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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我和女同学躲雨,在破庙里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改变一生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已经是第三天了。窗外的雨还不见停,淅淅沥沥地敲着屋檐下的青石板,像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哀婉老歌。我放下手中的刻刀,摩挲着桌上那个小小的木盒子。盒子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了,上面的桐油已经沁进了木头的纹理,泛着一种温润沉静的光。

三天前,邮递员送来这个没有寄件人地址的包裹。打开它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只木头雕的燕子,翅膀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被人用极高明的手法重新粘合,几乎看不出破绽。可我知道,它断过。就像四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的人生,也从一道裂痕开始,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捏着那只燕子,指尖的薄茧能清晰地感受到木头温凉的质感。记忆像被雨水冲开的闸门,轰隆隆地涌了过来。那个闷热的午后,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雨,那座荒废的山神庙,还有叶秋萍那双在昏暗光线里,像受惊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一切都还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四十年的光阴,原来只是一道门槛,我站在这头,伸出手,似乎还能触摸到另一头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80年,我和女同学躲雨,在破庙里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改变一生

01

1980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漫长。知了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晒化了的焦糊味儿和田里稻花飘来的香气,混杂成一种独属于那个年代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我叫杜景明,那年十八,正在镇上的高中读高三,成绩不上不下,唯一的念想就是考个技校,将来能接我爸的班,当个安安稳稳的木匠。

我爸杜山是镇上远近闻名的木匠,一手鲁班的活计,做得既结实又漂亮。他总说,做木匠,跟做人一个道理,得实在,得有良心。一卯一榫,来不得半点虚假。我从小跟着他耳濡目染,对刨花的清香和锯子的嗡鸣,有种天生的亲切感。

叶秋萍是我同班同学,坐在我前排。她不像班里其他女同学那样咋咋呼呼,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雨后的兰草。她头发不长,剪着齐耳的短发,露出一段白净的脖颈。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她的父亲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叫叶文轩,是个文化人,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引经据典。所以叶秋萍身上,也总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那时候的男女同学,界限分明得很,像楚河汉界,没事谁也不敢轻易越界。我跟她说过的话,一个学期加起来,可能也没超过二十句。大多是,“杜景明,麻烦你把作业本递一下。”“叶秋萍,你的钢笔掉了。”这样干巴巴的对话。

可少年人的心,就像春天田里的草,你越是不去管它,它越是疯长。我总是不自觉地用眼角余光去看她挺得笔直的背影,看她写字时微微低下的头,看阳光洒在她发梢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我把这份心思藏得很好,像我爸藏在工具箱最底层的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刻刀,从不轻易示人。

那天下午是最后一节自*课,窗外的天色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一转眼就乌云密布,像一块巨大的脏抹布,把整个天空都给罩住了。沉闷的雷声在远处的山峦间滚来滚去,教室里的空气也变得黏腻潮湿。

放学的铃声一响,同学们就跟炸了锅的蚂蚁似的,嗡地一下全涌了出去。我收拾好书包,抬头看了一眼叶秋萍的座位,已经空了。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我走出校门没多远,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我没带伞,只能抱着书包在屋檐下躲雨。雨越下越大,天地间挂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帘,镇上的小路很快就汇成了浑浊的溪流。

“杜景明?”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一回头,看见叶秋萍也抱着书包站在屋檐下,离我不过两三步远。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更显得皮肤白皙。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你也没带伞啊?”我没话找话,心里紧张得像揣了只兔子。

她点了点头,抿着嘴唇,看着外面的大雨,有些发愁。“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家离得远,得翻过前面那个山坡。”

我们镇子不大,被一条河分成了两半,学校在河东,大部分同学家也在河东。而叶秋萍家,和我家一样,都在河西的山坡上,算是少数派。

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反而夹杂着闪电和炸雷,一声比一声响,震得人心头发慌。天色暗得像傍晚,风卷着雨水斜斜地刮过来,屋檐下也渐渐待不住了。

“我知道前面山坳里有座山神庙,虽然破了点,但总比在这儿淋雨强。”我鼓起勇气,大声地对她说,为了盖过雨声。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又看了看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走吧。”

