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6年的夏天,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着,每一声都像是在为这个沉闷的午后,再添上一把干柴。
我叫陈石,十八岁,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三复读生。
我爸是轧钢厂的,我妈是街道办的,他们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考上大学,别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困在方圆十里地。
可惜,我第一次高考,离本科线差了整整三十分。
三十分,像一道天堑,把我所有的幻想都劈得粉碎。
我爸没骂我,只是那天晚饭,一个人喝了半瓶二锅头,坐在小马扎上,抽了一宿的烟。
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脊梁骨的重量,又往下沉了几分。
“再复读一年吧。”他最后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于是,我就坐进了这个被街坊邻居们戏称为“高四”的复读班。
也是在这里,我遇到了林老师。
林老师,林婉,我们的英语老师。
她不是那种一进教室就让你眼前一亮的漂亮,但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像弄堂里晾晒的白衬衫,沾染了阳光和肥皂的清香,干净,又带着一点熨帖的暖意。
她总是穿一身素色的连衣裙,踩着一双白色的坡跟凉鞋,走路的时候,脚踝那里,有两根细得像柳条的骨头。
她说话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像泉水叮咚,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班那群荷尔蒙过剩的男生,私底下都叫她“白月光”。
这个外号,酸,又贴切。
我英语烂得一塌糊涂,二十六个字母,我认识它们,它们却不认识我。
每次英语考试,我都是班里的“定海神针”,稳稳地垫在最底下。
林老师找我谈过几次话,纤细的眉毛蹙在一起,眼里满是担忧。
“陈石,你不能放弃啊,英语很重要,高考一分就能压倒一操场的人。”
我低着头,抠着手指甲,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我不是不想学,是真的学不进去。
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在我眼里,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终于,在一次模拟考,我光荣地考了28分之后,林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人多嘴杂,她把我带到了楼道尽头的窗户边。
窗外,是操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石,”她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我想,我可能需要给你单独补补课。”
我猛地抬头,心脏“咚”地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单独补课?
“老、老师,这……这怎么好意思?”我结结巴巴地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笑了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窝,“老师的职责,就是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可是,会耽误您时间的。”
“我下班后有时间,”她说,“就去我家吧,安静一些。”
去她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架飞机低空飞过。
林老师的家,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老式居民楼里。
红砖墙,木格子窗,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弥漫着一股煤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典型的市井生活气息。
她家在三楼。
我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紧张得连门都不知道该怎么敲。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林老师。
她换下了一身连衣裙,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家居裤,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挽着。
少了在学校里的那份规整,多了几分居家的随和。
“来了?快进来。”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地板是水泥的,被拖得发亮。
一张小小的饭桌上,铺着一块淡蓝色的格子桌布,桌布上放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用的雪花膏的味道。
“喝水吗?”她从一个暖水瓶里给我倒了杯凉白开。
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我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老师”。
“别紧张,”她看出了我的局促,“就当是在自己家。”
我点点头,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
照片上的林老师,穿着红色的嫁衣,笑得很甜。
旁边的新郎,高大,英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那是我爱人,”林老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很淡,“他在省设计院工作,很忙,经常出差。”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我们开始吧。”她没再多说,从一个小书柜里拿出几本英语练*册。
就这样,我开始了每周两次的“特殊待遇”。
每次都是下午放学后,我背着书包,穿过两条街,来到她的小屋。
她会提前泡好一杯茶,或者是一杯冰镇的绿豆汤。
然后,我们就坐在那张小饭桌前,从最基础的音标、语法开始。
她讲得很耐心,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有时候,我一个简单的过去式都能用错,她也不生气,只是用笔杆轻轻敲敲我的脑袋。
“陈石同学,你的脑子,是不是被浆糊糊住了?”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一点粉笔灰的味道。
每次被她敲,我都会脸红心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既有被老师批评的羞愧,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我发现,我开始期待每周的这两天。
