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这单不接了,你找别人吧。”我把键盘推得老远,屏幕上的情话甜得发腻,可客户资料里“林薇”两个字像针一样扎着我眼睛。
电话那头中介急了:“别啊深哥!这客户指定要头牌写手,价码开到五位数了,就一封情书!”
“她结婚了没?”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抖。

“没啊,资料上写单身。怎么,你认识?”
我盯着电脑屏幕,十年前毕业照里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就在客户头像的位置冲我笑。那是林薇,我高中三年同桌,也是我藏在日记本里、藏在醉酒后的胡话里、藏在每个新年第一秒祝福里的人。
“认识。”我扯了扯嘴角,“老同学。”
中介乐了:“那不正合适!知根知底的,写起来更有感情!对方要求用‘十年暗恋’当主题,明天就要稿子。”
挂掉电话后我坐了整整一个钟头。房间里只有主机嗡嗡的响声。最后我重新把键盘拉回来,手指落在按键上时,发现指尖是冰的。
写第一行字花了二十分钟。
“你可能不记得了,高三那年你总抱怨自动铅笔芯容易断。后来你铅笔盒里每天都会多出十根削好的笔芯,那是我放的。”
我停下,喝了口水。这些事她从来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自行车总不漏气,不知道谁在她感冒时往桌肚里塞过药,不知道毕业聚餐那晚我站在KTV走廊里,对着她包厢的门举了半小时手机却没能拨出那个存了十年的号码。
中介又发来消息:“客户刚补充说,要真实经历,越细节越好。她好像特别在意这个。”
我苦笑。真实经历?我这儿太多了,多到能写一本书。
第二段写到高二运动会。“你跑八百米摔倒了,膝盖破了一大片。校医室人满为患,我跑去三条街外的药店买碘伏和纱布。回来时你已经被人扶走了,那包东西在我书包里放到过期。”
字打着打着,眼睛有点模糊。我起身开窗,冷风灌进来。这个城市这么大,我们毕业后再没见过。直到三年前我阴差阳错开始代写情书,从五十块一封写到如今五千块起价,写过公司上市庆功书,写过金婚道歉信,甚至帮一个死刑犯写过给女儿的遗书。可我从来没写过给自己的。
手机震了。是客户直接发来的消息,看来中介给了联系方式。
“写手您好,抱歉这么晚打扰。刚刚看到您接单了,想和您确认下——这封信里的故事,必须是真实发生的,不能虚构。可以吗?”
我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回了个“好”。
她又发来:“因为我要确认一些事。”
凌晨三点,我写完第三稿。情书里塞了十七个真实细节,从她爱用的橡皮牌子到她高三时总哼的那首歌的副歌部分。但没写名字,没写任何能直接指向我的信息——我在怕什么?怕她知道后连这单生意都取消,还是怕她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
第二天中午我把稿子发过去。一分钟后对方显示“正在输入”,那状态持续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她回:“第十三条,体育课帮我买水那段。我当时要的是冰红茶,但你买成了绿茶,还说绿茶更健康。这个细节除了你我,应该没人知道。”
我后背僵直。
她又发:“还有吗?更多这样的细节。”
“你确定要听?”我打字的手指有点不稳。
“我付钱,不就是为了听这个吗?”
于是我继续写。写她物理考砸那次我在她错题本上画的笑脸,写她书包侧袋常备的草莓味纸巾,写她暗恋隔壁班班长时我替她传过的三封石沉大海的信。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把小钥匙,打开一扇我以为早就锈死的门。
写到第二十个细节时,她打来了语音通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三口气才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我听了三年的声音,比记忆里成熟了些,但尾音还是微微上扬:“陈深?”
“是我。”喉咙发紧。
“所以这些年来,”她停顿了一下,“那些匿名生日礼物,考研时候寄到学校的复*资料,还有去年我公司遇到困难时那个匿名投资——”
“都是我。”话说出口时,我竟觉得轻松。
长久的沉默。我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车流声。
“为什么现在才说?”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怕。”我实话实说,“怕你知道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笑了,笑声里有点别的情绪:“那你现在怎么敢了?”