我应了一声,把书包顶在头上,一头扎进了雨幕里。叶秋萍也学着我的样子,紧紧跟在我身后。雨水瞬间就浇透了我们的衣服,冰凉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身体里,我却觉得脸上滚烫。通往山神庙的是条泥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我们俩都走得十分狼狈。我好几次想伸出手去拉她一把,但手伸到一半,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那条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砰砰直跳的心上。

02

山神庙早就荒废了,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的坳子里,被几棵长得歪歪扭扭的老松树护着。庙门上朱红色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本色。门虚掩着,被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用力推开门,一股夹杂着尘土、霉菌和腐烂木头味的潮气扑面而来。庙里很暗,只有一道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的天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轮廓。正中间的神龛里,山神的泥塑像已经塌了半边,脸上布满了蛛网,看不出喜怒。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进来吧,总比在外面强。”我侧过身,让叶秋萍先进来。

她有些害怕,抓着书包带子的手都捏白了。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高高的门槛,站在我身边,不安地打量着这个阴森森的地方。

“轰隆!”又是一声炸雷,就在庙顶上响起,整个破庙似乎都跟着晃了三晃。

叶秋萍“啊”地一声尖叫,下意识地就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隔着湿透的的确良衬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指的轮廓和传来的颤抖。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别怕,打雷而已。”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我能闻到她头发上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淡淡洗发膏的清香,那味道像一根羽毛,在我心里轻轻地挠着。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了手,脸颊红得像庙外被雨打湿的杜鹃花。她退后半步,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没事。”我故作镇定地走到一堆还算干爽的稻草旁,拍了拍上面的灰,“坐这儿歇会儿吧,等雨小了再走。”

她“嗯”了一声,走过来,在我旁边小心地坐下。我们俩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庙里只剩下外面哗哗的雨声和我们俩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气氛尴尬又微妙。

为了打破这沉默,我开始没话找话。“你……你功课那么好,想好考哪个大学了吗?”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我爸想让我考师范,以后也当个老师。我自己……还没想好。”

“当老师挺好的,受人尊敬。”我由衷地说。

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惘:“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一辈子待在这个小镇上,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是啊,一眼望到头。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当个木匠,娶个媳妇,生个孩子,一辈子守着我爸的铺子,这不就是我的人生吗?可从她嘴里说出来,这“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似乎带上了一点不甘心的味道。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破庙里光线昏沉,我们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风从破了的窗户洞里灌进来,吹得人直哆嗦。

我看到叶秋萍抱紧了双臂,嘴唇有些发白。我们俩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你冷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我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衬衫,拧了拧水,然后笨拙地披在她身上。

“你干什么?”她惊得往后缩了一下。

“我的衣服……厚一点,能挡点风。”我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笑。湿衣服怎么可能挡风。

她没有再拒绝,只是把衣服裹得更紧了些。我的胳tshirt衫很大,披在她身上,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谢谢。”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光着膀子,坐在她旁边,冷得直起鸡皮疙瘩,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那团火,烤得我口干舌燥,心慌意乱。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整个破庙,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再次炸响。这一次,她没有尖叫,而是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02

我的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和犹豫。

叶秋萍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鸟。我以为她会推开我,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她甩一个耳光的准备。可她没有。她只是把头埋得更深,整个身体都在我的怀里微微颤抖,是冷的,也是怕的。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雨水和洗发膏混合的清香。我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脊背,和透过湿衣服传来的、属于少女的温热。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破庙外的风雨声,和我们俩交织在一起的呼吸与心跳。时间像是凝固了,又像是被无限拉长。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外面的雷声渐渐远了,雨声也小了下去,变成了缠绵的细雨。可我们谁都没有动,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黏合在了一起。

我能感觉到她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发抖。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地喷洒在我的胸口,温热潮湿。我低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我心里发酵、膨胀。是怜惜,是冲动,是少年人对异性最原始的好奇和渴望。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既紧张又甜蜜,还带着一丝罪恶感。

“雨……好像小了。”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我应了一声,却舍不得放开。

她轻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想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我手臂一紧,又把她揽了回来。

“杜景明……”她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和不确定。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低下了头,循着那股清香,笨拙地寻找着她的嘴唇。

庙里很暗,我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着感觉。我的嘴唇先是碰到了她的额头,冰凉的。然后是她的鼻尖,最后,我终于找到了那片柔软。

