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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志愿时,我特意选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爸妈直瞪眼_就为了个房间_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捏着那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尖悬在“意向城市”那一栏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客厅里闷得像个蒸笼。

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电视里传来婆媳剧夸张的争吵声,我妈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填志愿时,我特意选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爸妈直瞪眼_就为了个房间_

我爸在旁边泡着他的陈年普洱,茶香和汗味混在一起,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一种让我窒息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触到了纸面。

广州。

两个字,我写得又快又狠,几乎要划破那层薄薄的纸。

写完,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随即又升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感。

两千一百三十三公里。

我特意查过的,从我们这个北方小城,到那个遥远的南方都市,坐最快的火车,也要二十三个小时。

足够远了。

远到可以让我彻底甩掉这里的一切。

“写完了没?磨磨蹭蹭的,人家小区的王阿姨都打电话来问了,她家儿子报的可是北京的重点!”我妈终于舍得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不耐烦地催促。

我把志愿表往前一推,没说话。

我妈拿起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慢慢变成疑惑,最后定格在震惊上。

“广州?你报广州的大学干什么?疯了你?”

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瞬间拔高,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爸也凑过来看,眉头紧紧皱成了个“川”字。

“这……怎么报这么远?咱们省里那几个大学不都挺好吗?离家近,我们照顾你也方便。”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冷笑。

照顾我?

说得真好听。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广州的学校宿舍好,四人一间,有独立卫浴,有阳台,最重要的是,有我自己的书桌和衣柜。”

空气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吊扇“吱呀吱呀”的呻吟。

我妈愣了足足有十秒,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睛猛地瞪圆了。

“就为了个房间?”

她拔高的音调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荒谬。

“林翘!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就为了一个破房间,你要跑到两千多公里外去?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说话你都听不懂!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女孩子……”

我爸也跟着帮腔:“是啊,翘翘,别耍小孩子脾气。房间的事,家里挤挤不就过去了?你弟弟也快上高中了,家里就这么大地方。”

挤挤不就过去了。

这句话,我从记事起,听到现在,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我的怒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挤挤?怎么挤?把我的书桌搬到阳台去,让我冬天迎着西北风写作业,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身包,这也叫挤挤?”

“把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几本小说,因为占了地方,就被你们不由分说地当废品卖掉,这也叫挤挤?”

“让林帆随时随地闯进我睡觉的角落,翻我的东西,撕我的日记,这也叫挤挤?”

我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那些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和愤怒,像决堤的洪水,再也关不住了。

这个家,从我弟弟林帆出生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们家是老式单元楼,两室一厅。我爸妈一间,另一间,理所当然地成了林帆的“儿童房”。

那我呢?

我在客厅用帘子隔出来的一个角落里,放了一张单人床。

那是我全部的“私人空间”。

小时候,我觉得没什么。

但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没有隐私、随时会被打扰的生活,成了一种慢性折磨。

我的书桌,原本是靠墙放的。林帆上了小学,嫌他房间小,玩不开,我妈就把我的书桌搬到了阳台。

她说:“阳台光线好,对眼睛好。”

她没说的是,阳台冬天漏风,夏天暴晒。

我的日记本,藏在枕头底下。林帆翻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大声朗读我那些少女心事。

我羞愤欲绝,扑过去抢,他却嬉皮笑脸地把本子撕得粉碎。

我妈是怎么说的?

“哎呀,你弟还小,不懂事。你当姐姐的,让着他点怎么了?不就是个破本子吗?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那一刻,我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片,和弟弟得意的笑脸,还有我妈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凉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写过日记。

我把所有的心事,都锁进了心里,然后拼命地学*。

我知道,高考,是我离开这个家的唯一机会。

我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

客厅里的气氛僵持着。

我妈被我吼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恼羞成怒:“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养你这么大,说你两句还不行了?你弟弟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他不懂事,你们就由着他?”我红着眼,盯着她,“他今年十五了,不是五岁!他把我锁在门外,害我发高烧,你们说过他一句吗?他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起来,害我差点错过报到,你们问过一句为什么吗?”

这些事,我从来没说过。

我觉得说出来没用,只会换来一句“他还是个孩子”。

但今天,我不想再忍了。

我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沉声道:“行了!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一家人,哪有那么多仇!”

“一家人?”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在你们眼里,我和林帆,算是一家人吗?你们的心,偏得都快没边了!”

“你!”我妈气得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个白眼狼!我们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跟我们说话的?好啊,你想走是吧?你想去那么远的地方是吧?行!我告诉你,从今往后,除了学费,生活费你一分都别想要!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挣!”

