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一封告状信

班主任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给新到的洋甘菊浇水。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嗡嗡地震,像只被关烦了的蜜蜂。
我擦擦手,划开接听键,开了免提,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苏今安妈妈吧,我是她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好。”
我应着,手里的水壶没停,细细的水流冲刷着根部的泥土。
“是这样,今安最近的成绩,下滑得有点厉害。”
王老师的声音很年轻,但透着一股子职业性的严肃。
水壶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地上。
我停住动作,直起身子。
“下滑?”
“对,这次月考,她从班里前十掉到三十多名了,数学尤其差,以前她数学不弱的。”
我的心,像被那几滴水溅到,凉了一下。
“王老师,她最近在学校,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
我问得很小心,像在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爆炸物的包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这种沉默,对于一个初三孩子的家长来说,就是最响的警报。
“苏女士,我也是当妈的,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您说。”
“学校里有同学反映,她……可能跟班里一个男同学走得太近了。”
“走得太近”这四个字,被王老师说得又轻又重。
轻得像羽毛,拂过我耳朵。
重得像铅块,砸进我心里。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哪个男生?”
“叫闻景深。”
闻景深。
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陌生的,还带着点文绉绉的硌牙感。
“他学*怎么样?”
我没由来地问了这么一句。
“闻景深是我们班第一,年级里也数一数二,是个很稳的孩子。”
王老师的语气里透着对好学生的偏爱。
“所以,是那个好学生,带着我们家今安,把成绩搞下去了?”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王老师在那头“哎”了一声,似乎想解释。
“苏女士您别激动,孩子这个年纪,有点朦胧的好感也正常,关键是引导。”
“引导?”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那笑声难听。
“王老师,我一个人带她不容易,初三有多关键您比我清楚。”
“我明白,我明白。”
“麻烦您把那个男生的座位调开,离我们家今安远一点。”
“这个……苏女士,现在不兴这么搞了,孩子们会逆反的。”
“那您的意思是我干看着?”
“我的意思是,您最好还是先跟今安好好聊聊,家庭教育是根本。”
王老师开始打官腔。
我没了耐心。
“我知道了,谢谢你王老师,我会处理的。”
我挂了电话,把水壶重重地墩在地上。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我的裤脚。
花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加湿器在嘶嘶地吐着白雾。
那些平日里看着娇艳可爱的花,此刻在我眼里,全都蔫头耷脑,像在嘲笑我。
一个失败的母亲。
我脱下围裙,扔在椅子上,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一路上,我把车开得飞快。
红灯一个接一个,像老天爷故意跟我作对。
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没响,手倒是震得生疼。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苏今安,苏今安。
我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想让你平平安安,珍惜当下。
不是让你在初三这么要命的时候,去跟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生“走得太近”。
我跟她爸离婚的时候,她才一岁。
这些年,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开了这家小花店,起早贪黑,把屎把尿,才把她拉扯这么大。
我没指望她光宗耀祖,就盼着她能考个好高中,好大学,将来有份安稳的工作,别像我。
别像我一样,把人生走得这么辛苦。
可她呢?
她拿什么回报我?
是那张掉了二十个名次的成绩单吗?
还是那个叫“闻景深”的男生?
回到家,我一脚踹开门。
苏今安正戴着耳机,坐在沙发上,腿一晃一晃地在刷手机。
听到动静,她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机往抱枕下面藏。
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瞬间点燃了我所有的火。
“苏今安!”
我连名带姓地喊她。
她缩了缩脖子,摘下耳机,怯生生地看着我。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不早点回来,怎么知道你在家里干什么好事?”
我走过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是聊天界面。
置顶的那个头像,是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背影,看不清脸。
备注是两个字母:W.J.S。
闻景深。
我气得浑身发抖。
“给我解释解释,这是谁?”
我把手机摔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苏今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梗着脖子,不说话。
“哑巴了?我问你这是谁!”
“就是一个同学。”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同学?同学能让你月考掉二十名?同学能让你班主任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告状?”
我一声比一声高。
苏今安的眼圈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那倔强的样子,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也跟我最恨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凭什么偷看我手机?这是我的隐私!”
她突然喊了起来,像是要用音量盖过心虚。
“隐私?你吃我的住我的,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你跟我谈隐私?”
我指着她的鼻子。
“在你成年之前,你没有隐私!”
“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哭着喊,抓起书包就往自己房间跑,“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我被那巨大的关门声震在原地。
客厅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气声。
茶几上,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颓然地坐到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拿起遥控器,胡乱地按着,电视开开关关,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我这是在干什么?
