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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馆六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敏没催,只是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目光却没离开我,像怕我又突然跑掉。她的帆布鞋沾着苏州的泥点,裤腿下的膝盖还贴着创可贴,明明刚出院没多久,却跟着我折腾了这么久,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喜欢。”我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足够清晰,“从你第一次挡在我面前,帮我赶走混混的时候就喜欢了。”

宾馆六

话音刚落,面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老板切葱花的“咚咚”声。敏握着勺子的手顿住,抬头看我时,眼里亮得像落了星星,眼泪却没忍住掉下来,砸在汤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那你之前为什么总躲着我?为什么要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停下喝汤的动作,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梦,一停就会醒。

“我怕。”我放下筷子,指尖攥得发白,“我怕我成绩差,配不上你;怕我家里的事,让你跟着受委屈;更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最后让你失望。也怕……也怕你父母不会同意我们两个在一起。”这些憋在心里好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反而觉得轻松了些——原来承认喜欢,比逃避简单多了。

鸭血粉丝汤的热气渐渐散了,碗底剩下的葱花沾着淡红的汤渍,像极了敏刚才掉在碗里的眼泪。我攥着筷子的手还没完全放松,指腹蹭过竹筷的纹路,心里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又软又胀。

玲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起身时故意把帆布包往我这边推了推,里面的笔记和冰糖雪梨膏撞出轻响:“我去跟老板再要碗汤,你们俩慢慢聊。”她走得轻,门帘晃动的瞬间,我瞥见她嘴角藏不住的笑意——这丫头,明明早就看出来了,却一直没点破。

敏还捧着碗,眼泪没干,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那……你现在不怕了?”

我喉结滚了滚,没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鸭血夹到她碗里:“怕啊,怎么不怕?”我声音低了些,“怕我还是学不好,怕我家里……会让你觉得委屈,怕……怕你爸妈真的不同意。”

敏听完我的话,没立刻回答,只是用勺子轻轻搅着碗底剩下的粉丝,鸭血汤的热气在她眼前氤氲,把她眼底的光都晕得柔和了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看我,指尖还沾着点汤渍,却笑得格外认真:“怕就一起怕啊。”

她往前凑了凑,筷子尖碰了碰我碗里没动的鸭肝:“成绩差,我们可以一起补,我帮你划重点,你数学不好,我每天给你讲一道题;你家里的事,我陪着你一起面对,你不用一个人扛;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们更在意我是不是真的开心。”

玲端着新添的汤回来时,正好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就是啊,你俩这磨磨唧唧的,早该这样了。”她把汤碗往我面前一放,“赶紧喝,凉了就腥了,敏丫头还没完全好,别让她熬夜陪你瞎想。”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头喝了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像把心里的那些不安都熨帖了些。敏见我没反驳,悄悄把自己碗里的粉丝拨了些到我碗里,动作轻得像怕被我发现,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晚饭过后路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玲突然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这是敏这几天记的笔记,她怕你回去跟不上课,特意把重点都标红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其实我知道你以前喜欢过我,可是我觉得敏更加适合你的。”

玲的话像颗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圈细碎的涟漪。我捏着笔记本的指尖顿了顿,封面还残留着敏身上淡淡的橘子糖味,抬头时正撞见玲眼里的释然——没有尴尬,也没有遗憾,只有像朋友般的坦荡。

“以前总觉得你躲着我,后来才知道,是我没看懂你藏在别扭里的认真。”玲笑了笑,晚风把她校服袖口的橘子刺绣吹得轻轻晃,“敏比我更懂你,她知道你嘴硬心软,知道你怕辜负,也愿意陪着你慢慢变好。”

我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敏站在旁边,耳尖悄悄红了,却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像在给我递台阶:“玲一直都知道的,她还帮我分析过,说你肯定是怕耽误我才跑的。”

玲挑眉,故意逗她:“哟,现在倒不害羞了?以前是谁拿着某人写的纸条,在教室后门躲了半节课不敢看的?”敏的脸瞬间红透,伸手去捂玲的嘴,两人闹作一团,路灯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回到了以前课间打闹的日子。

我攥着那本笔记,指腹反复摩挲着封面的褶皱,心里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又软又胀。玲的话像解开了某个心结,那些年藏在自卑里的别扭,突然就变得清晰——原来我以为的“单恋”,早被两个姑娘看得明明白白,只有我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行了,别逗她了。”我伸手把敏拉到身边,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耳尖,忍不住笑了,“再笑她,一会眼泪该掉下来了。”

敏慌忙别过脸,却没挣开我的手,只是小声嘟囔:“谁会掉眼泪……”话没说完,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手指轻轻勾住我的袖口,像抓住了什么不肯放开的东西。

玲看着我们,眼里满是笑意,从帆布包里掏出最后半袋橘子糖递过来:“这个给你们,路上吃。我明天就回去了,好不容易来趟苏州,让这丫头在这玩几天,正好养养身子,钱给你们吧,你们俩个也早点回去啊,不然功课真的要落下啦。”

玲把半袋橘子糖塞进我手里时,糖纸在路灯下泛着橘色的光,像把苏州的暮色都裹进了褶皱里。她拍了拍敏的肩膀,又看了看我,眼里的笑意藏着点放心:“那我明天就回镇上,你们俩在这待几天也别急,敏的膝盖还没好透,别总瞎跑。”

敏攥着我的袖口,指尖轻轻蹭过布料上的褶皱,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玲,谢谢你陪我跑这么远。”

“谢什么,”玲笑着摆手,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等你们回去,可得请我吃巷口那家的糖葫芦,要裹满芝麻的那种。行了,你们俩也找个地方休息去吧,你这小子要抱着这丫头睡哦。”她说完,转身往公交站走,蓝白校服的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袖口的橘子刺绣最后晃了一下,像颗小星子落进了人流里。玲转身往公交站走时,蓝白校服的衣角在晚风里晃了晃,像只轻轻振翅的蝴蝶。敏攥着我的袖口,指尖还沾着橘子糖的糖渣,小声嘟囔:“玲真好,还帮我们请假。”我低头看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小小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请她吃两串糖葫芦,要裹满芝麻的那种。”

我们在电子厂附近找了家小旅馆,房间比镇上的干净些,窗外能看见厂区的路灯。敏刚坐下就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支旧笛子,笛身还沾着苏州的雨痕,她用指尖轻轻擦着笛孔,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你现在吹《让泪化作相思雨》好不好,我从没有听你吹过。”我抢过笛子往枕头底下塞:“先睡觉,明天再说。”她却不依,拽着我的胳膊晃了晃:“就吹一小段,好不好?”

