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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父亲打跑妈妈,我哭着说想她,他反手一巴掌:你也给我滚!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碎裂的搪瓷盆

那个晚上,我爸王建军又喝多了。

醉酒父亲打跑妈妈,我哭着说想她,他反手一巴掌:你也给我滚!

他回来的脚步声,我和我妈刘秀莲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走路,是脚底板在水泥地上拖。

一下,又一下,像个破了的风箱,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绝望的漏气声。

门锁“哗啦”一声被钥匙捅开,一股浓烈的、混着劣质白酒和汗酸味的旋风,卷进了我们家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屋。

我妈正弯腰在小煤炉上给我热饭,听见声音,她的背明显僵了一下。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盯着门口。

王建军扶着门框,脸是猪肝色的,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张揉皱了的红纸。

他咧着嘴,想笑,但嘴角扯不动,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我……回来了。”

他含糊不清地说。

没人接话。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小煤炉上饭盒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我妈直起身,没看他,只是默默地把饭盒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小方桌上。

“涛涛,吃饭。”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王建军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那张老旧的木板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盯着我妈的背影,眼神变得怨毒。

“怎么,我回来,你连句话都他妈没有?”

我妈没回头,继续收拾着灶台。

“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一身的酒气。”

“酒气?”

王建军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老子不喝酒能怎么办?啊?你告诉我能怎么办!”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板凳“咣当”一声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我的心也跟着那板凳,狠狠地抽了一下。

“厂子没了,工友们要么南下,要么摆地摊,我呢?我王建军四十多岁的人了,除了会开那破机器,我还会干啥?”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冲我妈咆哮。

“人家都说我是废物,你也觉得我是废物,是不是!”

我妈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里面全是疲惫和失望。

“王建军,你能不能别一喝酒就发疯?”

“我发疯?”

他一步步逼近我妈,高大的身影几乎把她整个罩住。

“刘秀莲,你别忘了,当年是你哭着喊着要嫁给我的!你说我王建军是工人老大哥,有本事,一辈子吃穿不愁!”

“现在呢?啊?现在我落魄了,你就嫌弃我了?”

“我没有!”

我妈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哭腔。

“我嫌弃你喝酒,嫌弃你不争气!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天天就知道喝,这个家你还想不想要了?”

“家?”

王建G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就这个破地方,也配叫家?”

他环顾四周,眼神里全是鄙夷。

斑驳的墙壁,昏黄的灯泡,小得连身都转不开的屋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妈刚刚端上桌的那盆菜上。

那是一盆白菜炖豆腐,里面飘着几片可怜的肉。

那是我妈求了楼下肉铺老板半天,赊来的。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盆。

我妈惊叫一声:“你干什么!”

她想去抢,但晚了。

王建军扬起手,狠狠地把那盆菜砸在地上。

“砰——”

一声巨响。

白色的搪瓷盆摔得变了形,盆口磕掉了一大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滚烫的菜汤和豆腐白菜,溅得到处都是。

几片肉,孤零零地躺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股熟悉的,我妈做的饭菜的香味,被一股摔碎了的、绝望的气味代替了。

我看着地上的狼藉,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妈呆呆地站着,看着地上的搪瓷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盆,是她结婚时的嫁妆。

她用了十几年,盆边的红色双喜字都磨得看不清了,可她一直没舍得扔。

王建军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好像刚才那一下,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看着我妈,又看看我,脸上的狰狞慢慢褪去,换上一种茫然。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妈突然动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一点点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收拾的不是一堆垃圾,而是一颗已经碎掉的心。

王建军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

终于,我妈把地扫干净了。

她直起身,把扫帚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床边,拉开一个破旧的木箱子。

她从里面拿出几件自己的衣服,胡乱地塞进一个布袋子里。

王建军的酒好像醒了一半。

“你……你干啥?”

我妈没理他。

她拉上布袋的拉链,拎在手里,然后走到我面前。

她蹲下来,用她那双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很凉。

“涛涛,妈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妈去外婆家住几天,你……你听话,好好吃饭。”

我抓着她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妈,你别走,你别走……”

王建军也慌了。

他冲过来,想拉我妈。

“刘秀莲!你他妈疯了!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

我妈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是那种被烧到尽头的,最后的火星。

“王建军,我受够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家,我不要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被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深夜的黑暗,里面是我和王建军,还有一屋子的死寂。

第二章 那记耳光

我妈走了。

屋子里那股劣质白酒的味道,好像更浓了。

王建军像**雕像,僵在门口,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门板上,我妈那句“这个家,我不要了”,仿佛还在一下一下地回响。

