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一壶凉了的茶

手机在包里震动的时候,阮攸宁正用镊子夹起一小片薄如蝉翼的补纸。
那震动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执拗,像催命符。
她手稳得很,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
补纸沾上特制的稀薄浆糊,精准地贴合在古籍书页一处小小的破损上。
等它干透,这里会恢复平整,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放下镊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手机还在震。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妈。
她划开接听,没等开口,温染女士高八度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阮攸宁,你还想不想接电话了?”
“妈,我上班呢。”
“上班上班,你就知道上班,你那工作能给你变出个对象来?”
“我……”
“别我我我的了,你到哪儿了?人家闻老师都等半天了。”
阮攸宁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正晒得柏油路发亮。
她说:“妈,我请假了,现在过去。”
“赶紧的,地址我发你了,‘晚香’茶馆,二楼靠窗,人家穿的灰色衬衫,别找错了。”
“知道了。”
“态度好点,多笑笑,女孩子家家的别一天到晚绷着个脸。”
“嗯。”
挂了电话,阮攸宁觉得工作室里那股好闻的旧书墨香都散了。
她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一条米色长裤。
镜子里的人,清汤寡水,没什么表情。
温染女士要是看见了,准得念叨她“没一点喜气”。
可她实在挤不出什么喜气。
二十九岁,在一家市立图书馆做古籍修复。
工作清净,也算体面。
但在她妈眼里,这就约等于“孤寡”。
“晚香”茶馆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青瓦白墙,门口种着一架紫藤。
阮攸宁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风铃叮当作响。
一股混着茶香和淡淡檀香的空气迎面扑来。
她上了二楼,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背对着楼梯口。
确实是灰色衬衫,肩线挺括,背影看着很安静。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水已经沏好了,正冒着丝丝热气。
阮攸宁走过去,站定,轻轻叫了一声。
“闻先生?”
男人回过头。
他的长相很干净,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有点疏离。
算不上顶帅,但很周正,是长辈们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阮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情绪。
阮攸N宁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红木茶桌。
桌上的茶烟袅袅,像一道模糊的屏障。
“不好意思,来晚了。”阮攸宁客气了一句。
“没事,我也刚到。”闻景深说。
其实他已经坐了快二十分钟了。
他拿起茶壶,给阮攸宁面前那个小小的品茗杯里倒了茶。
茶汤是琥珀色的,很清亮。
“谢谢。”
然后,就是沉默。
长久的,让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沉默。
阮攸宁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是正山小种,她爸爱喝的茶。
有点烫,有点涩。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介绍人,也就是她妈的牌友张阿姨,把这位闻老师夸上了天。
三十一岁,重点高中物理老师,有房有车,不抽烟不喝酒,为人踏实稳重。
简直是婚恋市场的顶配。
可这些条件,对阮攸宁来说,就像一张超市的宣传单,花花绿绿,毫无意义。
她偷偷抬眼看对面的闻景深。
他也正端着茶杯,视线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阳光晒得发蔫。
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看起来,他也不怎么享受这场会面。
这个发现让阮攸宁稍微松了口气。
她最怕的,是遇到一个过分热情、目的明确的。
那样她连敷衍都觉得累。
“阮小姐在哪儿高就?”闻景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很公式化的开场白。
“在市图,做古籍修复。”阮攸宁也用同样公式化的语气回答。
“哦,很……很特别的工作。”他似乎想了想,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闻老师教物理,也很厉害。”
“谈不上厉害,就是个教书的。”
对话再次中断。
空气里只剩下茶壶里偶尔发出的“咕嘟”声。
阮攸"宁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搅在一起。
她妈发来的微信还在手机里躺着。
“怎么样了?聊得好不好?拍张照片我看看。”
她没办法拍。
她甚至觉得,自己和对面这位闻老师之间,隔着一整个宇宙的尴尬。
闻景深又给她续了茶。
这次他什么也没说。
阮攸宁注意到他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双很好看的手。
在他把茶壶放回茶盘上之后,他的右手食指开始在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画着什么。
不是字,也不是画,像某种轨迹。
一个点,延伸,转折,再回到原点附近。
很有规律,很专注。
仿佛他的整个精神世界都凝聚在那个看不见的轨迹里,而这场相亲,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阮攸宁看得有些出神。
她忽然觉得,对面这个男人,可能比她更不想坐在这里。
“我……”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天气真好”,或者“这茶不错”。
但他先开口了。
“阮小姐。”
“嗯?”
“你……是被家里催着来的吧?”他问得很直接,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带着一种探究。
阮攸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点了点头,有点狼狈。
“是。”
他像是松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我也是。”他说。
说完这句,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无奈,和一点点“原来你也是”的释然。
之前那种针扎似的尴尬,好像瞬间被戳破了。
虽然依旧沉默,但沉默的性质变了。
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煎熬,变成了“什么都不用说”的默契。
一壶茶,从滚烫喝到温热,最后彻底凉了。
谁也没有再主动续水。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茶馆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
“时间不早了。”闻景深看了看手表。
“嗯。”阮攸N宁应道。
“那……今天就到这里?”
