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一张请柬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了两下。
我妈戴着老花镜,正在灯下费劲地穿针,闻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谁啊,这么晚了。”
我划开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一张红底金字的电子请柬跳了出来。
“亲爱的时斯年同学:”
“光阴荏苒,一别十年。
为忆同窗情谊,兹定于……”
是高中同学会的邀请。
地点在市里新开的那家五星级酒店,金碧辉煌。
发起人的名字,是程承川。
当年我们班的班长。
我把手机息屏,扔回桌上,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十年了。
真快。
“怎么不回话?”我妈终于把线穿进了针眼,长舒一口气,“工作上的事?”
“不是。”我说,“同学会。”
我妈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
“同学会啊,好事,是该多跟老同学走动走动。”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
“是高中的?”
“嗯。”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我知道我妈想起了什么。
我也想起来了。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也是在这张旧饭桌前。
我妈刚参加完我的高三家长会回来,一言不发,默默地给我盛饭。
她的眼眶是红的。
我不敢问。
那顿饭,我们俩吃得悄无声息,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直到我吃完了,准备回屋刷题,我妈才在背后叫住我。
“斯年。”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沙哑。
“傅老师……她,她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
傅老师,傅疏雨,我们的班主任,教语文的。
一个永远穿着得体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时眼神总是带着审视的女人。
我没做声,心里那根弦“噌”地一下就绷紧了。
“今天开会,她当着所有家长的面,把你叫起来了。”
我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拿着你的成绩单,说,‘时斯年的妈妈是哪位?’”
“我站起来了。”
“她说,‘我教书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
“‘你看他这个成绩,不上不下,考个三本都费劲。
’”
“‘问他将来想干什么,他跟我说,想搞什么……设计?’”
“‘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不脚踏实地,天天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时斯年妈妈,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这儿子,就这样了,以后不会有大出息。
’”
我妈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傅疏雨那尖锐又清晰的声音,在全班家长面前,一字一句地,给我和我的家庭,下了判决书。
“妈,别说了。”我打断她,声音干得像砂纸。
“妈不是怪你。”我妈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粗糙,“妈就是心疼。”
“老师怎么能这么说孩子呢?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么伤人呢?”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夜没睡。
那句“你这儿子,以后不会有大出息”,像个魔咒,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从那以后,我在学校里,几乎不再抬头。
我能感觉到傅疏雨看我时,那愈发轻蔑的眼神。
也能感觉到同学们窃窃私语时,那些同情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目光。
“喂,听说了吗,傅老师说时斯年没出息。”
“他妈都给气哭了。”
我成了我们班一个公开的笑话,一个反面教材。
……
“斯年?想什么呢?”
我妈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我回过神,看着她关切的眼神。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想起些以前的事。”
“不想去就不去。”我妈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看着她。
灯光下,她手里的衣服是我的一件旧衬衫,袖口磨破了,她正一针一线地缝补。
她的老花镜镜腿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
她说学校太旧了,以前我们上学那会儿,教室的窗户就关不严,冬天冷得不行,不知道现在修好没有。
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扎了一下。
“妈,我去。”我说。
我妈愣住了。
“我去看看。”我拿起手机,点开那张请柬,对着发起人的名字,程承川,按下了“参加”。
“看看傅老师,看看老同学,看看咱们学校。”
我看着我妈,认真地说。
“挺好的。”
02 旧时友
去同学会的前一天,陆修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年哥,你真要去啊?”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
陆修远是我高中时唯一的朋友。
不是“之一”,是“唯一”。
在我被傅疏雨公开“审判”,成了班里的“透明人”之后,只有他,还跟以前一样,下课了会跑过来,用胳膊肘怼怼我。
“喂,时斯年,发什么呆呢,去小卖部不?”