期待的,不仅仅是那杯解暑的绿豆汤,更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栀子花香,和她偶尔敲在我头上的那记温柔的“爆栗”。
我的英语成绩,居然真的有了起色。
从一开始的二三十分,慢慢爬到了及格线。
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我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爸妈也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妈甚至还特意包了饺子,让我给林老师送去。
我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饭盒,站在林老师家门口,心里美滋滋的。
那天,林老师的爱人也在家。
就是照片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叫赵明,人如其名,看起来很精明,也很有礼貌。
“你就是陈石吧?经常听我们家小婉提起你,说你进步很大。”他笑着跟我握手。
他的手很大,很干燥,也很有力。
“都是林老师教得好。”我谦虚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赵明接过我手里的饭盒,“快进来坐,别客气。”
那天晚饭,我留在了林老师家。
三个人,围着那张小小的饭桌。
赵明很健谈,从国家大事谈到单位里的奇闻异事,嘴巴就没停过。
林老师话不多,只是安静地给我夹菜,偶尔应和赵明两句。
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点奇怪。
不像我爸妈,虽然也经常吵架,但吵完之后,我爸总会给我妈夹她爱吃的红烧肉。
他们之间,更像……更像两个客气的同事。
吃完饭,赵明要去单位加班,林老师送他到门口。
我听见他们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又是加班?你这个月有几天是在家睡的?”是林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
“没办法,院里项目紧,下个星期我还要去趟深圳。”赵明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又是深圳……”
“行了,你别管了,照顾好自己就行。”
门关上了。
林老师走回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让你见笑了。”她说。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叔叔工作也挺辛苦的。”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着碗筷。
我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那天晚上,补课的气氛有些沉闷。
讲完一张卷子,林-老师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陈石,”她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我一个十八岁的脑袋,根本装不下。
“为了……为了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我试探着回答。
她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是啊,你们现在,觉得考上大学就是一切了。”
“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她摇摇头,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大学之后呢?工作之后呢?结婚之后呢?”
她像是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人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为了别人活着。为了父母的期望,为了爱人的面子,为了孩子的将来……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次?”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觉得,那一刻的林老师,很陌生,也很脆弱。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个夏天,就是从这个问题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我们的补课,不再仅仅是补课。
讲完*题,她会留我多坐一会儿。
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听收音机。
电台里放着邓丽君的歌,靡靡之音,甜得发腻,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其实,我挺喜欢她的歌的。”她会一边摘菜,一边跟着收音机小声地哼唱。
“我爱人不喜欢,他说这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说,听这些歌的人,思想都有问题。”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女孩似的叛逆。
有时候,她会给我讲她上大学时候的事。
讲她在西湖边上写生,讲她和同学为了看一场电影,在雪地里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讲到高兴处,她的眼睛会发光,像淬了星星。
但那光,很快又会黯淡下去。
“毕业后,就回了老家,听从家里的安排,进了学校,结了婚。”
“一切都顺理成章,一切都……按部就班。”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说同样的话。”
“陈石,你说,这样的人生,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我依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能像个忠实的听众,默默地听着,然后把她杯子里的水加满。
我能感觉到,她在向我敞开一道门缝。
门缝里,是另一个林婉,一个不只是“林老师”的林婉。
一个会为了邓丽君的歌而心动,会为了逝去的青春而感伤的,普通的女人。
而我,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从那道门缝里,窥探着一个属于成年人的,复杂而又迷惘的世界。
那天,又是一个闷热的下午。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了一场大雨。
补完课,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等等。”林老师叫住了我。
她从房间里拿出一个西瓜,放在桌上。
“天太热了,吃块西瓜再走。”
她把西瓜切开,红色的瓜瓤,黑色的瓜子,像一幅画。
她递给我最大的一块。
“谢谢老师。”
我埋头啃着西瓜,冰凉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很甜。
她没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陈石。”她又开口了。
“嗯?”我含混不清地应着。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轻轻地问:
“想不想当大人?”