这句狠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我心里最后一丝犹豫。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平静。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我拿起那张填好的志愿表,转身回了我的“角落”。

身后,是我妈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我爸无奈的叹息。

我拉上帘子,隔绝了这一切。

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解脱。

从那天起,到我去学校报到,我们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妈真的说到做到,不再给我好脸色。

她会把饭菜重重地顿在我面前,或者干脆当没我这个人。

我爸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大多数时候选择沉默。

只有林帆,幸灾乐祸地在我面前晃悠。

“姐,听说你要去广州啊?那地方是不是特别热?听说还有蟑螂,会飞的那么大个的!”他比划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懒得理他。

他见我不说话,又凑过来说:“你走了,你那个小角落就归我了,我正好可以放我的游戏机。”

我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用十八年的忍耐换来的,你最好珍惜。”

他被我看得有点发毛,撇撇嘴,不吱声了。

我开始自己收拾行李。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爸悄悄塞给我一个信封。

“翘翘,这里面是两千块钱,你拿着。你妈那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就给爸打电话。”

我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鼻子有点发酸。

在这个家里,我爸虽然懦弱,但他心里,或许还是有我这个女儿的。

“爸,谢谢你。”

“傻孩子,跟爸客气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你妈她……唉,她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弟弟被我们惯坏了,你多担待点。”

又是这句话。

多担待点。

我心里的那点温情,瞬间又冷了下去。

我没再说什么,把钱收下了。

我需要这笔钱。

第二天,我去火车站,他们谁都没送我。

我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挤上了南下的列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没有丝毫留恋。

再见了,我的牢笼。

二十三个小时的硬座,几乎要了我的半条命。

下车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

一股湿热的空气迎面扑来,和北方干燥的秋天截然不同。

这就是广州。

一个全新的,只属于我的地方。

学校的迎新大巴直接把我们拉到了宿舍楼下。

我按照分配的号码,找到了我的寝室。

402。

我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两个女孩子了。

一个短发,看起来很爽朗。一个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

“你好,我是陈雪。”短发女孩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叫王静。”戴眼镜的女孩也冲我笑了笑。

“我叫林翘。”我报上自己的名字,心里有些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和同龄人住在一起。

陈雪很热情,帮我把行李箱搬了进来。

“你就睡这个床位吧,靠窗,光线好。”

我抬头看去。

那是一张上床下桌的床铺。

上面是床,下面是独立的书桌、书架和衣柜。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我走过去,用手抚摸着那张崭新的木质书桌。

平整,干净,宽敞。

旁边是一个三层的书架,还有一个可以挂衣服的柜子。

这一切,都是我的。

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再也不用在阳台上写作业了。

我的书,可以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再也不用担心被当成废品卖掉。

我的衣服,可以挂在衣柜里,再也不用和全家人的衣服挤在一个大柜子里。

我甚至,可以买一把小锁,把我的柜子锁起来。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瞬间充满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转过头,对陈雪和王静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你们,这里……真好。”

那一刻,我觉得,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我妈的咒骂,我爸的叹息,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广州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到处都是新奇的事物。

我很快就和室友们打成了一片。

陈雪是本地人,性格开朗,像个小太阳。她带着我们去吃遍了学校周边的各种美食,从肠粉到双皮奶,从牛杂到烧腊。

王静是个学霸,每天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在她的影响下,我也没敢放松学*。

我们寝室还有一个叫李思思的女孩,家境很好,总是用着最新款的手机和电脑,穿着名牌衣服。她有些高冷,不怎么和我们来往。

但我不在乎。

我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空间,有了自己的生活节奏。

我每天上课,去图书馆,参加社团活动,忙碌而充实。

我妈真的没再给我打过生活费。

每个月,她会准时打来一个电话,语气生硬地问:“钱够不够?”

我每次都说:“够。”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她会转而问起我的学*,我的生活,但那种关心,隔着两千多公里的电话线,显得那么苍白和敷衍。

我知道,她更想听到的,是我在这里过得不好,是我后悔了,是我哭着求她让我回家。

但我偏不。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又找了两份兼职。

一份是在奶茶店打工,一份是做家教。

虽然辛苦,但我第一次实现了经济独立。

花着自己挣来的钱,那种踏实和自由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条漂亮的裙子。

我穿着它,和陈雪她们去逛街,拍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灿烂又自信。

我把照片发了朋友圈。

没多久,就收到了我妈的评论。

只有两个字:呵呵。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讽刺吗?嫉妒吗?还是不屑?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她屏蔽了。

我不想让任何负面的东西,来打扰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活。

和家里的联系,仅限于每个月那通例行公事般的电话。

电话的内容也千篇一律。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钱够花吗?”