我被她晃得胳膊发麻,余光瞥见她眼里亮晶晶的期待,像攥着糖不肯撒手的小孩,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烦躁瞬间软了半截。“就一小段,吹完必须睡觉。”我从枕头底下摸出笛子,冰凉的笛身刚碰到指尖,就被敏凑过来的脑袋蹭了蹭胳膊——她居然直接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里还带着橘子糖的甜香,混着鸭血粉丝汤的暖意,缠得人心里发慌。

笛音刚起,我就后悔了。《让泪化作相思雨》的调子本就偏沉,我又没怎么练过,开头的转音就拐得别扭,像卡了壳的收音机。敏却没笑,反而轻轻跟着哼,声音软乎乎的,把跑调的地方都衬得没那么刺耳了。她的头发丝蹭过我的脖颈,痒得我指尖发颤,笛孔按得都歪了,到“让泪化作相思雨”那句时,干脆破了音。

“哎呀,错啦。”敏笑着抬起头,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背,“你刚才吹《求佛》都没这么慌。”她眼里的光在台灯下晃,像盛着碎星,“是不是我靠太近了?”

我猛地把笛子往床头柜上一扔,耳尖烫得能煎鸡蛋:“少胡说!是笛子不好用。”话虽硬邦邦,却没把她推开——她的肩膀还轻轻靠着我,比想象中软,不像平时追着我喊“别逃课”时那样,浑身带着“假小子”的利落。

敏没拆穿我,只是伸手把笛子往我手里塞了塞,声音放得更软:“再吹一遍嘛,这次我不说话,就听着。”她往我身边又挪了挪,膝盖轻轻碰了碰我的腿,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保证,听完就乖乖睡觉。”

我盯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滚了滚,还是拿起了笛子。这次没敢让她靠太近,刻意往旁边挪了挪,却没料到她直接伸手勾住了我的袖口,像怕我又把笛子扔了。笛音重新响起时,我故意放慢了节奏,没想到反而顺了些,连之前总吹错的转音,都跟着敏没出声的哼唱慢慢找对了调。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细长的光带,正好落在敏勾着我袖口的手上。她的指尖轻轻蜷着,像攥着什么宝贝,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连之前总绷着的嘴角,都悄悄弯了个浅弧。

吹完最后一个音,我刚想把笛子放下,敏突然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别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没散的鼻音,“我听见外面有雨声了。”我侧耳听了听,果然有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像她刚才哼歌的调子。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敏还捂着我的嘴,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靠得太近,连她心跳的频率都能隐约感觉到,像敲在鼓面上的小锤子,一下下撞在我心上。

“我撤开手,你不许吼我。”敏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紧张的试探,见我点头,才慢慢松开手,却没收回,反而轻轻落在我的手背上,“其实……我今天找到你的时候,特别怕你又走了。在南京站问售票员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怕你已经去别的城市了。”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带着点粗糙的茧——是之前帮我补校服、绣橘子时磨出来的。“我知道你总说自己是烂人,可我见过你帮流浪猫找纸箱,见过你帮强子挡混混时被打得胳膊青了都不吭声,还见过你偷偷把我塞给你的橘子糖,分给楼下的小学生……”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些,带着点哽咽,“这些都比成绩重要,比你说的‘配不配’重要。”

我攥着笛子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笛孔边缘的灰尘,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以前总觉得她不懂,不懂我成绩差的自卑,不懂我家里离婚的难堪,可她偏偏把我藏在硬壳里的那些软处,都一一捡了起来,像珍藏着别人看不见的宝贝。

“傻子。”我低骂一声,却伸手把她往怀里拉了拉——没敢太用力,怕碰疼她还没好的膝盖,只是让她的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说了听完要睡觉,怎么又哭了?你……你爸妈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呀,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你……你好好上课,好好考大学好不好?”

敏的手指突然攥紧了我的袖口,指节泛白,眼眶里刚褪去的红又漫了上来。她没哭,只是仰头盯着我,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执拗:“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同意?你连问都没问过,就想把我推走?”

我别过脸,不敢看她眼里的光——那光太亮,像能戳破我所有借口。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厂区的路灯。我想起她爸妈每次来学校接她时,总是穿着整洁的衬衫,手里拎着装满水果的保温盒,和我家空荡荡的屋子、常年不见的父母形成的对比,像根刺扎在心里。

“我配不上你家的期待。”我声音沙哑,指尖蹭过她袖口的布料,“你爸妈希望你考重点大学,找个安稳的工作,不是跟着我这个连未来都看不到的人瞎晃。”

“未来是两个人一起挣的,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敏突然提高声音,伸手掰过我的脸,让我看着她,“我爸是工人,我妈是超市收银员,我们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他们最在意的是我开不开心,不是我找的人成绩好不好、有没有钱!”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按在我脸颊上,像在帮我把那些自卑的念头按下去。“你……你要是想去学校,我陪你,你想复读我也陪你,哪怕……哪怕你想打工我都陪着你。”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我……我不想离开你。”

“你要是真怕,我们就一起回去。”敏的声音软了下来,手指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湿意——我才发现自己也哭了,“我带你去见我爸妈,我来说。要是他们不同意,我们就一起努力,你好好补功课,我帮你,我们一起考去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哪怕是专科也没关系。我知道现在我们都还小,可我……可我愿意等,我等你亲手……亲手给我婚纱的那天,你说好不好?”