像个泼妇一样。
可我控制不住。
一想到她可能会走上弯路,我就怕得要死。
我怕她像我一样,在年轻的时候犯下无法挽回的错,用一辈子去偿还。
我在沙发上枯坐到半夜。
起身去厨房倒水时,路过书房,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书架最顶层,放着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我踩着凳子,把它取下来。
钥匙就挂在我的项链上,贴着皮肤,温了十几年。
我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都起了毛。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笑得一脸幸福,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那个女人,是二十几岁的我。
那个婴儿……
我的指尖抚过他肉嘟嘟的小脸。
心,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我迅速合上盒子,把它塞回原处,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不行。
我不能让苏今安出任何差错。
绝对不能。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叫“闻景深”的名字。
我必须去会会他。
我得让他知道,我的女儿,不是他能随便招惹的。
02 围剿计划
这一晚,我几乎没睡。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会儿是苏今安摔门而去的背影,一会儿是班主任那句“走得太近”。
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那个陌生的名字上。
闻景深。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成灰白,再透出微光。
我拿起手机,给我的闺蜜乔杳发了条微信。
“醒了吗?”
几乎是秒回。
“醒了,被楼下卖豆浆的油条的吵醒了。怎么了你,怨气都快从手机里溢出来了。”
乔杳是我发小,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所有过去的人。
我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今安早恋了。”
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什么?你说什么?那小丫头片子才多大?”
“初三。”
“我靠,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吗?”
乔杳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干什么的?”
“叫闻景深,她们班的,学*第一。”
“学霸啊?”
乔杳的语气缓和了一点。
“学霸怎么了?学霸就能拐带我女儿成绩下滑二十名?”
我的火气又上来了。
“行行行,你别激动,先说说你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去学校找那个男生。”
“找他?你想干嘛?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教育他一顿?”
乔杳的语气像在听一个疯子说话。
“不然呢?难道我请他吃饭,谢谢他带我女儿‘共同进步’?”
“苏书意,你冷静点。你这么气势汹汹地杀过去,万一那男生脸皮薄,当场跟你吵起来,或者更糟,回去跟今安一说,那丫头不恨死你?”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听我说,”乔杳压低了声音,“对付这种小男生,不能硬来,得用计。”
“什么计?”
“你先别急着找他,你先侧面了解一下。比如,他家住哪儿,父母是干什么的,平时有什么爱好,周末都去哪儿。”
“我上哪儿了解去?”
“傻啊你,今安的同学里,总有一两个跟你关系不错的孩子家长吧?旁敲侧击地问问啊。”
我脑子转了转,好像还真有那么一个。
“然后呢?”
“了解清楚了,你再找个‘偶遇’的机会。记住,一定要是偶遇。”
“比如?”
“比如你知道他周末常去某个篮球场,你就‘正好’路过,看见他了,客客气气地把他叫过来,买瓶水给他。”
“我给他买水?我没泼他一脸水就不错了。”
“你听我说完!”
乔杳在那边吼。
“你客气地跟他说:‘你就是闻景深同学吧?经常听我们家今安提起你,说你学*特别好,还经常帮她讲题,阿姨得谢谢你。’你先把姿态放低,让他放松警惕。”
我皱着眉,想象着那个画面,浑身起鸡皮疙瘩。
“然后,你话锋一转,‘不过啊,阿姨也得批评你们,互相帮助是好事,但可不能因为这个影响了学*。你看,今安这次就考得不理想,她自己也挺难过的。’你把责任往今安身上揽一点,别全怪人家。”
“最后,你再敲打他:‘你们都是好孩子,阿姨相信你们懂事。初三这一年最关键了,可不能分心。等你们都考上了好高中,阿姨请你们吃大餐,好不好?’一套组合拳下来,又给面子又给压力,那男生只要不是个浑球,就该知道怎么做了。”
我听着乔杳的“围剿计划”,不得不承认,比我直接杀到学校去要高明得多。
“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这叫‘敲山震虎’‘点到为止’,是中国家长的传统手艺,你学着点。”
乔arsh said.
我挂了电话,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但我还是觉得不解气。
凭什么我要这么拐弯抹角,低声下气?
做错事的又不是我。
我叹了口气,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眼角也有了细纹。
这些年,我活得像个战士,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以为把今安平平安安养大,送进好大学,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没想到,在初三这个节骨眼上,冒出个“闻景深”。
吃早饭的时候,苏今安磨磨蹭蹭地从房间出来。
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看都不看我,自己盛了粥,坐得离我远远的。
我们俩沉默地吃着饭,碗筷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今天下午,我去学校接你。”
我先开了口。
她没作声,算是默认。
“昨天的事,是妈妈太激动了。”
我放缓了语气。
“但你的成绩,确实是问题。你自己想想,从开学到现在,你花了多少心思在学*上?”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个男生……闻景深,”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还是堵得慌,“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我们没什么。”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没什么?没什么班主任会给我打电话?”