她的嘴唇也是凉的,带着雨水的味道。她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又一次绷紧。我能感觉到她的不知所措,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伦理道德,什么男女大防,全都被那场轰轰烈烈的雷雨冲刷得一干二净。我只知道,我抱着我心里的姑娘,我想亲她。这念头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长,烧尽了我所有的理智。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顺理成章,又混乱不堪。

我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也许是我,也许是她被恐惧和寒冷包裹下的本能回应。我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温度和呼吸。那堆潮湿的稻草,成了我们青春里最危险也最温存的床榻。

一切都发生在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午后。神龛里半边脸的山神冷眼旁观,看着两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因为一场雨,犯下了一个将纠缠他们一生的错误。

当一切平息下来,理智像潮水般回笼,我感到的不是满足,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和悔恨。

叶秋萍背对着我,蜷缩在稻草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地哭泣着。那哭声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我的心上。

我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的背影。“秋萍,你……你别哭,我……”

我想说“我会对你负责”,可这五个字在那个年代,重如泰山。我一个还没毕业的高中生,拿什么去负责?

“你别碰我!”她突然转过身,声音嘶哑,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陌生、恐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怨恨。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服,把我的衬衫扔还给我,然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我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冰冷潮湿的衬衫,感觉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天边甚至露出了一抹残阳的余晖,给湿漉漉的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可我的世界,却永远地阴天了。

03

从那天以后,我和叶秋萍之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在学校里,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不再坐在我前排,而是跟老师申请,调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角落里。我们每天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却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她总是低着头,走路也贴着墙边,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植物,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和生气。

我好几次想找她说话,想跟她道歉,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对她负责。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她刻意躲闪的眼神和苍白的脸,我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件事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们俩的心上。对我来说,是悔恨和自责;对她来说,我想,更多的是恐惧和羞耻。

那段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山神庙里昏暗的景象,和她压抑的哭声。我爸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好几次问我:“景明,你是不是有啥心事?跟爸说说。”

我哪敢说。这种事,在那个年代,足以毁掉一个女孩子的一辈子,也能让我爸在镇上抬不起头来。我只能摇头,说自己是学*压力大。

我爸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快高考了,是该抓紧。但身子骨是本钱,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考不上大学也没啥,回来跟爸学手艺,饿不死人。”

听着我爸朴实的话,我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我不仅毁了叶秋萍,也辜负了我爸的期望。

一个月后,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晚自*,叶秋萍突然捂着嘴冲出了教室。我心里一紧,跟着跑了出去。只见她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吐得撕心裂肺,连黄疸水都吐出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不敢靠近,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女同学的生理卫生课,我们男生虽然没上过,但从村里那些大婶大娘的闲聊里,也零星知道一些。她这个样子,像极了……

我的腿肚子都在发软。

从那以后,叶秋萍的呕吐越来越频繁。她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班里的同学开始在背后议论纷纷,有的说她得了怪病,有的说她家里出了事。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病。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她回家的路上堵住了她。

“秋萍,我们谈谈。”我挡在她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她看到我,像见了鬼一样,转身就想跑。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你放开我!”她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放!秋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僵住了。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没有说话,但那绝望的眼神,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晃动。我扶着旁边的一棵树,才勉强站稳。

“怎么办……怎么办……”我喃喃自语,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叶秋萍看着我六神无主的样子,突然惨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杜景明,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你干什么去了?”

她的质问像一把刀子,插进我的心脏。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害怕?始作俑者是我,该承担后果的也应该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一字一句地说:“秋萍,你别怕。这事我来扛。我不上学了,我跟我爸学手艺,我挣钱养你和孩子。我们……我们结婚。”

“结婚?”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杜景明,你拿什么结婚?我们都才十八岁,还没到法定年龄。我爸要是知道了,会打死我的!你爸妈要是知道了,你们杜家的脸往哪儿搁?”

“那也比让你一个人担着强!”我红着眼睛说,“是我犯的错,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毁了!大不了,我带你走,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走?我们能走到哪儿去?”叶秋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的人生……全被你毁了……”

她蹲在地上,抱头痛哭。那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像一只迷路的小兽。我站在她面前,心如刀割,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我知道,我说得再多,也弥补不了对她造成的伤害。

那个下午,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们俩,一个蹲着哭,一个站着看,像两座绝望的雕像,定格在了那条乡间小路上。

04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叶秋萍的身体变化越来越明显,她开始穿宽大的衣服,但依然遮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的父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帮我爸打磨一张新做的八仙桌,叶秋萍的父亲叶文轩,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语文老师,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冲进了我们家。

他一进门,二话不说,指着我的鼻子就破口大骂:“杜景明!你这个小!你对我家秋萍做了什么?!”

