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我十九,高中毕业一年,窝在山里。
八月的尾巴,暑气还没完全消停,山里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
娘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薅起来。

“山子,给你林老师送点东西去。”
我揉着眼睛,老大不乐意。
“送啥?”
“前阵子你爹打的野猪,熏的腊肉,还有新摘的核桃,晒的干菌子。你老师一个人在镇上,不容易。”
我“哦”了一声,没再吭气。
林慧,林老师,是我高中的语文老师。
也是我们那个破山沟里唯一一个正经的大学生。
听说是从省城来的,不知道为啥分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山里的石头,她是天上掉下来的玉。
干净,透亮,带着一股子书卷气,跟我们这帮泥腿子格格不入。
我爹把一个*的竹背篓放在门口,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路上小心点,别毛手毛脚的。”
我把背篓背上,沉甸甸的,压得我一个趔趄。
“知道了。”
娘又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还烫手的煮鸡蛋。
“路上吃。”
从我们村到镇上,要走二十多里山路。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林子里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冰凉。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子。
我一边走,一边啃着鸡蛋。
心里有点烦。
我不想去见林老师。
高考我落榜了。
就差那么十几分。
这对我们山里娃来说,就是天跟地的距离。
榜上有名的,坐着拖拉机,敲锣打鼓地走了。
我,还是我,被留在了这大山里。
我觉得没脸见她。
林老师当初对我期望最高。
她说我的作文写得有灵气,是块料子。
结果呢?
我就是块顽石,成不了玉。
太阳慢慢爬上来,林子里的雾散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金黄金黄的。
山里的鸟叫得欢。
但我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
背上的背篓越来越沉,汗水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淌,进了眼睛,又涩又疼。
快到镇上的时候,我找了条小溪,把脸埋进去,狠狠洗了一把。
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抬起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黝黑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犟劲。
这就是我,陈山。
镇小得可怜,就一条主街。
林老师的家在学校分的教职工宿舍,一排瓦房的最东头。
我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我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后,我一咬牙,还是敲了。
“咚,咚咚。”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敲,加了点力气。
“谁啊?”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传出来。
是林老师的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
“林老师,是我,陈山。”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老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陈山?你怎么来了?”
我把背篓卸下来,往她面前一推。
“我娘让我给您送点山货。”
她低头看了看背篓里的东西,又抬起头看我。
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孩子……快进来坐。”
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烧水的煤炉子。
桌子上堆满了书和本子。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随便坐,家里乱。”
她给我倒了杯水,是凉白开。
我一口就喝完了,渴得厉害。
她看着我,笑了笑。
“慢点喝。”
我不知道该说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破洞。
气氛有点尴尬。
“你……最近怎么样?”她先开了口。
“就那样。”我闷闷地说。
“还在家种地?”
“嗯。”
她叹了口气。
“可惜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猛地抬起头。
“有啥可惜的,山里人,不种地干啥?”
我的语气有点冲。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又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我盯着她,“觉得我没考上大学,给你丢人了?”
她眉头皱了起来。
“陈山,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就是这么想的!”
一股无名火从我心里窜上来,烧得我口不择言。
“反正我就是个山里娃的命,烂泥扶不上墙!”
