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审判日

十二点的钟声,敲在许静的心上,像一声闷雷。
家里的挂钟是老式的,每到整点,都会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带着一种旧时光的从容。
可今天,这钟声一点也不从容,它催命。
今天是高考出分的日子。
十二点,是那道通往天堂或地狱的大门准时开启的时刻。
许静坐在沙发上,身体是僵的。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已经因为手心的汗变得有些模糊。
她不敢去擦。
她怕一擦,就到了十二点。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丈夫陈建国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电视机。
电视开着,静音,只有花花绿绿的画面在无声地跳动。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儿子陈望,今天的主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门关着,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许静知道,儿子不是不紧张。
这孩子从小就比同龄人沉得住气,天大的事,都喜欢自己一个人扛着。
越是这样,许静心里越是疼,也越是慌。
桌上的午饭一口没动。
早上五点,许静就爬起来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鲈鱼,活蹦乱跳的基围虾,还有儿子最爱吃的莲藕。
她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小火慢煨了四个小时,汤色奶白,香气早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可现在,没人有心思去碰那碗汤。
那香味,此刻闻起来,都带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又这么慢呢。
许静的思绪飘回了三年前。
陈望刚上高一的时候,他们一家人也是坐在这张饭桌上吃饭。
那时候,陈建国意气风发地对儿子说:“儿子,未来三年,你的人生只有一件事,就是高考。”
“考好了,你这辈子就稳了一半。”
“爸妈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家业,只能拼尽全力,给你创造一个好的学*环境。”
“你争口气,给咱们老陈家争个光,考个好大学。”
陈望当时只是点点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太多话。
许静记得,儿子的眼神很亮,里面有光。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变成了一台围绕着“高考”这根轴心高速运转的机器。
许静辞掉了超市收银员那份不算太忙的工作,成了全职陪读妈妈。
她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精准的模块:几点起床做早饭,几点送儿子上学,几点去菜市场,几点开始准备午饭,下午几点给儿子熬提神的汤,晚上监督他学*到几点。
家里的电视再也没开过声音。
亲戚朋友的聚会,一概谢绝。
她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一点声音,惊扰了那个在书房里奋笔疾书的少年。
陈建国在一家国企做个小中层,工作忙,应酬多。
可这三年,他把能推的酒局都推了,每天下了班就回家。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函数和公式,也辅导不了儿子的功课。
他就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或者像现在这样,看着无声的电视。
他说:“我在家,家里就安静,孩子心里就踏实。”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参与着这场战争。
而陈望,这台机器的核心,也确实没让他们失望。
从高一到高三,他的成绩几乎没掉出过年级前三。
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干部”、“物理竞赛一等奖”、“数学联赛二等奖”……
那些红色的纸,是这个家最骄傲的勋章。
许静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偷偷跑到客厅,借着月光,一张一张地看那些奖状。
她看着,心里就像灌了蜜一样甜。
她觉得,这三年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陈望考了全市第二。
班主任老张特地把许静叫到学校,拉着她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许静啊,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陈望这孩子,稳,太稳了。”
“这次的卷子这么难,他还能考这个分数,不简单。”
“你就放宽心,等好消息吧。”
“别的我不敢说,咱们省最好的那所大学,他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
“要是高考那天发挥再好一点,冲一冲清华北大,也不是没可能!”