我爸杜山当时就愣住了,手里的刨子都掉在了地上。他站起来,拦在叶文轩面前,皱着眉头问:“老叶,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女儿一辈子都被你儿子毁了,你让我怎么好好说!”叶文轩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通红,指着我,“你问问他!问问你这个好儿子干的好事!”

我爸的目光转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不解和探寻。

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我不敢看我爸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对着冰凉的水泥地说:“爸,对不起,是我……是我做错了事。”

我爸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着桌子才站稳。他沉默了很久,整个院子里只剩下叶文轩粗重的喘气声。过了半晌,他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沙哑疲惫的声音问:“景明,你跟爸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山神庙躲雨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割自己的肉。我说完,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我爸打的。他这辈子都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这一巴掌,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我的脸立刻就肿了起来,嘴角尝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

“!”我爸指着我,嘴唇哆嗦着,想骂,却又骂不出来,最后只是颓然地垂下了手,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

叶文轩看着我们父子俩,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杜山,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演父子情深的。这事,你们说怎么办吧!我女儿的名声,我叶家的脸,全都被你们给丢尽了!”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叶文轩深深地鞠了一躬。“老叶,对不住。是我教子无方。景明犯了错,我们杜家认。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只要我们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怎么办?”叶文轩冷笑一声,“我女儿才十八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现在闹出这种丑事,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让她在镇上怎么抬得起头?”

我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叶文轩,鼓起勇气说:“叶老师,错是我一个人犯的。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我不读书了,我马上跟我爸学手艺挣钱。请您把秋萍嫁给我,我保证,我这辈子都会对她好,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

“嫁给你?”叶文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木匠胚子?我叶文轩的女儿,就算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你们杜家,我高攀不起!”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字字句句都扎在我的心上,也扎在我爸的心上。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老叶,”我爸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孩子犯了错,是我们的不对。但你这么说,就有点欺负人了。木匠怎么了?我们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不丢人。景明是混账,但他敢做敢当,愿意负责,就算是个男人。你看不上我们,我们没话说。但事情总得有个解决的法子。”

叶文轩大概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强硬:“法子我已经想好了。秋萍不能再在镇上待下去了。我打算送她去南方的亲戚家,等孩子生下来,就……就送人。对外就说,她去外地读书了。等过两年风声过去了,再回来。”

“送人?”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行!那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他一出生就没有爹!”

“你的孩子?”叶文轩鄙夷地看着我,“杜景明,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孩子?你这是要毁了秋萍,再毁了那个孩子吗?”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是啊,我有什么资格?我一无所有,连一句承诺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天晚上,两个父亲的谈判,最终不欢而散。叶文轩摔门而去,留下我们父子俩在寂静的院子里相对无言。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爸爸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佝偻。他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爸,你再打我一顿吧。”我低声说。

他没有理我,只是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站起身,走进他的木工房。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呼哧呼哧”的拉锯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锯着我的心。

05

叶家的动作很快。

没过几天,叶秋萍就退了学。学校里的说法是,她身体不好,要去南方的亲戚家休养。同学们虽然觉得突然,但也没多想。只有我知道,这一走,我们之间可能就是一生一世的诀别。

我疯了似的想见她最后一面。我跑到她家门口,可她家的门关得紧紧的,我敲了半天,只有叶文轩的妻子,那位平日里和蔼的师母,隔着门冷冷地对我说:“杜景明,你走吧,我们家不欢迎你。秋萍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我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在镇上的街头游荡。高考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教室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的世界,在那座山神庙里,就已经崩塌了。

我向学校提出了退学。班主任找我谈了很久的话,苦口婆心地劝我,说我虽然成绩不是顶尖,但努努力,考个大专还是有希望的。我只是摇头,说家里困难,想早点出来帮我爸干活。

办完退学手续那天,我抱着我那点可怜的行李走出校门。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熟悉的教学楼,恍如隔世。就在几个月前,我还和叶秋萍坐在这里,听着同样的铃声,看着同样的风景,对未来充满了懵懂的向往。而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我正式成了我爸的徒弟。