他家境不错,人也仗义,是那种天生就带着阳光气息的男生。
因为跟我走得近,傅疏雨没少找他谈话。
但他不在乎。
“她说她的,我交我的朋友,关她屁事。”他一边嚼着辣条,一边满不在乎地跟我说。
这份情,我记了十年。
“去啊,请柬都发了,为什么不去。”我靠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我靠,你还真去。”陆修远在那头嚷嚷,“我还以为你早把那帮人拉黑了呢。”
“尤其是那个傅老妖婆,听说她也要去,退了休还退不了那份官威。”
“程承川特意把她请去的,说是要‘感念师恩’。”
我能想象出陆修远在电话那头翻白眼的样子。
“感念师恩?”他嗤笑一声,“我看是想让傅老妖婆看看,他现在混得有多牛逼,好继续当她的得意门生吧。”
“程承川现在干嘛呢?”我随口问。
“搞金融的,在市里最有名的那栋写字楼里上班,听群里吹,年薪早就过七位数了。”
陆修远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天天在群里晒他的名表豪车,这次同学会,也是他张罗的,包了金茂酒店最大的那个厅,显摆呗。”
“那你呢?”我问,“你去吗?”
“我去啊!”他立刻答道,“你都去了,我能不去给你压阵吗?”
“万一那帮孙子又拿以前的事说你,我好帮你怼回去。”
我心里一暖。
“行了你,都多大的人了。”
“多大的人也是兄弟。”陆修远在那头说得很认真,“斯年,说真的,你现在……怎么样?”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毕业后,我考了个很普通的本地三本,学的设计。
大学四年,我没参加过任何社交活动,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和画室。
毕业后,我没去找工作,用大学期间攒下的几万块奖学金和兼职稿费,跟两个同学,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民房,开了个工作室。
那几年,很难。
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有的事。
我妈很担心,但她从来没说过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退休金拿出来,塞给我。
“妈不懂你搞的这些,但妈相信你。”
我跟陆修远联系得也不多,不是感情淡了,是我实在没脸见他。
我觉得自己活成了傅疏雨口中的样子。
一事无成。
“我……还行。”我对着电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行是几个意思?”陆修远追问,“还在搞你那个设计?”
“嗯。”
“挣着钱没?够不够吃饭?”
“够。”我笑了,“不止够吃饭。”
“那就行。”陆修远好像松了口气,“别太累着自己。
钱嘛,够花就行,别学程承川那样,一身铜臭味。”
他话锋一转,又变得神秘兮兮的。
“哎,对了,你知道谁也会去吗?”
“谁?”
“温佳禾。”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佳禾。
我们班的学*委员。
一个很安静,很温柔的女生。
她不像别的女生那样,会聚在一起八卦嘲笑。
每次我被傅疏雨在课上用话敲打,全班同学都低着头,假装看书,或者偷偷交换眼神的时候。
只有她,会回过头,很轻地看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点担忧的安宁。
有一次,我的画板被值日生不小心弄倒,颜料洒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停下来。
是她,拿着纸巾和拖把走过来,蹲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地帮我擦拭。
“我来吧。”我说,很窘迫。
她摇摇头,小声说:“没关系,快上课了。”
她的头发上,有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十年了,我好像还记得。
“喂?喂?时斯年?掉线了?”陆修远在那头喊。
“没。”我回过神,“她……她也去啊。”
“是啊,她在咱们市一小当老师呢。
听说这次同学会,程承川追她追得最紧。”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哦什么哦,你当年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陆修远嘿嘿一笑,“机会来了啊,兄弟。
让她看看,我们年哥现在也是个正经人了。”
“挂了。”我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哎别啊……”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汇成一条璀璨的星河。
我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确实像个“正经人”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件带着补丁的旧衬衫,一直穿在我的心里。
明天,是时候脱下来了。
03 同学会
金茂酒店的旋转门,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来。
陆修远已经在大厅等我了,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狠狠给了我一拳。
“可以啊你,人模狗样的。”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有点惊奇。
我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随意一些。
“你也不赖。”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也穿了西装,只是看起来不太*惯,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装样子嘛。”他扯了扯领带,“总不能被程承川那小子比下去。”
我们俩并肩往宴会厅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喧闹的谈笑声。
门口的签到台,两个陌生的面孔,应该是程承川请来的工作人员。
她们微笑着递上名牌和一支笔。
我拿起笔,在名册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还是空白。
我签下了“时斯年”三个字。
旁边,陆修远签完,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来的人还真不少。”
我扫了一眼,大部分名字都有些模糊了,但有几个,依旧清晰。
程承川,温佳禾,还有……傅疏雨。
她的名字签在第一行,字迹隽秀,力道十足,跟她的人一样。
走进宴会厅,一股混合着香水、食物和酒精的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举着酒杯,高声谈笑。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熟练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十年,足以让青涩的脸庞,都学会了戴上面具。
我们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只有几个离得近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辨认的迟疑。
“那是……时斯年?”