“噗——”
我一口西瓜喷了出来,差点呛到。
我手忙脚乱地用紙巾擦着嘴,脸涨得通红。
“老、老师,您……您说什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没有重复,也没有笑,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只剩下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聒噪。
我的心,跳得比刚才打雷还响。
想不想当大人?
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不敢想。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我……我……”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她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不是……”
“那就是想了?”
她的追问,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所有的伪装。
十八岁,一个对“大人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幻想的年纪。
哪个少年,不想一夜长大?
不想摆脱父母的唠叨,老师的管束?
不想像那些电影里的主角一样,抽着烟,喝着酒,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当然想。
做梦都想。
但我不敢说。
尤其,是在林老师面前。
她是我的老师,是那个“白月光”一样的存在。
我怎么能在她面前,暴露自己那些“龌龊”的,属于“大人”的念头?
我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知道。”我最后,只能给出这样一个懦弱的答案。
她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她没有再逼我,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也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一股夹杂着泥土气息的热风,灌了进来。
“快下雨了。”她说。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被勾勒出一个寂寥的轮廓。
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彻底变了。
补课还在继续。
但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她不再跟我聊她的大学,她的过去。
我们之间,只剩下语法,单词,和练*题。
她变得比以前更像一个“老师”,威严,且疏离。
而我,也变得更加沉默。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不敢再闻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栀子花香。
那句“想不想当大人”,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每次见到她,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
我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她问我那句话时的眼神。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问自己,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开玩笑?
还是在暗示什么?
我得不到答案。
这种未知,像一只小爪子,挠得我心痒难耐,又坐立不安。
我的成绩,也跟着一落千丈。
好不容易爬到及格线的英语,又滑向了深渊。
林老师没有批评我。
她只是在发卷子的时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难受。
终于,我忍不住了。
又是一个补课的下午。
讲完最后一道阅读理解,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书包。
我抬起头,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迎向了她的目光。
“林老师。”
“嗯?”
“您那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正在收拾书本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
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自嘲的笑。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她反问我。
“我不知道。”
“陈石,”她放下手里的书,身体微微前倾,“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会不知道吗?”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
“我……”
“你害怕了。”她一针见血。
我无力反驳。
是的,我害怕了。
我害怕那道门缝后面,那个真实而又复杂的世界。
我害怕自己一旦踏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大人,不是那么好当的。”她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当大人,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妥协,意味着你要面对很多你不想面对,但又必须面对的事情。”
“意味着,你会失望,会痛苦,会身不由己。”
“就像我。”
她指了指墙上那张刺眼的结婚照。
“你以为,我嫁给了爱情吗?”
我愣住了。
“我和他,是家里介绍认识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他们不知道,我们没有共同语言。我喜欢文学,他只关心股票。我喜欢安静,他热衷于各种应酬。”
“我们的婚姻,就像这间屋子,看起来整洁,实际上,冷得像冰窖。”
“他常年出差,有时候,我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一面。就算回来了,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
“他只关心我有没有把家里打理好,有没有给他父母按时打电话。”
“他从来不问我,今天开不开心,工作累不累。”
“陈石,你知道这种日子,叫什么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叫,守活寡。”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彻底懵了。
我从没想过,林老师,那个在我心中完美无瑕的“白月光”,会说出这样粗俗,又这样绝望的话。
“所以,那天,我问你那个问题,不是在考验你,也不是在暗示你什么。”
“我只是……只是在那一刻,突然觉得很累,很羡慕你。”
“羡慕你还有选择的权利。”
“羡慕你还可以对未来,抱有幻想。”
“陈石,”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轻轻地按住我的肩膀,“好好学*,考上大学,去一个更大的城市,去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不要像我一样。”
她的手,很凉。
透过薄薄的夏衣,那股凉意,一直渗进我的骨髓里。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一刻,我所有的胡思乱想,所有的旖旎幻想,都烟消云散。