我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快又重,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小方桌上,我的那碗米饭还孤零零地摆着,已经凉了。

旁边,是那个摔瘪了的搪瓷盆留下的水渍。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王建军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他脸上的猪肝色退了下去,变成一种灰败的、死人一样的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怕他。

我怕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怕他身上那股让我作呕的酒气,更怕他下一秒又会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好像刺痛了他。

他眼里的茫然,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羞愧,是愤怒,还有一丝我当时读不懂的……恐慌。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插进自己油腻的头发里,用力地抓着。

“走了……都走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屋子里又陷入了那种可怕的寂静。

我能听见楼道里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笑声,还有炒菜的香味。

那些声音,离我们那么近,又那么远。

它们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叫“家”的世界。

而我的家,在那个搪瓷盆摔碎的瞬间,已经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都麻了。

我看着王建军的背影,那个曾经能把我举过头顶的宽阔的背,现在看起来那么佝偻,那么陌生。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悲伤,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才十岁。

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会变成这样。

我只知道,妈妈走了。

那个会给我做香喷喷的蛋炒饭,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我,会用粗糙的手给我织毛衣的妈妈,不要我了。

“哇——”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哭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王建军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一边哭,一边抽噎着喊:

“我要妈妈……我想妈妈……”

“你把妈妈还给我……”

我只是想妈妈。

在那个瞬间,我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让那个温暖的、安全的怀抱回来。

也许,我还存着一丝孩子气的幻想。

我想,我哭了,爸爸会心疼,会去把妈妈追回来。

就像以前无数次,他们吵架,只要我一哭,妈妈就会心软,爸爸也会笨拙地过来哄我。

可是,我错了。

王建军没有过来哄我。

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他的眼神很可怕,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那是一种被激怒的、厌恶的、想要摧毁什么的眼神。

“哭?”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哭什么哭!”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暴戾。

“她都不要我们了,你还想她?”

我被他吓得止住了哭声,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噎。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凶。

我想她,难道错了吗?

“我……我就是想她……”

我鼓起所有的勇气,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地,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建军的脸,瞬间扭曲了。

“想她?”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跟那个女人一样,都嫌我没用,都想跑!”

“你也想跟着她一起跑,是不是!”

然后,我看见他扬起了手。

那只手,曾经教我写字,曾经为我削苹果,曾经在我发烧时贴着我的额头。

现在,它带着一股风,狠狠地向我的脸扇了过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亮的耳光。

我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叫。

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然后迅速麻木。

我被打懵了。

我甚至忘了哭。

我能闻到自己嘴里淡淡的血腥味。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能看清他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指,能看清他因为用力而爆出的青筋。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比冬天的冰还要冷,比刀子还要尖。

“你也给我滚!”

滚。

这个字,像一颗子T弹,精准地射进了我的心脏。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回来,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和心疼。

只有厌恶。

和妈妈离开时,他眼里的那种挽留和慌乱,完全不同。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他打我,不是因为我哭,不是因为我想妈妈。

他打我,是因为我的存在,提醒着他的失败。

我的哭声,我的哀求,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不堪、无能和狼狈。

他恨的不是我,他恨的是镜子里那个被老婆抛弃、被儿子哀求的,窝囊的自己。

而我,只是他发泄这股恨意最方便的出口。

那记耳光,扇掉的不是我的眼泪。

是扇掉了我心里,对“父亲”这个词,最后一点点温暖的念想。

我没有再哭。

我只是看着他,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冰冷的眼神。

然后,我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我真的滚了。

就像他希望的那样。

第三章 没有根的蒲公英

我跑到了楼下张阿姨家。

张阿姨是我们的老邻居,她看着我红肿的半边脸,和空洞的眼神,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叹了口气,打来一盆热水,用温毛巾小心翼翼地给我敷脸。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张阿姨家的小沙发上。

很窄,翻个身都难。

但我却睡得比在自己家那张大床上,还要安稳。

第二天,王建军没有来找我。

第三天,也没有。

一个星期后,张阿姨实在看不过去,上楼去敲了敲我家的门。

回来后,她告诉我,王建军不在家,屋子里一股馊味,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

我妈也没有回来。

我成了我们那栋筒子楼里,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张阿姨收留了我。

她家也不宽裕,老两口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孙子。

我去了以后,家里就更挤了。

我每天跟着他们一起吃饭,晚上继续睡那个小沙发。

我变得不爱说话。

在学校里,我像个透明人。

我拼命地学*,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题、背书。

因为张阿姨的孙子告诉我,只有考上大学,考到外地去,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

这个词,成了我心里唯一的执念。

那记耳光之后,王建军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就死了。

他偶尔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有时候是深夜,我从张阿姨家的窗户,看见他醉醺醺地回来,对着楼道口的路灯说话。