我盯着敏泛红的眼眶,喉结滚了半天,才伸手擦掉她脸颊的泪痕。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慌忙收回手,却被她一把攥住。

“好不好?”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软得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眼里却亮得吓人,“我们一起回学校,一起补功课,一起考去苏州的大学,周末还能来工业园看你以前打工的地方,好不好?”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她攥着我手腕的手上。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带着点未散的汗湿,像攥着什么不肯撒手的珍宝。

“可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是我爸妈都离婚了,我妈……我妈还长期有病,甚至连我上学的钱大部分都是借的,我怕……我怕我给不了你很好的未来,要不……”

敏的手指突然收紧,指节泛白,却没松开我的手腕。她低头盯着我磨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声音软得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韧劲:“我妈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嫁给我爸时,家里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不也一起把日子过起来了?”

她抬头看我,眼眶还泛着红,却笑了笑,指尖轻轻蹭过我虎口的疤——那是上次帮强子挡混混时留下的:“你妈有病,我们可以一起攒钱买药;学费是借的,我们可以周末去打零工还;你成绩差,我每天帮你补一小时,哪怕一年只进步十分,也是在变好啊。”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厂区的路灯。敏往我身边凑了凑,脑袋轻轻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带着橘子糖的甜香:“我要的不是‘很好的未来’,是和你一起走的未来。哪怕住小房子,吃泡面,只要你不躲着我,不糟蹋自己,我就不怕。”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她淡蓝色的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原来我一直怕的“给不了”,在她眼里,从来都不是“必须拥有的条件”,而是“可以一起创造的过程”。我攥着她的手,指腹蹭过她掌心的茧——那是帮我补校服、抄笔记磨出来的,心里像被温水泡过,又酸又软。

“傻子。”我低骂一声,却把她往怀里拉得更紧,“要是我妈不同意怎么办?要是你爸妈骂你怎么办?”

“我去说。”敏的声音闷在我怀里,带着点鼻音,“我跟我爸妈说,你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会帮流浪猫找窝,会护着朋友,还会为了我练跑调的笛子。他们最疼我,会懂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你妈那边……我们可以经常去看她,我帮她洗衣做饭,陪她说话,她会喜欢我的。明天你带我去苏州园林转一转好不好?我以前从来没有来过的,我们……我们过几天就回去,回学校好吗?我带你去见……去见我爸妈……”

敏的指尖还攥着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暖炉似的驱散了苏州深夜的凉意。我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滚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苏州园林……我也没去过。”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星子,嘴角弯得格外明显:“那我们明天就去!我在课本上见过拙政园的照片,说里面的荷花池夏天特别好看,现在虽然没荷花,肯定也很有意思。”

我没反驳,只是伸手帮她把滑下来的外套拉链拉好,指尖蹭过她耳尖时,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耳尖红得更厉害了。“先睡觉。”我别过脸,掩饰着耳根的发烫,“明天起晚了,园林该关门了。”

那晚我们挤在小旅馆的单人床上,敏靠在我怀里,呼吸轻轻落在我胸口,带着橘子糖的甜香。我没敢睡太沉,怕翻身碰到她没好透的膝盖,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雨声,心里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又软又胀。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敏就醒了,拽着我往拙政园跑。她穿了我给她买的粉色运动裤,配着白色T恤,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进园时,售票员笑着问:“小情侣来旅游啊?拙政园的秋景可好看了。”

我脸一热,刚想反驳,敏却抢先点头,伸手悄悄勾住我的袖口:“嗯!我们特意来的。”她的指尖带着点汗湿,轻轻攥着我的袖子,像怕我在人群里走丢。

拙政园的秋意浸在晨雾里,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沙沙作响。敏拉着我往深处走,眼睛亮得像盛了碎光,一会儿指着爬满藤蔓的古墙惊叹,一会儿蹲在池边看嬉戏的锦鲤,粉色运动裤的裤脚扫过草丛,沾了些细碎的草叶。

“你看那座亭台!”她拽着我的胳膊往香洲跑,裙摆般的裤脚在空中晃出轻快的弧度,“课本里说这里是拙政园的精华,站在上面能看见大半个园子的景色。”我跟着她拾级而上,刻意放慢脚步,留意着她膝盖的动作——还好,她走得稳当,只是偶尔碰到台阶边缘,会下意识地攥紧我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亭台里风有些凉,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淡蓝色的布料裹住她纤细的肩膀,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她没推辞,只是仰头冲我笑,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吹首笛子好不好?”我别过脸,目光落在远处的荷花池——池面没有盛夏的碧叶粉荷,只剩残荷枯叶卧在水面,却透着种清寂的美。

我捏着怀里的旧笛子,指尖蹭过被晨露浸得微凉的笛身,喉结滚了滚:“这里人多,跑调了多丢人。”

敏却不依,拽着我的袖子轻轻晃:“没人会笑你的,他们都在看风景呢。”她往我身边凑了凑,声音软得像晨雾里的水汽,“就吹《求佛》,我想听你吹完整的,这次别卡顿。”

亭台角落有位写生的老人,闻言抬头笑了笑:“小伙子吹吧,良辰美景配笛音,多好。”老人手里的画笔顿了顿,在宣纸上晕开一抹浅墨,“我孙子也爱吹这个,就是没你女朋友这么捧场。”

“她不是……”我刚想辩解,敏已经踮起脚尖,把笛子往我嘴边送了送,眼里的光亮得让人没法拒绝。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笛孔贴在唇边,晨风吹过残荷,带着淡淡的水汽,《求佛》的旋律顺着呼吸慢慢飘了出来。

这次竟没跑调。

从“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到“愿用几世换一世情缘”,笛音在亭台间绕了一圈,又顺着水面飘向远处的廊桥。敏站在我面前,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嘴角弯着浅浅的笑,跟着旋律轻轻哼唱,声音软得像棉花。

写生老人停下画笔,指尖跟着节奏轻叩画板;路过的游客也放慢脚步,有人掏出手机悄悄录像,没人说话,只有笛音和哼唱声,混着风吹残荷的沙沙声,在晨雾里漫开。

吹到最后一个音符时,我刻意放慢了收尾,笛音袅袅散去,亭台里静了两秒,才响起老人的掌声:“好!感情真,比我孙子吹得有味道。”

敏的脸颊红透了,却没躲开众人的目光,反而伸手攥住我的手腕,抬头看我时眼里满是星光:“我就知道你能吹好。”