“就是普通同学!”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普通同学你会把人家设成聊天置顶?普通同学你会因为他影响考试?”
“我没有!”
“你还嘴硬!”
得,又谈崩了。
我看着她那副“我没错,错的是全世界”的样子,刚压下去的火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算了。
跟她说不通。
还是得我亲自出马。
我决定不采纳乔杳的怀柔政策。
太慢了。
等我调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我今天下午就去学校,就在他们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找到那个闻景深。
我要让他知道,我苏书意的女儿,不是他能耽误得起的。
我要让他当着我的面保证,离苏今安远远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甚至有了一丝快意。
就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已经想好了所有克敌制胜的招数。
下午,我跟店员交代了一下,提前关了花店。
我甚至还回家换了身衣服。
一件黑色的风衣,配上高跟鞋。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神凌厉,气场全开。
很好,就是要这个效果。
我不能像个哭哭啼啼的怨妇,我要像个来清理门户的女王。
去学校的路上,我还在心里预演着台词。
“你就是闻景深?”
“我是苏今安的妈妈。”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从今天起,结束了。”
“你们现在是学生,唯一的任务就是学*。如果你真心为她好,就不要再来打扰她。”
“如果你再纠缠不清,我不介意去找你们校长,或者你的父母,好好谈谈。”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精准,狠辣。
我甚至想到了他可能会有的反应。
或许会惊慌失措,或许会不服气地争辩。
但不管他是什么反应,我都有后招。
我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我很少抽烟,只有在心烦到极点的时候。
当年,办完离婚手续,从民政局出来,我也是这样,在车里点了一支烟。
那烟雾呛得我眼泪直流。
我告诉自己,苏书意,从今天起,你只有苏今安了。
你再也没有儿子了。
他爸爸会带他出国,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十几年来,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那个孩子,那个我只抱过几个月的儿子,已经是我生命里一个被挖掉的、血肉模糊的洞。
我用苏今安,用这家花店,用忙碌的日日夜夜,才勉强把这个洞填上。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在这个脆弱的填补物上,凿开一个新的口子。
放学铃声响了。
像潮水一样,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从校门口涌了出来。
叽叽喳喳,充满了青春的喧闹。
我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人群里搜索着。
我不知道那个闻景深长什么样。
但我猜,能让我女儿神魂颠倒的,应该不会太差。
突然,我看到了苏今安。
她和一个女生并排走着,低着头,不知道在聊什么。
而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男生。
个子非常高,在一群初中生里,鹤立鸡群。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但就是显得特别挺拔。
他没有跟苏今安说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距离,保持得很有分寸,既不显得过分亲密,又透着一股无声的守护。
我眯起眼睛。
直觉告诉我,就是他。
我掐了烟,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我穿过马路,朝着他们走去。
苏今安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身边的女同学也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我。
我的目光,越过她们,直直地落在了那个男生身上。
03 他喊我妈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像走在一根绷紧的弦上。
周围学生的说笑声,汽车的鸣笛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的男生。
他真的很高。
我一米六八,还穿着五公分的高跟鞋,可走到他面前,依然要仰视他。
他大概有一米八五,甚至更高。
身材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但肩膀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宽度。
校服的拉链拉到顶,显得脖颈修长。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冷白色。
他的五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像了。
那双眼睛,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那个鼻子,高挺,侧面的线条像刀刻出来一样。
还有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和我,和那个人,如出一辙。
怎么会这么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准备了一下午的凌厉台词,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妈,你来干什么?”
苏今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快步走到我身边,想把我拉走,脸上满是惊慌和尴尬。
“你别管。”
我拨开她的手,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那个男生。
男生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身边的同学察觉到气氛不对,都悄悄地走开了。
校门口,人来人往,我们三个人,形成一个诡异的三角。
“你就是闻景深?”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得不像我自己的。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闻景深?”
我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
苏今安在一旁急得快哭了。
“妈!你别这样!我们回去说!”
“你给我闭嘴!”
我吼了她一句。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个男生身上。
我迫切地需要他否认。
否认他叫这个名字,否认他长了一张如此熟悉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后,我听到一个略带沙哑的,属于变声期少年的声音,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响起。
他说:
“妈。”
这一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整个世界,瞬间静音。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看到他嘴唇的开合。
他喊我,妈。
我一定是疯了。
我出现了幻听。
我死死地瞪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恶作剧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的表情,是全然的认真,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悲伤。
他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说什么?”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颤抖到快要碎裂的声音问。
“你再说一遍。”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默默地拉开书包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用塑料封套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他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笑得一脸幸福,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那个女人,是二十几岁的我。
我家里那个木盒子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
当年,我们一共就洗了两张。
一张我留着。
一张……给了他。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手脚冰凉,血液好像在瞬间凝固了。
我站不住了。
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妈!”