有时候是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学校门口,隔着铁栅栏,眼神浑浊地看着我。

他从来不走近,我也不理他。

我们就那么隔着一段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有一次,他大概是喝多了,竟然在校门口堵住了我。

他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涛涛……跟爸回家。”

他嘴里喷出的酒气,还是那么熟悉,那么恶心。

我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家,在你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就没了。”

他愣住了,抓着我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绕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妈那边,偶尔会传来一点消息。

张阿姨告诉我,她去了南方的亲戚家,在一个电子厂里打工。

后来,她给我寄过一次钱,还有一件新毛衣。

钱被张阿姨收着,说是给我攒学费。

毛衣我穿了,不大不小,很暖和。

但我没有给她回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问她为什么不回来看我,还是告诉她我有多想她?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时间久了,那份思念,也慢慢变了味。

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怨。

初三那年,我接到了她的电话。

电话是打到张阿姨家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带着一点南方的口音。

她问我过得好不好,学*怎么样。

我用“嗯”、“还好”来回答。

电话两头,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说:“涛涛,妈……准备在那边安家了。”

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他……对我很好,是个老实人,不会喝酒。”

她像是怕我不信,又补充了一句。

我没说话。

“等以后……等以后有机会,妈接你过来玩。”

“不用了。”

我打断了她。

“我挺好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爸爸不要我了,妈妈也有了新的家。

我没有根了。

也好。

没有根,就不会有牵挂。

没有牵挂,走的时候,才能更决绝。

中考,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高中三年,我住校,一个月才回家一次。

所谓的“家”,也只是张阿姨那里。

王建军彻底成了一个酒鬼。

他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换酒喝。

有几次,我放月假回来,听邻居说,他喝多了躺在马路中间,差点被车轧死。

我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法律意义上的父亲,一个提供了一半基因的陌生人。

那三年,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吃饭,睡觉,学*。

我拿遍了学校所有的奖学金,成了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同学眼里的“学霸”。

没人知道,我心里藏着一个多大的黑洞。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一个人躲在学校的操场上,看着成绩单,哭得像个傻子。

我考上了。

一所南方的,离家很远很远的重点大学。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了。

去张阿姨家告别的时候,我给她跪下了。

我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张阿姨,我可能早就成了街上的小混混,或者,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张阿姨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个不停。

“好孩子,出去了,就别再想以前的事了。”

“忘了这里,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点了点头。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

我没有告诉王建军。

我也没有告诉我妈。

当火车缓缓开动,看着窗外那座熟悉的、破败的小城一点点后退,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四章 南方的潮湿

南方的空气,是潮湿的,黏腻的。

和我从小长大的那个干燥、凛冽的北方小城,完全不同。

刚到学校的时候,我甚至因为水土不服,生了一场病。

躺在宿舍的床上,闻着空气里那股陌生的、带着水汽的植物味道,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孤单。

但这种孤单,很快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冲淡了。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没有人知道我有一个酒鬼父亲,一个远走他乡的母亲。

我可以像一张白纸一样,重新开始。

我叫王涛。

我是一个来自北方小城的,靠自己努力考上名牌大学的普通学生。

这是我给自己设定的人生剧本。

大学四年,我延续了高中时的疯狂。

我拿国家奖学金,泡图书馆,参加各种竞赛。

我用忙碌,来填满所有的时间,不给自己留一丝胡思乱想的空隙。

我很少跟家里联系。

所谓的家,也只有张阿姨。

每隔一两个月,我会给她打个电话,报个平安,问问她和爷爷的身体。

王建军,我一次也没联系过。

我妈,也没有。

我像是刻意地,把他们从我的生命里,连根拔除了。

大三那年,我遇到了李静。

她是我同系的学妹,一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南方姑娘。

她很爱笑,性格开朗得像个小太阳。

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

那天我正在为一个项目报告查资料,她就坐在我对面。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不仅不害羞,还冲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后来,我们慢慢熟悉了。

她会拉着我去吃遍学校周围所有的小吃,会在我熬夜做实验的时候给我送来热乎乎的夜宵,会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她生活里所有的趣事。

和她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心里那个又冷又硬的壳,正在一点点融化。

我那片常年阴雨、寸草不生的荒原,仿佛照进了一缕阳光。

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和李静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但快乐的背后,也藏着我最深的恐惧。