“清华北大”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许静的心里炸开。
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从那天起,一个更加遥远、也更加辉煌的梦,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开始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儿子。
高考那几天,她每天早上都亲手给儿子煮两个粽子,寓意“高中”。
她还特意去庙里拜了拜,求菩萨保佑。
她不懂这些到底有没有用,但做了,心里就安稳一点。
现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煎熬,都将在几分钟后,被一个冷冰冰的数字来定义。
成功,或者失败。
“叮咚——”
挂钟终于敲响了十二点的第一声。
许静浑身一颤,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陈建国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许静手里的手机。
许静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因为紧张,滑了好几次才解开锁。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查分网站。
白色的页面,蓝色的字体,和平时模拟考查分一模一样。
可是今天,这个页面显得格外狰狞。
准考证号,身份证号……
这些数字,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她一个一个地输进去,手指抖得像是筛糠。
输到最后一位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不敢按下去。
她扭头,看了一眼儿子紧闭的房门。
“望望……”
她想喊儿子出来,让他自己来查。
可她又怕,万一……万一分数不理想,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儿子,他该多难受。
还是让她这个当妈的,来承受第一波冲击吧。
“查吧。”
陈建国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
“是好是坏,总得知道。”
许静闭上眼睛,像是奔赴刑场的囚犯,狠狠地按下了那个“查询”按钮。
屏幕卡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一秒钟,对许静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
然后,页面刷新了。
一行鲜红的数字,跳进了她的眼睛里。
总分:0。
第二章:零
零。
一个巨大的,鲜红的,刺眼的“0”。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各科成绩均为0。
许静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又把手机凑近了一些,几乎要贴到鼻尖上。
还是那个“0”。
像一个黑洞,瞬间吸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吸走了她所有的希望和光亮。
怎么会是0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每年高考查分,都会有网络拥堵,系统出问题的情况。
对,一定是这样。
许静的手哆哆嗦嗦地,想去点那个“刷新”按钮。
可她的手指,就是不听使唤。
手机“哐当”一声,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怎么了?”
陈建过看她脸色惨白如纸,一步跨了过来,紧张地问道。
“分数……分数是多少?”
许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又干又疼。
她只能抬起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的手机。
陈建国弯腰,捡起手机。
当他看到屏幕上那个鲜红的“0”时,整个人也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和许静一样惨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准考证号输错了?”
他抓着手机,反复核对着上面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
没错。
一个数字都没错。
就是陈望的。
“0分……”
陈建国的手也开始抖了。
这个一辈子在单位里沉稳干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可能……我儿子……我儿子不可能考0分……”
“他是不是……是不是没去考试?”
“不对,我亲眼送他进的考场……”
“是不是……答题卡没涂?还是……作弊了?”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从陈建国的脑子里冒出来。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许静听着丈夫的喃喃自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天花板,吊灯,对面的墙壁,都在她眼前晃动,扭曲,变成一团模糊的漩涡。
耳朵里是持续的蜂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朝地上倒去。
“许静!”
陈建过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扔掉手机,一把抱住了她。
“老婆,你醒醒!你别吓我!”
他用力地拍着许静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陈望房间的门开了。
陈望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T恤,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到瘫软在父亲怀里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地上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了手机。
当他看到那个“0”分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皱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许静和陈建国预想中的震惊、崩溃,或者绝望。
他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爸,妈,你们……”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你这个畜生!”
陈建国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自己的儿子。
“你还有脸出来!”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分!你给我考了个0分!”
“你这三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们这三年,为了你,我们……”
陈建国吼着吼着,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期盼,都在看到那个“0”的瞬间,碎成了粉末。
许静被丈夫的吼声惊醒了。
她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儿子。
看到儿子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许静心里的堤坝,彻底决了。
所有的委屈,绝望,愤怒,像山洪一样爆发出来。
“陈望……”
她挣扎着从陈建国怀里坐起来,指着儿子,嘴唇颤抖着。
“你……你对得起我吗?”
“我辞了工作,三年,整整三年啊!”
“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我把所有的心血都扑在了你身上!”
“你就拿一个0分来回报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你是不是恨我们?恨我们逼你学*?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们?”
许静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尖利。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撕成了一片一片。
墙上那些鲜红的奖状,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讽刺。
像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邻居家的祝贺声,亲戚们的羡慕眼光,班主任老张那张充满期待的笑脸……
一幕一幕,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些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鄙夷的眼神。
她的脸,火辣辣地疼。
她的尊严,被那个“0”字,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望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听我解释……”
“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许静尖叫着打断他。
“事实就摆在眼前!0分!白纸黑字!”