“够。”

“你弟……”

每次提到林帆,我妈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弟最近模拟考又进步了,老师说他有希望考个一本。”

“你弟说他想买个新手机,我看中一款,有点贵,唉。”

“你弟最近迷上打篮球了,天天不回家吃饭,真不让人省心。”

我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我在听。

我对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那个抢我书桌、撕记、把我锁在门外的少年,于我而言,只是一个血缘上的陌生人。

大一的寒假,我没有回家。

我跟家里说,我要留校打工,挣下学期的生活费。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随你便。”

然后就挂了电话。

其实,我是买了票的。

但我临走前,犹豫了。

我害怕一回到那个熟悉的、压抑的环境,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和阳光,就会被打回原形。

我害怕看到林帆霸占了我那个小角落后得意的嘴脸。

我害怕听到我妈无休止的唠叨和数落。

我退了票,在广州过了一个人的新年。

除夕夜,陈雪邀请我去她家吃饭。

她家很热闹,父母和蔼可亲,给我夹了很多菜,还给我包了一个*的红包。

吃完饭,我们一起看春晚,聊天。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原来,家人之间,可以是这样轻松愉快的。

原来,父母的爱,可以是这样温柔而平等的。

我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拜年。

电话那头很吵,能听到麻将声和亲戚们的喧闹声。

是我妈接的。

“喂?谁啊?”

“妈,是我。”

“哦,有事?”她的语气很冷淡。

“没事,就是给你们拜个年,新年快乐。”

“知道了。你那边怎么样?吃饭了没?”

“吃了,在同学家吃的。”

“嗯。没什么事我挂了,这边忙着呢。”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那里。

陈雪的妈妈看到了,走过来,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孩子,想家了吧?没关系,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不是想那个家。

我只是,为曾经那个渴望温暖却得不到的小女孩,感到委屈。

大二开学,我用自己攒的钱,报了个驾校。

我想,以后我要靠自己,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生活费和学费的压力很大,我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做兼职。

家教、服务员、发传单……什么能挣钱,我就做什么。

虽然累,但我的银行卡余额在一点点增加,那种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我和家里的关系,也越来越像两条平行线。

除了每个月固定的那通电话,我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朋友圈我早就把他们屏蔽了,我的喜怒哀乐,他们一概不知。

他们的生活,我也无从得知,更不想知道。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大学毕业,彻底在这个城市扎根。

但生活,总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来一记重拳。

大二下学期期末,我正在图书馆埋头复*,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慌乱。

“林翘!你赶紧给我打五万块钱过来!快!”

我愣住了。

“五万?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你别管!你赶紧打过来!你弟弟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我对林帆没什么感情,但听到他出事,还是本能地紧张了一下。

“他怎么了?是生病了还是……”

“他……他把人给打了!人家现在住院了,要我们赔钱!不然就要报警,让你弟弟坐牢!”我妈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脑袋“嗡”的一声。

打人?

林帆从小到大,虽然被宠坏了,但也只是在家里横。在外面,他胆子并不大。

“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打人?”

“我哪知道为什么!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人家就给了我们三天时间,凑不齐五万块钱,你弟弟这辈子就毁了!林翘,你现在是家里唯一的指望了,你不是在外面打工挣钱吗?你肯定有钱的,对不对?”

我妈的语气,从焦急变成了祈求,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命令。

我握着手机,手心冰凉。

我确实有钱。

这两年,我省吃俭用,拼命兼职,攒下了三万多块钱。

这是我准备用来考研,或者作为毕业后租房、生活的启动资金。

这是我的血汗钱,是我未来的保障。

“妈,我没有五万,我只有三万。”我艰难地开口。

“三万也行!三万也行!你先打过来,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快点啊!你弟弟等着用钱救命呢!”

我妈的催促,像一把锥子,扎在我心上。

救命?

打人赔钱,怎么就成了救命?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妈,你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说清楚。他为什么打人?打的是谁?伤得重不重?你们跟对方沟通过没有?”

“哎呀,你怎么这么啰嗦!现在火烧眉毛了,你还问东问西的!就是同学之间闹了点矛盾,你弟弟年轻气盛,没收住手……你赶紧打钱就行了!”