我只觉得,心疼。
铺天盖地的心疼。
我想抱抱她。
我想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我想……
我想当一个大人。
一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大人。
这个念头,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就爬满了我的整个心脏。
我抬起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轻轻地,为她拭去了那滴泪。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皮肤。
温润,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也像触了电一样,迅速收回了手。
空气,再一次凝固。
比上一次,还要粘稠,还要暧昧。
“我……”
“你……”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我……我该回去了。”我狼狈地站起身,抓起书包,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一路狂奔,直到胸口疼得像要炸开,才停下来。
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也砸在我滚烫的脸上。
我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那句“不要像我一样”。
和她眼角,那滴滚烫的泪。
还有我指尖,残留的,那份细腻的触感。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英语,没有高考。
只有她。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向我招手,笑靥如花。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更加奇怪的状态。
补课的时候,我们依然只谈学*。
但偶尔,眼神交汇的瞬间,总会有一丝不一样的情愫在流淌。
像一条暗河,在我们脚下,无声地奔涌。
她会给我带一些她单位发的,我从来没见过的水果。
红色的蛇果,黄色的柠檬。
“尝尝,补充点维生素。”她会说。
我会在上学的路上,绕远路去一家新开的面包店,给她买她最爱吃的,那种带着咸味的小面包。
“顺路买的。”我会撒谎。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一天下午,我去她家补课,发现她家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听见卧室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你到底把不把我当成你老婆?回家连个招呼都不打?”是林老师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我这不是项目忙吗?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是赵明不耐烦的声音。
“体谅?我体谅你还少吗?赵明,你扪心自V问,你这个月,回过几次家?碰过我几次?”
“林婉!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我在外边辛辛苦苦打拼,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家?这个空荡荡的屋子,也配叫家吗?”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
很清晰。
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客厅里,手脚冰凉,进退两难。
过了好一会儿,卧室的门开了。
赵明阴着脸走了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那一声,震得我心口直颤。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卧室门口。
林老师背对着我,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地上,是一堆碎裂的瓷片。
那是我送她的,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
“林老师……”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回过头。
脸上,有一个清晰的,红色的巴掌印。
我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
“他……他打你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说话,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冲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别哭了,别哭了……”我笨拙地拍着她的背,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话。
她的身体很软,很凉,在我怀里,像一片凋零的叶子。
她先是僵硬着,然后,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衣服,放声大哭起来。
哭得撕心裂肺。
好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哭出来。
我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我的T恤。
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保护她。
我不管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世界,我也不管什么责任不责任。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她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脸上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沙哑,“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我摇摇头,“他……他怎么可以打你?”
“他不是故意的,”她居然还在为他辩解,“他只是……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就可以打人吗?”我怒不可遏,“这是家暴!我们可以去告他!”
“告他?”她苦笑了一下,“陈石,你太天真了。这是家事,谁会管?”
“再说了,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放?学校里的同事,我的学生,会怎么看我?”
“我……”我哑口无言。
是啊,这是1986年。
家丑不可外扬的观念,还根深蒂固。
“陈石,谢谢你。”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浓烈的情感。
“但是,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就当没看见?”
“忘了它,好吗?”
我看着她脸上那个刺眼的巴掌印,看着她眼神里的祈求。
我多想说“不”。
但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
我能怎么办呢?
我只是一个十八岁的,什么都没有的穷学生。
我拿什么去跟赵明那个在设计院工作的“大人”抗衡?
