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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外孙女从小带大,偶然看到她写的作文: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的世界,是在一个下午轰然倒塌的。

我把外孙女从小带大,偶然看到她写的作文: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口子。

空气里浮着灰尘,还有我刚拖完地的、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我正在给彤彤收拾房间。

这孩子,马上都四年级了,东西还是扔得东倒西西。

书桌上的练*册堆成一座小山,几支没盖笔帽的荧光笔横七竖八地躺着,像一摊小小的、色彩斑马的尸体。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整理。

一本绿格子的作文本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我的作文本》,下面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王语彤。

我笑了笑,随手翻开。

小孩子嘛,作文本里能有什么秘密。

无非是今天天气真好,小鸟在唱歌,或者扶老奶奶过马路那些。

翻到最新的一页,墨迹还很新。

标题用红笔写的,特别显眼:《我最爱的人》。

我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我最爱的人。

这还用问吗?

从她落地那天起,屎一把尿一把,是我拉扯大的。

她妈方芳,我女儿,月子里都笨手笨脚,连个尿布都换不好。

她爸陈斌,就更别提了,一个大男人,看见婴儿的软胳膊软腿都哆嗦。

不是我,这孩子能长这么水灵?

我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几乎是骄傲的心情,往下看。

“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奶奶。”

第一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凉,毫无征预地扎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我又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

“奶奶”。

不是“外婆”。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厨房里炖着的汤,咕嘟咕嘟的声音,突然变得好远。

我捏着作文本的指节,开始泛白。

“我的奶奶,长得很漂亮,她有卷卷的头发,像电视里的明星。她从来不骂我,总是笑眯眯的。”

卷头发?

张兰,我那个亲家母,确实是前两年去烫了个时髦的卷发。

我摸了摸自己剪得齐刷刷的短发,发根已经冒出了不少银丝。

我没时间去弄那些花里胡哨的。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菜市场抢最新鲜的菜,回来做早饭,送她上学,回来打扫卫生,洗一家人的衣服,下午再去接她,辅导作业……

我哪有时间笑眯眯的?

我冲她吼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多得多。

“快点吃饭!菜要凉了!”

“作业写完了吗?就知道看电视!”

“跟你说过多少遍,东西不要乱扔!”

这些声音,好像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朝我涌过来。

原来在孩子心里,我就是个只会吼人的老太婆。

我继续往下读,几乎是自虐一般。

“奶奶会给我买很多好东西。上个星期,她就给我买了一双耐克的运动鞋,粉色的,班里好多同学都羡慕我。她还带我去吃肯德基,给我买最大的全家桶。”

我的心,像被泡进了冰窖里的柠檬,又酸又涩,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耐克鞋。

是,我不会买。

一双鞋好几百,小孩子脚长得快,穿不了几个月就小了。

我只会带她去菜市场旁边的鞋店,买那种几十块钱的帆布鞋,结实,耐穿,脏了也好洗。

肯德基。

我也没带她去过几次。

外面的东西,又贵又不干净,全是油炸的。

我宁愿花一下午时间,在家给她包小馄饨,剁得细细的肉馅,放上虾皮和紫菜,汤都是拿骨头熬的。

她每次也能吃一大碗,吃得满头大汗。

我以为她喜欢。

原来,都比不过一个全家桶。

“奶奶的家很大,很干净,像宫殿一样。她家里有钢琴,她会弹《致爱丽丝》给我听。”

“奶奶还会开车,带我去很远的公园玩,那里有很大的湖,可以划船。”

“奶奶说,女孩子要富养,要多见世面。”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小刀,一下一下,精准地捅在我的心窝子上。

是,我住的这个老破小,两室一厅,是我和她爸以前单位分的房子。

墙皮都有些脱落了。

我不会弹钢琴,我那双手,只会和面、择菜、搓衣服。

我也不会开车,我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一辆骑了十多年的永久牌自行车。

后座上加了个小垫子,从小到大,彤彤就坐在那里,风里来雨里去。

原来,我给她的,是凑合。

张兰给她的,才是生活。

作文的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我爱我的奶奶,她给了我公主一样的生活。我希望长大以后,能像奶奶一样,又漂亮又能干。她是我最爱的人。”

后面还有一个鲜红的“优”。

老师的评语是:情感真挚,描写生动。

情感真挚。

我把作文本合上,轻轻放在桌上,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十年来的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飞速闪过。

彤彤刚出生时,黄疸不退,我抱着她在医院跑上跑下。

半夜发高烧,我和她妈一夜不敢合眼,轮流用温水给她擦身子。

第一次会爬,第一次会走,第一次喊“婆婆”……

喊的不是“奶奶”,是“婆婆”。

那个时候,张兰在哪里?