“我的儿子是个考了0分的废物!”
“我没脸活了……我真的没脸活了……”
她说着,忽然发了疯一样,踉踉跄跄地朝阳台冲过去。
“许静!你干什么!”
陈建国大惊失色,一把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了她。
“你放开我!让我去死!”
许静用力地挣扎着,哭喊着,像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
客厅里,一片狼藉。
哭声,喊声,挣扎声,交织在一起。
这个曾经充满希望和温馨的家,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个绝望的人间地狱。
陈望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悄地握紧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里,闪过一丝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复杂和无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混乱。
第三章:刺耳的笑声
铃声是从陈建国的口袋里传出来的。
他正死死地抱着挣扎的许静,根本没空去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接……接电话……”
许静的力气渐渐耗尽了,她瘫在陈建国怀里,虚弱地喘着气。
陈建国这才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老张。
是陈望的班主任,张振华老师。
陈建国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
老张……
他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干什么?
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还是来……嘲笑他们的?
毕竟,考前他把陈望夸得天花乱坠,现在,这个“0分”的成绩,不就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吗?
陈建国不敢接。
他拿着手机,像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是……是老张吗?”
许静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他一定是来问分数的……建国,怎么办……我们怎么说……”
“我们说……孩子考了0分吗?”
“我没脸说……我真的没脸说啊……”
许静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把脸埋在丈夫的胸口,压抑地哭着。
电话铃声停了。
客厅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国松了一口气,刚想把手机放回口袋。
铃声,又响了。
还是老张。
这一次,铃声显得更加急切,更加不耐烦。
“接吧。”
一直沉默的陈望,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一眼儿子。
他从儿子的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躲是躲不过去的。
陈建国一咬牙,心一横,按下了接听键。
他开了免提。
“喂,老张……”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老陈!你搞什么啊!怎么半天才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老张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一点点焦急和不满。
“我……我刚才有点事……”
陈建国不知道该怎么说。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
老张的语气听起来很兴奋,根本没注意到陈建国这边的异样。
“查分了吧?怎么样怎么样?陈望那小子,考了多少?”
来了。
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
陈建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静更是把头埋得更深了,身体因为恐惧和羞耻而剧烈地颤抖着。
“喂?喂?老陈?说话啊!信号不好吗?”
电话那头,老张有些奇怪地问道。
“没……没信号不好……”
陈建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那快说啊!你急死我了!”
老张催促道。
“我这儿好几个老师都等着听信儿呢!”
“我们都赌陈望这次能冲个市状元呢!”
市状元……
这三个字,像三根滚烫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许静和陈建国的心里。
巨大的讽刺,让他们无地自容。
陈建国看了一眼怀里抖成一团的妻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儿子。
他心里的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他用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对着电话吼了出来:
“状元?什么状元!”
“老张!我告诉你!”
“我儿子,考了0分!”
“零分!你听到了没有!”
这一声嘶吼,耗尽了陈建国全身的力气。
吼完,他就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针落可闻。
陈建国甚至能想象到,老张此刻脸上错愕的表情。
他心里,涌起一丝病态的快感。
是的,我们完蛋了,我们成了天大的笑话。
但你这个把我们捧上天的老师,你的脸,也被打肿了吧。
死寂,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电话那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洪亮,爽朗,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激动。
笑得陈建国家客厅的窗户玻璃,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许静和陈建国,都懵了。
他们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部还在不断传出笑声的手机。
老张……疯了吗?
自己的学生考了0分,他不仅不生气,不失望,反而……在狂笑?
这是什么反应?
这笑声,在此刻的许静听来,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要刺耳。
这是嘲笑!
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嘲笑!
是在嘲笑他们一家人,之前是多么的自不量力!
是在嘲笑她许静,是一个多么愚蠢可笑的母亲!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许静的头顶。
她一把抢过陈建国手里的手机,对着话筒,用尽全身的力气,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你笑什么!”
“张老师!我们家是出了天大的丑事!是天塌下来了!”