我连让她哭的时候,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肩膀,都做不到。
那一刻,我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
也是在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当一个大人。
一个真正有力量,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大人。
那件事之后,赵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来。
林老师脸上的巴掌印,也渐渐消退了。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我们的补课,在继续。
只是,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暗河,似乎又汹涌了几分。
她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她说,我学*太辛苦,要多补补。
每次看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她都会在一旁,笑得很温柔。
有时候,补完课,天已经黑了。
她会坚持送我到楼下。
“路上黑,不安全。”她说。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
昏黄,暗淡。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
有一次,下楼的时候,我没注意脚下,差点摔倒。
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我。
我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我却觉得,像被火烧了一下。
我能闻到,她发间,那股熟悉的,栀子花的清香。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小心点。”她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嗯。”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那个夏天,就这样,在暧昧和压抑中,一点点走向尾声。
高考,如期而至。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那一刻。
我有种虚脱的感觉。
解放了。
终于,解放了。
我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去庆祝,去狂欢。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我想去告诉她,我考完了。
我想去告诉她,这一次,我感觉,还不错。
我跑到她家楼下。
却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在那个自行车还是主流的年代,这绝对是个稀罕物。
车门开了,赵明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林老师从车上下来。
她穿了一件新裙子,淡紫色的,衬得她皮肤很白。
脸上,还化了淡妆。
很美。
美得,让我觉得有些刺眼。
赵明很自然地,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她没有反抗。
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他们俩,站在一起,看起来,还是那么的“般配”。
郎才女貌。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那栋熟悉的居民楼。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像被扔进了一潭冰水里。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原来,他们,才是“一家人”。
原来,我,不过是她沉闷生活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调剂品。
我算什么呢?
一个需要她同情和怜悯的,穷学生?
一个可以在她孤单寂寞时,陪她聊聊天,听她吐吐槽的,小听众?
还是一个,可以让她暂时忘却现实烦恼的,虚幻的“英雄”?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我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那个夏天,我再也没有去找过林老师。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睡觉。
我妈以为我考试压力太大,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
我爸也难得地,没有催我去厂里帮忙。
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这个“高考功臣”。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累,我是心空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超常发挥,总分过了重点大学的录取线。
我爸高兴得,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祖宗保佑”。
我妈则红着眼圈,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街坊邻居们都来道贺,我家的小屋,一整天都挤满了人。
热闹,喧嚣。
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只有一片,挥之不去的,空茫。
晚上,我一个人,偷偷跑了出去。
我不想回家,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
走到了,那栋熟悉的居民楼下。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昏黄的,温暖的灯光。
我站了很久。
直到,我的腿,都站麻了。
我拿出书包里,那张被我捏得皱巴巴的成绩单。
我想,我应该去跟她说一声。
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的老师。
我的英语,能从28分,考到115分,都是她的功劳。
我应该,跟她说一声“谢谢”。
然后,彻底地,告别。
告别这个夏天,告别这段不该有的,荒唐的念想。
告别,那个问我“想不想当大人”的,林老师。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个黑暗的,散发着煤烟味的楼道。
我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门才开。
是林老师。
她看到我,愣住了。
“陈石?你怎么来了?”
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屋子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各种衣服,书籍,还有……碎裂的玻璃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老师,您……”
“我没事。”她打断我,侧过身,想挡住屋里的景象。
“你找我,有事吗?”
我把手里的成绩单,递给她。
“我……我来跟您说一声,我考上了。”
她接过成绩单,低头看着。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有眼泪,从她脸上,滑落下来。
滴在,那张红色的,刺眼的成绩单上。
“真好,”她抬起头,对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真为你高兴。”
“老师,您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
“是不是……他又……”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们要离婚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为……为什么?”
“他要去深圳发展了。”
“他让我辞掉工作,跟他一起去,当个全职太太。”
“我不想去。”
“然后,我们就吵了起来。”
“他说,我不可理喻,说我翅膀硬了,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说……他在外面,有人了。”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揪。
疼得,无法呼吸。
“那……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摇着头,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我真的不知道。”
“陈石,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我努力学*,努力工作,努力当一个好妻子,好老师……可最后,我什么都留不住。”
“我的家,没了。”
“我的青春,也没了。”
她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上前一步,再次,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你没有失败。”
“你还有我。”
我说。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怀里的人,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头,用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看着我。
“陈石……”
“林老师,”我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换我来,保护你。”
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许下承诺。
也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大人。
她呆呆地看着我,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才十八岁。”
“我很快就十九岁了。”
“这不一样!”她激动地挣脱我的怀抱,“我比你大八岁!我是你的老师!我们……”
“我们怎么了?”我逼近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喜欢我,不是吗?”