我说完,有点后悔。
我看见林老师的眼圈红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腊肉,菌子,核桃……
她把东西归置好,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中午别走了,在这儿吃饭。”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本来想说“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家里没啥好菜,你别嫌弃。”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开始忙活。
淘米,洗菜。
可她家哪有什么菜。
我四下里看了看,墙角只有几个干瘪的土豆。
她把土豆拿出来,削了皮,切成丝。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比在学校的时候瘦多了,也憔悴多了。
那件碎花衬衫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心里那股火,不知不觉就熄了。
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林老师,我来帮你。”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她没拒绝,递给我一把葱。
“洗洗,切了。”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小屋里只有切菜和烧火的声音。
土豆丝很快就炒好了,就一小盘。
她又从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里,摸索了半天。
拿出一瓶酒,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把油纸包打开。
是一盘花生米。
炒过的,有些已经有点皮了。
她把花生米和那盘土豆丝放到桌上。
桌子太小,被书本占了大半,她把书挪开,才勉强腾出点地方。
“就这些了,将就吃吧。”
她又找出两个小酒杯,玻璃的,很干净。
“能喝酒吗?”她问我。
我点了点头。
在山里,男人哪有不能喝酒的。
她把酒倒上。
是那种最便宜的白干,气味很冲。
“今天老师陪你喝点。”
她端起酒杯,看着我。
“别怪老师说话直,我是真觉得你可惜。”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咳了好几声。
“有啥可惜的。”我还是那句话,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她也喝了一口,被呛得微微蹙眉。
“你的才华,不应该埋在这山里。”
“才华?”我自嘲地笑了笑,“才华能当饭吃?能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
“能。”她定定地看着我,“只是时候未到。”
我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有点返潮了,不脆。
“林老师,你别安慰我了。我啥样,我自己清楚。”
“你不清楚。”她打断我,“你只是被一次失败打倒了。”
“一次?”我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们山里娃,能参加高考,要翻过多少座山吗?我爹娘为了供我读书,头发都白了。我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家里的情况,我比谁都清楚。
再复读一年,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沉默了。
只是给我又倒满了酒。
“那就先喝酒。”
我们俩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
话很少。
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染成了金色。
我看着她,有点恍惚。
她好像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她也会疲惫,也会落寞。
“林老师,你为啥来我们这儿?”我借着酒劲,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凄凉。
“犯了错,被罚过来的。”
我心里一惊。
“犯错?”
“嗯。”
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眼神飘向窗外,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我竖起了耳朵。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关于她的私事。
“他是谁?”
“一个……很有理想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可惜,我们的理想,在那个年代,是错的。”
我不太明白。
“什么年代?”
“很久以前了。”她没有细说,“后来,他走了,我来了。”
“走了?去哪了?”
“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陈山,你跟他很像。”
“像?”
“嗯,眼神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好像要跟天斗,跟地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股劲儿,是好的。”她说,“千万别让它被大山磨平了。”
酒意上头,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林老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爱上那个人,后悔来到这儿。”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后悔。”她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
“什么意思?”
“待在山里,会把人磨废的。”她的声音很沉,“你的世界,应该更大。”
“可我出不去。”
“不,你能。”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陈山,答应我,再去试一次。”
“我……”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帮你。”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你帮我?”
“对。”
“你哪有钱?”我脱口而出。
我看着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
她连买菜的钱都紧巴巴的,哪有钱供我复读?
她松开我的手,笑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再怎么,也比你家底厚点。”
她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
有大团结,也有五块的,两块的。
她数都没数,直接塞到我手里。
“拿着。”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不,我不能要!”
这钱,我怎么能要?
这可能是她全部的积蓄。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的声音严厉起来,就像在课堂上训我们一样,“这是命令!”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她说,“也因为……我不想看到第二个我。”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林老师家的。
只记得天已经全黑了,星星挂在天上,又大又亮。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的酒醒了大半。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沉甸甸的,比我背来的那整整一背篓山货,还要沉。
回到家,娘看我一身酒气,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咋喝成这样?”
她要来扶我。
我摇了摇手,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林老师说的话。
“你的世界,应该更大。”
“我不想看到第二个我。”
我把那个布包拿出来,打开。
钱不多,一共一百三十二块五毛。
但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山沟里,这是一笔巨款。
是我爹娘在地里刨一年都剩不下的钱。
我把钱重新包好,塞到枕头底下。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没有跟爹下地。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
从箱子底,翻出了我那些宝贝疙瘩。
高三的课本和复*资料。
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用袖子,一点一点,把灰尘擦干净。
书页因为受潮,有些发黄,卷着边。
但上面的字,一个个,都像活了过来,往我眼睛里钻。
我爹在门外喊。
“山子,发什么愣,下地了!”