“我儿子考了0分!你听不懂吗?”
“这很好笑吗?!”
“你为人师表!你怎么可以这样幸灾乐祸!你怎么可以这样侮辱我们!”
“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对我们!”
许静的哭喊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她感觉自己彻底疯了。
什么体面,什么尊严,都不要了。
她只想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钟,老张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巨大的喜悦。
“哎哟我的许静大姐!你冷静点!你听我说啊!”
“我笑,我不是嘲笑你们啊!”
“我这是高兴!是替你们高兴!是替陈望高兴啊!”
高兴?
许静愣住了。
她完全无法理解老张话里的逻辑。
考了0分,有什么可高兴的?
难道……老张受的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
“你……你什么意思?”
许静的声音,还在颤抖。
电话那头,老张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炫耀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许静啊,你听好了。”
“我恭喜你!”
“陈望这0分,比任何满分都金贵!”
“北大!稳了!”
第四章:比满分更金贵的零分
北大……稳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之外的惊雷,直直地劈在了许静的天灵盖上。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完全无法处理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和匪夷所 miscellaneous的逻辑。
0分。
北大。
这两个词,怎么可能联系在一起?
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老张……你……你是不是喝多了?”
许静喃喃地问,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喝多?我今天高兴得能喝下一整箱!”
老张的声音依旧洪亮,充满了底气。
“许静!老陈!你们俩,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冷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老张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许静和陈建国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困惑。
但他们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部小小的手机上。
客厅里,只剩下老张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们看到的那个0分,是不是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各科成绩均为0’?”
“是……” 许静下意识地回答。
“这就对了!”
老张的声音猛地拔高。
“许静啊,老陈啊,你们以为高考只有考高分这一条路吗?”
“你们把儿子当成宝,可你们不知道,国家也把他当成宝啊!”
“陈望这孩子,根本就不是靠高考分数上大学的!”
不是靠高考分数?
那靠什么?
许静和陈建国的心里,同时冒出了这个巨大的问号。
“你们还记不记得,去年十月份,陈望去北京参加了一个星期的什么……信息学竞赛?”
老张问道。
“记得……” 许静点头。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陈望说学校组织去参加一个全国中学生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
她和陈建国当时还不太乐意。
高三了,学*多紧张,每一分钟都宝贵,怎么能请一个星期的假,跑那么远去参加什么竞赛呢?
但陈望很坚持,老张也打了好几次电话,说这个比赛很重要,对孩子是很好的锻炼。
他们最后才勉强同意。
陈望回来后,只说拿了个奖,也没细说。
他们当时一门心思都在文化课成绩上,也没把这个什么竞赛太当回事。
只觉得是浪费了一个星期的宝贵复*时间。
“记得就好!”
老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们知不知道那个是什么比赛?那是全国中学生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简称NOI!”
“是国内中学生计算机领域最高水平的比赛!”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儿子,拿了那次比赛的金牌!全国第一名!”
全国……第一名?
许静和陈建国再一次被震得头晕目眩。
他们只知道儿子拿了个奖,却从来不知道,是含金量如此之高的全国第一!
“他……他怎么没跟我们说啊?”
许静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小子!就是这脾气!”
老张笑骂了一句。
“拿了金牌之后,他就直接入选了国家集训队!”
“北大和清华的招生办,当天晚上就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差点没把我的手机打爆!”
“为了抢他,两边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
“最后,陈望自己选了北大的‘图灵班’!”
“图灵班?”
许静和陈建-国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对这些名词一无所知。
“对!图灵班!”
老张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和向往。
“那是北大计算机科学最顶尖的实验班!专门培养计算机领域未来的领军人物!全中国,一年就招那么三十个人!”
“能进去的,都是妖孽中的妖孽!”
“只要进了国家集训队,并且通过了他们的专门考核,就可以直接保送!高考,只是需要去走个过场!”