“好。”
两人站起来,一前一后地往楼下走。
结账的时候,闻景深抢着付了钱。
“说好我请的。”阮攸宁说。
“下次吧。”他说。
阮攸宁知道,不会有下次了。
走到茶馆门口,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很舒服。
“我住城西,你呢?”闻景深问。
“城南。”
“不顺路。”他说,“那你路上小心。”
“好,闻先生再见。”
“再见。”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背影很快就融入了暮色里。
阮攸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她妈的微信又来了,一连串的问号。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闻景深的微信头像。
那是介绍人推过来的,一个很简单的默认头像。
她犹豫了很久,打下一行字。
“闻先生,你好。我是阮攸宁。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合作一下?”
02 一场任务的开始
闻景深回到家的时候,他爸闻柏舟正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
茶几上摆着一副象棋,是他自己跟自己下。
“回来了?”闻柏舟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电视。
“嗯。”闻景深换了鞋,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闻柏舟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到儿子身上。
“别跟我装糊涂。见的那个阮小姐,怎么样?”
“还行。”闻景深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
“什么叫还行?”闻柏舟皱起了眉,对他这种含糊其辞的态度很不满,“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闻景深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了一点。
“就是普通人,见了一面,能知道什么。”他说。
“普通人?张阿姨可把人夸上天了。市图的,工作多稳定,长得也清秀,书香门第。”闻柏舟拿起一颗“炮”,重重地敲在棋盘上,“你到底跟人聊了什么?”
聊了什么?
闻景深想了想。
好像什么都没聊。
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喝茶。
那姑娘看着比他还拘谨,全程低着头,话很少。
唯一让他有点印象的,是她那双眼睛。
很静,像一潭深水,没什么波澜,但也不浑浊。
当他问出“你也是被逼来的吧”那个问题时,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坦然。
像个同样被推上战场的士兵,突然发现了友军。
“就……随便聊了聊工作,家庭。”闻景深含糊道。
“那感觉怎么样?人家对你什么印象?”闻柏舟追问。
“我怎么知道人家对我什么印象。”
“你电话要了没?微信加了没?下次约了什么时候见面?”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
闻景深觉得头疼。
他爸以前在单位就是个领导,退休了,还把家里当办公室。
凡事都讲究个流程、计划、结果。
结婚这件事,在他爸的日程表上,就是他三十一岁这一年必须完成的“重点项目”。
“爸,这事儿得慢慢来。”
“慢慢来?你都三十一了,还想慢到什么时候?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能打酱油了。”闻柏舟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跟你妈不指望你别的,就希望你早点成家,我们也能早点抱孙子,任务就算完成了。”
又是“任务”这两个字。
闻景深觉得很累。
从上学到工作,他的人生好像就是由一个又一个任务组成的。
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现在,是结一个好婚。
他不是没谈过恋爱。
大学时有过一个,很热烈,也很伤人。
那之后,他对构建一段亲密关系就失去了热情。
一个人待着挺好。
看看书,搞搞自己的天文摄影,给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讲讲牛顿定律。
简单,纯粹。
为什么要非得找个人,把两个人的生活搅和在一起,应付一堆复杂的人情世故呢?
“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他不想再争论下去,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你这是什么态度!”闻柏舟在后面喊,“我告诉你闻景深,这次这个,你必须给我上心。你要是再给我搞砸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闻景深没回头,关上了房门。
世界清静了。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那个叫阮攸宁的姑娘。
她似乎也背负着同样的压力。
那双安静的眼睛里,藏着和他一样的疲惫。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标,昵称是“Y.N.”。
备注信息写着:闻先生,我是阮攸宁。
他点了通过。
几乎是同时,对方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闻先生,你好。我是阮攸宁。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合作一下?”
合作?
闻景深愣住了。
他盯着这两个字,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坐起身,打字回复:“什么意思?”
对方的回复很快。
“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都是被逼的,又都不想这么快进入一段关系,或许我们可以达成一种……临时的盟友关系。”
“假装我们在交往,应付一下家里的催促。”
“这样我们都能清净一段时间。”
闻景深看着屏幕上的字,有些意外。
他以为那个看起来文静内向的姑娘,会选择默默忍受,或者干脆不理。
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么一个大胆的、甚至有点离经叛道的方案。
他来了点兴趣。
“这要怎么操作?”他问。
“很简单。定期向家里汇报一下‘进展’,比如今天见了面,聊得还不错。偶尔可以拍一张一起吃饭或者看电影的照片发给他们。至于我们自己,就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如果他们要求见面呢?”
“那就一起吃个饭,演场戏。我想,以我们今天下午的‘默契’,应该不难。”
阮攸宁在“默契”两个字上,似乎加了某种强调。
闻景深仿佛能看到她打出这两个字时,脸上可能带着的一丝自嘲的微笑。
他靠在床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很久。
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
这意味着,他可以暂时从父亲的“夺命连环催”里解脱出来。
他可以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拒绝后续那些由七大姑八大姨安排的、无穷无尽的相亲。
他只需要一个“挡箭牌”。
而阮攸宁,显然也需要一个。
他们是最好的同谋。
“你觉得这个提议有风险吗?”他问。
“有。最大的风险是,如果被拆穿,我们可能会面临更猛烈的‘围剿’。而且,我们可能需要演很长时间。”
她很坦诚。
“但好处是,我们可以用最小的成本,换取一段时间的‘自由’和‘安宁’。”
自由和安宁。
这两个词,精准地戳中了闻景深的心。
他想了想自己那个塞满了各种天文器材和摄影作品的房间。
想了想周末独自一人待在郊外,对着星空一拍就是一整夜的宁静。
这些,是他不愿意被婚姻生活侵占的领地。
“好。”他打出一个字。
“我同意。”
手机那头,阮攸宁似乎也松了口气。
“合作愉快。”她发来一个握手的表情。
“合作愉快。”
放下手机,闻景深忽然觉得,这场被强加的相亲,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他走出房间,闻柏舟还在客厅跟自己的棋局较劲。
“爸。”他开口。
“干嘛?”闻柏舟没好气地问。
“阮小姐人还不错。”闻景深语气平静地说,“我们约了下周末再见。”
闻柏舟捏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狐疑地看着儿子,好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真的?”