她被我的话,问得,节节败退。
“我……我没有……”她的眼神,开始闪躲。
“你没有?”我冷笑一声,“你没有,为什么在我被你丈夫打的时候,你哭得比我还伤心?”
“你没有,为什么在我考上大学的时候,你流的眼泪,比我妈还多?”
“你没有,为什么每次补完课,你都要找各种理由,留我多待一会儿?”
“林老师,林婉,”我伸手,抚上她冰凉的,挂着泪痕的脸颊,“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颗同样渴望,同样挣扎的心。
她不再闪躲,也不再辩解。
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我。
眼神里,有震惊,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释然。
“是。”
很久之后,她终于,轻轻地,吐出了这个字。
“是,我喜欢你。”
“从你第一次,笨拙地,给我擦去眼泪的时候。”
“从你第一次,顶撞我,说要去告我丈夫的时候。”
“从你第一次,为了我,跟全世界作对的时候。”
“陈石,我喜欢你。可是,我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个世界,不允许。”
“我不怕!”
“我怕。”她说,“我怕你被别人指指点-点,我怕你被学校开除,我怕你……前途尽毁。”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几乎是,吼了出来。
“陈石,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有大好的前程,你不应该,被我这样的人,拖累。”
“你不是拖累!”
“我是!”她决绝地,推开我,“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不走!”我固执地,拉住她的手。
“你放开!”
“我不放!”
我们就这样,在狭小的客厅里,拉扯着,对峙着。
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受伤的野兽。
“陈石,”她突然,平静了下来,“你还记得,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吗?”
我愣住了。
“想不想当大人?”
“是。”
“我现在,再问你一遍。”
她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陈SHI,你想当一个,真正的大人吗?”
“想。”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你就,听我的。”
“离开这里,去上你的大学。”
“忘了我,开始你新的生活。”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大人,该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为我好”的,决绝的脸。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
疼得,快要窒息。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从理智上,我一百个,一千个,知道,这是对我们两个人,都最好的结局。
可是,情感上,我做不到。
我怎么可能,忘了她?
忘了这个,在我最灰暗的日子里,给我带来光亮的女人?
忘了这个,教会我什么是心动,什么是心痛的女人?
忘了这个,让我一夜之间,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的女人?
“如果,我说不呢?”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沙哑的声音,问道。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你就,永远,都别想当一个,真正的大人。”
她说。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甩开了我的手。
“滚。”
她背过身,不再看我。
只有一个,冷得像冰的字,砸向我。
我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像。
很久,很久。
我才,慢慢地,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承载了我整个夏天的,欢喜与悲伤的,小屋。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我一旦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之后,我真的,去了另一座城市,上大学。
那是一座,很大,很繁华的,南方城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跟我们那个,安静的,落后的小县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像所有的新生一样,参加军训,上课,住宿舍,谈恋爱。
是的,我谈恋爱了。
是班里的一个女生,很漂亮,也很主动。
她说,她喜欢我身上,那股忧郁的气质。
我没拒绝。
我告诉自己,林老师说得对,我应该开始新的生活。
我努力地,想去当一个“正常”的大学生。
我努力地,想去爱上,身边的这个女孩。
可是,我做不到。
跟她走在一起,我会不自觉地,想起,跟林老师,一前一后,走在楼道里的情景。
她给我买可乐,我会想起,林老师,给我泡的那杯,带着栀子花香的,清茶。
她在我面前,撒娇,耍赖,我会想起,林老师,在我面前,故作坚强的,那个,红色的巴掌印。
她无处不在。
像一个影子,刻在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我越是想忘记她,她的样子,就越是清晰。
大二那年,我跟那个女孩,分手了。
是她提出来的。
她说:“陈石,你根本就不爱我。你的心里,住着另外一个人。”
我无言以对。
我开始,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我逃课,挂科,打架。
我成了一个,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
辅导员找我谈话,问我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没有她的世界,是黑白的。
大三暑假,我回了一趟家。
那座小县城,还是老样子。
慢悠悠的,好像时间,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
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栋居民楼下。
三楼的窗户,紧闭着。
窗台上,没有了那盆,总是生机勃勃的,吊兰。
我问楼下的王大妈,三楼那家,姓林的老师,还在吗?