保送……
这个曾经只在新闻里听过的词,像一道圣光,照进了许静昏暗的心里。
她的心,开始“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
但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一丝……疯狂的希望。
“那……那分数怎么会是0分呢?”
陈建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颤抖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就是关键!”
老张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神秘。
“对于这些已经被顶尖专业提前锁定的特殊人才,他们的档案是单独处理的。”
“为了区别于普通考生,也为了防止信息泄露,系统会给他们一个特殊的代码。”
“这个代码,就是‘0’!”
“所以,你们看到的那个0分,它不是分数!”
“它是一个资格!一个证明!”
“它证明了,你们的儿子,是国家万里挑一的顶尖人才!是北大抢着要的宝贝疙瘩!”
“这个0分,比任何省状元的700分,都金贵一百倍!一千倍!”
“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什么笑了吗?”
老张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许静和陈建国的心上。
把他们所有的疑虑,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安,全都敲得粉碎。
许静呆呆地拿着手机,嘴巴微张,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张的话。
“国家也把他当成宝……”
“比任何满分都金贵……”
“北大抢着要的宝贝疙瘩……”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一次从她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和羞耻。
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和骄傲。
她的手,抖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手机,再一次从她手中滑落。
但这一次,陈建国稳稳地接住了。
他看着手机,又转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妻子。
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眼圈,也一下子红了。
他蹲下身,轻轻地,轻轻地抱住了自己的妻子。
“老婆……你听到了吗?”
“我们儿子……我们儿子……”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许静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哭声里,有这三年来所有的辛酸和委屈。
但更多的,是雨过天晴后的释放,是尘埃落定后的安心,是梦想成真后的巨大喜悦。
第五章:他的微笑
哭声渐渐平息。
许静靠在丈夫的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港湾的疲惫旅人。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客厅里,一片狼藉。
刚才的混乱,仿佛还历历在目。
可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许静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陈望。
她的儿子。
他还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白色的T恤,黑色的裤子,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骄傲。
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许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自己的儿子。
她关心他的成绩,关心他的身体,关心他有没有吃饱穿暖。
她以为,这就是一个母亲全部的爱。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地走进过他的内心世界。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她不理解的领域里,他已经长成了一棵多么优秀的参天大树。
他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来自两个世界——文化课和竞赛——的巨大压力。
他一个人,在那个她完全陌生的代码世界里,披荆斩棘,一路冲杀到了全国之巅。
他一个人,拿下了那个比高考状元还要金贵的荣誉。
他一个人,早就为自己的未来,铺好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
而她,和他最亲的妈妈,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还在为他模拟考的几分得失而焦虑不安。
她还在用“考上好大学”这种最世俗的标准,去衡量他的价值。
甚至在刚才,在看到那个“0”分的瞬间,她用最恶毒的语言,怀疑他,否定他,伤害他。
她骂他是“废物”。
想到这里,许静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淹没了她。
“望望……”
她挣开丈夫的怀抱,踉踉跄跄地朝儿子走过去。
她走到儿子面前,伸出手,想去摸一摸他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道歉吗?
“对不起”这三个字,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陈望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和那只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开了口。
“妈。”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对不起,没提前告诉你们,让你们担心了。”
许静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该说对不起的,是她啊。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的。”
陈望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很真诚。
“这个保送的名额,虽然定了,但正式的文件要到高考后才下来。”
“老张说,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还是低调一点好。”
“而且……我也觉得,这没什么好炫耀的。”
“我就想和所有同学一样,安安静静地参加完高考,给自己的高中三年,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我没想到……系统会用这种方式来公示,更没想到,会给你们造成这么大的惊吓。”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又有些抱歉的笑容。
那是一个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清澈的笑容。
许静看着儿子的笑脸,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心疼,所有的委ê屈,在这一刻,都融化在了这个笑容里。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她把脸埋在儿子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儿子的肩膀,已经很宽阔,很坚实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还需要她抱着睡觉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男子汉。
陈望被母亲抱住,身体僵了一下。
他从小就不太*惯和人有这样亲密的身体接触。
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站在一旁的陈建国,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子俩,这个沉默的男人,也悄悄地别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
他走到儿子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一只厚实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儿子的肩膀上。
然后,又拍了一下。
他的力气很大,拍得陈望的肩膀生疼。
但陈望没有躲。
他知道,这是父亲表达爱和骄傲的,唯一的方式。
陈建国的手,还搭在儿子的肩膀上,没有拿开。
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
一句带着浓重鼻音,充满了无限感慨和骄傲的话。
“好小子。”
“不愧是我陈建国的儿子。”
第六章:一碗莲藕排骨汤
下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笼罩在这个家里一上午的阴霾,被彻底驱散了。
客厅里,虽然还是一片狼藉,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许静哭够了,也笑够了。
她从儿子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脸上却挂着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又看看自己的儿子,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这种感觉,比中了五百万彩票还要来得强烈。
她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就朝厨房走去。
“哎呀,看我这记性!”