苏今安尖叫着扶住了我。
我靠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感觉天旋地转。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应该在国外吗?
他不是应该姓闻吗?
闻……景深。
闻。
那个我恨了十五年,也刻意遗忘了十五年的姓氏。
原来,他一直都在。
就在我身边,在同一个城市,甚至和我女儿,成了同班同学。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我今天,是来“围剿”我的亲生儿子的。
我准备用最刻薄的语言,去羞辱他,去警告他,让他离我的女儿远一点。
这是何等的荒谬。
何等的讽刺。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的个子已经这么高了,高到我需要仰望。
他的脸,褪去了婴儿的肥胖,长成了我记忆中那个男人的翻版,却又带着我自己的影子。
他就是我的儿子。
那个我以为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我的景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滚烫的,灼伤了我的皮肤。
也灼伤了我尘封了十五年的伤口。
“妈……”
苏今安被我吓坏了,带着哭腔不停地叫我。
而那个少年,我的儿子,闻景深,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举着那张照片,像举着一个连接我们过去的唯一信物。
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那层塑料封套上。
周围有学生在指指点点。
“那不是苏今安她妈吗?”
“她怎么哭了?”
“跟闻景深说什么呢?”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不能在这里。
我不能让我的两个孩子,在这样的场景下,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直起身子。
我从苏今安的搀扶中挣脱出来,走到闻景深面前。
我没有去看那张照片。
我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摸一摸他的脸。
我的指尖,在离他脸颊还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我不敢。
我怕这是一场梦。
我怕我一碰,他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他却往前一步,主动让我的手,贴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皮肤,是温热的,真实的。
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腻。
“景深……”
我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
十五年了。
我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我紧紧地抱着他。
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少年,被我用力地按在怀里,像要把他揉进我的骨血里。
他的身体很僵硬。
一开始是僵硬的。
过了几秒钟,他才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手,也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很有力,把我勒得生疼。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阳光的气息。
这是我儿子的味道。
我的儿子。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对不起你……”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我要把这十五年的歉意,十五年的思念,全都告诉他。
苏今安站在旁边,已经完全看傻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闻景深,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的问号。
她的嘴巴张着,能塞下一个鸡蛋。
“妈……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松开闻景深,但依然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生怕他跑了。
我回头看着我的女儿。
看着她那张写满“为什么”的脸。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跟她说?
说你所谓的“早恋对象”,其实是你的亲哥哥?
说你妈妈我,在你之前,还有一个儿子?
说我们这个家,从一开始,就不是完整的?
这太残忍了。
对她,对景深,对我自己,都太残忍了。
04 十五年的谎言
校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一手拉着一个,左手是震惊到失语的女儿,右手是失而复得的儿子。
两个人的手,一个冰凉,一个温热,都带着少年人的单薄。
我把他们塞进我的车后座。
苏今安和闻景深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谁也不看谁,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
一个是我朝夕相处了十五年的女儿,一个是我阔别了十五年的儿子。
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却以“早恋对象”这种荒唐的方式,重新进入了彼此的生命。
而始作俑者,是我。
我发动了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家吗?
那个我和今安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小的家,突然要闯进一个高大的陌生少年,它能承受得住吗?
“找个地方,聊聊吧。”
后座,闻景深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点点头,把车开到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我们要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我给他们俩点了热牛奶,给自己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
侍者走后,三个人,三杯饮料,相对无言。
苏今安低着头,不停地搅动着杯子里的牛奶,似乎想把杯底搅出一个洞来。
闻景深则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侧脸的线条冷硬又落寞。
我喝了一大口咖啡。
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景深,”我艰难地开口,“这些年,你……”
“我一直在国内。”
他截断了我的话,仿佛知道我要问什么。
“我们没出过国。一天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那双酷似我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
“他告诉我,你生下我没多久,就跟别的男人跑了,不要我们了。”
“他说,你已经死了。”
“死了”两个字,他说得特别轻。
我的心,却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闻承川!
你好狠!
你竟然跟儿子说我死了!