哦,她那时候还在单位没退休,忙。

她和她老头子,就过年过节,拎点水果牛奶过来,像探望亲戚一样,坐一会儿就走。

抱一抱孩子,夸一句“长得真好”,然后把一个红包塞到孩子手里。

任务就完成了。

后来她退休了,时间多了,就总想着把孩子接过去。

一开始,方芳和陈斌也跟我商量。

“妈,要不周末让彤彤去奶奶家住两天?您也歇歇。”

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歇,我怕我一歇下来,这孩子的心就野了,就跟我生分了。

这话我说不出口。

显得我多自私,多小气。

我只能说:“行啊,去吧,换换环境也好。”

于是,每个周末,陈斌就开车来接孩子。

彤revolving door彤走的时候,总是高高兴兴的。

星期天晚上送回来,也是一脸的兴奋,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奶奶带她去哪了,给她买了什么。

我一边听着,一边给她脱掉那身“见客”的漂亮衣服,换上家常的旧衣服。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就像自己辛辛苦苦种的一棵小白菜,被人轻轻松松地摘了最嫩的菜心。

我一直安慰自己,没事,孩子还小,分不清谁是真心对她好。

她知道,每天给她做饭的是谁,每天给她洗衣服的是谁,每天风雨无阻接送她的是谁。

她的根,在我这里。

可这篇作文,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告诉我,我想错了。

根?

人家早就想挪窝了,想挪到那座“宫殿”里去。

我这片贫瘠的土地,留不住她。

厨房的汤,已经开始往外溢了,发出一股焦糊味。

我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

楼下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聊天,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上来。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我的世界,已经塌了。

门锁响了。

是彤彤放学回来了。

她像往常一样,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喊道:“外婆,我回来了!我饿了!”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

彤彤察觉到了不对劲,哒哒哒地跑到我身边。

“外婆,你怎么了?”

她仰着小脸看我。

那张脸,眉眼之间,有几分像我,也有几分像方芳。

是我看了十年的脸。

此刻,我却觉得有点陌生。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她。

“你桌上的作文本,我看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彤彤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外婆,我……”

她想解释什么。

我抬了抬手,打断了她。

“写得挺好。老师还给了优。”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比哭还难看。

“你奶奶,确实比我好。”

我说。

“她漂亮,能干,有钱,会弹琴,会开车。”

“我呢?我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乡下老太婆。”

“我只会做饭,洗衣服,给你收拾烂摊子。”

“是我不配。”

彤彤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外婆,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急得快哭了。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重要的是,你怎么写的。”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最爱的人,是奶奶。”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那锅汤已经烧干了,锅底黑乎乎的一片。

就像我的心。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

方芳和陈斌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冷冰冰的家。

没有热腾腾的饭菜,只有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我,和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的彤彤。

“妈,怎么了这是?没做饭啊?”方芳问。

我没理她。

陈斌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还是没说话。

方芳急了,走到我面前。

“妈!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呀!”

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斌。

“我没事。”

“我就是想明白了。”

“我这十年,就是个笑话。”

方芳和陈斌面面相觑。

“妈,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我冷笑一声,站了起来,走进彤彤的房间,拿出那本作文本,摔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

“你女儿,亲笔写的!”

方芳疑惑地拿起作文本,翻开。

陈斌也凑了过去。

客厅里,一时间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看到方芳的脸色,一点点地变了。

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尴尬。

陈斌的表情也很不自然,他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妈……”方芳合上本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彤彤还是个孩子,她懂什么呀……”

“她不懂?”我提高了音量,“她都快十岁了!她不懂谁对她好?”

“她写得清清楚楚!她奶奶给她买耐克鞋,带她吃肯德基,她奶奶家是大宫殿!”

“那我呢?我给她的是什么?是破鞋,是剩饭,是这个狗窝!”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积压了十年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方芳,我问你,她刚生下来的时候,是谁一天二十四小时抱着?是我!”

“她半夜发烧,是谁顶着大雨送她去医院?是我!”

“她上学这几年,刮风下雨,是谁骑着自行车去接她?还是我!”