“汤!汤还炖在锅里呢!”
她一边走,一边念叨着,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姑娘。
陈建国看着妻子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知道,那个熟悉的,爱唠叨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许静,又回来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当当当”的切菜声。
那声音,清脆,利落,充满了烟火气。
在刚才,这屋子里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而现在,这切菜声,听起来却像是全世界最美妙的音乐。
陈望走到客厅的窗边。
窗外,小区的花园里,有几个大妈正在聊天。
他隐约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老陈家的儿子,听说今天出分……”
“……那孩子学*好,肯定错不了……”
陈望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很快,关于他“0分上北大”的传奇故事,就会在这个小区里传开。
他可以想象到,那些曾经在背后用嫉妒的眼光看着他母亲的大妈们,脸上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他母亲,以后再也不用在小区里低着头走路了。
她可以挺直腰板,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她的儿子,有多么的出色。
想到这里,陈望的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让父母为自己感到骄傲,是这样一种快乐的感觉。
“望望,过来搭把手!”
厨房里传来了许静的喊声。
“来了!”
陈望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
许静正忙着把切好的葱花和香菜撒进一个巨大的汤碗里。
那锅她从早上五点就开始炖的莲藕排骨汤,此刻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奶白的汤汁,粉糯的莲藕,炖得软烂脱骨的排骨。
“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
许静一边说,一边把那一大碗汤,小心翼翼地递给陈望。
“小心烫!”
陈望稳稳地接过汤碗。
很沉,也很烫。
这温度,透过瓷碗,一直暖到了他的心里。
他把汤端到饭桌上。
陈建国已经把桌上那些没动的冷菜收了起来,又重新摆上了碗筷。
一家三口,重新围坐在了饭桌旁。
和中午时那死气沉沉的气氛,判若云泥。
许静给陈望盛了满满一大碗汤,排骨和莲藕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多吃点!看你这阵子都瘦了!”
“考完了,就好好歇歇,想玩什么玩什么,想买什么跟妈说!”
许静一边说,一边又给丈夫盛了一碗。
“你也吃,你也辛苦了。”
最后,她才给自己盛了小半碗。
她拿起勺子,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汤,很鲜,很暖。
一直暖到了胃里,暖到了四肢百骸。
这三年来所有的焦虑,疲惫,煎熬,仿佛都在这一口热汤里,被融化了。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
他正低着头,安静地喝着汤。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是那么的安详,那么的好看。
许静忽然觉得,过去的三年,就像一场漫长而艰苦的跋涉。
她和丈夫,还有儿子,三个人,相互扶持,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走出了那片幽暗的森林。
而此刻,他们正坐在一片阳光灿烂的草地上,分享着胜利的果实。
这果实,比她想象中,还要甜美一百倍。
“妈。”
陈望突然抬起头,看着她。
“这汤,真好喝。”
许静笑了。
眼角,有晶莹的泪光在闪动。
但这一次,是甜的。
“好喝,就多喝点。”
她说着,又拿起大汤勺,给儿子的碗里,添上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