“真的。”闻景深点点头,“她对古籍有研究,我想带她去逛逛书店。”
这是他刚刚临时想到的借口。
闻柏舟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由阴转晴。
“这就对了嘛!”他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放,声音都洪亮了不少,“我就说这张阿姨介绍的靠谱。你得主动点,多关心人家女孩子。下次见面,别穿得跟个老干部似的,换件精神点的衣服。”
“知道了。”
“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转点。”
“够了。”
闻景深转身回房,关门前,他听到他爸在客厅里哼起了京剧。
他靠在门后,无奈地笑了笑。
一场战争,好像就这么暂时休战了。
代价是,要和一位陌生的“盟友”,开始一场漫长的、不知终点的表演。
03 一出需要彩排的戏
所谓的“第二次约会”,约在了周六下午。
地点是阮攸宁定的,市中心那家最大的新华书店。
她觉得,在书店这种地方,即便不说话,各自看书,也不会显得太尴尬。
对于演戏来说,是个安全的选择。
她到的时候,闻景深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穿衬衫,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蓝色的薄外套,看着比上次年轻了好几岁。
他正站在一排科普读物前,手里拿着一本讲宇宙大爆炸的图册。
阮攸宁走过去。
“闻先生。”
他回过头,看到她,点了点头,“来了。”
他的称呼没变,依旧是客气又疏离的“阮小姐”。
不过阮攸宁也没打算改口。
“盟友”之间,保持一点距离感比较好。
“我们……就在这里逛逛?”她问。
“好。”
于是,两个人就真的开始逛书店。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闻景深直奔他感兴趣的物理和天文区。
阮攸宁则*惯性地走向了历史和文学区。
书店里人很多,冷气开得很足。
他们像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在书架组成的迷宫里穿行。
阮攸宁很快就沉浸进去了。
她抽出一本关于宋代刻本研究的专著,翻看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舒服,周围是嘈杂的人声,但她的世界是安静的。
只有她和书。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旁边站定。
一抬头,是闻景深。
他手里还拿着那本宇宙图册。
“需要拍照吗?”他问。
阮攸宁一时没反应过来。
“拍照?”
“给他们(指父母)一个交代。”他晃了晃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公事。
阮攸宁这才想起来他们今天的“任务”。
她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完全忘了。
“哦,好。”
“在哪儿拍?”他环顾四周。
“就……这里吧。”阮攸宁指了指身后的书架。
“好。”
于是,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
闻景深举起手机,调到自拍模式。
屏幕里出现了两个人的脸。
都面无表情。
看起来不像在约会,更像是在执行什么侦察任务。
“笑一下?”他提议道,语气还是平平的。
阮攸宁努力地扯了扯嘴角。
她感觉自己的脸很僵。
闻景深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算了。”他放弃了,“就这样吧。”
“咔嚓”一声。
一张气氛诡异的合影诞生了。
他把照片用微信发给她。
“你自己P一下吧,比如加个可爱的贴纸什么的,显得亲密一点。”他很认真地建议。
阮攸宁看着照片里两个一脸严肃的人,有点想笑。
“好。”
拍完照,任务好像就完成了一半。
气氛反而比刚才更轻松了点。
“你对宋版书有研究?”闻景深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问。
“工作需要。”阮攸宁说,“我修复的古籍里,宋版的比较多。”
“修复古籍……具体是做什么?”
“就是把破损的、虫蛀的、霉变的书,想办法让它恢复原样,或者说,让它能更长久地保存下去。”
“听起来很需要耐心。”
“*惯了。”阮攸宁说,“就像你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找到关键点,一步步推导,最后得出结果,会很有成就感。”
她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
因为这是她熟悉的领域。
闻景深听得很认真。
“那你看这本书。”他把自己手里的宇宙图册递给她,“这里讲到,我们看到的很多星星,其实在几百、几千万年前就发出了光。光在宇宙里走了那么久,才到达地球,被我们看到。”
“我们看到的,是它们的过去。”
阮攸N宁翻开那本书,上面是绚烂的星云图片。
“所以,修复古籍某种意义上,和看星星一样。”闻景深说,“都是在和‘过去’打交道。”
阮攸宁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比喻很奇特,但又很贴切。
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物理老师,好像不只是一个“相亲对象”或者“盟友”。
他有自己的世界。
一个由公式、定律和遥远星辰构成的,广阔又安静的世界。
“走吧,去那边看看。”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休息区。
书店的休息区有几张沙发,可以坐下来看书。
他们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
中间隔着一个扶手。
依然没有太多交流。
他看他的宇宙,她看她的宋版书。
但这一次,阮攸N宁没有觉得不自在。
她能感觉到身边有一个人的存在,一个安静的、不会打扰她的存在。
这种感觉,很新奇。
就像在她的那间只有书墨香的工作室里,突然多了一台平稳运行的、发出细微嗡嗡声的精密仪器。
它不属于这里,但它的存在,也并不违和。
太阳西斜,光线透过书店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上想吃什么?”闻景深合上书,问。
阮攸宁想了想,“都可以。”
“那就去吃火锅?”