“因为你在买情书。”我说,“而我不知道你要写给谁。”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沉默了。窗外的黄昏正一寸寸沉进楼群之间。
“见面吧。”她突然说,“地址我发你。现在。”
那家咖啡馆在我们高中对面,现在改成了连锁店。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靠窗位置坐着,白色毛衣,头发剪短了些,正用勺子慢慢搅着咖啡。
我走过去坐下,竟一时不知说什么。还是她先开口的,推过来一个文件夹。
“看看这个。”
里面是十几封情书的复印件,手写的,从稚嫩的笔迹到成熟的行楷。每一封的落款都是“一个你认识的人”,日期跨度从十年前到现在。
“这些是……”我抬头看她。
“我搬过三次家,这些一直留着。”她眼睛看着窗外,“最开始以为是恶作剧,后来觉得可能是哪个不敢露面的追求者。直到上个月,我收拾旧物时发现了这个——”
她又推过来一张照片。是我们高三的毕业照,我被圈了出来,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他今天看了我十七次。”
字迹是她的。
“我也数过你看我的次数。”她转回视线,看着我,“毕业那天我想,如果你来跟我说句话,哪怕只是‘再见’,我就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咖啡馆的音乐正好切到那首老歌,我们高三那年流行的。
“那你为什么……”我喉咙发干。
“因为你总在躲。”她说,“你看我的眼神明明有话,可我一转过去你就移开视线。毕业聚餐那晚,我在KTV门口等了半小时,以为你会来。”
我愣住:“我也在门口……我在你包厢外面。”
我们对视着,突然都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所以这次,”她从包里拿出我凌晨发过去的情书稿子,打印出来了,上面用红笔做了很多批注,“当我朋友推荐这个代写情书服务,说头牌写手的风格特别真实,我就想试试。我把我们之间的一些细节混在需求里,想看看——”
“看看是不是我。”我接话。
她点头,手指摩挲着纸页:“第十七个细节,你说‘你第一次叫我全名是在高二期中考试后,因为我偷偷改了你填错的答题卡,你生气了三天’。这件事,”她顿了顿,“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那就是我做的。”我说。
服务生过来续杯,我们同时往后靠了靠。等服务生走远,她轻声问:“那现在呢?你现在还……”
“还喜欢你。”我说得很快,怕慢了就说不出口,“比十年前更喜欢。”
她眼睛红了,但还笑着:“那这封情书,你还写吗?”
“写。”我拿过她手里的笔,在稿子背面空白处开始写,“但这次不收钱。”
“那收什么?”
我抬头看她:“收你的回答。”
咖啡馆的灯光暖黄,窗玻璃映出我们的影子。她伸手按住我写字的手,笔尖在纸上停住。
“不用写了。”她说,“我的回答是,我也一直喜欢你。”
我们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黑透。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长长的影子。她自然地走在我身边,肩膀偶尔碰到我的手臂。
“其实我有个问题。”走出一段后我说,“如果你早就猜到是我,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她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因为我想知道,如果给你一个安全的环境——隔着屏幕,用客户的身份——你会不会说出真话。”她侧头看我,“你总是把自己藏得太好。”
“那现在呢?我及格了吗?”
“情书写得不错,”她笑,“但当面表白太慢热,扣十分。”
我也笑了:“能补考吗?”
她在路灯下站定,转身面对我。灯光给她头发镶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能啊,”她说,“比如你现在可以问我,能不能牵我的手。”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有点凉。
“这样?”我问。
“这样。”她握紧了些,“再加十分。”
我们沿着老街继续走,像要把错过的十年一步一步走回来。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文具店时,她突然拉着我进去,在货架前挑了半天,最后拿起一盒自动铅笔芯。
“现在还用这个?”我问。
“不用了。”她打开盒子,抽出一支递给我,“但想看你再送我一次。”
我接过笔芯,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这次不偷偷放你铅笔盒了。”我说,“当面给你。”
走出文具店时,她问:“你代写情书的那些客户,后来都怎么样?”
“有的成了,有的没成。”我说,“但每一封信我都认真写。”
“为什么做这个?”
我认真想了想:“开始是因为缺钱。后来发现,很多人在信里说的,都是平时不敢说的话。帮他们说出来,好像也替我说了点。”
“那以后还写吗?”
“写啊,”我晃了晃牵着的手,“但可能要多接一单长期的。”
她听懂了我的意思,耳朵有点红。“那得签合同,”她故意板着脸,“期限很长的那种。”
“多长?”
“先签个五十年吧,”她说,“试用期从今晚开始。”
我们走到街口,该分开了——她的车停这边,我住另一边。但谁都没先松手。
“明天,”她开口,“明天我去你工作室看看?作为你的……长期客户。”
“好。”我说,“给你打一折。”
“太贵,”她摇头,“我觉得应该免费。”
“那得看关系。”
“什么关系能免费?”
我看着她眼睛:“比如,女朋友?”