我打开门。
“爹,娘。”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吓坏了。
“你这孩子,中邪了?”娘赶紧来拉我。
我没起来。
“爹,娘,我想复读。”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想再考一次。”
我爹愣住了,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
“复读?”他喃喃道,“哪来的钱……”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布包。
“钱,林老师给了。”
我娘拿起那个布包,打开看了看,手都抖了。
“这……这怎么使得……”
“她说,她帮我。”
我爹蹲下来,捡起烟杆,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
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脸。
“你林老师,是好人。”他半晌才说。
“你……真想好了?”他又问。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好了。”
他站起来,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就去。”
他说。
“咱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让你去。”
“你不用砸锅卖铁。”我看着他,“等我考上了,我给你们盖新房。”
我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好,我等着。”
就这么,我的复读生涯开始了。
我没去镇上的中学。
一来是省钱,二来,是我不想再看到那些熟悉的、带着同情或者嘲讽的眼神。
我就在家里,在我那间小破屋里。
白天,我跟爹下地干活。
我们家的地,多,累。
只有干完活,我才能有时间看书。
晚上,家里点不起煤油灯,我就着月光,在院子里看。
没有月亮的时候,我就点松油火把。
烟熏火燎的,熏得我直流眼泪。
有时候看书看得晚了,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总是披着一件衣服。
是我娘给我盖上的。
她总是一声不吭地,把夜宵放在我桌上。
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有时候是两个烤土豆。
我爹话少,但他会默默地把我的火把削得更多,更好烧。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我。
我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知道,我身上背负的,不只是我自己的梦想。
还有我爹娘的期望,和林老师的信任。
那一百三十二块五毛钱,我一分没动。
就放在枕头底下。
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摸一摸那个布包。
它就像一个护身符,给我力量。
我偶尔会去镇上,给林老师送点东西。
还是那些山货。
她每次都留我吃饭。
但再也没有拿出过那瓶白干。
桌上会多一个炒鸡蛋,或者一碗豆腐汤。
我知道,那是她特意为我准备的。
她会检查我的功课,给我划重点,讲难题。
她比我还紧张我的学*。
“陈山,你脑子不笨,就是基础差了点。别急,一点一点来。”
“这个题型,去年考过,今年很可能还会换个形式考,要吃透。”
“作文,不要光写山里的事,视野要开阔,多看看报纸。”
她把她订的旧报纸,一摞一摞地给我。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
我背着那些报纸回山里,像是背着整个世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春去秋来。
山里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我的皮肤更黑了,人也瘦了一圈,但眼神越来越亮。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六月。
又到了高考的日子。
临走前一晚,娘给我煮了十个鸡蛋。
“考一门,吃一个,门门考一百分。”
我爹把家里唯一的一双半新的解放鞋,刷得干干净净,放在我床边。
“穿上,走得稳。”
那天晚上,我去了林老师家。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下了一碗面。
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吃了,好好睡一觉。”
我吃着面,眼泪不知不觉就掉进了碗里。
“林老师,我怕。”
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我的软弱。
“我怕……又考不上。”
她摸了摸我的头。
就像小时候,她奖励我作文得了第一名那样。
“别怕。”她说,“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剩下的,交给天意。”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崭新的钢笔。
“送给你,祝你旗开得胜。”
我握着那支钢大笔,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镇定了下来。
第二天,我爹用牛车送我到镇上。
我和一群同样要去县城考试的学生,挤上了一辆破旧的客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看到林老师站在路边。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碎花衬衫,在晨风中,显得那么单薄。
她没有招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冲她,重重地挥了挥手。
考场上,我出奇地平静。
拿到卷子,我没有马上答题。
我先看了一遍所有的题目。
心里有底了。
这一年,我做的卷子,比我过去十年吃的米饭还多。
那些题目,都像是我的老朋友。
我拿出林老师送的那支钢笔。
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那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音乐。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
阳光刺眼。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坐车。
我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我想好好看看这片养育我的大山。
也许,我很快就要离开它了。
回到村里,全村的人都跑出来看我。
“山子,考得咋样?”
我笑了笑。
“还行。”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林老师那里。
她好像知道我会来,已经泡好了茶。
“感觉怎么样?”