“好。”
吃饭的地点是一家很热闹的川味火锅店。
红油锅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呛得人想打喷嚏。
周围都是喧闹的人声。
这和他们两个人的气场格格不入。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极度喧闹的环境里,他们的沉默反而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不说话,只顾着埋头吃东西。
闻景深很会照顾人。
他会把烫好的毛肚、肥牛夹到她的碗里。
阮攸宁不吃香菜,他就在自己的蘸料碗里放很多香菜,而她的那碗,他特意嘱咐服务员不要加。
这些细节,他做得非常自然。
阮攸宁说了声“谢谢”。
“没事。”他说,“我爸教的,跟女孩子吃饭,要主动点。”
他又把这归结为“任务”的一部分。
阮攸宁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闻景深看着她说。
阮攸宁的笑僵在了脸上。
“抱歉。”他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我不是那个意思,就事论事。”
“没关系。”
一顿饭吃完,两人身上都带了一股浓重的火锅味。
从饭店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
“我送你回去吧。”闻景深说。
“不用了,我坐地铁很方便。”
“太晚了,不安全。”他坚持。
阮攸宁没再拒绝。
他的车就停在路边,一辆很普通的国产SUV,车里收拾得很干净。
车里放着很轻的纯音乐。
一路无话。
车子开到阮攸宁家小区门口。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解开安全带。
“应该的。”
“那……下次联系?”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像两个地下工作者在对暗号。
“好。”闻景深也笑了笑,“‘任务’需要的时候。”
阮攸宁下了车,对他挥了挥手。
她看着他的车掉头,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回到家,温染女士正敷着面膜在客厅里看电视。
“回来了?玩得怎么样啊?”她含糊不清地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吃饭了没?看电影了没?”
“吃了,火锅。”
“哎哟,年轻人就是喜欢这些上火的东西。”温染撕下面膜,“照片呢?拍了没?给我看看人小闻长什么样。”
阮攸宁拿出手机,把那张经过她“精心”P图的照片调了出来。
她用一个“爱心”贴纸,正好挡住了两人中间的空隙,又用一个“笑脸”贴纸,盖住了自己僵硬的嘴角。
温染拿过手机,凑得很近地看。
“哎,这小伙子看着是挺精神的。不错不错。”她很满意,“你们这不挺好的嘛,要多接触,多了解。”
“知道了,妈。”
阮攸宁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闻着身上还没散尽的火锅味。
脑子里回想起闻景深说的那句话。
“修复古籍,和看星星一样,都是在和‘过去’打交道。”
她忽然觉得,这场为了应付家长的“合作”,或许,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至少,她认识了一个有点意思的“盟友”。
04 一次默契的解围
“战略同盟”的第三周,意外发生了。
周五下午,阮攸宁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了她妈温染的电话。
“宁宁啊,你跟小闻今晚有安排吗?”
“没……没有吧。”阮攸宁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太好了!你舅舅一家从外地回来了,晚上在家里吃饭,你把小闻也叫上,大家认识认识。”
“妈!”阮攸宁急了,“这不合适吧?我们才见了几次面。”
“有什么不合适的?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早见晚见都得见。再说了,就是一起吃个便饭,你舅舅他们都想看看我未来女婿长什么样。”
“八字还没一撇呢!”
“怎么就没一撇了?你们不是处得挺好吗?照片我都看了。”温染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我菜都买好了。你赶紧跟小闻说,让他下班直接过来。”
说完,电话就挂了。
阮攸宁捏着手机,手心直冒汗。
这算什么?突击检查?
她硬着头皮给闻景深发了条微信。
“紧急情况。我妈今晚让我带你……回家吃饭。”
她加了一个“跪地求饶”的表情。
闻景深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然后又跟了一条。
“地址发我。需要买点什么东西吗?”
他的冷静和专业,让阮攸宁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不用,人来就行了。但是……我舅舅一家也在,可能会问很多问题。”
“明白。见招拆招。”
看到这四个字,阮攸宁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想笑。
好像他们真的要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一样。
下班后,阮攸N宁先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她妈和舅妈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她爸和舅舅在客厅里喝茶聊天。
表弟在玩手机游戏。
一派热闹的家庭聚会景象。
而她,是那个要带着“假男友”来接受审判的犯人。
“小闻什么时候到啊?”温染从厨房探出头问。
“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阮攸宁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闻景深。
他换下了上班穿的衬衫,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着很沉稳。
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个包装精致的茶叶礼盒。
“不是说不用买东西吗?”阮攸宁小声说。
“第一次上门,基本礼貌。”他声音也很低,眼神却很镇定。
他越是镇定,阮攸宁就越是紧张。
“快进来快进来!”温染已经闻声从厨房冲了出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阿姨好。”闻景深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
“哎,好,小闻快请坐。”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闻景深身上。
她爸,她舅舅,她舅妈,还有她表弟。
那是一种混杂着好奇、审视、评估的复杂目光。
阮攸宁觉得头皮发麻。
“来,小闻,我给你介绍。”温染热情地拉着他,“这是宁宁她爸,这是她舅舅,舅妈,那是她表弟。”
闻景深一一问好,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小闻是做什么工作的啊?”舅舅先开口了。
“在市一中当物理老师。”
“哦!一中,好学校啊!老师好,稳定!”舅舅点点头,表示赞许。
“听说小闻家里条件也很好,有房有车?”舅妈紧接着问。
这个问题有点直接了。
阮攸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闻景深笑了笑,很自然地回答:“都是父母给准备的,自己还在努力。”
这个回答很得体,既没炫耀,也没否认。
饭菜很快上桌了。
满满一大桌子。
温染不停地给闻景深夹菜,热情得让他碗里的菜都堆成了小山。
“小闻多吃点,尝尝阿姨的手艺。”
“谢谢阿姨,很好吃。”
饭桌上的盘问,才是真正的开始。
“小闻啊,你和我家宁宁是怎么认识的啊?”