王大妈说,早就不在了。
“你说那个俊俏的女老师啊?离婚后,就搬走了。听说,是回娘家了。”
“她娘家在哪儿?”
“那谁知道呢?好像是……挺远的一个地方。”
我的心,又空了。
像被人,硬生生地,挖走了一块。
她走了。
带着我所有的念想,走了。
连一个地址,都没有留下。
也好。
这样,也好。
我就可以,彻底地,死心了。
我对自己说。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回老家。
我留在了那座,繁华的,南方城市。
我进了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
凭着大学里,练就的一身酒量,和一股不要命的拼劲。
我很快,就成了公司的,业务骨干。
我买了车,买了房。
我成了,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我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人”。
我身边,也换过,好几个女朋友。
漂亮的,温柔的,精明的。
各种各样。
但没有一个,能长久。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还是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她。
想起,1986年,那个黏稠的,漫长的夏天。
想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的清香。
想起,她问我的那句话。
“想不想当大人?”
我想,我已经,用我的半生,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当上了大人。
可是,我,一点也,不快乐。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我多想,回到那个,下着暴雨的下午。
回到她,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
这一次,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她。
“我不想。”
“我不想当什么狗屁大人。”
“我只想,当一个,可以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十八岁的,陈石。”
可是,没有如果。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
它推着你,往前走。
不给你,任何,反悔的,机会。
有一年,我去北京出差。
谈完客户,我一个人,在后海闲逛。
正是冬天,湖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几个小孩,在冰上,抽着陀螺,笑得,咯咯作响。
我找了个酒吧,坐下来,点了一杯,威士忌。
酒吧里,有个驻唱歌手,在唱,许巍的歌。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苍凉的,沙哑的,歌声。
唱得我,眼眶,发酸。
我喝了很多酒。
多到,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回酒店的。
第二天,我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倒杯水喝。
一抬头,我愣住了。
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温水。
旁边,还有一盒,醒酒药。
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一行,清秀的,熟悉的,字迹。
“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没有落款。
但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是她的字。
我像疯了一样,冲出房间。
我问前台,昨天晚上,是谁,送我回来的。
前台的小姑娘,想了半天,说。
“好像是,一位女士。个子不高,挺瘦的,看起来,很有气质。”
“她人呢?她去哪儿了?”我急切地问。
“不知道。她把您送到房间,就走了。”
我颓然地,跌坐在,大堂的沙发上。
心,像是被,掏空了。
她来过。
她居然,来过。
她看到我了。
她还,像以前一样,关心我。
可是,她为什么,不肯见我?
为什么?
我拿出那张,被我攥得,紧紧的,便签。
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陈石,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忘了我吧。我们,都要,好好地,生活。”
好好地,生活。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我像个孩子一样,在人来人往的,酒店大堂里,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我的嗓子,都哑了。
我才,慢慢地,收起眼泪。
我拿起电话,打给我的助理。
“帮我,取消,今天,回程的机票。”
“我要,在北京,多待几天。”
我要找到她。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我不管,什么世俗,什么眼光。
我也不管,什么拖累,什么前程。
我只想,找到她。
然后,告诉她。
“林婉,我爱你。”
“从十八岁,那年夏天,开始。”
“一直,到现在。”
我在北京,待了一个星期。
我去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她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学校,图书馆,美术馆……
没有。
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
她就像,一颗,滴入大海的,水珠。
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终于,还是,放弃了。
也许,她说得对。
我们,都应该,好好地,生活。
在,没有,彼此的,世界里。
我回到了,我生活的,那座,南方城市。
我继续,当我的,销售总监。
我继续,当我的,黄金单身汉。
我只是,不再,喝酒了。
也不再,轻易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不好,也不坏。
直到,有一天。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的声音。
“请问,是陈石,陈先生吗?”