“该会的,都会了。”我说。
她笑了。
“那就好。”
我们俩都没再提考试的事。
就那么坐着,喝着茶,说着一些闲话。
说着山里的收成,说着镇上的变化。
天快黑的时候,我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我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林老师,这个,还给你。”
她没有接。
“你留着,上大学要花钱。”
“我不能要。”我把布包塞到她手里,“等我挣钱了,我再孝敬您。”
我没等她再拒绝,转身就跑了。
我怕再待下去,我会哭。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煎熬的。
我每天都心神不宁。
白天干活,也总是走神,好几次差点把脚给锄了。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爹娘比我还紧张,但他们不敢问。
终于,到了发榜那天。
邮递员骑着一辆二八大杠,驮着一个绿色的邮政包,出现在我们村口。
全村的人都围了上去。
“有大学的通知书吗?”
邮递员从包里翻了半天。
“有,一封。”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谁的?”
“陈山!”
邮递员喊出了我的名字。
那一瞬间,整个村子都炸了。
我爹从人群里挤出来,手抖得像筛糠。
他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印着红色油墨的EMS信封。
信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
旁边,是“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
我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半天。
然后,这个一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的庄稼汉,突然嚎啕大哭。
我也哭了。
娘也哭了。
全村的人,都跟着我们笑,跟着我们抹眼泪。
我成了我们村,恢复高考以来,第一个大学生。
不,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林老师。
我拿着通知书,第一时间就跑去了林老师家。
我跑得飞快,山路上的石子硌得我脚生疼,我也不管。
我冲进她的院子。
“林老师!我考上了!”
我举着手里的通知书,像个傻子一样又笑又跳。
她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
听到我的声音,她抬起头。
阳光下,她的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花都好看。
“我知道。”她说,“你一定能考上。”
那天,我们家摆了流水席。
我爹把家里唯一一头准备过年卖的猪给宰了。
全村的人都来了。
比过年还热闹。
我喝了很多酒。
敬我爹,敬我娘,敬村里的长辈。
最后,我端着一碗酒,走到了林老师面前。
她也来了,就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林老师,”我的声音有点哽咽,“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这碗酒,我敬你。”
我一饮而尽。
她也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
她的眼圈,也是红的。
宴席散了,我送她回家。
一路无话。
到了她家门口。
“进去坐坐吧。”她说。
我跟着她进了屋。
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张堆满书的桌子。
她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她又拿出了那瓶白干,和一盘花生米。
“今天,我们再喝一次。”
她给我倒上酒。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吗?”她问。
“记得。”我说,“一辈子都记得。”
“那天,我跟你说,你很像一个人。”
“嗯。”
“今天,我告诉你,他叫什么。”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悠悠地说。
“他叫,方越。”
“我们是大学同学。也是……恋人。”
“他很有才华,写诗,画画,什么都会。所有人都说,他会是未来的大文豪,大画家。”
“可是,那个年代……容不下那样的才华。”
“他写的诗,被人举报,说是有问题。”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她颤抖的手,出卖了她。
“我去找他,到处找。他们说,我受他影响,思想也有问题。”
“所以,我就被‘发配’到这里来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说,让我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一晃,快十年了。”
我静静地听着,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生疼。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那么落寞。
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在我身上,倾注了那么多心血。
“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他。”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甘心。”
“我不想……不想你重蹈他的覆覆辙。”
“我也不想,自己再有一次遗憾。”
她转过头,泪流满面。
我伸出手,想帮她擦掉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有什么资格?