“好像是,变化挺大啊。”
“旁边的是陆修远吧?”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
很快,程承川就发现我们了。
他今天一身名牌,手腕上那块金光闪闪的表,隔着老远都晃眼。
“哎哟,修远,斯年,你们可算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带着夸张的惊喜,热情地张开双臂。
他先是拥抱了陆修远,用力拍着他的背。
“可以啊你小子,越来越壮了。”
然后他转向我,笑容不变,但拥抱的力度,明显轻了许多。
“斯年,真是好久不见。
你这……变化可真大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了一圈,像是在估价。
“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自己瞎鼓捣点东西。”我言简意赅。
“哦,创业啊。”程承川的眉毛挑了一下,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那可不容易。
不像我,给人打工,图个安稳。”
他嘴上说着“打工”,手却不经意地抬了抬,露出那块金表。
周围立刻有人凑趣。
“班长你就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现在是‘金领’啊。”
“就是,年薪七位数,咱们班最有出息的就是你了!”
程承川哈哈大笑,摆着手,一脸“哪里哪里”的得意。
陆修远在我旁边,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我没说话,目光在人群里搜索。
然后,我看到了她。
温佳禾。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窗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跟一个女同学在聊天。
她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我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很淡,很礼貌的一个招呼。
我的心,却像是被那晚的风,轻轻吹动了一下。
“看什么呢?”陆修远用胳膊肘顶我,“过去打个招呼啊。”
我摇了摇头。
“不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傅老师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程承川更是一马当先,脸上堆着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我也看了过去。
傅疏雨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外面披着一条黑色的羊绒披肩。
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十年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她那份居高临下的气质,沉淀得更加醇厚。
她来了。
我的手,在裤兜里,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04 傅老师
“傅老师!您可算来了!”
程承川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微微躬着身,双手去接傅疏雨手里的一个小手包。
那姿态,恭敬得像古代接圣旨的太监。
“您看您,来就来,怎么还自己开车,我跟您说了我去接您嘛。”
傅疏雨淡淡一笑,把手包递给他,仪态万方。
“你忙你的,我自己过来方便。”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像一位检阅士兵的将军。
所有接触到她目光的同学,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脸上堆起了恭敬的笑容。
“老师好!”
“傅老师您气色真好!”
问候声此起彼伏。
傅疏雨矜持地点着头,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就像拂开一件碍事的旧家具上的灰尘。
随即,她转向我身边的陆修远,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是陆修远吧?壮实了。”
“傅老师好。”陆修远不情不愿地打了个招呼。
傅疏雨点点头,目光又转回程承川身上,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承川,这次让你破费了。”
“瞧您说的,这是学生应该做的。”程承川满面红光,“您能来,就是给我们最大的面子了。”
一群人簇拥着傅疏雨,走到了主桌。
那里是整个宴会厅最中心的位置。
我跟陆修远被挤在外围,他低声骂了一句。
“德行。”
我没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傅疏雨在主位上坐下,程承川像个侍应生一样,殷勤地为她布菜、倒茶。
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同学,端着酒杯,排着队去给她敬酒。
说的无非是些感谢当年教导,吹捧她桃李满天下的话。
傅疏雨一直保持着那种得体的微笑,偶尔点评几句,指点江山。
“王伟,你现在在税务局,不错,铁饭碗。”
“李莉,听说你嫁得很好,女人嘛,家庭最重要。”
每一个被她点评到的人,都一脸荣幸。
仿佛能得到她一句肯定,是多大的恩赐。
终于,轮到程承川了。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
“傅老师,这第一杯酒,我必须代表全班同学,敬您!”