“我是。”
“我……我是,林念。”
“林念?”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很陌生。
“我妈妈,是林婉。”
我的心,猛地,一颤。
像被,重锤,狠狠地,击中。
“她……她怎么了?”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女孩,压抑的,哭声。
“我妈妈,她……她去世了。”
“……上个星期,因为,胃癌。”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我只知道,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彻底地,崩塌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买的机票。
我只知道,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
我已经,站在了,一座,陌生的,城市的,墓园里。
天,阴沉沉的。
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像极了,1986年,那个,我落荒而逃的,午后。
我看到了,她的墓碑。
黑色的,冰冷的,大理石。
上面,贴着,她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她,还是那么,温柔地,笑着。
嘴角,还是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只是,她的眼神,不再有,哀伤。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宁静。
“妈妈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就让我,给你打这个电话。”
林念,那个叫林念的女孩,站在我身边,轻声说。
她长得,很像她。
尤其是,那双,清澈的,又带着点忧郁的,眼睛。
“她还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给我,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我颤抖着,打开。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
信封,已经,泛黄。
第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1986年9月1日。
是我,去大学报到的,那一天。
“陈石,今天,你走了。看着你,背着行囊,消失在,火车站,拥挤的人潮里。我的心,好像,也被你,一起,带走了……”
“陈石,今天,是中秋节。我一个人,吃着月饼。月亮很圆,可是,我的心,却缺了一块。你呢?你吃月饼了吗?有没有,想起我?”
“陈石,今天,我跟赵明,正式离婚了。我很平静,没有哭。因为我知道,我的人生,从今天起,才真正,属于我自己。只是,这份自由,如果,能有你,一起分享,该多好……”
“陈石,我辞职了。离开了那个,让我压抑的小县城。我带着,所有的积蓄,来到了北京。我想,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街角,不期而遇。”
“陈石,今天,我在后海的酒吧,看到你了。你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糊涂。你瘦了,也憔悴了。看起来,过得,并不好。我的心,好疼。”
“陈石,我给你,留了张便签。我不敢,见你。我怕,见了你,我就,舍不得,再放你走了。你的人生,应该,是往上走的,我不可以,成为你的,绊脚石。”
“陈石,我病了。医生说,是胃癌,晚期。我不害怕,也不难过。因为,我这辈子,最勇敢,最疯狂的事,都已经,做过了。我唯一,遗憾的,是,不能,再等等你了。”
“陈石,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当你的,老师了。我想,当你的,同桌。或者,当你的,邻居。我想,从一开始,就跟你,一起长大。一起,面对,这世间,所有的,风风雨雨。”
“陈石,我爱你。”
……
信,有几百封。
每一封,都是,写给我的。
每一封,都藏着,她,说不出口的,深情。
我一封一封地,读着。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仿佛,看到了,这些年。
她一个人,在异乡,漂泊。
一个人,在深夜,想我。
一个人,在病床上,挣扎。
一个人,在生命的尽头,还,惦记着我。
我这个,混蛋!
我这个,懦夫!
我为什么要,听她的话?
我为什么要,离开她?
我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啊——”
我跪在,她的墓碑前。
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雨,越下越大。
冲刷着,这个,罪孽深重,又,悔不当初的,男人。
林念,没有,安慰我。
她只是,默默地,为我,撑起了一把伞。
“妈妈说,她不后悔。”
“她说,爱上你,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人’的,一件事。”
最“大人”的,一件事……
我抬起头,看着墓碑上,她,温柔的笑脸。
我好像,又回到了,1986年,那个,闷热的,午后。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字一句地,轻轻地,问我。
“想不想当大人?”
想。
林婉。
我想。
我想当一个,可以,为你,遮风挡雨的,大人。
可是,我,醒悟得,太晚了。
我用,我的下半生,学会了,如何,当一个,真正的大人。
却,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教会我,成长的人。
我的人生,就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补课。
当我,终于,学会了,所有的,答案。
那个,出题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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