她笑了,那笑容和十年前我偷看时她对着窗外的笑一样。“成交。”她说,然后松开手,却又很快地拥抱了我一下,很轻,很短。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对了,你当初找我写情书,是要写给谁的?”
她的回复很快到了:“你猜。”
我还没回复,下一条又来了:“答案明天告诉你。PS:情书我留下了,就当首付款。”
我站在路灯下笑出声。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中介:“深哥!那个林小姐刚又下了一单,说要包年!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打字回复:“没做什么,就是说了些十年前就该说的话。”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在已完成订单里找到林薇那一单。鼠标悬在“确认完成”上好一会儿,最后点了取消。
然后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上:第一封不代写的情书。
光标闪烁,我写下第一行:
“十年前我不敢牵你的手,因为怕一牵手就要放开。现在我知道了,有些手牵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想了想,把最后一句删掉,换成:
“明天见。”
保存,关机。窗外月色很好,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手机屏幕亮起,是她的晚安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我写的那封情书稿子,被她用磁铁贴在冰箱上,旁边贴着我们高中毕业照的剪裁版,只裁出了两个人。
照片下面她写了行字:
“迟到十年,但幸好到了。”
我回复:“明天几点来?”
“你希望我几点?”
“越早越好。”
“那可能半夜三点。”
“我去接你。”
“骗你的,我九点到,记得准备咖啡。”
“好。”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十年来的画面一幕幕闪过,最后停在今晚路灯下她笑着的眼睛。原来最深的暗恋不是说不出口,而是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暗处,却不知道对方也一直在光里等着你抬头。
我起身,从书柜最底层翻出高中毕业纪念册。翻到我们班那页,在合影旁边找到她当年写给我的留言,很简单的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我在旁边用笔补上一句,就现在:
“也祝我们,余生皆安。”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一扫而过。我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不再那么空旷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门铃响了。我开门,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早。”她说,“咖啡和早餐。”
“不是说九点?”我让开身。
“等不及了。”她走进来,环顾我的工作室。房间里堆着书和资料,墙上挂着客户送的锦旗——“情书圣手”、“挽回婚姻”、“表白必胜”。
她走到锦旗前看了看,转头问我:“这些,哪面是我的?”
“还没做。”我说,“你的得特别一点。”
“比如?”
“‘暗恋终结者’?”我试探着问。
她笑了:“不如写‘十年不晚’。”
我们坐在沙发上吃早餐。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光斑。她咬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问:“所以你那些客户,最远的有哪里?”
“最远的……冰岛吧。一个中国留学生找他暗恋的当地女孩。”
“成了吗?”
“成了,上个月给我寄了结婚照。”
“真好。”她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其实这些年,我也试过和别人在一起。”
我搅拌咖啡的手顿了顿。
“但总觉得差点什么。”她继续,“现在我知道了,差的是那些我不知道的细节——那些偷偷放笔芯的日子,那些被我错过的注视。”她看向我,“陈深,我们错过了十年。”
“嗯。”
“所以一天都不能再错过了。”她说得很认真,“从今天起,我要把这些年欠你的都补上。”
“比如?”
“比如,”她放下咖啡杯,“现在,此刻,我可以吻你吗?”
阳光正好移过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睫毛微微颤抖,像十年前她紧张时那样。
“这次不用问。”我说。
然后我凑过去,轻轻吻了她。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回应了我,手指抓紧了我的衣袖。
分开时我们都有些喘。额头抵着额头,她小声说:“比我想象的还好。”
“什么?”
“你的吻。”她笑,“和你的情书一样,很真实。”
那天她在我工作室待了一整天。看我工作,帮我整理资料,中午一起点了外卖。普通得像我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
傍晚时分,最后一点夕阳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她靠在我肩上,翻看我们高中的旧照片——我从箱底翻出来的。
“这张,”她指着一张运动会的照片,“你居然偷拍我。”
“不止这张。”我翻出另外十几张,都是她:低头写作业的,走廊上走路的,趴在桌上睡着的。
她一张张看过去,眼眶渐渐红了。“我也有,”她说,“明天带给你看。”
“好。”
“陈深,”她突然坐直,面对着我,“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
“不是现在,”她急忙补充,“是……等我们都准备好了。但我先预约,免得你又跑掉。”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个三十岁的我,和十八岁的我重叠。
“不用预约。”我说,“我已经准备了十年。”
她扑过来抱我,很用力。我感觉到肩头有点湿,但她的声音是笑着的:“那说定了。这次谁都不准跑。”
“嗯,说定了。”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而我们的故事,在迟到十年后,终于翻开了第一页——不是结束,是开始。
声明:虚构演绎,故事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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