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73 年七月底，毕业证刚拿到手还没捂热，我爹把烟锅往门槛上狠狠磕了三下，烟灰掉在地上，他说你必须去参军 这话说完我脑子嗡的一下，手里的毕业证差点掉地上。我才十七岁，高中刚毕业，心里装的全是李秀莲，咋能说去参军就去参军。
我爹见我站着不动，又说村里已经报了你的名，后天部队的人就来登记，你收拾收拾东西。我站在院里，太阳晒得头皮发麻，玉米地里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笑话我。我跟李秀莲好了快两年，从初中最后一年开始，我俩就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放学路上要经过一条小河，夏天水浅的时候，我们踩着石头过河，她走不稳我就扶她一把，她的手软软的，我心里就扑通扑通跳。
高中这三年，我俩还是一起走，周末的时候还一起去山上割草，她割的草总是又多又好，捆得整整齐齐，我割的草乱七八糟，她还帮我重新捆。有一次在麦厂拾麦惠，她偷偷塞给我一个煮鸡蛋，说是她妈给她的，她不爱吃。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吃，留给我，那鸡蛋我剥了皮，分了一半给她，她咬了一口，脸红红的，不敢看我。
现在我爹让我去参君，我走了李秀莲咋办，我俩还没说过以后的事，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没跟我爹争辩，转身就往门外跑，我得去找李秀莲，跟她商良。我家在李家庄，她家在隔壁的王家庄，两个村隔着三四里路，全是土路，那天下午太阳特别毒，我跑了没多远，汗就从额头流到下巴，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路上遇到了同村的二柱子，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问我跑啥去。我说去王家庄有事，他说是不是去找李秀莲，我没说话，只顾着往前跑。二柱子在后面喊，参军是好事啊，你咋还往外跑。我没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见到李秀莲，跟她说清楚。
跑到王家庄村口，我喘得不行，扶着一棵老槐树歇了口气，嗓子干得冒烟。村里的狗见了我汪汪叫，好几户人家的门开着，有人探出头看我，我认识他们，都是李秀莲家的邻居。我没心思跟他们打招呼，径直往李秀莲家走。
李秀莲家在村东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院门上挂着玉米棒子。我走到门口，听见院里有动静，是喂猪的声音，还有她妈的说话声。我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李秀莲正蹲在猪圈旁边，手里拿着猪食瓢，往猪圈里倒食，她妈站在旁边，手里择着菜。
李秀莲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猪食瓢停在半空。她妈也转过身，看着我说，三柱啊，你咋来了，今天不用上学了。我说毕业了，毕业证拿到了。她妈哦了一声，说快进来坐，屋里凉快。我没进屋，走到李秀莲跟前，她已经放下猪食瓢，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说我有话跟你说，找个没人的地方。她妈看了看我俩，笑着说，有啥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是不是有啥好事。我没敢看她妈，低着头说，是关于我参君的事。她妈一听，眼睛亮了，说参君是好事啊，村里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你爹真有本事，能给你报上名。
我急着说我不想去，我来跟秀莲商良。李秀莲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妈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放，说三柱你这孩子咋回事，参君多好，能吃公家饭，穿军装，以后回来还能安排工作，不用在地里刨食。我说我不想去，我走了秀莲咋办。
她妈说秀莲咋了，你参君是为了前程，秀莲是个懂事的，会等你的。李秀莲这时候才说话，声音小小的，说你真的不想去吗。我说不想，我想跟你在一起，以后就在村里种地，或者去镇上找点活干。她妈在旁边说，三柱你可别糊涂，种地有啥出息，你看村里的老光棍，一辈子在地里干，也没混出啥样。
我跟她妈争起来，我说种地咋了，我爹种地也把我养大了，我觉得挺好。她妈说你爹那是没办法，你现在有机会参君，咋能放弃。这时候李秀莲的爹从屋里出来了，他刚睡醒，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烟袋。他问咋回事，吵吵嚷嚷的。她妈把事情说了一遍，她爹听完，坐在门槛上，点燃烟袋，抽了一口说，三柱，参君是好事，你得去。
我说叔，我不想去，我舍不得秀莲。她爹说舍不得也得去，男人得有前程，你要是参君回来了，有了本事，再来找秀莲，我们也放心。要是你留在村里，一辈子种地，秀莲跟着你也受罪。我看着李秀莲，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胳膊，说秀莲你说句话，你想让我去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说我不知道。我心里一下子凉了，我说你咋能不知道，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我走了我们就分开了，说不定好几年都见不到面。她妈说现在交通方便，以后可以写信，过年你还能回来探亲。我说写信有啥用，我想天天见到你。