离开香洲时,写生老人叫住我们,递过来一张刚画好的速写——纸上是亭台、残荷,还有并肩站着的我们,我举着笛子,她仰头笑着,晨雾在两人周身晕开一层柔光。“送给你们,”老人笑盈盈地说,“年轻真好,有喜欢的人陪着,连风景都更鲜活。”

敏小心翼翼地把速写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指尖反复摩挲着纸边,像珍藏着稀世珍宝。我看着她粉色运动裤上沾着的草叶,伸手帮她摘掉,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裤腿时,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悄悄往我身边靠得更近了些。

园子里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敏拉着我钻进一条僻静的回廊,廊下爬满了红色的藤蔓,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皱巴巴的橘子糖——是强子给的最后一颗,糖纸都被揉得发皱。

她把橘子糖塞进我手心,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剥开。”我愣了愣,依言拆开糖纸,甜香瞬间漫开,和园子里的草木气息缠在一起。她却没接,只是仰头看我,眼里的光比廊下的光斑还亮:“喂我。”

我的耳尖腾地烧起来,廊下偶尔有游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攥着那颗橘色的糖,犹豫了两秒,还是抬手递到她嘴边。她微微踮脚,嘴唇轻轻碰到我的指尖,软得像羽毛,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把糖含了进去。

“甜吗?”我别过脸,声音有点哑。

“甜。”她嚼着糖,声音软乎乎的,伸手勾住我的胳膊,“比强子买的任何一次都甜。”她顿了顿,往我身边凑了凑,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肩膀,“我们什么时候回学校?我想让你现在就去见我爸妈,行不行?”

我攥着她勾着我胳膊的手,指腹蹭过她掌心的茧,喉结滚了滚:“等你膝盖完全好了我们就回去。”我低头看了看她裤腿下的创可贴,“还有,我得先回去看看我妈,我记得……记得该给我妈买药了,你……你去吗?”

敏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晨露润过的星子,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我的胳膊:“去!我当然去!”她顿了顿,又慌忙补充,“我……我要不要买点东西?阿姨喜欢吃什么?或者我帮她织条围巾?天快冷了……”

我看着她急着盘算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这丫头,还没见家长就开始操心这些,连耳尖都红得透透的。“不用那么麻烦。”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放得很轻,“我妈就喜欢清淡的,你陪我去药店买点她常吃的药就行。她性子软,见了你肯定高兴。”

敏乖乖点头,却还是小声嘟囔:“那怎么行,第一次见阿姨,总不能空着手。”她眼睛转了转,突然拉着我往园外走,“我们去超市!买点水果和燕麦片,阿姨生病,吃这些养胃。”

从拙政园出来时,阳光已经爬高了,苏州的街道浸在暖融融的光里,连路边卖橘子糖的小摊都透着甜意。敏拉着我钻进一家超市,踮着脚在货架上挑拣——专挑那种软乎乎的香蕉、熟透的苹果,还有包装简单的燕麦片,嘴里还念念有词:“阿姨肠胃不好,不能吃太酸的……这个燕麦片是无糖的,正好……”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粉色运动裤的裤脚扫过货架,指尖认真地摩挲着水果的表皮,心里像被温水泡过,又软又胀。结账时,她抢着掏钱,把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都掏了出来,连硬币都数得清清楚楚,像个小管家。

“我来付。”我把她手里的钱按回去,掏出钱包结账。老板娘笑着打趣:“小伙子真疼女朋友,这丫头也懂事,阿姨肯定喜欢。”敏的脸瞬间红透,却没反驳,只是悄悄往我身边靠了靠,指尖勾住了我的袖口。

去药店买完药,我们拎着东西往小旅馆走。路过巷口的照相馆时,敏突然停下脚步,盯着橱窗里的合影照片看了半天:“我们也拍一张吧?”她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期待,“拍张合影,带给阿姨看,让她先眼熟我。”

我愣了愣,看着她眼里的光,没忍心拒绝。照相馆的老板是个中年大叔,笑着帮我们调整姿势:“小伙子往丫头那边靠靠,笑一笑嘛。”敏往我身边凑了凑,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胳膊,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橘子糖,嘴角弯得浅浅的。

快门按下的瞬间,阳光透过照相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把她粉色的运动裤和我藏青的T恤衬得格外和谐。敏看着照片里的我们,笑得眼睛都弯了:“等回去给阿姨看,她肯定会说我们般配。”

我别过脸,耳根有点发烫,却没反驳——照片里的她,眼里盛着光,而我看着她的样子,连嘴角都带着自己没察觉的笑意。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哪怕嘴上再别扭,眼神也会出卖一切。

第二天我们就买了回镇上的火车票。火车开动时,敏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攥着那张合影和老人画的速写,嘴里嚼着橘子糖,声音软乎乎的:“你说阿姨会喜欢我吗?要是她觉得我太闹了怎么办?”

“不会。”我伸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我妈总说,女孩子要活泼点才好。她要是知道你为了找我,跑了南京又跑苏州,肯定心疼你还来不及。”

敏笑了笑,往我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我的外套上:“那你到时候要帮我说话啊。还有,见了我爸妈,你别紧张,他们就是看着严肃,其实可疼我了。”

“我不紧张。”我嘴硬道,手心却有点冒汗——说不紧张是假的,第一次见家长,总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她爸妈不满意。敏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攥住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别怕,有我呢。”

火车一路颠簸,窗外的风景从苏州的园林变成了镇上的田野。快到站时,敏突然坐直身子,从帆布包里掏出镜子,认真地整理着头发和衣服:“不能让阿姨和我爸妈看见我乱糟糟的样子。”她又把我外套上的褶皱抚平,“你也精神点,别总皱着眉,像别人欠你钱似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知道了,听你的。”

出了火车站,强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拎着袋橘子糖:“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苏州玩个十天半月呢。”他把糖塞给敏,又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哥,阿姨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说你带朋友回去,她特意炖了鸡汤,还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

我拍了拍强子的肩膀,心里暖暖的——这小子,看着*咧咧,倒挺细心。敏听见“鸡汤”两个字,眼睛亮了亮:“阿姨真好,还特意炖鸡汤。”

往我家走的路上,敏的脚步越来越慢,手心都冒出了汗,紧紧攥着我的手:“我有点紧张了,要不……我们先去见我爸妈吧?我爸妈好说话,先让他们帮你打打样。”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别怕,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话刚说完,就被她轻轻掐了一下胳膊,她瞪着我:“谁是丑媳妇!”