“每年清明节,他都会带我去一个公墓。”
闻景深继续说,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里有一个空墓碑,上面没有名字,也没有照片。他说,那就是你的。”
“他让我给你磕头。他说,虽然你不是个好妈妈,但毕竟给了我生命。”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杯子里的咖啡洒出来,烫在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小小的男孩,年复一年地,对着一块冰冷的石头,祭拜自己活着的母亲。
这是何等的残忍!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
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初二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了他书房里的一个旧箱子。”
“里面有你们的结婚证,还有很多你的照片。包括这张。”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照片。
“照片背后,有你的字。写着‘赠吾儿景深,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没有死。”
“我问他,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被我逼急了,才说了实话。”
“他说,是你犯了错,不可原谅的错,所以他才带我走,并且要让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
“他说,这是对你的惩罚。”
我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是,我犯了错。
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原忘自己的错。
可他凭什么用这样的谎言,来惩罚我,来折磨我们的儿子?
“我求他告诉我你在哪里,他不肯。”
“后来,我自己偷偷查。我只知道你叫苏书意,别的都不知道。”
“我花了一年多,用各种办法,在网上搜,托人打听,最后才查到,这个城市里,有一家花店的老板,也叫苏书意。”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你。”
“直到上个学期,开家长会,我看到了苏今安的妈妈。”
他转向旁边的苏今安。
苏今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家长会那天,你坐在我爸旁边。我看到你的侧脸,就觉得很像照片上的人。”
“后来,我借故跟苏今安说话,问了你的一些事。她说你也是单亲妈妈,开了一家花店。我就基本确定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我是他妈妈,知道苏今安是他妹妹。
那他……
“那你为什么……”
我看着他,也看着苏今安。
“为什么还要跟今安走得那么近?”
闻景深的脸,微微红了。
这是我见到他之后,他脸上第一次出现少年人该有的表情。
“我……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不敢直接来找你。我怕你不认我。我怕你……恨我。”
“我看到苏今安,我很羡慕她。”
“她可以每天都看到你,可以跟你撒娇,可以跟你吵架。”
“那些都是我没有的。”
“所以,我就想,跟她做朋友。这样,我就能从她嘴里,多知道一些你的事。”
“她会跟我说,你今天做了什么菜,你又进了什么好看的花,你因为什么事又不高兴了。”
“听着这些,我就觉得,好像我也生活在你身边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抽动着。
旁边的苏今安,已经彻底呆住了。
她的小脑袋,显然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量。
她看看我,又看看闻景深,眼里的敌意和戒备,慢慢变成了茫然和同情。
所谓的“早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少年为了靠近母亲,而设计的笨拙计划。
而我这个愚蠢的母亲,还气势汹汹地要来拆散他们。
我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
我对闻景深说。
“对不起,景深,都是妈妈的错。”
“如果不是我……”
“不关你的事。”
他打断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都知道了。爸他把当年的事,都告诉我了。”
我的心一沉。
“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说,你当年生下我之后,得了很严重的产后抑郁症。”
“他说,有一次,你一个人在家带我,情绪失控,差点……差点把我从窗户扔下去。”
“他说,幸好他及时赶回来,才没酿成大祸。”
“从那以后,他就觉得,你已经没有能力再照顾我了。所以他才强行带我走。”
闻景深复述着闻承川的话,语气平静。
可我知道,这些话,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有多么沉重。
我闭上眼睛。
是,他说的,基本都是事实。
只是,他隐去了最重要的部分。
他隐去了他长期的冷暴力,隐去了他对我产后求助的漠视,隐去了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彻夜不归的那些夜晚。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把我塑造成了一个随时可能伤害孩子的、精神失常的疯子。
“景深,”我睁开眼,看着他,“事情……不完全是那样的。”
“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
“我知道他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他跟我说的,我只信一半。”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我相信,你也是爱我的。”
他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把锁了十五年的,装满愧疚和自责的枷D-A-C-K。
眼泪,再一次,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释放,是解脱。
“是,我爱你。”
“妈妈一直都爱你。”
05 错位的兄妹
我带着两个孩子回家。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诡异。
苏今安彻底蔫了,缩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像只受了惊的小鹌鹑。
闻景深坐在另一边,姿态依然挺拔,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紧张。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
这对刚刚相认的兄妹,陌生,尴尬,还带着一丝因“早恋”乌龙而产生的窘迫。
而我,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打开家门,换鞋进屋。
小小的两居室,因为多了一个高大的男生,瞬间显得拥挤起来。
闻景深局促地站在玄关,不知道是该进来还是该站在原地。
“那个……随便坐吧。”
我指了指沙发。
他点点头,把书包放在地上,很规矩地在沙发边上坐了下来。
坐姿像个来家访的小学生。
苏今安“噔噔噔”跑回自己房间,又是一声甩门。
但这次的关门声,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混乱和逃避。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闻景深。
“喝水吗?”
“……好。”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景深,今晚……要不就先住在这里?”
我试探着问。
闻承川的谎言已经被戳穿,我不可能再让儿子回到那个骗了他十五年的男人身边。
闻景深捧着水杯,点了点头。
“我给他发个信息吧。”
他说着,拿出手机。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心里五味杂陈。
“你……恨他吗?”