她越是含糊其辞,我心里的疑团就越大。

“你不说清楚,这钱我不能打。”我下了决心。

“你!”电话那头的我妈气得噎住了,随即爆发了,“林翘!你还有没有良心!那是你亲弟弟!他都要坐牢了,你还见死不救?你是不是就盼着他出事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白眼狼!”

熟悉的咒骂,熟悉的配方。

我的心,瞬间冷了下来。

“我冷血无情?当初他把我锁在门外,害我淋雨发高烧到差点肺炎,你们怎么不说他冷血无情?他把我辛辛苦苦写的论文删掉,害我差点毕不了业,你们怎么不说他冷血无情?”

等等,论文?

我说的是……录取通知书。

记忆出现了偏差,但愤怒的情绪是一样的。

“现在他自己闯了祸,你们就想起我这个姐姐了?想起让我来给他擦屁股了?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生的!就凭他是你弟弟!林翘,我告诉你,这钱你今天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你要是不管你弟弟的死活,你就永远别再回这个家!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反而笑了。

笑得凄凉。

“好啊。”

我说。

“这个家,我不回也罢。你这个女儿,你不认就算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

我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凭什么要为他们的偏心,为林帆的错误买单?

我的人生,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潭里挣脱出来,凭什么要被他们再次拖回去?

不。

绝不。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我没去复*,也没去吃饭。

我就在图书馆坐着,从白天到黑夜。

手机开机后,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我爸妈的。

还有几条短信。

我爸的:“翘翘,别跟你妈置气,你弟弟这次真的闯大祸了,算爸求你了,帮帮他吧。”

我妈的,全是咒骂和威胁。

“林..翘..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要是敢不管你弟弟,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面无表情地把这些短信全部删除。

然后,我给家里那个座机打了个电话。

是我爸接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翘翘……”

“爸,你让林帆接电话。”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林帆怯懦的声音。

“姐……”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在我的逼问下,他终于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根本不是什么同学之间的小矛盾。

他交了几个社会上的“朋友”,跟着他们去KTV,因为一个女孩,跟另一伙人起了冲突。

对方人多,他们吃了亏。

他为了在“朋友”面前找回面子,第二天带人去堵对方,混乱中,他用酒瓶把其中一个人的头给打破了。

人家现在在医院,轻微脑震荡,缝了七八针。

对方家里也不是好惹的,直接放话,要么赔五万块钱私了,要么就报警,让他等着坐牢。

听完,我气得浑身发抖。

为了所谓的“面子”,就敢下这么重的手?

这是愚蠢,是无法无天!

“林帆,你今年十七了,不是七岁。你做事情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酒瓶下去,毁掉的可能是你自己的一辈子?”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压抑的抽泣声。

“姐,我错了……我害怕……我不想坐牢……”

他的哭声,没有让我产生丝毫的同情。

我只觉得可悲,又可恨。

“害怕?你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怕?现在知道哭了?晚了!”

“姐,你帮帮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你的保证,一文不值。”我冷冷地打断他,“这件事情,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你就必须自己承担后果。”

“那……那怎么办啊?”他带着哭腔问。

“怎么办?”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让爸妈去跟对方好好道歉,看看能不能少赔一点。钱,家里想办法凑。如果实在凑不够,那就报警。”

“报警?!”林帆的声音瞬间尖锐起来,“不行!不能报警!报警我就有案底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现在知道完了?”我冷笑,“你把别人头打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会怎么样?林帆,你必须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坐牢,或许能让你真正学会,什么叫责任。”

“不!我不要!”他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姐!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是我亲姐啊!”

“我不是。”

我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

“从你们把我的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可以为你的牺牲品时,我就不是了。”

挂掉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放下了。

我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我和那个家,彻底决裂了。

也好。

不破不立。

之后的一个星期,家里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或许是找亲戚借了钱,或许是卖了什么东西。

总之,林帆应该没有去坐牢。

我平静地复*,考试。

生活回到了正轨。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了。

但空了之后,也松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大三。

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还通过了英语六级。

我用奖学金和兼职的钱,给自己报了一个高级口译的培训班。

我想,未来要走的路,必须靠自己一步步铺就。

这一年里,家里没有给我打过一通电话。

我也没打回去过。

我们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互不打扰。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我爸塞给我那两千块钱时,他眼里的那一点点温情。

然后,心里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

但很快,就会被更强大的、想要挣脱的决心所覆盖。

大三的暑假,我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家外贸公司实*。

工作很辛苦,每天都要加班。

但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也认识了很多优秀的人。

我的口语能力,在实践中得到了飞速的提升。

实*结束时,部门经理对我很满意,说等我毕业了,随时欢迎我回来。

这给了我巨大的信心。

我感觉,我的人生,正在朝着我期望的方向,一步步前进。

就在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姐。

她来广州出差,通过七大姑八大姨,要到了我的电话。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

“林翘,你……变了好多。”

“是吗?”我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

我们寒暄了几句,她终于切入了正题。

“你……不打算回家看看吗?你妈她……身体不太好。”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怎么了?”