这时候李秀莲的弟弟小石头从外面跑回来，他才十岁，手里拿着一个弹弓，看见我就喊，三柱哥，你来了，陪我打鸟去。她妈把他拉到身边，说别捣乱，大人说话呢。小石头噘着嘴，站在旁边，偷偷看我。
我跟李秀莲的爹说，叔，我要是参君去了，秀莲要是被别人抢走了咋办。她爹笑了笑说，秀莲是个懂事的，不会的，她会等你。我说万一呢，村里的张建国一直喜欢秀莲，我走了他肯定会找秀莲。她妈说张建国那孩子不行，好吃懒做，我们不会同意的。
我还是不愿意，我说我不参君，我要留在村里。她爹把烟袋往地上一磕，说三柱你别任性，你爹都已经报好名了，你不去就是违抗命令，要受处分的。我没想到还有这回事，我爹没跟我说这些。我心里更急了，我说我爹咋不跟我商量就报名。
她妈说你爹是为了你好，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得理解你爹。我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心里乱得很。李秀莲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碗水，说你喝点水吧。我接过碗，一饮而尽，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肚子里。
我说秀莲，你跟我走，我们去跟我爹说，我不参君，我们以后结婚，在村里过日子。秀莲摇摇头，说我不能跟你去，我爹我妈不会同意的。我说那你跟我保证，等我，不管我去不去参君，你都等我。她看着我，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这时候天快黑了，她妈留我在她家吃饭，我说不了，我得回家，我爹还等着我呢。她爹说吃完饭再走，我让秀莲送你。我没拒绝，跟着他们进屋。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毛主席语录，还有一张年画，画的是红灯记。
她妈去做饭，秀莲在旁边烧火，我想帮忙，她妈说不用，你坐着歇着。我坐在板凳上，看着秀莲烧火的背影，心里又难受又着急。小石头在旁边缠着我，问我参君是不是能拿枪，是不是能打仗。我说不知道，我不想去参君。小石头说我想去，我长大了也要参君，拿枪打坏人。
饭做好了，玉米饼子，炒土豆丝，还有一碗咸菜，另外还有一个鸡蛋，她妈夹给我，说你吃，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把鸡蛋夹给秀莲，她又夹回来，说你吃吧，我不爱吃。我知道她是让着我，就把鸡蛋吃了，鸡蛋黄沙沙的，挺香。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有点亮。秀莲送我出门，她妈让她早点回来。我们沿着土路往李家庄走，一路上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走到小河边，我停下脚步，说秀莲，我真的不想去参君。她说我知道，可是你爹已经报名了。
我说我要是不去，我爹会不会打我。她说不知道，你爹也是为了你好。我说为了我好就不能问问我的想法吗，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想分开。秀莲说我们可以写信，我会给你写信，你也得给我写信。我说写信太慢了，我想天天见到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要是参君去了，好好干，争取早点回来，或者在部队里提干，到时候你就能把我接过去。我说我不想提干，我就想回来跟你种地。秀莲笑了笑，说你真傻，种地有啥好的。我说跟你在一起就好。
走到李家庄村口，我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她点点头，说你到家跟你爹好好说，别吵架。我说知道了，你也早点回去。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说我等你。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往家走。
回到家，我爹还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回来，说你去哪了。我说去王家庄找秀莲了。我爹说商量得咋样，你同意去参君了吗。我说我不同意，我不想去。我爹把烟锅往地上一摔，说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参君是多好的机会，你咋能放弃。
我说我舍不得秀莲，我想跟她在一起。我爹说谈恋爱能当饭吃吗，你参君回来，有了前程，还怕找不到媳妇吗，秀莲要是懂事，她会等你。我说万一她不等我呢，村里的张建国一直惦记她。我爹说那是她没福气，你要是有出息了，什么样的媳妇找不到。
我跟我爹吵起来，我说我就不去，我要留在村里。我爹站起来，抬手就要打我，我妈跑出来拦住他，说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我妈说三柱，你爹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参君能学本事，以后回来还能安排工作，不用在地里受累。
我说我不怕受累，我想跟秀莲在一起。我妈说秀莲是个好姑娘，她会等你的，你就放心去吧。我说我不放心，我走了谁照顾她，她一个人在村里，要是有人欺负她咋办。我妈说她爹娘会照顾她，还有村里的人，不会有人欺负她的。
这一夜，我没睡着，脑子里全是秀莲的样子，还有我爹的话。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了，想去王家庄找秀莲，再跟她说说。我妈拦住我，说你爹已经去村里干部家了，今天部队的人就来登记，你别再乱跑了。