我家在镇子边缘的老居民区,房子是老式的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泛黄了。远远就看见我妈站在门口张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衫,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时不时擦一擦门框。

“妈。”我喊了一声,心里有点发酸——自从爸妈离婚后,我很少回家,每次回来,妈都这样盼着。

我妈转过头,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敏身上,笑得格外温和:“这就是敏丫头吧?长得真俊。”她伸手想碰敏的胳膊,又怕唐突,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快进屋,鸡汤刚炖好,还热着。”

敏的脸瞬间红透,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姨好。”她把手里的水果和燕麦片递过去,“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您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我妈接过东西,笑得合不拢嘴,“丫头真懂事,还带什么东西。快进屋,外面风大。”

进屋后,我妈忙着去盛鸡汤,敏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阿姨好像不讨厌我。”她眼里带着点雀跃,像得到了奖励的小孩。

“我就说吧。”我帮她找了个凳子坐下,“我妈最疼女孩子了。”

鸡汤炖得软烂,飘着淡淡的香味。我妈一个劲地给敏夹鸡肉,嘴里念叨着:“丫头刚出院,多补补。我听强子说,你为了找这臭小子,跑了不少地方,真是委屈你了。”

“妈……妈,以前我经常逃学,上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帮我和老师去说说,我想……我想从高一重新开始,我想……我想考大学……”

我妈夹菜的手顿在半空,汤匙里的鸡汤晃出细碎的光。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却没立刻说话,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带着点未干的湿意。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飘落的沙沙声,敏坐在旁边,悄悄攥紧了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一股稳稳的支撑。

“想重新读,就去读。”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异常坚定,“妈没本事,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也没好好管过你,让你受委屈了。”她把汤匙里的鸡肉放进敏碗里,又给我添了满满一勺,“只要你肯回头,肯好好学,妈砸锅卖铁也供你。老师那边我去说,你只要好好学就行。”

我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以前总觉得妈不管我,觉得她眼里只有打工挣钱,却没想过她心里藏着这么多愧疚。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头喝了口鸡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把心里的酸涩都熨帖了些。

“阿姨,您别这么说。”敏轻轻开口,声音软乎乎的,“他以前只是一时糊涂,现在想通了就好。我会帮他补功课的,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考上大学。”她往我妈碗里夹了块胡萝卜,“您也多吃点,炖了这么久,肯定累了。”

我妈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伸手拍了拍敏的手背:“丫头,委屈你了,为了这臭小子害你跑了这么多多地方。”

敏连忙摇头,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不委屈,能找到他,能看着他想变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偷偷瞟了我一眼,指尖轻轻蹭过我的手背,“以后我们常回来陪您,他要是敢偷懒,我就跟您告状。”

我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给我们添了些汤:“好,好,有你管着他,我就放心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欣慰,“以前总怕你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现在看到你这样,妈夜里都能睡安稳觉了。”

饭后我妈收拾碗筷,敏非要跟着进厨房帮忙,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敏的笑声,软乎乎的,混着洗洁精的清香,把老房子里的冷清都驱散了大半。我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那张在苏州拍的合影,照片上的敏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粉色的运动裤上,暖得刺眼。

强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袋橘子糖:“哥,阿姨好像挺喜欢敏丫头的。”他把糖往我手里塞了塞,“我爸妈那边我也说了,他们说等你有空,让你带着敏丫头去家里吃饭,我妈还说要给你们做红烧肉呢。”

我剥开一颗橘子糖塞进嘴里,甜意漫开时,心里突然踏实了许多。“对了,”我想起什么,抬头问强子,“玲那边怎么样了?她回学校没?对了强子,我想重新开始,想重新去读高一,我想考上大学,算是给自己,也给敏一个交代吧,以后……以后你也别总逃课了,不会的多问问玲,她会和你说的。”

强子把嘴里的糖嚼得咔嚓响,往我身边的石墩子上一坐,鞋底蹭着地上的梧桐叶:“玲早回学校了,还帮你俩请了长假,说你陪敏丫头养病呢。”他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你说重新读高一啊?行,我跟你一起!反正我现在成绩也吊车尾,跟着玲补不如跟你一起从头学,好歹有个伴儿,还能看着你别再偷懒。”

我愣了愣,手里的合影差点滑掉:“你也想重读?”

“不然呢?”强子往嘴里又塞了颗糖,“以前总跟着你逃课上网,觉得挺酷,现在看着你和敏丫头这么折腾,才发现自己以前就是瞎混。玲上次找我谈话,说我脑子不笨,就是不肯用心,还说要是我愿意好好学,她也帮我补。”他嘿嘿笑了两声,“再说了,你俩以后都考去苏州,我总不能还留在镇上瞎晃,好歹得考个同城市的专科,以后还能蹭你们的饭。”

院子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厨房那边传来敏和我妈说话的笑声,软乎乎的像棉花糖。我看着强子一脸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的底气足了些——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往前跑,还有人愿意陪着我一起回头。

“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以后就一起拼,谁也不许偷懒。”

强子用力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就看见敏端着两杯水从屋里出来,额头上沾着点细密的汗,粉色运动裤的裤脚还沾着点厨房的水渍:“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她把水杯递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手时,像触电似的缩了缩,耳尖红得透透的。

“说以后一起重读高一,跟着你和玲补课呢。”强子抢先开口,故意挤了挤眼睛,“敏丫头,以后你可得一碗水端平,别只盯着我哥,也得管管我。”

敏的脸瞬间红了,伸手轻轻拍了强子一下:“你自己要是肯用心,不用我管也能学好。”她转头看向我,眼里亮着光,“阿姨说,明天就带你去学校找校长谈重读的事,她还说要给你买新的课本和笔记。”

我接过水杯,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心里暖融融的:“都听你的,以后我……我就不陪你了,你……你在高二要好好学,我也好好学。”

敏的脚步顿在梧桐树下,手里的水杯晃出细碎的水光。她抬头看我,睫毛上沾着点夕阳的金辉,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些,却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悄悄攥成了拳。