我爸没有再打我,也没有再骂我。他只是把所有的工具都摆在我面前,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拿起一把斧头,对我说:“从今天起,你忘了你是个学生。你就是个学徒。学木匠,先学劈柴。什么时候,你一斧头下去,能把这根木头从中间劈开,纹丝不差,什么时候你再来摸刨子。”

我知道,我爸这是在磨我的性子。

我把所有的悔恨、痛苦和无处发泄的精力,全都倾注在了那把斧头上。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劈柴,直到日落西山。一开始,我手上磨满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成茧。我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晚上睡觉的时候,整个后背都像火烧一样疼。

可我一声不吭。因为我知道,这点皮肉之苦,跟叶秋萍将要承受的痛苦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拼命地干活,想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心里的痛苦。我每天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倒在床上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这样,我就没有时间去想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日子就在斧头和木柴的撞击声中,一天天过去。

镇子很小,一点风吹草动都传得很快。虽然叶家把事情瞒得很好,但还是有一些流言蜚语传了出来。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异样。我爸在镇上是个体面人,因为我的事,他出门都有些抬不起头。

有好几次,我看到他在喝闷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唉声叹气。我知道,我伤得最深的,除了叶秋萍,就是我的父亲。

一天晚上,我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景明啊,爸不怪你年少轻狂,谁没年轻过。爸只气你……气你没本事护住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一个男人,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跟一根废木头有什么区别?”

我爸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爸,我没用。”我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他摇摇晃晃地把我扶起来,拍着我的后背,说:“没用就给老子学!把这身手艺学精了!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凭手艺吃饭,堂堂正正做人!别再让人戳脊梁骨!”

从那天起,我学手艺更拼命了。劈、砍、刨、凿、磨,每一道工序,我都用心去学,用心去做。木工房成了我的避难所,那些散发着清香的木头,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我把对叶秋萍的思念和愧疚,全都刻进了一块小小的黄杨木里。我没日没夜地雕,雕了一只燕子。燕子是候鸟,不管飞多远,春天到了,总会回家的。我希望,她也能像燕子一样,有一天能回来。

燕子雕好的那天,我把它打磨得光滑温润,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自己做的木盒子里。我不知道该把这个盒子送给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送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我只能把它藏在床底下,就像藏起我那段见不得光的青春。

06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它能抚平伤口,也能磨掉记忆的棱角。

转眼间,几年过去了。

关于叶秋萍的流言蜚语,渐渐被镇上新的八卦所取代。她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阵涟漪后,便沉入了湖底,再无声息。听说她后来在南方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那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也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我跟着我爸,手艺日渐精进。我们家的木器铺子,生意一直很好。我爸渐渐老了,手上的活儿大部分都交给了我。我做的家具,方圆几十里都小有名气。人们都说,老杜家的手艺,后继有人了。

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亲戚邻居给我介绍了不少姑娘。那些姑娘都很好,朴实、勤快。可我心里,总像是缺了一块。我知道,那一块,随着叶秋萍的离开,永远地被带走了。

我见过那些姑娘,相过几次亲,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我总觉得,这对她们不公平。我的心里住着另外一个人,一段无法磨灭的过去。我不能用一个残缺的自己,去耽误别人的一生。

我爸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叹着气,也不再逼我。他说:“缘分的事,强求不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就这样,一个人守着木工房,守着那些冰冷的木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我的作品里。我做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都带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气质。有人说,我做的木头,像是有灵魂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所谓的灵魂,不过是我无处安放的思念和悔恨。

三十岁那年,我爸得了一场重病,卧床不起。临终前,他把我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递给我。

“景明,这是……咱家所有的积蓄。爸这辈子,没啥大能耐,就给你攒了这点钱。”他喘着气,说话很费力,“爸知道,你心里苦。这么多年,你没找,是怕给人家添麻烦,也是怕自己没脸。但那个孩子……终究是你的骨肉。你要是……要是还惦记,就去找找吧。找到了,把这些钱给她娘俩,也算……也算我们杜家的一点补偿。”

我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爸干枯的手背上。

“爸……”我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哭。”我爸用尽最后的力气,拍了拍我的手,“记住爸的话,做人,得有良心。咱欠下的债,这辈子……得还。”