“你们俩谁追的谁啊?”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
阮攸宁紧张得手心里的汗都能拧出水来,她只能埋头吃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表弟是个刚上大学的毛头小子,最是口无遮拦。
他突然问:“闻哥,你教物理的,那你给我算算,我从三楼跳下去,会不会摔死?”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舅舅脸一沉,就要骂人。
阮攸宁也觉得表弟这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闻景深却没生气。
他放下筷子,看着表弟,很认真地问:“你体重多少?”
“啊?大概……一百四?”
“你们家楼层多高?三楼的窗台离地面大概几米?”
“呃……大概七八米吧。”
“好。”闻景深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像是在课堂上一样,开始了他的“科普”。
“根据自由落体公式 h = 1/2 * g * t^2,我们可以算出你下落的时间。再根据动量定理 F * t = m * v,我们可以算出你落地时受到的冲击力。考虑到你的体重和骨骼密度,这个冲击力足以让你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死,不一定。但大概率,下半辈子要在轮椅上度过,并且大小便失禁。”
他讲得非常平静,非常科学。
饭桌上鸦雀无声。
表弟的脸都白了。
过了几秒钟,舅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见没,你个臭小子!让你再胡说八道!”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又活络了起来。
大家都在笑话表弟。
阮攸宁看着身边的闻景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用一种理科生特有的、冷静又有点冷幽默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一场尴尬。
“还是读书人厉害啊。”舅舅感慨道。
“是啊是啊。”
温染脸上有光,笑得更开心了。
这时,舅妈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那小闻,你和我家宁宁,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们宁宁这孩子,从小就内向,不爱说话,你可别欺负她。”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他们身上。
阮攸宁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闻景深却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他的手很干燥,很温暖。
只是一下,很快就分开了。
但这个小小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一个“别怕,有我”的信号。
阮攸宁抬起头,正好对上闻景深的目光。
他看着她,眼神很温和。
然后,他转头对舅妈说:“阿姨,您放心。不是我欺负她。”
他顿了顿,看着阮攸宁,嘴角微微上扬。
“是她‘欺负’我。”
“攸宁她不是内向,她只是有自己的世界。我很喜欢听她讲那些古书的故事,虽然我大部分都听不懂,但我觉得很有意思。”
“是我在追她,追得还挺辛苦的。”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带着一点宠溺的无奈。
阮攸宁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的表情那么真诚,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
饭桌上的长辈们,发出了会心的、满意的笑声。
“哎哟,原来是这样啊!”
“女孩子嘛,是要矜持一点!”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吃完饭,闻景深主动提出要帮忙洗碗,被温染笑着推出了厨房。
阮攸宁送他下楼。
两人并排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阮攸宁真心实意地说。
“合作协议的一部分。”他语气轻松。
“你演得太像了。”
“物理老师,需要有严谨的逻辑和想象力。”他开了个玩笑。
两人都笑了。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脚步。
“你表弟那个问题,我其实还想到了另一个解法。”他说。
“什么?”
“量子力学里有个概念叫‘量子隧穿效应’,理论上,他有极小极小的概率,可以毫发无伤地穿过地面。不过这个概率,比他连续中一百次彩票头奖还小。”
阮攸宁看着他,他正一脸认真地跟她探讨物理学。
她又笑了。
“你……好像跟我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她说。
“你也是。”闻景深说。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闪了一下。
“对了,你下午在微信里说,我舅舅家也在,可能会问很多问题。你当时是怎么知道我舅舅家在的?”
闻景深愣了一下。
“你妈在电话里说的?”他反问。
“我妈没说。”阮攸宁摇摇头,“她只说家里吃饭,让我带你过去。”
闻景深沉默了。
他似乎在回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有点不自然。
“可能……是我听错了,或者猜的吧。一般这种家庭聚会,都会有亲戚在。”
这个解释有点勉强。
但阮攸宁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觉得,这个盟友身上,好像藏着一些她不知道的秘密。
05 一片看得见的星空
那次家庭聚餐之后,阮攸宁和闻景深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他们不再仅仅是“战略盟友”。
偶尔,闻景深会发微信给她,不是为了“汇报任务”,而是一些很日常的内容。
比如,他拍到的一朵形状很奇怪的云。
或者,他班上学生在卷子上写的奇葩答案。
阮攸宁的话也多了一点。
她会跟他分享自己修复的一本古籍有了新进展,或者工作室里那盆文竹又长高了一截。
他们的交流,像两只谨慎的刺猬,慢慢地、试探性地,收起了一点点身上的尖刺。
这天,阮攸宁正在修复一本明代的刻本。
书的内容很杂,有食谱,有游记,还有几页是关于星象的观测记录。
但其中关于“秋季星野”的部分,因为书页残损得太厉害,只剩下零星几个字,完全看不明白。
她对着那几片脆弱的纸屑,研究了很久,还是毫无头绪。
下班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闻景深。
“请教一下物理老师,这些古代的星星,和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一样的吗?”