强子察言观色,赶紧打圆场:“哥你这话说的,就算不在一个年级,下课还能凑一起啊!再说了,敏丫头要是想监督你,课间十分钟跑趟高一教学楼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我看着敏泛红的耳尖,喉结滚了滚,才发觉自己话说得太生硬。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会好好学,等追上你的脚步”,可话到嘴边,却成了硬生生的分离。

“我……”我张了张嘴,刚想补救,敏却先笑了,声音软乎乎的,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没事啊,你忘了我说过的吗?不管你在哪里我都陪你,你想重读我陪你一起去,明天你和我去我家,我找我妈说,不用你管,好吗?”她往我身边凑了凑,水杯递到我唇边,“快喝水,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愣在原地,杯沿的温热顺着嘴唇蔓延到心口,烫得我有些发怔。她居然要陪着我重读高一?明明她现在已经高二,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再熬一年就能奔赴心仪的大学,却要为了我,把已经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你疯了?”我猛地推开水杯,声音都带着颤,“你高二的课程都快过半了,跟着我重读,两年的时间全白费了!”

敏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水溅在她粉色的运动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颗没擦干净的泪痣。她却没生气,只是轻轻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裤腿上的湿痕:“我没疯。”她抬头看我,“两年不算什么,比起看着你一个人在高一摸索,比起以后我们可能去不了同一个城市,这两年值得。”

“不值得!”我吼道,胸口剧烈起伏,“你成绩那么好,明明能考去最好的大学,为什么要陪着我这个差生浪费时间?我不需要你这样牺牲自己!”

强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搓着衣角嘟囔:“哥,敏丫头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也不能这么傻!”我打断他,转头盯着敏,眼眶发烫,“我妈已经说了,我自己能学好,不用你陪着!你赶紧回高二去,好好准备高考,别在我身上耽误功夫!”

敏的嘴唇抿得发白,指尖攥得指节泛白,却没后退半步,反而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异常坚定:“在你眼里,我做的这些就只是‘牺牲’吗?我陪着你,不是为了彰显自己多伟大,是我想和你一起上课、一起刷题、一起走过这段路。你以为我愿意放弃现在的进度吗?可我更怕,等你考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已经差了太多,连并肩站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石墩上的水杯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你总说配不上我,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不是你一个人变好,是我们一起变好。就算要重读高一,就算要多花两年时间……你还记得你留给我的信吗?里面写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写的‘想亲自给你披上婚纱’,我没忘。”

敏的眼泪掉得更凶,却突然笑了,带着泪的笑容在夕阳下格外耀眼:“那你就该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你配得上我’,是‘我们在一起’。重读高一怎么了?我可以帮你补落下的功课,你数学不好,我每天给你讲两道题;你英语单词记不住,我们一起晨读;就连跑操,我都能跟在你身边,不用像现在这样,课间十分钟还要跑着找你。”

她伸手,指尖轻轻擦过我眼角的湿意,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珍宝:“我妈总说,两个人要走得远,就得步调一致。现在你想回头重新开始,我陪着你调整步调,这不是牺牲,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我妈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眼里闪着泪光,却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院子里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附和敏的话,风卷起地上的碎叶,绕着我们打了个圈。

强子挠了挠头,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给我们留出空间:“那啥,我先回家了,明天再过来找你们。”

我盯着敏泛红的眼眶,她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口发紧。那些憋在心里的反驳、那些怕耽误她的顾虑,在她那句“心甘情愿”面前,突然碎得一败涂地。

“傻子。”我低骂一声,伸手把她狠狠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怕她突然消失,“你知道重读高一意味着什么吗?要重新背那些枯燥的公式,要重新听那些已经学过的课,还要……还要跟着我这个基础差的人慢慢磨。”

敏的脸埋在我怀里,肩膀轻轻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知道。可我更知道,没有你的未来,就算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也不会开心。”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以前总听人说,喜欢一个人就要陪他走过最难的路,现在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叠在梧桐树下,拉得很长很长。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透我的衬衫,也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坚定的心跳,像鼓点一样,一下下敲在我心上。那些年的自卑、逃避、故作坚硬,在这一刻被她的眼泪泡软,只剩下满心的酸软和后怕——后怕自己差点因为所谓的“配不上”,推开这个愿意陪我颠沛流离的人。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陪你一起重读。但你答应我,要是中途觉得累了、后悔了,一定要告诉我,我……”

“我不后悔。”敏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永远都不后悔。”她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我们拉钩,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再轻易说分开,不能再偷偷跑掉。明天你就和我回我家,我来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敏就攥着我的手往她家走。她穿了那件淡蓝色外套,里面还是粉色运动裤,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端,只有攥得发白的指尖暴露了她的紧张。我手里拎着昨晚买的水果,另一只手被她紧紧攥着,掌心的汗混在一起,黏腻却踏实。

敏家住在镇子东边的家属院,三层小楼刷着米白色的墙,院子里种着两株桂花树,晨露打在花瓣上,飘来淡淡的甜香。她刚推开铁门,就看见她妈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择菜,看见我们,手里的菜篮子顿了顿,随即笑着招呼:“来了?快进屋,早饭刚熬好粥。”

敏的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戴着副老花镜,抬头时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威严,让我下意识挺直了后背。

进屋后,敏拉着我坐在沙发上,自己跑去厨房帮忙,临走前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像在说“别紧张”。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水果篮放在脚边,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只能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杯发呆。

“你就是那个让敏丫头跑了南京又跑苏州的小子?”敏爸爸突然开口,放下手里的报纸,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来:“叔叔,对不起,是我不好。”

“坐下说。”敏爸爸摆了摆手,“我听敏丫头说了,你想重读高一,还想考大学?”

“是。”我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我以前太糊涂,总逃课上网,耽误了学业,也让敏担心了。现在我想重新开始,好好读书,以后想考去苏州的大学。”

敏爸爸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着。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的切菜声,我的心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兔子。

就在这时,敏端着两碗粥出来,放在我们面前,挨着我坐下,伸手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爸,他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敏妈妈也端着一盘咸菜和煎蛋走进来,笑着打圆场:“孩子愿意回头就好,谁年轻时候没犯过糊涂。”她给我夹了个煎蛋,“快吃早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敏爸爸看了看敏,又看了看我,缓缓开口:“敏丫头说,她想陪着你重读高一?”