说完这句话,他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爸走了,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我一个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几乎要把我吞噬。

我按照我爸的遗愿,拿着那笔钱,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车。我只知道叶秋萍大概在哪个城市,其他的,一无所知。人海茫茫,找一个人,何其艰难。

我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待了一个月,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打听。我去了当地的教育局,去了几所大学,可都没有任何线索。叶秋萍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同名同姓的人太多。

最后,我钱花光了,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小镇。

我把那笔钱原封不动地存了起来,心里想着,也许这辈子,我都还不清这笔债了。

回到家,我重新打开了我的木工房。我开始收徒弟,把父亲教给我的手艺,一五一十地传下去。我想,这或许是我爸更愿意看到的。手艺的传承,就像血脉的延续,也是一种责任。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在刨花和木屑的清香中,慢慢地走向终点。

直到四十岁那年,一个人的出现,再次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

07

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阳光正好,透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正在院子里给一张新打的太师椅上漆,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我的院子。

他看起来比我大几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他自我介绍说,他叫许正阳,是个生意人,从省城来,想找我订做一套红木家具。

他很懂行,对木料、对工艺,都说得头头是道。我们聊得很投机。他说他家里的装修,就喜欢这种中式的、有手艺温度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成了我家的常客。他隔三差五就从省城开车过来,看看家具的进度,跟我聊聊天。他是个很健谈的人,上至国家大事,下至家长里短,什么都能聊。和他在一起,我这个闷葫芦也变得话多了一些。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不仅仅是客户对工匠的欣赏,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我的过去,问我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成家。

我只是笑笑,用“一个人*惯了”来搪塞。

那套家具做好的那天,他请我到镇上最好的馆子吃饭。酒过三巡,他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很认真地问:“杜师傅,恕我冒昧,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叶秋萍的人?”

“叶秋萍”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我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洒了出来。我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十年?二十年?我以为它已经被我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腐烂成了泥土。可当它再次被人提起,我的心还是会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我看着许正阳,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他看出了我的防备,苦笑了一下,说:“杜师傅,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我是她的丈夫。”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他是叶秋萍的丈夫?

“她……她还好吗?”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不好。”许正阳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了下去,“她身体一直不好,前几年,查出了癌症。晚期。”

这个消息像一个晴天霹雳,把我整个人都炸懵了。癌症?晚期?怎么会?那个在我记忆里,总是安安静静、像一株兰草一样的姑娘,怎么会……

“她快不行了。”许正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她这辈子,心里一直有个结。这个结不解开,她走得不安心。所以,她才让我来找你。”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临走前,想……想见你一面。”许正阳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饭馆里,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她一直没有忘记。原来,我们心里的那块石头,都一样沉重。

许正阳没有劝我,只是默默地给我递过来一张纸巾。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缓缓地开口,给我讲了这些年,叶秋萍的故事。

她当年被送到南方亲戚家,生下了一个女儿。孩子一出生,就被送给了一户条件不错的人家。她连孩子的一面都没见到。后来,她发了疯似的读书,考上了大学,留在了那座城市。她遇到了许正阳,一个同样从我们那个小地方走出去的男人。许正阳不嫌弃她的过去,对她很好。他们结了婚,但她因为当年的生产伤了身体,再也没能生育。

“她这辈子,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孩子,也……也惦记着你。”许正阳叹了口气,“她总说,是她对不起你,当年太任性,一走了之,让你一个人背负了所有的流言蜚语。”

我摇着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不,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毁了她的一生。”

那个晚上,我和许正阳喝了很多酒。两个本该是情敌的男人,却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聊着同一个女人,分享着各自的痛苦和遗憾。

我对他,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感激。感谢他,在叶秋萍最艰难的岁月里,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一份爱。

08

第二天,我跟着许正阳,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我换上了我最好的一件衣服,那是一件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还是我爸在世时给我做的。我还带上了那个藏了二十多年的木盒子。

在医院的病房里,我终于见到了叶秋萍。

她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乌黑的短发已经掉光了,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蜡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和我记忆中的一样,清澈,安静。

她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丝光彩。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却像一道阳光,照进了我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

“我来了。”我走到她床边,声音哽咽。

许正阳默默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我们相对无言,只是看着对方。二十多年的光阴,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们都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和少女。岁月在我们脸上刻下了风霜,也在我们心里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你……过得好吗?”她先开了口。

“挺好的。”我点了点头,“守着我爸的铺子,带了几个徒弟。”

“还是一个人?”