她本以为他会说一些“地轴变迁”“恒星运动”之类她听不懂的理论。
没想到,他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啊?不用……”
“我带你去看真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干脆。
半小时后,闻景深的车停在了图书馆门口。
阮攸宁上了车。
“去哪儿?”
“城郊的天文台。”他说,“我一个师兄在那儿工作,今晚天气好,能见度高,适合看星星。”
车子一路向西,驶离了灯火通明的市区。
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少,田野和树林越来越多。
车窗外,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渐渐笼罩下来。
车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在流淌。
阮攸宁看着窗外,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好像正在被这个男人,带离自己熟悉的、按部就班的轨道,去往一个未知的、充满神秘感的地方。
天文台建在一座小山的山顶上。
闻景深的师兄接待了他们,一个很爽朗的中年男人。
他带着他们走上观测台。
当那个巨大的、白色的圆形穹顶缓缓打开时,阮攸宁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惊叹。
一整片璀璨的星空,毫无保留地、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展现在她眼前。
在城市里,永远看不到这样的景象。
银河像一条倾泻而下的钻石瀑布,横贯天际。
无数的星星,或明或暗,或远或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它们安静地闪烁着,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美吧?”闻景深站在她身边,轻声说。
阮攸宁用力地点头。
她感觉自己的语言在这样的景象面前,显得无比贫乏。
“你修复的那本书里,提到的‘秋季星野’,主要就是指这一片。”
闻景深指向天空的一侧。
“你看,那四颗亮星,组成一个巨大的四边形,那是‘飞马座’。古人把它想象成一匹长着翅膀的马。”
“它的旁边,是‘仙后座’,那五颗星组成一个W的形状,很好认。”
“还有‘仙女座’……‘英仙座’……”
他用手指着天空,一颗一颗地,一个一个星座地,为她讲解。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他讲的不是枯燥的物理数据,而是那些星星背后的神话和故事。
讲它们在古代典籍里被称作什么名字,又被古人赋予了怎样的想象。
阮攸N宁听得入了迷。
她修复过那么多关于星象的记载,那些文字是平面的,死寂的。
而此刻,那些文字仿佛都活了过来,变成了眼前这片触手可及的、闪耀的星辰。
她那本残破古籍里的缺憾,在这一刻,被完美地补全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她忍不住问。
“我大学的专业是天体物理。”他说,“后来觉得做研究太枯燥,才去当了老师。”
“但你还是喜欢这些。”
“嗯。”他看着星空,眼神很亮,“你不觉得吗?跟它们比起来,我们生活里那些烦恼,什么催婚、工作、人际关系,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宇宙这么大,地球只是一粒沙。我们每个人,连沙子上的灰尘都算不上。”
“我们为了那么一点点事,争来吵去,焦虑不安,其实挺没意思的。”
阮攸宁沉默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星光照亮的侧脸。
她好像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内心。
在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比她想象中要广阔得多的灵魂。
那个灵魂,向往着宇宙的浩瀚和星辰的永恒。
所以他才会对世俗的婚姻,表现出那样的疏离和不屑。
“我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大学同学,我们都喜欢天文学。那时候我们总说,以后要一起去世界上最好的天文台,看最美的星空。”
“后来,她毕业,出国了。她说,国外的机会更多,平台更好。她说,我应该跟她一起走。”
“我没去。我觉得,在哪儿看星星,都一样。”
“然后,就分开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阮攸-宁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藏着很深的伤痕。
“后来她很少再跟我提星星了。她跟我说的,都是导师的项目,华尔街的薪水,曼哈顿的房价。”
“我突然发现,我们看的,已经不是同一片星空了。”
他转过头,看着阮攸宁。
“所以,我不太想再轻易地把我的世界,完全向另一个人敞开了。”
“太麻烦,也太容易……失望。”
阮攸宁的心,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他们也曾有过爱情。
她小时候,见过父亲在母亲生日时,偷偷买回一大束玫瑰。
也见过母亲在灯下,为晚归的父亲织毛衣。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温情都消失了。
家里只剩下争吵,或者更可怕的,是长久的、冰冷的沉默。
他们被生活的琐碎、工作的压力、孩子的教育,磨去了所有的爱意和耐心。
他们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他们看的,也早已经不是同一片天空了。
“我明白。”阮攸宁轻声说。
她看着闻景深,第一次有了想要倾诉的欲望。
“我不想结婚,是因为我爸妈。”
“他们是别人眼里的模范夫妻,一辈子没红过脸。但我们家,常年都很安静。”
“他们可以一天不跟对方说一句话。吃饭的时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她觉得她的婚姻不幸福,所以我的婚姻必须幸福。”
“她所谓的幸福,就是找个好人家,结婚,生子,过安稳日子。”
“可我看着他们,我觉得那样的安稳,太可怕了。”
“我宁愿一个人,在我的工作室里,安安静静地修我的书。”
说完这些,她感觉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松动了。
这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她最好的朋友。
但在今晚,在这片浩瀚的星空下,对着这个只认识了几个星期的“盟友”,她都说出来了。
闻景深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评价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天空中的一个方向。
“你看那里。”
阮攸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猎户座。”他说,“那个星座,无论在哪个季节,哪个半球,都能看到。它是夜空中最可靠的路标。”
“如果你觉得迷路了,就抬头看看它。”
阮攸-宁看着那几颗明亮的星星组成的、熟悉的形状。
她想起第一次相亲时,他在茶桌上无意识画下的轨迹。
原来,是猎户座。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有了一种超越“盟友”关系的,更深层次的联结。
他们都是在各自的世界里感到孤独和迷茫的人。
但今晚,他们在这片星空下,看到了彼此。
也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小的“猎户座”。
06 一场摊牌的预备
自从郊外看过星星之后,阮攸宁和闻景深之间的那层“合作”薄冰,几乎完全融化了。
他们开始像真正的朋友一样相处。
周末会一起去逛博物馆,或者找个安静的咖啡馆,各看各的书。
有时候,闻景深也会来图书馆,不是来找她,而是来借阅一些物理学方面的旧期刊。
他会顺便带一杯她喜欢喝的热拿铁,不加糖。
这种不远不近、互不打扰又彼此关心的距离,让阮攸宁觉得很舒服。
她甚至开始有点享受这种“伪装恋爱”的状态。
它既能帮她抵挡住母亲的催促,又让她有了一个可以分享精神世界的伙伴。
然而,安逸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当双方父母觉得这段“恋情”已经足够成熟时,新的、更强大的压力随之而来。
“宁宁啊,我跟小闻他妈妈通过电话了。”
这天,温染在饭桌上,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阮攸宁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觉得,你们俩处得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让我们大人见个面,把事情给定下来了?”