“去年你弟弟那事,你舅舅他们凑了钱,才算平息了。你妈为了这个,到处求人,受了不少气。后来就一直说胸口闷,去医院查,说是心脏有点问题,不能再生气了。”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同情?好像没有。

幸灾乐祸?更谈不上。

就是一种……很遥远的平静。

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表姐看我没说话,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从小在家里受了不少委屈。你妈她那个人,就是重男轻女思想太严重了。但是……她毕竟是你妈。你弟弟那件事,你做得……是有点太绝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表姐,如果被从小到大不公平对待的人是你,你还会这么说吗?如果那个需要你拿出全部积蓄去填坑的,不是你弟弟,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会给吗?”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姐姐,就应该无条件地为弟弟付出。凭什么呢?就因为我比他早出生几年吗?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吗?”

“亲情,如果变成了一种单方面的索取和绑架,那它就不是亲情了,是枷锁。”

“我挣脱了,我不想再回去了。”

我说完这番话,心里一片坦然。

这是我第一次,把我的想法,如此清晰地告诉一个“家人”。

表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明白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送走表姐,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广州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我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这里,才是我的家。

一个不需要我牺牲,就能获得尊重和空间的地方。

大学的最后一年,我过得异常忙碌。

一边要准备毕业论文,一边要找工作。

我投了很多简历,也参加了很多场面试。

最终,我拿到了三家公司的offer。

其中一家,就是我当初实*的那家外贸公司。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它。

签下三方协议的那天,我请室友们吃了一顿大餐。

我们聊着过去,聊着未来,都有些伤感,又充满了期待。

陈雪准备考公务员,回老家发展。

王静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要继续深造。

李思思家里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工作,毕业就去银行。

我们四个,即将各奔东西。

“林翘,你真厉害!一个人留在这里打拼。”陈雪由衷地对我说。

我笑了笑:“没办法,我回不去了。”

毕业典礼那天,别的同学的家长都来了,捧着鲜花,一脸骄傲。

我的座位旁边,是空的。

我看着台上校长致辞,看着身边同学和家人的拥抱,心里没有羡慕,也没有失落。

我已经*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雨,也一个人享受所有的阳光。

典礼结束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接起来,竟然是我爸。

“翘翘,毕业了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

“嗯。”

“……恭喜你。”

“谢谢。”

又是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去了,我在这边找到工作了。”

“哦……这样啊……”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

“那……什么时候有空了,就……回家看看吧。你妈她……挺想你的。”

想我?

我差点笑出声。

是想我这个人,还是想我这个可以随时被拿来利用的工具?

我不想戳破他这层虚伪的温情。

“再说吧,我这边刚入职,会很忙。”

我用了一个最敷衍的借口。

“好……好吧。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四年的大学,像一场梦。

我逃离了过去,奔向了未来。

可过去,真的能那么轻易地被甩掉吗?

工作后的生活,比大学时更辛苦,但也更自由。

我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

我终于有了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

我买了喜欢的窗帘,铺了柔软的地毯,在阳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

每个周末,我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去逛街,看电影,或者去图书馆待上一整天。

我开始学着爱自己,取悦自己。

工作上,我也很努力。

因为英语口语好,又肯吃苦,我很快就得到了上司的赏识,开始跟着跑一些重要的项目。

工资也水涨船高。

我给自己买了保险,做了理财规划。

我的人生,在我的掌控下,井井有条。

我和家里的联系,彻底断了。

逢年过节,我会用微信给我爸转一笔钱,不多,一千块,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会收下,然后回一句:在外注意身体。

没有多余的话。

我妈,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老死不相往来。

直到我工作后的第三年,春节前夕。

我接到了林帆的电话。

他的声音,和我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判若两人。

“姐。”

他叫我。

我“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你……今年过年,回家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不回。”我的回答,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是他长长的沉默。

“姐,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是我不懂事。我……我跟你道歉。”

我愣住了。

道歉?

从林帆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这几年,我长大了,也想明白了很多事。爸妈他们……也老了。妈身体不好,总是念叨你。”

念叨我?