“没有您当年的严格要求,就没有我们,尤其是我程承川的今天!”
“我记得您当年总跟我们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在心里!”
他说得慷慨激昂,好像在发表就职演说。
傅疏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举起茶杯。
“承川,你有心了。
你一直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两人一饮而尽。
满堂喝彩。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不知道是谁,大概是喝多了,忽然大声说了一句。
“哎,说起来,咱们班当年,好像也有傅老师不太‘骄傲’的学生吧?”
这话一出,喧闹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朝我这边瞟了过来。
我端着一杯果汁,面无表情。
陆修远的手,在桌子底下,捏住了我的胳膊,很用力。
程承川的脸色有点尴尬,他刚想打个圆场。
傅疏雨却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她放下茶杯,目光终于,正眼看向了我。
那眼神,和十年前在家长会上,看着我妈的眼神,一模一样。
带着一丝悲悯,和一种早已预知结果的了然。
“有些树,天生就是栋梁之材。
有些草,怎么浇水施肥,也长不成参天大树。”
她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时斯年,是吧?”
她终于叫出了我的名字。
“嗯,是我,傅老师。”我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现在,在哪里工作啊?”她问,语气像是在对一个晚辈进行例行关怀。
“我听说,你大学毕业,没找工作?”
“我开了个小公司。”我说。
“哦?是吗?”傅疏雨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别的。
“做什么的?”
“搞设计的。”
“设计啊……”她拖长了音调,似乎在回想什么,“我记得,你高中时候,就喜欢搞这些。
没想到,现在还在坚持。”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挺好的。
人各有志,不一定非要大富大贵。”
“工作稳定就好,能养活自己,对得起你妈妈,就行了。”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听起来,句句都是关怀和勉励。
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施舍感,那份“我就知道你不行”的优越感,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周围的同学,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假装跟旁边的人聊天。
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程承川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温佳禾坐在不远处,她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我看到,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陆修远在我旁边,已经气得脸都红了,嘴唇哆嗦着,就要站起来。
我按住了他的手。
我冲他摇了摇头。
然后,我站了起来。
我端起面前的果汁,朝着傅疏雨的方向,举了举。
“谢谢傅老师关心。”
“您说得对,人各有志。”
“您当年的教导,我也一直记着。”
我的声音很平静。
“尤其是那句‘不会有大出息’。”
“我记了十年。”
说完,我把杯子里的果汁,一饮而尽。
然后,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我缓缓地坐下。
05 推杯换盏
我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虽然没激起什么浪花,却让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凝滞。
傅疏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当年那个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今天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程承川反应最快。
他立刻站起来,打着哈哈。
“哎呀,斯年,你喝多了吧?净说胡话。”
“傅老师当年那是激励我们呢!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嘛!”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使眼色。
“快,再给傅老师敬一杯,就当赔罪了。”
陆修远“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赔什么罪?时斯年说错了吗?”
他瞪着程承川,毫不客气。
“傅老师当年怎么说的,在座的谁不记得?现在装什么好人!”
“陆修远!”程承川的脸也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今天是我组的局,你别在这儿捣乱!”
“我捣乱?”陆修远冷笑,“我看是你自己想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
眼看就要吵起来。
“都坐下!”
傅疏雨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磕”的一声脆响。
到底是积威犹在。
陆修远和程承川都梗着脖子,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一点小事,吵什么样子。”
傅疏雨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她没再看我,而是转向了其他人。
“大家继续,别因为一点不愉快,影响了心情。”
她发了话,气氛才慢慢缓和下来。
只是,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热烈的状态了。
大家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但都刻意地避开了我们这一桌,也避开了刚才的话题。
我成了风暴的中心,一个透明的漩涡。
陆修远闷闷地喝着酒,一句话也不说。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
“行了,别气了,不至于。”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他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尤其是傅老妖婆,她凭什么还那么得意?她欠你一个道歉!”