“定下来?定什么?”阮攸宁假装糊涂。
“你说定什么?当然是订婚啊!”温染提高了音量,“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拖着干什么?早点订婚,早点结婚,明年我跟你爸就能抱外孙了!”
阮攸宁觉得一阵窒息。
“妈,这太快了。”
“快什么快!我跟你爸当年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不也过了一辈子?”
阮攸宁很想说,就是因为看到你们这样的“一辈子”,我才害怕。
但她没说出口。
她知道,任何反驳在母亲这里都是无效的,只会引发更激烈的争吵。
与此同时,闻景深那边也面临着同样的“围剿”。
他爸闻柏舟直接把话挑明了。
“我跟阮家那边商量好了,下周末,两家人一起吃个饭。”
“吃什么饭?”闻景深皱眉。
“订婚饭!”闻柏舟一拍桌子,“酒店我都看好了,就在市中心那家。到时候把亲戚都请上,热热闹闹地把你们的事办了。”
“我没说要订婚。”闻景深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没说?这事儿用得着你说吗?你跟人家姑娘都交往这么久了,不给个名分,你想耍流氓啊?”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节奏。”
“我不管你们什么节奏,我只认我的节奏!下周末,必须订婚!”闻柏舟下了最后通牒。
巨大的压力,像两面正在合拢的墙壁,狠狠地向他们挤压过来。
那个周末,阮攸宁和闻景深约在了他们第一次“合作”见面的那家书店。
两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都沉默着。
气氛比第一次相亲时还要凝重。
“我爸已经开始看酒店了。”闻景深先开了口。
“我妈在研究订婚的黄道吉日。”阮攸宁苦笑了一下。
他们精心构建的“联盟”,在长辈们强大的执行力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我们好像……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阮攸宁低声说。
“是。”闻景深承认,“我们低估了他们的期望值。”
他们本以为,一场“恋爱”可以换来清净。
没想到,这场“恋爱”只是一个序曲,后面还有“订婚”“结婚”“生子”等一连串更宏大的乐章在等着他们。
演戏,已经演不下去了。
“那……怎么办?”阮攸宁看着他,“跟他们说,我们分手了?”
闻景深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如果我们现在‘分手’,他们会觉得是我们的感情出了问题。然后,他们会立刻启动第二轮、第三轮的相亲安排。我们会被卷入一个更麻烦的漩涡。”
“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会把‘分手’的责任,归咎到我们某一方的身上。到时候,你或者我,会面临更大的压力。”
阮攸宁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以她妈的性格,如果他们“分手”了,她妈一定会觉得是她“作”,不懂得珍惜。
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难熬。
“那……难道真的要订婚吗?”她觉得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当然不。”闻景深看着她,眼神很坚定。
“我们不能再演下去了。”他说,“演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它只会像滚雪球一样,把谎言越滚越大,直到我们无法收场。”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得摊牌。”
“摊牌?”阮攸宁心头一紧,“跟他们说,我们一直在骗他们?”
“不。”闻景深说,“不是说我们在骗他们。而是告诉他们,我们真实的想法。”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阮攸宁的眼睛。
“攸宁,我们从一开始合作,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由和安宁。”
“对。但我们用错了方法。我们以为躲避和伪装可以换来自由,但事实证明,它只会让我们陷入更大的不自由。”
“真正的自由,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闻景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量。
“我们应该告诉他们,我们很感谢他们的关心,我们也确实通过相亲认识了,并且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但是,我们对于婚姻,有自己的看法和节奏。”
“我们不希望被安排,不希望为了完成任务而结婚。”
“我们希望他们能尊重我们的选择。”
阮攸宁静静地听着。
她承认,闻景深说的是对的。
这也是她一直想做,却一直没有勇气去做的事。
“他们……会听吗?”她有些不确定。
“可能会吵,会闹,会不理解。”闻景深说,“甚至会比现在更生气。”
“但是,这是我们必须迈出的一步。”
“我们不能永远活在他们的期待里,也不能永远活在谎言里。”
“我们得为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鼓励。
“你还记得我们去看星星时,我说的话吗?”