我怕她知道我的过去。

我怕她知道我来自一个那样破碎、不堪的家庭。

我怕她眼里的光,会因为我而熄灭。

所以,我撒了谎。

当她问起我的家庭时,我告诉她,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我是被亲戚带大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在滴血。

我亲手,杀死了我的父母两次。

李静信了。

她抱着我,眼睛红红的。

“王涛,你受苦了。”

“以后,有我呢。”

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一半是感动,一半是愧疚。

毕业后,我们都留在了这座城市。

我进了一家很好的互联网公司,凭着大学时积累的经验和一股拼命的劲头,很快就站稳了脚跟。

李静考上了公务员,工作稳定。

我们用攒下来的钱,付了首付,买了一套小小的两居室。

拿到新房钥匙的那天,李静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

“王涛,我们有家了。”

家。

这个我曾经以为,一辈子都和我无缘的词,就这么真真切切地,来到了我的生活里。

我们开始装修房子,一起去挑家具,一起为了一块地砖的颜色争论不休。

那些平凡琐碎的日常,对我来说,却珍贵得像是偷来的幸福。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我以为,我已经成功地,把过去彻底甩掉了。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自老家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的男人。

他说,他是我们老家街道办事处的。

他说,王建军,病了。

肝硬化,晚期。

第五章 最后的勒索

肝硬化,晚期。

这五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心里慢慢地割。

不疼,但是难受,一种沉闷的、喘不过气的难受。

街道办的人在电话里说,王建军现在一个人躺在家里,没人管,是邻居闻到味儿不对,才发现的。

他问我,作为儿子,是不是应该回来看看。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李静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公司的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黑暗里,那记耳光,那个摔碎的搪瓷盆,我妈决绝的背影,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放。

我恨他吗?

我当然恨。

他毁了我的童年,毁了我对“家”和“父亲”所有美好的想象。

但是,当我知道他快要死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个破败的屋子里等死,我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片荒芜。

他快死了。

那个曾经打我、骂我、让我滚的男人,快要死了。

我和他之间那段血肉相连,却又早已腐烂断裂的关系,也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第二天,我给老家的一个高中同学打了电话,托他去看看情况。

同学很快给了我回复。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王建军已经下不了床了,吃喝拉撒都在那张床上,屋子里臭得没法进人。

医生说,没什么希望了,就是熬日子。

同学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给他转了一笔钱,让他帮忙请个护工,至少,让他走得体面一点。

“你不回来吗?”同学问。

“不回去了。”我说。

我做不到。

我怕我一回去,就会被那个黑洞再次吸进去。

我好不容易才爬出来,我不能再掉下去了。

我有了李静,有了我们自己的家。

我必须保护好这一切。

我以为,这就是我和他最后的交集了。

我出钱,尽最后一点人道主义的义务,然后等他死去,我们之间,就彻底两清。

但我又错了。

我低估了他。

或者说,我低估了一个被酒精和绝望彻底掏空了的人,最后那点可怜的、扭曲的“生命力”。

半个月后,我接到了王建军的电话。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我的号码的。

电话一接通,就是他那虚弱、嘶哑,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的声音。

“儿子……是……是你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是你……我听出来了……”

“儿子,爸……爸想你了。”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如果这句话,是在十年前,二十年前,哪怕是在我接到街道办电话的那天晚上说,我可能都会动容。

但现在,太晚了。

“有事吗?”我冷冷地问。

他好像没听出我语气里的冰冷,继续自顾自地说:

“儿子,爸不行了……医生说……没几天了……”

“爸这辈子,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我不求你原谅……爸就是想……最后再见你一面……”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

但我心里,却警铃大作。

一个垂死的人,为什么会想方设法弄到我的电话,只为了说这些?

这不像他。

果然,他话锋一转。

“儿子……爸知道,你在外面出息了,挣大钱了……”

“爸……不想死在那个破屋子里……我想去大医院……我想治病……”

“你……你再给爸打点钱吧……十万……不,二十万!有了钱,爸就能活下去了!”

我终于明白了。

这才是他的目的。

不是忏悔,不是想见我。

是钱。

到死,他想的还是钱。

他不是想活下去,他是想在我这里,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这已经不是亲情绑架了。

这是勒索。

用血缘,用死亡,对我进行最后的勒索。

一股凉意,从我的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为他请护工,我为他安排后事,我甚至还在心里为他感到了一丝悲哀。

原来,全是我自作多情。

他根本没变。

从二十年前那个打我耳光的醉汉,到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老人,他的内核,从来没有变过。

自私,懦弱,无耻。

“我没钱。”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你同学都说了,你在大城市买房了!你怎么会没钱!”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

“买房欠了一屁股债,没钱。”我重复道。

“王涛!你个小王八蛋!你是不是想看着我去死!”他开始破口大骂,“老子是你爹!我生了你,养了你!你现在有钱了,就不管我了?你会遭天谴的!”