“陈斌,我问你,你妈那个时候在哪?她在哪?!”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陈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妈,您消消气……我妈那时候……不是还没退休嘛……”

“好一个没退休!”我冷笑,“没退休就可以不管孙女了?现在退休了,时间多了,就来摘果子了?”

“用钱买点好吃的,买点好穿的,就成了最爱的人了?”

“那我这十年算什么?我这十年起早贪黑,累出一身病,就算个免费的保姆?不,连保姆都不如!保姆还有工资呢!”

方芳的眼圈也红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们都知道您的辛苦……”

“你们知道?”我看着她,“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由着你婆婆这么惯着孩子!”

“你早就该告诉彤彤,外婆给你的,才是实实在在的日子!奶奶给你的,那都是镜花水月!”

“可是你没有!”

“你怕得罪你婆婆!你怕陈斌不高兴!”

“你就是个!”

“妈!”方芳被我骂得哭了出来。

彤彤在房间里,也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整个家,乱成一团。

陈斌看我情绪激动,上来想扶我。

“妈,您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我不是你妈!你妈是张兰!那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城里老太太!”

“我累了。”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我不想干了。”

“明天开始,你们自己的女儿,自己管。”

“谁是她最爱的人,就让谁来伺候她。”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我的小房间,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反锁。

我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门外,是方芳和陈斌的敲门声,是彤彤的哭喊声。

“外婆,开门啊……”

“外婆,我错了……”

我捂住耳朵,什么都不想听。

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进厨房。

我穿戴整齐,拎着我的小布包,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方芳和陈斌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搭着毯子。

茶几上,还放着那本作文本。

像一个无声的罪证。

我没有惊动他们,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了大门。

清晨的冷风吹在我脸上,我打了个哆嗦,但也觉得清醒了不少。

我走了。

我回了我乡下的老房子。

那是我父母留下的,很多年没住人了,但每个月我都会抽空回去打扫一下。

房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

但我却觉得,无比心安。

这里没有需要我伺候的一家老小,没有永远也干不完的家务。

只有我自己。

我把手机关了。

我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

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第一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到了做饭的点,我*惯性地想,彤彤爱吃什么。

到了下午三点,我心里就发慌,总觉得该去接孩子了。

晚上,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静得可怕。

我有点后悔。

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她们找不到我,会不会着急?

彤彤没有我,能吃好饭吗?作业有人辅导吗?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但一想到那篇作文,我的心,就又硬了起来。

我凭什么要回去?

回去继续当牛做马,还不落一句好?

我不能这么贱。

第二天,第三天,我慢慢*惯了。

我把屋子前后的荒地,都翻了出来,撒上了菜籽。

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身体是累的,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为自己活过了。

从嫁人,到生下方芳,再到带大彤彤。

我的一辈子,好像都在为别人转。

我忘了,我自己也曾是个爱俏的姑娘。

我忘了,我自己也喜欢看书,喜欢听戏。

这些年,我活成了一个符号。

一个叫“外婆”的符号。

一个只会做饭、带孩子的符号。

一个……可以被随时替代的符号。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

一天下午,我正在地里除草,村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我们这小地方,平时很少有车进来。

我直起腰,眯着眼往外看。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我家老屋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陈斌,还有方芳。

最后下车的,是彤彤。

她们找到我了。

我心里说不出的感觉,有那么一点点“果然如此”的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我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朝我走过来。

方芳的眼睛是肿的,一看就是哭了好几天。

陈斌的胡子拉碴,也憔ें悴了不少。

彤彤低着头,小脸没什么血色。

“妈。”

方芳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没看她,继续弯腰拔我面前的那颗野草。

“妈,跟我们回去吧。”陈斌说,“我们错了。”

我没理他,把拔下来的草,扔到一边。

“外婆……”

彤彤怯生生地喊了我一句。

我的心,颤了一下。

但我还是忍住了。

我不能心软。

一旦心软,就又回到了从前。

“回去干什么?”我头也不抬地问,“回去给你们当保姆?”

“不是的,妈。”方芳急了,蹲了下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您别生气了,都是我们不好。”方芳带着哭腔说,“这几天您不在家,家里都乱套了。”

“我不会做饭,天天带彤彤在外面吃,孩子都吃得上火了。”

“陈斌也不会干家务,衣服堆得山一样高。”

“彤彤的作业,我跟她爸也辅导不了,她老师都打电话来告状了。”

我心里冷笑。

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早干嘛去了?