我忍不住问。
闻景深发完信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谈不上恨。”
“他是我爸。这些年,他对我……物质上,没亏待过我。”
“只是,我不喜欢他骗我。”
“更不喜欢他把你说的那么不堪。”
我心里一酸。
我的儿子,比我想象中要懂事得多,也成熟得多。
“那你……恨我吗?”
我问出了那个我最害怕的问题。
当年,是我情绪失控,是我差点伤害了他。
不管有什么理由,这都是事实。
闻景深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不恨。”
“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你在我身边,会是什么样子。”
“我会不会,也能像苏今安一样,跟你顶嘴,跟你撒娇。”
他的话,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又酸又疼。
“会的。”
我红着眼圈,对他笑。
“以后都会的。”
就在这时,苏今安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探出个小脑袋,朝我们这边看了看。
“苏今安,你过来。”
我朝她招招手。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站在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不肯再靠近。
“妈,他……他真的是我哥?”
她的小脸上,还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大字。
“是。”
我点点头。
“同母异父的,亲哥哥。”
苏今安的目光,在我和闻景深之间来回扫视。
“那……那他爸,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
“对。”
我艰难地承认。
苏今安倒吸一口凉气。
关于我那段失败的婚姻,我很少跟她说。
她只知道,我跟一个男人结过婚,生过一个孩子,后来离婚了,那个孩子被男方带走了。
在她心里,那只是一个遥远的故事。
她从没想过,故事里的人,会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所以,我们班同学传的那些……都是假的?”
她小声问。
闻景深清了清嗓子,耳根有点红。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阿姨的情况。”
他本来想说“妈妈”,话到嘴边,又改成了“阿姨”。
这个称呼,让我的心抽了一下。
苏今安“哦”了一声,表情更复杂了。
有恍然大悟,有松了一口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
“那……那我们俩,这算什么啊?”
她嘟囔着。
是啊,这算什么?
全校都以为他们在“早恋”,结果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这剧情,比八点档的电视剧还狗血。
“今安,”我看着她,认真地说,“这件事,是妈妈对不起你们。”
“如果不是我当年……”
“妈,你别说了。”
苏今安突然打断我。
“反正……反正现在不都清楚了吗?”
她扭过头,不让我看她的表情。
“我……我去做作业了。”
她说完,又逃跑似的奔回了房间。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
我叹了口气,回头看向闻景深。
他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别胡思乱想,”我安慰他,“她就是一时接受不了。你突然冒出来,还顶着她‘绯闻男友’的帽子,她不懵圈才怪。”
我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给她点时间,她其实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我给他安排了客房。
那间房很小,以前是我的书房,后来改成了储藏间,堆满了杂物。
我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床单被套。
“委屈你了,先将就一晚。”
“不委屈。”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忙碌。
“这里有你的味道。”
他说。
很淡,很温暖的,像花香一样的味道。
我铺床的手一顿,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给他找了我前几年买的,但一次没穿过的男士睡衣和新毛巾。
“去洗个澡吧,解解乏。”
他点点头,拿着东西进了浴室。
我站在他空出来的房间里,环顾四周。
床,书桌,衣柜。
一切都是陌生的。
可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儿子的房间了。
这种感觉,不真实得像在做梦。
我走出房间,想去看看苏今安。
她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揪住了。
我推开门。
苏今安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今安?”
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
她没理我。
“还在生妈妈的气?”
“没有。”
声音从枕头里传来,闷闷的。
“那为什么哭?”
“我也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妈,我就是觉得……心里好乱。”
“我一直以为,我们家就我们两个人。”
“我讨厌他。”
她突然说。
“我讨厌他一来,你就围着他转。”
“你给他铺床,给他拿睡衣,你对他说话那么温柔。”
“你从来没对我那么温柔过。”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愣住了。
是吗?
我对景深,很温柔吗?
可能是因为愧疚,可能是因为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但在今安眼里,这种“温柔”,就成了对她的冷落。
“今安,你听妈妈说,”我握住她的手,“妈妈对他的好,是因为妈妈欠了他十五年。”
“但这不代表,妈妈不爱你了。”
“你是妈妈一手带大的,你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那他呢?”
她指了指门外。
“他算什么?”
“他也是我的孩子啊。”
“可你之前从来没提过他!”