是念叨我的好,还是念叨我的“白眼狼”?

我不想去深究。

“姐,你回来吧。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个年夜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有点动摇。

不是因为他这几句迟来的道歉。

而是因为,我突然觉得有点累。

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久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会有疲惫的时候。

春节,对于中国人来说,意义非凡。

看着朋友圈里,大家都在晒回家的车票,晒全家福,说不羡慕,是假的。

“我考虑一下。”

我最终,没有把话说死。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回去吗?

去面对那个曾经带给我无数伤害的家?

去面对那对偏心了一辈子的父母?

我真的,能做到一笑泯恩仇吗?

我做不到。

但是,或许,我可以回去看一看。

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和解。

和过去那个遍体鳞伤的自己,和解。

我最终,还是买了回家的机票。

五年了。

我离开这个小城,已经整整五年了。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看着窗外熟悉的、灰蒙蒙的天空,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没有通知他们。

我一个人,打车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的霉味。

我站在家门口,伸出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就在这时,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林帆。

他比我记忆中高了,也壮了,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姐!你回来了!”

他这一声,把屋里的人都惊动了。

我爸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我,愣住了。

然后,我看到了我妈。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老了好多。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也没有了当年的犀利,只剩下浑浊和疲惫。

客厅里,一片死寂。

还是林帆打破了尴尬。

“姐,快进来啊!外面冷。”

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把我拉了进去。

家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只是,客厅那个曾经属于我的角落,那张单人床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巨大的游戏设备。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晚饭,我爸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以前喜欢吃的。

饭桌上,气氛很尴尬。

我爸不停地给我夹菜。

“翘翘,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妈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扒着饭。

林天,则一直在努力地找话题。

“姐,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啊?听说外贸很挣钱。”

“姐,广州是不是很好玩?我同学都说想去那边发展。”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我爸把我拉到阳台。

就是那个我曾经写了无数个日夜作业的阳台。

“翘翘,别怪你妈。她……她就是嘴硬心软。你走这几年,她其实很想你。你好几次给你打电话,拿起又放下。”

我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你弟弟那件事,是我们不对,把他惯坏了。他那次之后,也懂事多了。高考没考好,复读了一年,现在在省城读个二本,也挺努力的。”

“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打断了他。

我不想再听这些解释和辩白。

没有意义。

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林帆的房间。

他去睡沙发了。

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书桌上,摆着大学的课本和一些专业书籍。

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要走了。

我只订了两天的行程。

我回来,只是为了看一看,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临走时,我妈把我叫住了。

她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玉镯子。

“这是……我当年结婚时,你奶奶给我的。我想着……总要留给你。”

她把镯子塞到我手里,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妈没什么本事,这辈子……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我握着那个冰凉的玉镯,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沧桑的脸。

我心里的那堵墙,在那一刻,好像有了一丝裂缝。

我没有说原谅。

我说:“妈,你保重身体。”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

我没有回头。

坐在回广州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一片平静。

那个镯子,我放在了行李箱的最深处。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戴它。

但我也不会扔掉。

它就像我和那个家之间的关系。

血脉相连,无法割舍。

却也,隔着千山万水,无法亲近。

回到广州,我又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好像又不一样了。

我会偶尔,在周末的时候,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

他会告诉我,我妈的血压控制得还不错,林帆在准备考研。

我们的话,依然不多。

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失了。

林帆也加了我的微信。

他会偶尔给我发一些搞笑的段子,或者问我一些关于考研英语的问题。

我也会耐心地回答他。

我们,像是一对最普通的、关系疏远的姐弟。

有一次,他突然问我:“姐,你还恨我吗?”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回他:“不恨了。”

是真的不恨了。

因为我已经强大到,不再需要用恨来支撑自己。

我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朋友。

我的人生,已经和他们分开了。

那些过去的伤害,就像是成长路上留下的疤。

它提醒着我,我曾经经历过什么,又是因为什么,才变成了今天的我。

但我不会再让它来定义我的未来。

我三十二岁那年,在广州按揭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没有配任何文字。

很快,我爸点了个赞。

没多久,林帆发来一条微信。

“姐,恭喜你。你真厉害。”

后面跟了一个*的笑脸。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志愿表上,决绝地写下“广州”两个字的十八岁少女。

她以为,她是为了一个房间,才逃离了那个家。

后来她才明白。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房间。

而是一个可以被尊重、被看见、可以自由呼吸的人生。

现在,她得到了。

靠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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