“那你们就去找彤彤最爱的人啊。”我慢悠悠地说,“找她奶奶去。”

“她奶奶不是又漂亮又能干吗?不是会弹琴会开车吗?”

“让她来给你们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啊。”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

方芳的脸,白了又白。

陈斌在一旁,尴尬地搓着手。

“妈,我妈她……她年纪也大了,而且她……她做不来这些。”

“哦?做不来?”我直起身,看着他,“做不来这些,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

“就能用几个钱,几件衣服,就把我这十年的辛苦,一笔勾销?”

“陈斌,我告诉你,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是是是,妈,您说得对。”陈斌连连点头,“是我妈不对,是我没想周到。”

“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以后……以后让她少掺和彤彤的事。”

“少掺和?”我笑了,“怎么?现在嫌她碍事了?”

“当初一口一个‘我妈也是为了孩子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

陈斌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外婆。”

彤彤突然走上前来,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小脸,挂着两行泪。

“外婆,我错了。”

“我不该那么写。”

“我最爱的人,是外婆。”

“我写那篇作文,是……是因为……”

她抽噎着,说不下去。

“因为什么?”我问。

“因为……因为奶奶给我买了新鞋,老师说,作文要写具体的事……我就想到了这个……”

“而且……而且奶奶说,如果我把她写得好一点,她周末就带我去迪士尼。”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是这样。

是张兰,在背后教唆。

用物质,来引诱一个孩子。

好,好得很。

“所以,为了去迪士尼,你就可以撒谎?”我看着彤彤,眼神冰冷,“就可以把你外婆这十年的好,都忘了?”

彤彤被我的眼神吓到了,哭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忘……我没有……”

“外婆每天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接我放学……我都记得……”

“我只是……我只是想去迪士尼……”

孩子的辩解,苍白无力。

但那一刻,我的心,却莫名地软了一下。

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的世界里,一个迪士尼的诱惑,可能真的比一万顿家常便饭,都要大。

是我,用成年人的标准,去要求她了。

也是张兰,利用了孩子的这份天真。

我的怒火,一下子转移了方向。

“方芳,陈斌。”我看着他们俩,“你们听到了吗?”

“这就是你们的好婆婆,好妈妈,教出来的好孩子!”

“为了自己的虚荣心,为了争宠,不惜教唆孩子撒谎!”

“你们就任由她这么毁了孩子?”

方芳和陈斌的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妈,我们真的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我反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两人沉默了。

我叹了口气。

指望他们,是没用的。

一个是我女儿,性格软弱。

一个是她丈夫,夹在中间,又能怎么样?

这件事,还得我亲自出马。

“行了。”我说,“你们先回去吧。”

“妈?”方芳愣住了,“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在这里再待几天。”我说,“等我想明白了,自己会回去。”

“还有。”我看着陈斌,一字一句地说,“你回去告诉你妈,让她给我等着。”

“这笔账,我早晚要跟她算清楚。”

陈斌打了个寒颤,没敢说话。

他们走了。

老屋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心里,却不再平静。

我不是在生彤彤的气了。

我是生张兰的气。

更是生我自己的气。

我为什么要用这种“离家出走”的方式,来惩罚她们,也折磨自己?

我这是在示弱。

是在告诉她们,我有多在乎,我有多受伤。

可结果呢?

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还有什么用?

我不能这么被动。

我得主动出击。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林秀琴,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这十年,不是白付出的。

几天后,我回去了。

我是自己坐村里的班车,再转公交车回去的。

我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当我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方芳和陈斌都惊呆了。

家里,依然是一片狼藉。

“妈!您回来了!”方芳惊喜地跑过来。

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布包放下。

“嗯,回来了。”

我的目光,扫过乱糟糟的客厅,最后落在彤彤的房门上。

门关着。

“彤彤呢?”我问。

“在……在房间里写作业。”方芳的眼神有些躲闪。

我径直走到房门口,推开了门。

彤彤正趴在书桌上,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时髦的卷发老太太。

是张兰。

她正拿着一支红笔,在彤彤的练*册上指指点点。

听到开门声,两人都回过头来。

看到我,张兰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脸上堆起了笑。

“哎呀,亲家母,你回来了?”