苏今安激动起来。
“如果不是今天被我撞见,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我……”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如果不是这个意外,我可能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我给你取名叫‘今安’,”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就是想忘了过去,只想安安稳稳地,和你过好现在的日子。”
“因为过去太痛了。我不敢想,也不敢提。”
“可现在,过去找上门来了。我躲不掉了。”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苏今安看着我,眼里的愤怒慢慢褪去,变成了心疼。
她从小就敏感,知道我的不容易。
她伸出手,抱住我。
“妈,对不起。”
“我不该那么说。”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母女俩正抱头痛哭,浴室的门开了。
闻景深穿着那身明显不太合身的睡衣走出来。
睡衣有点小,裤腿吊在脚踝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看到我们俩的样子,他愣在了原地。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急促,响亮,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和闻景深对视一眼。
我们都知道,是谁来了。
06 四人对峙
门铃声像催命符。
一声接着一声,执着而蛮横。
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
“你们俩,待在房间里,别出来。”
我对闻景深和苏今安说。
“妈……”
苏今安不放心地看着我。
“听话。”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闻承川。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即便是在我家这栋老旧居民楼的昏暗楼道里,他依然像个从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物。
十几年没见,他比记忆中更显清瘦,也更显凌厉。
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痕셔,却也让他的眼神更加深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看到我,并没有惊讶。
显然,他已经从闻景深的信息里,知道了这里是哪儿。
他的目光越过我,往屋里扫了一圈。
“我儿子呢?”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他是我儿子。”
我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闻承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苏书意,十五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
“你以为把他藏起来,他就是你的了?”
“闻承川,你这个骗子!”
我压抑了十五年的愤怒,在看到他的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凭什么骗他说我死了?你凭什么让他对着一块空墓碑磕了这么多年的头?”
我的质问,并没有让他产生丝毫愧疚。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那我不该这么做吗?”
他反问。
“难道我要告诉他,他有一个随时可能会把他从楼上扔下去的妈妈?”
“我要让他活在恐惧里,担心自己哪天就会被亲生母亲害死?”
他的话,字字诛心。
“我没有!”
我尖叫起来。
“我那时候病了!我只是病了!”
“病了?”
他冷笑一声。
“所有犯错的人,都会给自己找借口。你的借口,就是‘病了’。”
“闻承川!”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闻景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校服,站在我身边,个子比我还高半个头。
他直视着闻承川,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顺从,只有冰冷的质问。
“你为什么要骗我?”
闻承川看到儿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势。
“景深,过来。跟我回家。”
“我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闻景深没有动,又重复了一遍。
“我那是为你好。”
闻承川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那种状态,根本不配当一个母亲。”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闻景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没有权利,剥夺我拥有母亲的资格。”
闻承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一向听话的儿子,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你这是在为了一个抛弃过你的女人,顶撞你父亲?”
“她没有抛弃我!”
闻景深吼了出来。
“是你,是你用谎言把我们隔开!”
就在父子俩剑拔弩张的时候,苏今安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闻承川的目光,落在了苏今安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轻蔑,有鄙夷,还有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他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苏书意,你真是好本事。”
“这么快,就又找了一个,生了个女儿。”
“怎么?是不是忘了当年的教训,还想再扔一次?”
他刻意加重了“扔”这个字。
“你混蛋!”
我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过去。
手腕,却被闻景深抓住了。
“妈,别动手。”
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向闻承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爸,当年的事,我想听她亲口说一遍。”
“就在这里,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
闻承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他看着儿子决绝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走进屋子,在沙发上坐下,像个来审判的法官。
客厅里,四个人。
我,闻承川,闻景深,苏今安。
这个畸形的,破碎的家庭,第一次以这样完整又难堪的方式,聚在了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知道,我躲不掉了。
我必须说。
为了景深,为了今安,也为了我自己。
我需要一次彻底的坦白,来结束这长达十五年的噩梦。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但异常清晰。
“是,当年,我得了很严重的产后抑郁症。”
“我每天都活在黑暗里,我觉得天是灰的,花是臭的,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看着刚出生的景深,我没有做母亲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厌烦。”
“我觉得他是个恶魔,是来拖垮我的。”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模糊了视线。
苏今安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我向他求助过。”
我指着闻承川。
“我跟他说,我好难受,我觉得自己不对劲,我需要去看医生。”
“可他是怎么说的?”
我看着闻承川,眼里全是恨意。
“他说我就是闲的,是矫情,是别的女人生孩子都好好的,就我事多。”
“他每天早出晚归,忙着他的生意,他的应酬,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面对一个只会哭闹的婴儿。”
“有一次,我整整两天没合眼,景深一直在哭,怎么哄都没用。”
“我崩溃了。”
“我真的崩溃了。”
“我抱着他,走到窗边,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起死了吧,死了就解脱了’。”
“我确实,打开了窗户。”
“但是!”