那些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在那个瞬间,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必须,亲手斩断这最后的,腐烂的根。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阳台上。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屋里,李静已经睡着了,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我们的孩子,正在里面安睡。

这是我的世界。

一个我拼了命,才建立起来的世界。

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它。

“王建军。”

我打断了他的咒骂,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你听好了。”

“第一,你没有养我。我的学费,是靠我自己拿奖学金,和张阿姨接济。我的命,是张阿姨给的,不是你。”

“第二,我给你请护工,是出于人道。但这笔钱,是我能为你花的最后一笔钱。”

“第三……”

我顿了顿,看着屋里李静安详的睡颜,一字一句地说:

“我马上就要当爸爸了。我不会让我的孩子,有一个像你这样的爷爷。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哪怕一秒钟。”

“所以,从今天起,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你就当我,二十年前,被你一巴掌打死在那个晚上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王涛……你……你不得好死!”

我没有再说话。

我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我拉黑了这个号码。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方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吐出了我积压了二十年的,所有的沉重和黑暗。

天,好像亮了一点。

第六章 肚皮上的回响

挂断电话后的一个星期,我过得异常平静。

没有新的电话打来,也没有任何来自老家的消息。

王建军这个人,好像真的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李静看我那几天状态不对,总是一个人发呆,有些担心。

她没多问,只是默默地给我煲汤,晚上会从背后抱着我,把脸贴在我的背上。

“王涛,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她温热的身体,和轻柔的声音,像一剂良药,慢慢抚平了我心里的褶皱。

那个周末,我们去逛了母婴店。

看着那些小得不可思议的衣服、鞋子,还有各式各样的奶瓶、玩具,我的心里,被一种柔软的、陌生的情绪填满了。

李静拿起一只黄色的小鸭子摇铃,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看,可爱吗?”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洒在她脸上,美好得不真实。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无比庆幸自己做的那个决定。

有些根,不是用来寻的,是用来斩断的。

只有斩断了那腐烂的旧根,新的生命,才能健康地发芽。

又过了一个月,我接到了高中同学的电话。

他说,王建军走了。

走的时候,护工不在身边。

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的,身体都僵了。

他说,他按照我的嘱咐,处理了后事。

骨灰,就撒在了我们那座小城旁边,那条干涸的河里。

“你妈那边,我托人问了,联系不上。”同学在电话里说。

“嗯。”我应了一声。

“你……节哀。”

“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司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很久没有动。

我没有哭。

心里也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或者沉重。

就是空。

像一个长久以来,一直隐隐作痛的蛀牙,终于被拔掉了。

牙龈上留下一个血窟窿,空荡荡的,舌头舔过去,会尝到一丝血腥和麻药的味道。

但你知道,它再也不会疼了。

那天,我准时下了班。

回到家,李静正在厨房里忙碌。

她听见我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冲我一笑。

“回来啦?快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是我心里最安稳的气味。

吃完饭,我们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李静靠在我怀里,把我的手,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你感觉到了吗?他又在踢我了。”

我把掌心贴在她温热的肚皮上。

一开始,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突然,我的掌心下,传来了一记轻微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撞击。

一下。

又一下。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一个全新的,属于我的生命,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跟我打招呼。

这个小小的,有力的回响,仿佛穿透了我的掌心,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精准地,敲在了我心脏上那个早已结痂的伤口上。

伤口没有裂开。

而是从那个被敲击的点开始,慢慢地,长出了新的血肉。

我低下头,看着李静满足的侧脸,看着她肚皮上那有力的回响。

我忽然明白了。

我没有被那个夜晚,那记耳光,那句“你也给我滚”所摧毁。

我活下来了。

我逃了出来。

我建立了自己的家。

我即将成为一个父亲。

我会把我童年所有缺失的爱,所有的温暖和保护,全部都给我眼前的这个女人,和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我会成为一个,和王建军完全不一样的,真正的父亲。

这就是我对他,也是对我自己,最好的交代。

我的手轻轻地,在李静的肚皮上抚摸着。

窗外的夜色,温柔得像一首摇篮曲。

这一刻,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和我的家人,还有肚皮上那一下又一下,充满生命力的回响。

那是我未来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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