她站起身,热情地朝我走来。

“这几天你去哪了?可把我们给急坏了。”

我没理会她的热情,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去了哪,不劳你操心。”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语气,很不客气。

张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我这不是看孩子们忙不过来,彤彤作业又多,我过来帮帮忙嘛……”

“帮忙?”我冷笑一声,“是帮忙,还是来监视啊?”

“亲家母,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什么话,你心里清楚。”我打断她,“张兰,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挑明了。”

“彤彤,是我外孙女。从她生下来那天起,就是我在带。”

“你,是她奶奶。这一点,我承认。”

“逢年过节,周末假日,你把她接过去,疼她,爱她,给她买东西,我没意见。”

“但是,你不能把主意打到我的地盘上来。”

“更不能,在背后,教孩子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张兰的脸上。

张兰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秀琴,你什么意思!我教孩子什么了?”

“你教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我反问,“迪士尼好玩吗?”

张兰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没想到,彤彤会把这事告诉我。

“你……你别听孩子胡说!”她嘴硬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有数!”我步步紧逼,“张兰,我告诉你,孩子的心,是一张白纸,你别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就在上面乱涂乱画!”

“你以为用钱就能买来感情?你以为几件漂亮衣服,几个洋快餐,就能替代我这十年的日日夜夜?”

“我告诉你,你那是做梦!”

“我林秀琴虽然没钱,没文化,但我不傻!”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看得清清楚楚!”

客厅里,方芳和陈斌大气都不敢出。

彤彤站在一旁,吓得小脸惨白。

张兰被我一番话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你……你……”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笑了,“对,我就是不可理喻。”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彤彤的学*,生活,都归我管。”

“你,张兰女士,以后想见孙女,可以,提前跟我预约。”

“我同意了,你才能来。”

“我不同意,你就算站在门口,也别想进来!”

“你!”张兰气得嘴唇都在哆嗦,“陈斌!方芳!你们就看着她这么欺负我?”

陈斌低着头,不敢看他妈。

方芳咬了咬嘴唇,走上前来,站到了我的身边。

“妈,”她对着张兰,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觉得,我妈说得对。”

“彤彤这些年,都是我妈在辛苦。我们做儿女的,心里都清楚。”

“您是奶奶,我们尊敬您。但教育孩子的事情上,还是……还是听我妈的吧。”

方芳的表态,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

她大概没想到,他们会选择站在我这边。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最后,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抓起沙发上的包,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

世界,清净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积压在心里多日的郁气,终于散了出去。

我转过身,看着方芳。

“妈,对不起。”方芳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跟我道什么歉。”

我的目光,转向彤彤。

她还愣在原地,小脸上又是害怕,又是茫然。

我朝她招了招手。

“彤彤,过来。”

彤彤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走到我面前。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

“彤彤,外婆问你。”

“你告诉外婆,你到底,最爱谁?”

彤彤的嘴唇,嗫嚅了半天。

最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最爱外婆……”

“我最爱外婆……”

她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抱着她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场风波,总算是过去了。

从那以后,张兰果然很长时间没再出现。

偶尔打个电话来,也是找陈斌,语气总是悻悻的。

陈斌对方芳,对我,都多了几分愧疚和客气。

方芳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开始学着帮我分担家务,学着关心我的身体。

周末,她会主动提出,让我休息,她来带彤彤。

虽然,她做的饭,还是没有我做的好吃。

她洗的衣服,也总是不那么干净。

但我的心里,是暖的。

而彤彤,也变了。

她变得比以前更黏我。

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我,跟我说学校里的事。

她的作文本上,也再没有出现过“奶奶”。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外婆”。

她写,我的外婆,手很粗糙,像老树皮,但那双手,能做出最好吃的红烧肉。

她写,我的外婆,嗓门很大,总爱唠叨,但每次我生病,她都会整夜守着我。

她写,我的外婆,不会开车,只会骑一辆破自行车,但那个后座,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每一篇作文,方芳都会拿给我看。

我每次都嘴上说着“小孩子家家,瞎写什么”,但转过身,就会偷偷地,把那些作文本,锁进我的小木箱里。

那里,放着我所有的宝贝。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天,我给彤彤收拾房间,又看到了那篇《我最爱的人》。

那本绿格子的作文本,还摆在书桌上。

我拿起来,翻到那一页。

“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奶奶。”

那句话,依然刺眼。

但我的心,却已经不起波澜了。

我拿出笔,在那句话的旁边,轻轻地写下了一行字。

“没关系,外婆也爱你。”