“陈山。”她抓住我的手,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答应我,到了大学,别学坏。”
“要正直,要善良,要坚持自己的理想。”
“但是,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不要……不要太锋芒毕露。”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
那天晚上,我们喝光了那瓶酒。
我扶着她,把她送回床上。
她醉了,嘴里还不停地念着那个名字。
“方越……方越……”
我给她盖好被子,静静地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我走出了那间小屋。
并且,轻轻地带上了门。
几天后,我就要离开大山,去省城上大学了。
走的前一天,我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把我用过的复*资料,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了村里的祠堂。
我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需要它们。
爹娘给我准备了一个*的行李卷。
里面是新做的棉被,新做的衣服。
还有娘烙的几十个饼,足够我吃到学校。
临走时,我爹把我拉到一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塞给我。
“这里是五十块钱,省着点花。”
我知道,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了。
我没拒绝,收下了。
“爹,娘,我走了。”
我给他们,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我背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没去跟林老师告别。
我怕我舍不得。
我只给她留了一封信,压在她窗台上。
信里,我只写了一句话:
“林老师,等我回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此要不一样了。
大学的生活,是新奇的,也是艰苦的。
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图书馆,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
我每个月都给家里和林老师写信。
告诉他们我的学*,我的生活。
林老师的回信总是很厚。
她给我寄来很多书,还有她对一些问题的看法。
她就像一座灯塔,一直指引着我。
大二那年,我用我得的奖学金和稿费,给家里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
那是我们村第一台电视机。
那天,全村的人都挤在我家院子里。
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里,出现的人影和声音。
我爹激动得,一个劲儿地跟人说:“这是我儿子买的!我儿子!”
我也给林老师寄了钱。
但她又给我退了回来。
信里说:“你的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老师这里,一切都好。”
我知道她不好。
信纸的角落,我看到了药渍。
我急了,写信回去问她。
她只说,是小感冒,没事。
我不信。
我找到了我们学校一个同样来自我们县的校友。
托他回去的时候,帮我看看林老师。
他回来告诉我。
林老师病了,很重。
是胃癌。
我的天,塌了。
我疯了一样,跑到火车站,买了最快一班回家的票。
等我赶到镇上,冲进那间小屋的时候。
已经人去楼空。
桌上,还摆着我上次寄给她的书。
旁边,压着一封信。
是给我的。
“陈山: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后狼狈的样子。
我想在你心里,永远是那个穿着碎花衬衫,在讲台上给你们讲课的林老师。
这一生,我很满足。
我当过老师,教出了像你这样优秀的学生。
我爱过一个人,虽然结局不完美,但我不后悔。
现在,我要去找他了。
我们,会在另一个地方,重逢。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带着你的理想,也带着我的那一份。
记住,你的世界,很大。
不要被任何事,任何人,绊住脚步。
永远爱你的,
林慧。
”
我拿着那封信,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病。
她一直在瞒着我。
她怕,耽误我的学业。
她怕,成为我的拖累。
后来,我听镇上的人说。
林老师把她所有的积蓄,都捐给了镇上的小学。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我把她,安葬在了我们村后山的一片向阳的山坡上。
那里,可以看见整个村子,也可以看见镇上的学校。
墓碑,是我亲手刻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爱妻林慧之墓。夫,方越、陈山,立。”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留在大城市。
我回到了我们县。
我申请,去了镇上的那所中学。
我成了,一名语文老师。
我住进了林老师住过的那间小屋。
我用我第一个月的工资,把屋子重新粉刷了一遍。
买了一张新床,一张新桌子。
桌子上,我摆满了书。
就像她当年一样。
每年,我都会带我的学生,去后山给林老师扫墓。
我会跟他们讲林老师的故事。
讲她怎么从省城来到这里。
讲她怎么教出了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讲她,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
我也开始,像她当年一样,在学生里,寻找那些眼睛里有光的,不服输的孩子。
我会告诉他们:
“你的世界,应该更大。”
我会用我的全部力量,去帮助他们,走出大山。
一年又一年。
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他们有的,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有的,去了上海。
他们的人生,变得广阔。
而我,一直留在这里。
有人问我,后悔吗?
放弃了外面的大好前程,守在这个小小的山沟里。
我总是笑笑。
不后悔。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也是,她希望我走的路。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也会拿出那瓶珍藏了很久的白干。
倒上两杯。
一杯,敬她。
一杯,敬那个永远留在了1986年夏天的,我自己。
桌上,还放着一盘花生米。
虽然,它早已不再是当年那盘。
但味道,好像,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的,又苦,又涩,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回甘。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