“没必要。”我摇摇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我以为我会在乎,会愤怒,会想要报复。
但真的坐在这里,面对着这一切,我发现我的内心,异常平静。
就像一个久病痊癒的人,回头去看当初那道差点要了命的伤疤。
疤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它只是提醒你,曾经受过伤。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程承川一愣,赶紧迎了上去。
“张校长?您怎么来了?”
来人,是母校现在的校长。
“承川啊。”张校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们08届的同学在这里聚会,我代表学校,过来跟同学们喝杯酒,感谢大家这么多年,还一直心系母校。”
他的出现,立刻让场面又热闹了起来。
傅疏-雨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张校长,您太客气了。”
“哎,傅老师,您也在这儿。”张校长和她握了握手,“您可是我们学校的功勋教师啊。”
一番客套寒暄之后,张校长举起了酒杯。
“同学们,我今天来,除了看望大家,还有一件大喜事,要跟大家宣布。”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张校长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我们学校,收到了一笔一百万的个人捐款!”
“哗——”
全场一片哗然。
一百万!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程承川身上。
“我去,班长牛逼啊!”
“一百万,说捐就捐了,太有魄力了!”
“不愧是咱们班最有出息的!”
赞叹声,羡慕声,此起彼伏。
程承川自己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脸上露出了那种恰到好处的、谦虚又得意的笑容。
他挺直了腰板,享受着所有人的注目礼。
傅疏雨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她看着程承川,眼神里满是骄傲和赞许。
“承川,你……你这孩子,做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提前跟老师说一声。”
她的语气,亲昵得像是对着自己的儿子。
张校长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他等大家的议论声小了一些,才笑着摆了摆手。
“大家先别急着祝贺承川同学。”
“这笔捐款,不是他捐的。”
空气,再次凝固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程承川的笑容,也凝固在了嘴角。
不是他?
那会是谁?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张校长卖了个关子,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我身上。
他对着我,露出了一个赞许而感激的微笑。
然后,他拿起了话筒,用一种庄重的,清晰的声音,宣布道。
“这位心系母校,慷慨解囊的校友……”
“他就是我们08级3班的……”
“时斯年同学!”
06 一百万
“时、斯、年。”
当张校长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时。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上是同一种表情。
震惊,茫然,不可思议。
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我看到程承川脸上的笑容,像劣质的石膏一样,寸寸龟裂,最后垮了下来,只剩下难堪和错愕。
我看到傅疏雨端着茶杯,举在半空中,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茶水洒出来,浸湿了她名贵的旗袍。
她的眼睛瞪得*的,浑浊的眼球里,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她死死地盯着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荒诞不经的事情。
我看到温佳禾,她也看着我,手里紧紧攥着餐巾。
她的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羡慕,只有一种……一种很复杂的光芒。
像是尘封的旧物被擦亮,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她对着我,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的微笑。
“啪嗒。”
是陆修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台上的张校长,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到狂喜,最后变成了一种想哭又想笑的扭曲。
他猛地一拍我的大腿,力气大得惊人。
“我靠!斯年!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死一般的寂静,大概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像是解除了魔咒,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谁?时斯年?”
“哪个时斯年?是我们班那个……时斯年?”
“不可能吧!他?一百万?”
“我是不是听错了?”