我“嗯”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景明,对不起。这些年,苦了你了。”

“别这么说。”我摇着头,从怀里拿出那个木盒子,打开,把那只小小的木燕子递到她手里。“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这个,当年就想给你的。”

她看着手心里的木燕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干枯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燕子光滑的身体。

“真好看。”她喃喃地说,“像真的一样。”

“燕子,是会回家的。”我看着她,轻声说。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景明,我们……我们有个女儿。”

“我知道。”

“她叫梁思语,跟着养父母姓。她很争气,大学毕业,现在在一家外企工作,很优秀。”说起女儿,她的脸上泛起了一丝为人母的光彩,“我偷偷去看过她几次,不敢认。她长得……长得很像我,但眼睛像你。”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我的女儿,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把你的事,都告诉正阳了。也……也写信告诉了思语。”叶秋萍喘了口气,继续说,“我时间不多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她长大,没能让她有一个完整的家。我走以后,你……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她?认不认都不要紧,只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她不是孤儿,她有亲生父亲,这个父亲……是个好人。”

我再也忍不住,握住她冰冷的手,泣不成声。“我答应你。秋萍,我答应你。”

她笑了,笑得很安详,很满足。

三天后,叶秋萍走了。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只木燕子。

她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人。我以一个“老同学”的身份,送了她最后一程。看着她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还是那个扎着齐耳短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少女。

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一生,就像做了一场漫长而悲伤的梦。梦醒了,只剩下一片苍凉。

09

处理完叶秋萍的后事,许正阳把一封信交给了我。是叶秋萍留给女儿梁思语的,信里,讲述了我们当年的故事,也写下了我的地址。

许正阳说:“秋萍的意思是,把选择权交给孩子。如果她想来找你,那是你们的父女缘分。如果她不来,也别去打扰她,让她过平静的生活。”

我点了点头,收下了那封信。

我回到了我的小镇,回到了我的木工房。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心里多了一份牵挂,一份期盼。

我每天都在等。等一封信,或是一个电话,或是一个突然上门的陌生女孩。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什么都没有。

我渐渐地有些失望,也有些释然。或许,不来打扰,对她才是最好的。她有自己的生活,有爱她的养父母,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生父亲,只会给她带来困扰。

我开始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我的手艺里。我接了一个大活儿,给附近一座新修的寺庙做全套的木雕佛像和装饰。那是个大工程,我带着我的徒弟们,没日没夜地干。

我把我对人生的所有感悟,都融入了刻刀的起起落落里。我雕的菩萨,面容慈悲,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淡然。我雕的金刚,怒目圆睁,却又透着一股守护众生的坚毅。

工程完工那天,寺庙的主持,一位得道高僧,看着我的作品,双手合十,对我说了四个字:“心手合一。”

我笑了。或许,这几十年的风雨,这半生的遗憾,最终都沉淀在了我的手上,化作了这些有生命的木头。

时间一晃,又是几年过去。我渐渐老了,头发白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我不再等了,把那份期盼,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直到那天,那个下着雨的午后,邮递员送来了那个没有寄件人地址的包裹。

我打开包裹,看到那只木燕子时,我的心跳瞬间停止了。

燕子的翅膀上有一道裂痕。我想起来了,当年叶秋萍走后不久,许正阳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秋萍下葬时,他想把燕子一起放进去,可一不小心,掉在地上,摔断了翅膀。他找了最好的师傅,才把它修复好。

他说,或许,这就是天意。断了的,终究是断了。

可现在,这只断过又被修复的燕子,回到了我的手里。

我看着它,看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从抽屉的最底层,翻出一个陈旧的电话本,找到了许正阳当年留给我的那个号码。我不知道这个号码还能不能打通,也不知道电话那头会是谁。

我拨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喂,您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清脆,又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

我的呼吸一滞。这个声音……

“喂?请问您找谁?”女孩又问了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试探着问:“请问……是梁思语小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听得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您是……杜先生吗?”