我坐在屋里，心里急得像火烧。过了一会儿，村里的干部带着两个穿军装的人来了，他们问我是不是愿意参君。我爹在旁边说愿意，他早就想参君了。我摇摇头，说我不愿意。穿军装的人笑了笑，说小伙子，参君是光荣的事，能为国家做贡献，还能锻炼自己。
我说我不想为国家做贡献，我想跟我对象在一起。村里的干部赶紧打圆场，说这孩子年轻，不懂事，他心里是愿意的。我爹也说他就是害羞，不好意思说。我急着说我真的不愿意，我不去。
穿军装的人没为难我，说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参军得自愿。他们走了以后，我爹气得不行，把屋里的碗都摔了，说我没出息，一辈子没指望了。我妈在旁边哭，说你咋这么不听话，你爹为了你操碎了心。
我不管他们，转身又往王家庄跑。我要告诉秀莲，我不用去参君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跑到李秀莲家，她家的门开着，院里没人。我喊了一声秀莲，没人答应。我走进屋里，也没人。这时候她邻居王大娘走过来说，三柱啊，你找秀莲啊，她跟她爹去镇上了。
我说去镇上干啥。王大娘说听说镇上有个干部，想给秀莲介绍对象，她爹带她去看看。我心里一下子懵了，我说啥时候去的。王大娘说早上刚走，说是去见个人，下午就回来。我站在院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昨天晚上秀莲还说等我，今天就去见别的对象了。
我在她家院里等着，一直等到下午，才看见秀莲和她爹回来。秀莲看见我，脸上有点不自然。她爹说三柱你咋来了。我说秀莲，你去镇上见对象了。秀莲点点头，没说话。她爹说就是去看看，没啥。我说你不是说等我吗，为啥要去见别人。
秀莲说我爹让我去的，我没办法。我说你可以不去啊，你要是不愿意，谁能逼你。她妈从屋里出来，说三柱你别生气，我们也是为了秀莲好，那个干部家的儿子，在县里工作，有正式编制，秀莲跟着他不受罪。
我说我也能让她不受罪，我可以去镇上找活干，我可以挣钱养活她。她妈说你能挣多少钱，你在地里干一辈子，也挣不到人家一个月的工资。我看着秀莲，说你跟我走，我们现在就去结婚。秀莲摇摇头，说我不能。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干部家的儿子了。秀莲低下头，说我没见过他，就是去看看。我说你要是去跟他好，我们之前的事就算了。她爹说三柱你别逼秀莲，她有自己的选择。我心里又气又难受，我说秀莲，我为了你，连参君都不去了，你咋能这样对我。
秀莲哭了，说我也不想，可是我爹我妈让我去，我没办法。我说你要是真心想跟我在一起，谁也逼不了你。这时候小石头跑过来说，三柱哥，我姐昨天晚上跟我妈说，她想让你去参君，她说你要是有出息了，她就嫁给你，要是你不去，她妈就不让她跟你好。
我看着秀莲，她说的是真的吗。秀莲点点头，说我妈说你要是留在村里，没出息，不让我跟你在一起，我想让你去参君，等你回来，有了本事，我妈就同意了。我说那你今天去见别的对象是啥意思。她说我妈逼我去的，我不去我妈就哭。
我心里乱得很，我不知道该咋办。这时候我爹突然来了，他是来叫我回去的，看见我跟秀莲家人吵，说三柱你跟我回去。我说我不回去，我要跟秀莲说清楚。我爹说有啥好说的，人家都要去见别的对象了，你还在这里干啥。
秀莲的爹说老陈，你也别生气，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我爹说解决啥，我家三柱为了她，连参君的机会都放弃了，她倒好，去见别的男人。秀莲的妈说话不能这么说，参君是他自己不愿意去，跟我们秀莲没关系。
两边吵起来，我看着秀莲，她说三柱，你要是愿意去参君，我就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我爹说现在去也晚了，部队的人已经走了。秀莲的爹说可以托人问问，说不定还能报上名。我看着秀莲，又看着我爹，心里拿不定主意。
我说我要是现在去参君，你真的会等我吗。秀莲点点头，说我会，我一定等你。我爹说既然这样，我现在就去托人，看看能不能再报上名。我爹转身就走了。我跟秀莲说，你要是骗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秀莲说我不骗你，我等你回来。
我在她家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我爹托了好多人，花了不少钱，终于把名报上了。半个月后，我就要去部队了。临走那天，秀莲来送我，她给我塞了一个布包，说里面是她给我做的鞋垫，让我在部队里照顾好自己。
我接过布包，说我会给你写信，你也得给我写信。她说我会的，我等你回来。火车开的时候，我看着秀莲，她站在站台上，一直挥手。我心里想着，等我回来，我就娶她。
到了部队，我每天训练，有空就给秀莲写信，可是我写了好多封信，都没收到她的回信。我心里着急，托人给家里带信，让我妈问问秀莲咋回事。过了一段时间，我妈回信说，秀莲已经跟那个干部家的儿子订婚了，下个月就结婚。
我看着信，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我不明白，她为啥要骗我，她不是说等我吗。后来我才知道，我走了以后，那个干部家的儿子经常去她家，送了好多东西，她妈天天劝她，她最后还是同意了。
我在部队里拼命训练，后来提了干，留在了部队。几年后，我回家探亲，听说秀莲过得并不好，她男人经常打她，因为她不能生孩子。我去见过她一次，她比以前老了好多，看见我，只是哭。
我心里挺难受，要是当初我没去参君，要是她没跟那个男人结婚，我们会不会过得很好。可是没有要是，现在说啥都晚了。有人说我当初应该留在村里，跟秀莲结婚，也有人说我去参君是对的，现在有了出息。我也不知道我当初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也许这就是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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