议论声,质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张校长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他微笑着,再次拿起话筒,声音提高了几分。
“大家没有听错。”
“就是时斯年同学。”
“昨天下午,时同学的助理联系到我,今天上午,一百万的捐款,已经全部打到了学校的账户上。”
“时同学特别嘱咐,这笔钱,五十万用于翻新学校的图书馆,更换所有老旧的桌椅和门窗。”
“另外五十万,成立一个‘春晖助学金’,专门资助那些品学兼优的、来自单亲家庭的学生。”
张校长的话,掷地有声。
“翻新图书馆……”
“助学金……专门给单亲家庭的……”
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一些记忆力好的人,似乎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当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默默画画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在家长会上,被老师当众羞辱,红着眼眶却一言不发的母亲。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是轻视和同情。
而是换成了另一种复杂的东西。
有敬佩,有惭愧,有嫉妒,也有探究。
我觉得我应该站起来,说点什么。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缓缓地站了起来。
整个大厅,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拿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红酒,走到了傅疏雨的面前。
她还坐在那里,像**僵硬的石像。
我把酒杯递到她的面前。
“傅老师。”
我的声音很平静。
“您当年说得对。”
“我记了十年。”
“现在,我想把这句话,还给您。”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有些草,就算被人踩在脚下,也能在春天,开出自己的花。”
我的目光,直视着她颤抖的瞳孔。
“而有些树,看起来高大,其实早就烂了心。”
说完,我没有看她的反应。
我转身,走到了同样脸色煞白的程承川面前。
他手里的酒杯,还举在半空,敬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我朝他笑了笑,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清脆,悦耳。
“班长,恭喜发财。”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07 句号
我没有在同学会上待到最后。
敬完那杯酒,跟张校长又聊了几句,确认了捐款后续的一些细节,我就跟陆修远一起,提前离场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依旧,只是气氛,早已不复当初。
傅疏雨被几个女同学搀扶着,脸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程承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默默地喝着闷酒,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大部分人,都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主桌那两个空着的位置。
只有温佳禾。
她站在窗边,看着我。
看到我回头,她举起手,对我轻轻地挥了挥。
脸上,还是那副安宁温柔的笑。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就像走出了一个漫长而压抑的梦。
酒店外,晚风清凉。
我跟陆修远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走到停车场,他才一把搂住我的脖子,用力勒了一下。
“好小子!真他妈的解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你什么时候这么牛逼了?开公司?还助理?捐一百万?”
他像连珠炮一样问。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小子藏得也太深了!”
我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笑着拍开他的手。
“就这几年,运气好而已。”
我的公司,做的就是设计。
从最初的平面设计,到后来的室内设计,再到现在的智能家居整体解决方案。
规模不大,但踩中了风口,发展得还算顺利。
那个联系张校长的,确实是我的助理。
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做事很牢靠。
“运气好?”陆修远瞪着我,“这叫运气好?你这叫牛逼!”
他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
“哎,说真的,你是不是就为了今天这一出,才捐那一百万的?”
“是不是就为了打傅老妖婆和程承川的脸?”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是。”
“或者说,不全是。”
一开始,我确实是有这个念头。
我甚至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当我说出捐款一百万时,他们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我想看他们震惊,看他们后悔,看他们从高高的神坛上摔下来。
但是,当我真的决定去做这件事时,我的心里,想的却是我妈。
我想起她那副缠着胶带的老花镜。
想起她念叨着学校那关不严的窗户。
想起她在我最难的时候,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跟我说:“妈相信你。”
我想,如果我能用这笔钱,给学校换上新的桌椅,让像我妈一样节俭的老人,不必再费力地穿针引线。
如果我能用这笔钱,去帮助那些像当年的我一样,在困境里挣扎的孩子,让他们能感受到一丝来自世界的善意。
那或许,比单纯的打脸和复仇,更有意义。
那句“不会有大出息”的魔咒,困扰了我十年。
今天,当我亲手把它还回去的时候,我发现,我解脱了。
我不再需要用别人的承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为我自己,画上了一个句号。
“行了,不跟你贫了,我得回家了。”我打开车门。
“哎,等等。”陆修远叫住我。
“干嘛?”
“温佳禾的微信,我帮你推过去了。”他冲我挤挤眼,“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谢了。”
我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只猫。
申请信息写着:你好,时斯年。
我点了“通过”。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我打开车窗,晚风吹了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一种雨过天晴的清新。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去了。”
“怎么样啊?同学会还好吗?”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有点担心。
“挺好的。”我笑了笑,看着前方璀璨的灯火。
“见到了傅老师,也见到了老同学。”
“大家都挺好的。”
“妈,我跟你说个事。”
“咱们家旁边那家新开的粤菜馆,味道不错,我明天带你去尝尝。”
“好啊好啊。”我妈在那头高兴地说。
挂了电话。
我把车里的音乐,调大了音量。
是一首很老的歌。
我跟着旋律,轻轻地哼唱起来。
我知道,从这个晚上开始。
一切,都将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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