我提高了音量,看着闻景深。
“就在我把他举起来的那一刻,他突然不哭了。”
“他看着我,笑了。”
“他用他那还没长牙的牙床,对着我笑。”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疯狂,所有的黑暗,都被那个笑容照亮了。”
“我清醒了。”
“我知道,他不是恶魔,他是我的孩子。”
“我抱着他,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个时候,闻承川回来了。”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没有关心我怎么样了。”
“他只看到了打开的窗户,和被我抱在怀里,同样在哭的景深。”
“他冲过来,抢走了孩子,给了我一巴掌。”
“他骂我是个疯子,是个怪物,不配当妈。”
“从那天起,他就用这件事威胁我,逼我离婚,逼我放弃抚养权。”
“我那时候,精神状态很差,充满了负罪感,我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个怪物。”
“所以,我同意了。”
我说完了。
把那个埋藏了十五年,已经腐烂发臭的伤口,血淋淋地剖开,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客厅里,一片死寂。
苏今安哭得泣不成声。
闻承川的脸色,一片铁青。
而闻景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像极了我的眼睛里,涌动着我看不懂的,剧烈的情绪。
他站起来,走到闻承川面前。
“你听到了吗?”
闻承川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你只告诉我结果。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过程。”
“你只告诉我她差点扔了我,你没告诉我,是你先把她逼疯的。”
闻承川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在为自己开脱!”
“我是不是在开脱,你心里最清楚。”
我冷冷地看着他。
“闻承川,你只是自私。你只是想找个借口,来满足你的控制欲,来惩罚我,来塑造你那个伟大父亲的形象。”
“你不是爱儿子,你只是爱那个‘拯救了儿子’的你自己!”
我的话,像一把尖刀,刺穿了他最后的伪装。
他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
“景深,”他转向儿子,语气软了下来,“我们回家,爸跟你好好解释。”
闻景深摇了摇头。
“不了。”
“我今天,哪儿也不去。”
“我要留在这里。”
他走到我身边,和苏今安一左一右,扶住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被我的两个孩子,同时支撑着。
闻承川看着我们三个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甘,和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苍凉。
他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摔门而去。
那一声巨响,像是为我这十五年的噩梦,画上了一个句号。
07 两束洋甘菊
闻承川走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仿佛经历了一场战争。
苏今安还在小声地抽泣。
闻景深默默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妹妹,又递给我。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好了,都过去了。”
我对自己说,也对他们说。
“妈,对不起。”
苏今安红着眼睛,看着我。
“以前我总觉得你管我太严,不理解你。现在我……我有点懂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
我转向闻景深,他正看着墙上我们母女俩的照片。
照片上,苏今安骑在我的脖子上,笑得没心没肺。
“景深。”
我轻声叫他。
他回过头。
“谢谢你。”
我说。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是我妈。”
是啊。
我是他妈。
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分开了多久,这个事实,都无法改变。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再提闻承川。
我们叫了外卖,是苏今安最爱吃的披萨。
吃饭的时候,气氛依然有些尴尬。
苏今安会偷偷看闻景深,闻景深则埋头苦吃,假装没看见。
我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软。
晚上,闻景深睡在客房。
苏今安第一次没有锁门。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隔壁,是我的女儿。
隔壁的隔壁,是我的儿子。
他们都在。
都在我的身边。
这种感觉,幸福得让我害怕。
我怕这又是一场梦。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给他们做早饭。
煎了鸡蛋,热了牛奶,烤了面包。
都是最简单的东西。
苏今安先起来,看到餐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
“妈,你今天没睡懒觉啊。”
“以后都不睡了。”
我笑着说。
闻景深也起来了,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少了昨天的冷硬,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烟火气。
他看到我,和我身后的苏今安,似乎有些不自在。
“早。”
他小声说。
“早。”
我和苏今安异口同声。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着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安静,也很温暖。
吃完饭,他们俩要去上学。
临出门前,闻景深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以后,还能来吗?”
“傻瓜。”
我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
“这里就是你的家。”
“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他的眼圈,又红了。
苏今安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他们俩一起下了楼。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依然保持着一点距离。
但和昨天不同的是,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了一起。
我回到我的花店。
店员小姑娘见我来了,一脸八卦。
“老板,昨天下午提前关门,是去办什么大事啦?”
我笑了笑。
“是啊,去接了两个孩子回家。”
我走进花房,看着那些盛开的花朵,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走到摆放洋甘菊的角落。
洋甘菊的花语,是逆境中的力量,是苦难中的坚强。
我拿起剪刀,亲手剪了两束。
一束,给今安。
一束,给景深。
我用牛皮纸把它们包好,系上一样的麻绳。
两束一模一样的花,就像我那份迟到了十五年,却从未缺席的,平等的爱。
手机响了。
是闻景深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妈,中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笑着,流着泪,打字回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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