“宇宙那么大,我们那么渺小。”
“我们连为自己活一次的勇气都没有,那也太可悲了。”
阮攸宁的眼眶有点湿润。
她想起了那片璀璨的星空,想起了那个指向猎户座的、坚定的手指。
一直以来,她都选择用沉默和顺从来应对母亲的控制。
她以为那是保护自己内心世界最好的方式。
但闻景深让她明白,真正的保护,是建立边界,是勇敢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哪怕那个声音很微弱,哪怕可能不会被听到。
但必须,要说出来。
“好。”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
“一起?”
“嗯。”阮攸-宁看着他,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你说的对,我们是盟友。这场仗,我们应该一起打。”
闻景深看着她,过了几秒钟,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好。”他说,“一起。”
那一刻,他们之间那份因为“订婚”压力而变得沉重的气氛,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并肩作战的同志情谊。
他们不再是两个为了逃避而结盟的懦夫。
而是两个为了争取自由而决定并肩战斗的勇士。
这场戏,是时候落幕了。
但他们的人生,才正要开始一场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剧目。
07 一种全新的开始
摊牌的地点,定在了那家两家人原计划要吃“订婚饭”的酒店包厢里。
这是闻景深的主意。
他说,要在最正式的场合,用最认真的态度,来谈这件事。
那天,阮攸宁和闻景深提前到了。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谁也没说话。
但气氛并不紧张。
更像是一场大战前夕,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很快,双方父母都到了。
温染和闻景深的母亲一见面就亲热地拉着手,脸上洋溢着喜悦。
闻柏舟也和阮攸宁的父亲握了手,一副即将成为亲家的熟稔模样。
他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服务员开始上凉菜。
闻柏舟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他的“开场白”。
闻景深开口了。
“爸,妈。叔叔,阿姨。”
他站了起来,阮攸宁也跟着站了起来。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谈订婚的事。”
他一句话,就让包厢里喜庆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四位长辈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我们想告诉大家,我们决定,不做情侣了。”
“什么?!”温染第一个尖叫起来,“你们在胡说什么!”
“景深!你给我坐下!”闻柏舟的脸黑得像锅底。
“我们没有胡说。”阮攸宁也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闻景深和我,是非常好的朋友。我们很珍惜通过相亲认识的这段缘分。”
“但是,我们不打算结婚。”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包厢里经历了从震惊、质疑、愤怒到争吵的完整过程。
所有的指责、不解和失望,都像潮水一样向他们涌来。
“你们是不是在耍我们?”
“我们为了你们的事操了多少心!”
“你们对得起我们吗?”
闻景深和阮攸宁没有再过多地辩解。
他们只是平静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们的核心观点。
他们是独立的成年人,他们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们感谢父母的爱,但不接受以爱的名义进行的安排。
最后,闻柏舟气得拍了桌子,拉着妻子摔门而去。
温染则红着眼睛,指着阮攸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也被阮攸宁的父亲劝走了。
偌大的包厢,只剩下满桌没怎么动的菜,和两个“罪人”。
“我们好像……把天捅了个窟窿。”阮攸宁看着一桌狼藉,喃喃自语。
“不。”闻景深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阮攸宁倒了一杯。
“我们只是把窗户打开了。”
“虽然灌进来的是狂风,但至少,有新鲜空气了。”
阮攸宁看着他,然后笑了。
那场“鸿门宴”之后,是长达一个月的冷战。
阮攸宁回家,温染不跟她说一句话。
闻景深的日子也不好过,闻柏舟停了他所有的“福利”,甚至扬言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但他们都挺过来了。
奇怪的是,当他们真正把话说开之后,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反而落地了。
他们不再需要演戏,不再需要伪装。
他们可以坦然地做自己。
一个月后的一天,阮攸宁下班回家,发现温染在厨房里炖了汤。
“给你留了一碗,在锅里,自己盛。”
温染没看她,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但阮攸宁知道,冰山,开始融化了。
又过了几天,闻景深收到了他爸发来的一条微信。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没有多余的话,但已经足够。
那场剧烈的风暴,终于过去了。
半年后。
城南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里。
阮攸宁和闻景深坐在靠窗的位置。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
“我妈最近迷上了广场舞,天天拉着我爸去,没空管我了。”阮攸宁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笑着说。
“我爸开始研究棋谱了,说要在老年大学的比赛里拿个名次。”闻景深也笑了。
他们都瘦了点,但精神很好。
眼神里,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坦然。
他们没有成为情侣。
他们最终,退回到了朋友的位置。
但这份友谊,比任何“盟约”都更坚固。
因为他们是一起上过战场、一起面对过狂风暴雨的战友。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理解彼此内心深处对自由的渴望和对独立的坚守。
“对了,”阮攸宁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送你的。”
那是一本装帧精美的天文学图册。
“谢了。”闻景深接过来,翻了翻。
“下周,我要去参加一个古籍修复的学术交流会,要去外地一个星期。”阮攸宁说。
“好,路上小心。”
“你呢?最近有什么计划?”
“学校组织去郊区露营,看英仙座流星雨。”闻景深看着她,推了推眼镜,“要不要……一起?”
阮攸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阳光落在他镜片上,很温暖。
她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他们的故事,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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