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上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是个右派分子，他的语文课确实是教得好。那会儿我们学校条件差，教室墙皮都掉着渣，冬天风从窗户缝往里灌，冷得人攥不住笔。
上课的时候，老师总揣着个旧热水袋，外面裹着层洗得发白的布，讲课讲到一半，手就会伸进去捂一会儿，再拿出来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经常断，他捡起来在黑板槽里蹭蹭灰，继续写，字迹倒是挺工整。我们坐在下面，有的哈着气搓手，有的把脚在地上轻轻跺着，发出哒哒的声，他也不怎么管，就停顿两秒，接着讲课文里的事儿。
他讲课文不只是念讲义，会多扯两句实在的。比如讲《孔乙己》，就说以前见过类似的人，爱面子，兜里没多少钱还硬撑，其实也没坏心眼，就是活拧巴了。我们听得都入神，连冷都忘了点。前排有个女生总爱打瞌睡，有回上课头一点一点的，老师悄悄走过去，把自己的热水袋往她桌角一放，女生猛地醒了，脸一下子红了，他也没说啥，转身就回讲台了。
那时候没人敢跟他走太近，毕竟都说他是右派。但私下里，我们都愿意聊他的课，没人说他不好。有次下大雪，窗户缝被雪塞了点，风倒是小了，可太阳一化，纸窗户就破了个洞，冷风又钻进来。老师上课前找了张旧报纸，想糊上，纸太脆，一撕就烂了。我坐在窗边，递了卷胶带过去，他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声音挺低的，听着有点生分。
他偶尔会带点炒花生，上课前在办公室吃几颗，有时候沾着点花生皮就来上课了。前排同学看见了，偷偷笑，他也不藏着，从兜里摸出两颗递过去，同学犹豫了一下接了，他就咧了咧嘴，没多说话。有回学校要查语文笔记，我同桌没写完，下课找他想通融一天，他没立刻答应，就说你现在去教室后面补，我放学前过来查，不算你偷懒。
后来有同学问他，为啥课讲得这么好。他没说啥大道理，就说教书育人，本来就是该做的。平时学校给的补贴少，他也会在办公室跟其他老师念叨两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人听见。我们看着他，有时候觉得他挺可怜，有时候又觉得他活得挺实在，不管别人怎么看，课照样好好教，对我们也没坏心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冷归冷，课却听得踏实。谁也没琢磨过他这个右派身份到底意味着啥，只知道能听他讲课，是件挺幸运的事儿，这不就是最实在的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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