爱,不是一场竞赛。

不需要分出胜负。

它也不是交易。

不是我付出了多少,就必须收回多少。

它是一种本能。

就像太阳会发光,花儿会开放。

我爱她,所以我愿意为她做一切。

这就够了。

至于她最爱谁,那是她的自由。

我只要知道,在她的生命里,我曾是那棵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就够了。

又是一个周末。

阳光正好。

方芳和陈斌带着彤彤,说要陪我一起回乡下老屋看看。

车开在乡间的小路上。

我种下的那些菜籽,已经发了芽,绿油油的一片,很好看。

彤彤趴在车窗上,兴奋地叫着。

“外婆,你看,你种的菜长出来了!”

我笑了笑,“是啊,等过阵子,就能吃了。”

到了老屋,方芳和陈斌忙着打扫。

我带着彤彤,到屋后的菜地里。

我教她怎么辨认不同的菜苗,怎么给它们浇水。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彤彤的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

她突然抬起头,问我:“外婆,你之前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回来啊?”

我愣了一下。

我该怎么跟她解释,成年人世界里的那些复杂的情绪?

那些委屈,不甘,和嫉妒。

我想了想,说:“因为外婆累了,想回来歇歇。”

“那现在不累了吗?”她问。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笑了。

“不累了。”

“因为外婆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了,外婆离不开彤彤。”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就像这些菜,离不开太阳和水一样。”

彤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给一棵小番茄苗浇水。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外婆,我也离不开你。”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填得满满的。

原来,我所做的一切,她都懂。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或者说,在她那个年纪,一双耐克鞋的诱惑,暂时盖过了一切。

但这不代表,她心里没有我。

这就够了。

晚上,我们没有回城里。

就在老屋住下了。

我用自己种的菜,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方芳和陈斌吃得赞不绝口。

彤彤更是吃了一大碗饭。

晚上,我们三代女人,睡在一张大床上。

就像方芳小时候一样。

黑暗中,彤彤拉着我的手。

“外婆,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跑掉了,好不好?”

“我找不到你,会害怕。”

我的心一酸。

“好,外婆不跑了。”我拍了拍她的手,“外婆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

“拉钩。”她伸出小拇指。

“好,拉钩。”

我们的手指,在黑暗中,紧紧地勾在一起。

一百年,不许变。

第二天,我们要回城里了。

临走前,彤彤跑到菜地里,摘了一个小小的、还是青色的番茄。

她说,她要带回去,放在窗台上,看着它一点点变红。

就像外婆的爱一样。

我听了,又想笑,又想哭。

回去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是林秀琴吗?”

是张兰的声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

“是我。”我说。

“我……我想跟你谈谈。”她说。

“谈什么?”

“关于彤彤。”她顿了顿,“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在孩子面前争风吃醋。”

“我只是……我只是太羡慕你了。”

我愣住了。

羡慕我?

“我这辈子,就陈斌一个儿子。他长大了,娶了媳妇,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看着你,有女儿,有外孙女,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总想着,我也要对彤彤好,让她跟我亲。我以为,我给她买最好的东西,她就会向着我。”

“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悔意。

我沉默了。

我从来没想过,张兰的内心,是这样的。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在跟我炫耀,在跟我示威。

原来,她也只是一个,害怕孤独的老人。

“都过去了。”我说。

“彤彤是你的孙女,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你想她了,就来看她。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谢谢”。

挂了电话,方芳问我:“谁啊?”

“你婆婆。”

方芳的表情,有些紧张。

我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

“没事了。”

“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生活,就像我种的那片菜地。

会有杂草,会有虫子。

但只要我们用心去经营,去拔除那些不好的东西。

它总会,长出我们想要的,最甜美的果实。

回到家,彤彤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青番茄,放在了她的书桌上。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

我相信,它会变红的。

一定会的。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今晚,给她们做个糖醋排骨吧。

彤彤最爱吃的。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买菜,做饭,打扫,接送孩子。

琐碎,平凡,日复一日。

但我知道,我的心,不一样了。

它变得,更宽阔,也更柔软了。

我不再计较,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

我也不再害怕,我的爱,得不到回应。

因为我知道,爱,不是用来比较的。

它是用来感受的。

只要我用心感受,就会发现,它一直都在。

在女儿关切的眼神里。

在外孙女依赖的拥抱里。

在这一屋子的,人间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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