我心里一紧,刚想开口说“不用”,敏就抢先点头:“爸,我想好了,我陪着他一起学,正好帮他补补课,我们以后想考去同一个城市。”

“胡闹!”敏爸爸的声音提高了些,放下手里的茶杯,“你现在高二,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再努力一年就能考个好大学,怎么能为了他耽误两年?”

敏的眼眶瞬间红了,却梗着脖子:“爸,我不是耽误,我是想和他一起变好。他基础差,一个人重读肯定吃力,我陪着他,既能帮他,也能巩固自己的知识,说不定还能考个更好的大学。”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事!”敏爸爸叹了口气,“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为了谈恋爱放弃前程的!立马和他断了联系,回去好好上你的课,实在不行你就给我转学!”

“爸!”敏突然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为了谈恋爱,我是真的喜欢他,我想和他一起走下去。他以前是不好,可他现在愿意改,愿意为了我变好,这还不够吗?”她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坚定,“我不管,我就要陪着他重读,就算您不同意,我也会去办手续。”

敏爸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你敢!”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告诉你敏,这事没得商量!要么断了联系好好上学,要么就别认我这个爸!”

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发抖,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退让,双手攥得指甲都泛白了:“爸,您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他以前帮强子挡混混,帮小学生修电脑,陪我住院治疗,他心里是善良的,只是以前没人好好引导他。现在他想变好,我陪着他有错吗?”

“善良不能当饭吃!”敏爸爸猛地站起来,客厅的空气都跟着凝滞了,“他成绩差,家里情况又特殊,你跟着他,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他花了多少钱?现在我就给!我和你妈辛苦一辈子,就是想让你考个好大学,找个安稳的工作,不用跟着别人受苦!”

“我不怕受苦!”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我怕的是看着他一个人走回正途,却没人陪着他;我怕的是错过他,以后再也遇不到这么让我上心的人!爸,您年轻的时候,不也是不顾家里反对,娶了我妈吗?您那时候一穷二白,我妈不也陪着您一起打拼过来了?”

敏的话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轰然炸开。敏爸爸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脸上的怒气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错愕与复杂。阳光透过客厅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竟显出几分苍老。

敏妈妈悄悄拉了拉敏爸爸的衣角,低声劝道:“孩子爸,你先坐下,听孩子把话说完。”她转头看向敏,眼里满是心疼,“丫头,你别激动,慢慢说,爸妈不是不讲理,只是怕你吃亏。”

敏爸爸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半天没吭声。客厅里只剩下敏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窗外桂花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我看着敏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站起身对敏爸爸说:“叔叔,您别怪敏,这事都是我的错。重读高一的事我自己去办,我不会耽误她的,您放心。”

“你坐下。”敏爸爸抬了抬手,声音缓和了些,“我不是怪她,是怪她太傻,把感情看得比前程还重。”他看向我,目光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审视,“你说你想变好,想考大学,我怎么信你?以前逃课上网的是你,让我女儿淋雨找你的是你,现在一句‘想变好’,就能抵消所有的事?”

“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攥紧了拳头,声音沙哑,“我没法让时间倒流,也没法立刻证明自己。但我可以保证,从今天起,我再也不逃课、不上网,每天认真听课、刷题,就算从高一重新开始,就算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我也一定要考上苏州的大学。”我转头看向敏,眼神坚定,“而且我绝不会耽误敏,她要是想回高二,我绝不拦着;她要是愿意陪着我,我也会拼尽全力,不让她的牺牲白费。”

敏连忙拉住我的手,哽咽着说:“爸,你看他都这么说了,你就相信他一次好不好?我向你保证,就算重读高一,我的成绩也不会掉下来,还会帮他一起进步。以后我们周末打零工,不花家里额外的钱,等考上大学,我们就勤工俭学,绝不会让你和妈操心。”

敏妈妈叹了口气,坐在敏爸爸身边,轻声说:“孩子爸,我看这小子眼神挺真诚的,不像在说空话。敏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你追我的时候,不也一样穷得叮当响,我不也陪着你过来了?感情这东西,哪能只看条件呢?”

敏爸爸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我和敏之间来回打量,最后落在我们紧紧相握的手上,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女大不中留。我给你们一年时间,”他看向我,语气严肃,“一年后,你的成绩要是能进高二重点班,我就不再反对你们;要是你还是老样子,或者敏的成绩掉下来了,你就自动离开她,不准再纠缠。我知道你爸妈离婚了,前一段时间我还见过你爸,你怎么不去找他?或者找他要些钱也行呀,总不能让你妈一直借钱供你上学吧。”

我攥着敏的手猛地收紧,指腹硌着她掌心的茧子,喉咙发紧得半天说不出话。敏爸爸的话像块石头砸在心上——我不是没想过找父亲,只是离婚那年他收拾行李时说的那句“以后别再来烦我”,像根刺扎在记忆里,让我连拨通号码的勇气都没有。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涩,“他说过,不用我再找他。”

敏突然握紧我的手,抬头看向她爸爸,眼眶还红着,语气却异常坚定:“爸,找不找他没关系!以后我和他一起想办法,周末我们去镇上的饭馆打零工,假期去工业园做学徒,学费和生活费一定能凑够,绝不会再让阿姨借钱。”

敏妈妈叹了口气,往我碗里添了勺咸菜:“孩子,你爸那边要是实在指望不上,以后有难处就跟我们说,别硬扛。”她看向敏爸爸,眼神里带着点劝说,“孩子爸,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别再提他爸爸了,免得孩子心里难受。”

敏爸爸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眉头依旧皱着:“话我已经说出口了,一年为期。这一年里,你们俩要以学*为主,不准总黏在一起瞎晃,每个月我要去学校看一次你们的成绩单。一会你回家一趟吧,别让你妈跑了,这事我下午去处理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敏身上,语气软了些,“丫头,你要是后悔了,随时可以跟我说,爸还能给你安排回高二。”