“是……是我。”我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滴在那只断翅的木燕子上。

“我……我收到了您的包裹。”她说,“谢谢您。那只燕子,修得很好。”

“你……你还好吗?”我问,就像二十多年前,我问她母亲一样。

“我很好。”她顿了顿,又说,“我养父母……他们对我很好。他们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他们说,他们只是替您……爱了我这么多年。”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杜先生,”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这个周末,您有时间吗?我想……我想去看看您。看看……我妈妈长大的地方。”

我握着电话,用力地点着头,哽咽着说出一个字:

“好。”

10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屋檐下滴落的雨水,久久不能平静。

四十年的等待,四十年的悔恨,似乎都在这一通电话里,找到了一个出口。我不知道即将到来的见面会是怎样一番情景,是尴尬,是疏离,还是迟来的亲情。但我知道,我必须去面对。这是我欠叶秋萍的,也是我欠那个孩子的。

周末很快就到了。

我提前一天就把整个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木工房里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我还特意去镇上最好的馆子,订了一桌菜。然后,我又觉得不妥,自己亲手做的,才更有心意。于是我又跑去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鱼和肉,准备做几道拿手菜。

我像一个即将迎接贵客的毛头小子,紧张,又充满了期待。

周六的上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我的院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年轻女孩走了下来。

她很高,很瘦,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她长得很像叶秋萍,尤其是那双安静的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她的眉宇间,又带着几分我的影子,那是一种属于木匠的、沉静而专注的气质。

她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有些局促地站在院门口,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杜……杜先生。”

我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来了?快……快进屋坐。”

她跟着我走进屋子。屋子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她好奇地打量着墙上挂着的工具,那些刨子、凿子、墨斗,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您……就是用这些,做出那些好看的家具吗?”她问。

“嗯。”我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你妈妈……以前总说我,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

提到“妈妈”这两个字,我们俩都沉默了。

气氛有些尴尬。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是问她的工作,还是问她的生活。这些,都显得那么苍白和冒昧。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主动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相册,递给我。

“这是……我的一些照片。从出生到现在。我养父母……让我带给您看。”

我接过相册,手都在发抖。我一页一页地翻看。襁褓中的婴儿,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戴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穿着学士服的大学毕业生……我错过了她成长的每一个瞬间。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看得出来,她被照顾得很好,生活得很幸福。

我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他们……对你真好。”我合上相册,由衷地说。

“嗯。”梁思语点了点头,“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他们说,是您和妈妈,给了我生命。他们只是幸运地,参与了我的成长。”

她的话,让我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那天中午,我们俩吃了一顿很安静的饭。我给她夹菜,她默默地吃着。我们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聊天气,聊工作,聊小镇的变化。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边界。

吃完饭,她说想去镇上走走。

我带着她,走在我走了几十年的路上。我指给她看,那是她妈妈读过的高中,那是我们曾经一起买过冰棍的小卖部,那是……我指着远处山坳的方向,说:“那里,以前有座山神庙。”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沉默了很久。

我们走到了河边。河水静静地流淌,就像流逝的时光。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突然问。

我想了想,说:“她很安静,很爱干净。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梨涡。她喜欢看书,字写得很漂亮。她……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她信里说,她不怪你。”梁思语转过头,看着我,“她说,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只是遗憾,没能……没能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

“谢我什么?”我苦笑着摇头,“我毁了她的一生。”

“不。”梁思语的目光很清澈,也很坚定,“她说,谢谢你在那个大雨天,把你的衣服披在她身上。那是她那一年里,感受到的、最温暖的时刻。”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原来,她记得的,不是那场错误,而是那件湿透的、根本无法挡风的衬衫。

我们俩在河边站了很久。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苍老,一个年轻,却又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那只木燕子。

“这个,还是您留着吧。”她说,“妈妈把它留给我,是想让我找到回家的路。现在,我找到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真诚和一丝期待。她鼓起勇气,轻轻地叫了一声:

“爸。”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个字,我等了四十年。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只木燕子。这一次,我没有哭。我只是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冲我笑了,那笑容,和叶秋萍年轻时一模一样,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院门口,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只断过翅膀又被修复的燕子,直到车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失去了。但有些东西,又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我的人生,从那道裂痕开始,走过四十年的风风雨雨。如今,这道裂痕,似乎终于被亲情和理解,温柔地弥合了。

我转过身,走进我的木工房。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已经放晴,一道绚烂的彩虹,挂在雨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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