“我不后悔!”敏立刻摇头,眼里闪着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谢谢爸!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从敏家出来时,阳光已经爬过了桂花树的枝头,金色的光斑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发烫。敏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粉色运动裤的裤脚扫过路边的野草,像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鸟,时不时回头冲我笑,眼里的光比初秋的太阳还亮。

“我就知道我爸会同意的!”她拽着我的手晃了晃,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雀跃,“刚才我还以为他要把我关在家里呢,幸好我妈帮着说话。”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和发亮的眼神,心里又酸又软。刚才在客厅里,她为了我和父亲据理力争的样子,像株在风雨里倔强挺立的野草,明明吓得指尖发颤,却硬是不肯退让半步。我抬手帮她擦掉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对不起。”我声音沙哑,“让你跟家里闹成这样。”

“傻不傻?”敏踮起脚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带着点笨拙的亲昵,“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面对的吗?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她往我口袋里塞了颗橘子糖,“吃颗糖甜一甜,下午我们就去学校办重读手续,明天就能正式上课啦。”

橘子糖的甜香在舌尖漫开,混着桂花的清香,把心里的愧疚冲淡了些。我攥着她的手,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突然觉得未来不再是一片迷雾——有她陪着,就算要重新啃那些枯燥的公式,就算要面对旁人异样的眼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下午去学校找校长时,强子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拎着个崭新的书包,见我们过来,立刻凑上前:“哥,敏丫头,校长说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们来签字。”他把书包往我手里塞,“这是我妈给你买的新书包,说让你换个新面貌,从头开始。”

书包上还带着商场的标签,蓝色的布料摸起来格外厚实。我攥着书包带,心里暖暖的,却没说话——强子的家境也不算好,他妈妈平日里省吃俭用,却还是特意给我买了新书包。敏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以后我们一起努力,等考上大学,给强子买个更好的。”

校长办公室里,老校长戴着老花镜,翻看着眼眶红红的我妈提交的申请材料,缓缓开口:“年轻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想重新开始,学校就给你这个机会。高一(3)班,和强子一个班,以后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别再让你妈操心了。”

我重重地点头,笔尖在申请表上落下名字时,手却微微发颤。这两个字,像一道分界线,把过去的浑浑噩噩和未来的光明磊落彻底隔开。敏站在旁边,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碰到玲抱着作业本走过,蓝白校服的袖口还绣着那颗小小的橘子,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显眼。她看见我们,脚步顿了顿,随即笑着走过来:“手续办好了?以后要好好学哦,可别辜负了我们这可爱的敏丫头呀,呵呵,瞧瞧我也办了,你们俩重读咋能少得了我那。”

我和敏都愣在原地,强子手里的新书包差点滑落在地。玲怀里的作业本堆得老高,边角整整齐齐,蓝白校服的衣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袖口的橘子刺绣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和当初绣在玲校服上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你……你也重读?”敏的声音带着惊讶,伸手扶住玲怀里快要滑落的作业本,“你成绩那么好,年级前三的稳苗子,怎么还要……”

玲笑了笑,指尖轻轻蹭过袖口的橘子刺绣,眼里带着释然的光:“总不能让你们俩在高一孤军奋战吧?”她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却格外认真,“以前总觉得你躲着我,后来才明白,你是把喜欢藏在最别扭的地方。现在你想变好,敏愿意陪着你,我也想搭把手——毕竟,我还没听你完整吹完一首不跑调的《求佛》呢。”

强子挠着头,半天没回过神:“玲姐,你这也太够意思了!以后咱们四个,哦不,咱们三个在高一并肩作战,玲姐你当我们的军师,敏丫头管后勤,我和哥负责往前冲,肯定能考上苏州的大学!”

“什么三个?”玲挑眉,把怀里的作业本往强子怀里一塞,“是四个。我已经跟校长申请了,也去高一(3)班。”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嘴角弯得更明显,“以前总想着一心搞学*,却忘了身边的人更重要。现在能和你们一起重新开始,把那些没说透的话、没一起做过的事补回来,挺好的。”

我攥着新书包的带子,指腹蹭过粗糙的布料,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阳光穿过教学楼前的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落在我们四人身上,把玲的蓝白校服、敏的粉色运动裤、强子的旧T恤和我手里的新书包,都染得暖融融的。

敏突然笑了,眼里闪着水光,却亮得惊人:“太好了!以后我们四个一起晨读、一起刷题、一起跑操,周末还能一起去看阿姨,一起打零工攒学费。”她伸手拉住玲的手,又拽住我的胳膊,“玲,你不知道,你袖口的橘子刺绣,我一直都记着,当初你帮我绣的时候,我高兴了好几天。”

玲的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拍了拍敏的手背:“那时候看你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就想着绣点东西让它特别点。没想到你这么宝贝,后来被划烂的时候,你躲在宿舍哭了好久吧?”

提到那件被划烂的校服,我的脸瞬间发烫,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敏好像察觉到我的窘迫,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眼里带着点狡黠:“都过去了。现在我们有新的目标,以前的糊涂事,就当是给我们的教训。”她转头看向玲,“对了,你爸妈同意你重读吗?他们对你的期望那么高。”

玲点点头,眼里带着笃定:“我跟他们聊了一晚上。我说,真正的优秀不是单打独斗,而是能和重要的人一起变好。他们虽然舍不得,但还是同意了——毕竟,他们也想让我活得开心点,而不是只做一个只会读书的机器。”

我们四个并肩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脚步声轻轻的,混着远处教室传来的读书声,格外和谐。强子抱着玲的作业本,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嘴里还哼着跑调的《白狐》,和我当初在器材室吹的调子,如出一辙。

玲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走廊尽头的公告栏:“走,去看看分班名单。以后咱们就是高一(3)班的同学了,可得互相监督,谁也不许偷懒。”

公告栏前围了几个新生,我们挤进去,在高一(3)班的名单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四个名字:我、敏、强子、玲。四个名字挨在一起,像一串紧密相连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光。

敏伸手轻轻碰了碰公告栏上我的名字,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转头看向我时,眼里满是星光:“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同学了。”

“也是战友。”我补充道,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却异常坚定。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耳尖,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没躲开,反而往我身边靠得更近了些。“为了我们的重新开始,我们四个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李阳。”“王敏”“王燕玲”“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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