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2006年夏天，麦子刚收完，村小学的六年级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黑板上写着“距小升初考试还有3天”，墙角堆着同学们捐出的旧练*册，窗台上几盆太阳花蔫头耷脑地晒着。我们都知道，这间教室很快就要空了——有人去镇中学，有人辍学打工，而X姑娘，要去县城。
消息是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布的：“X同学被县实验初中录取，下学期住校。”
全班哗然。不是因为惊讶她考上——她一直是年级前三；而是因为，没人想过她会走那么远。我们村的孩子，最远也就读到镇上，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家。县城？那是大人办事才去的地方，有红绿灯、有超市、有穿裙子不被说“招蜂引蝶”的女孩。
X姑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到自己名字时，只是轻轻合上手中的《小学生优秀作文选》，没抬头，也没笑。仿佛那不是命运的转折点，而是一道早已算好的数学题。
其实，这个决定酝酿已久。
早在五年级寒假，X母就托在县医院工作的远亲打听寄宿初中的招生政策。得知实验初中对农村户籍学生有少量名额，且三年后可直接报考本地卫校，她回家和X父商量了一整夜。第二天，X母问女儿：“想不想去县城读书？”
X姑娘正在猪圈后晾晒消毒过的注射器托盘，手没停，只问：“学费多少？住宿费呢？”
母亲报了数字。她沉默片刻，说：“我攒了187块，够买被褥。”
那一刻，父母就知道，她早已准备好离开。
对她而言，这不是“逃离”，而是“奔赴”——奔赴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学医的地方。村里没有高中，镇中学只教到初三，且升学率极低。若留在本地，初中毕业就得面对“嫁人”或“打工”的二选一。而县城，意味着卫校的通道，意味着她可以在简历上写“毕业于县实验初中”，而不是“某村小学”。
她要的，从来不是浪漫的远方，而是可兑现的路径。
准备过程安静得近乎肃穆。
她没办告别会，没请同学吃饭，甚至没在留言册上多写一句话。只是在毕业典礼那天，把歌词本从老槐树下挖出来，用油纸包好，锁进铁皮盒，重新埋回原处。“有些东西，带不走，就留给土地。”她后来对我说。
她整理行李时，我去看她。床上摊着两套洗得发白的校服、一条新毛巾、一双帆布鞋（鞋盒上还贴着“特价”标签），以及一个旧书包——那是她用了四年的，边角磨破了，但针脚细密，显然是自己缝补过。
“就这些？”我问。
“够了。”她说，“学校发床单、脸盆，食堂刷卡吃饭。”
她甚至没带照片。墙上那张全家福被她小心取下，夹进《乡村医生手册》里。“家里有人生病，照片不能丢。”她解释。
她的理性，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临行前一周，她把卫生室的药品登记本重新誊抄了一遍，标注了每种药的常用剂量和禁忌症；又教弟弟（那时刚上一年级）如何分辨退烧药和止泻药——虽然他根本看不懂，但她坚持让他背下来。“万一我和妈都不在，你得知道哪瓶能给奶奶吃。”她说。
她还去猪圈喂了最后一轮猪。每头都摸了摸耳朵，像在道别。那头曾咬过她手指的小花猪已经长成肥母猪，正懒洋洋地躺着。她蹲下，轻声说：“好好生崽，别让爸太累。”
没人看见她哭。但那天晚上，邻居说听见X家后院有水龙头开得很晚——她在冲洗所有用过的医疗器具，一件不落。
离别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一辆三轮车停在X家门口，载着她的行李和父母。我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等她。她走出来时，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母亲煮的鸡蛋和一包板蓝根。
“路上喝，防感冒。”她说，递给我一包。
我接过，喉咙发紧：“你会回来吗？”
她望了眼远处泛白的天空，说：“寒暑假回。奶奶要人照顾。”
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车子发动时，她没回头。风吹起她校服的衣角，露出里面那件熟悉的蓝布衫——她终究还是穿走了这件衣服，尽管它已经小了一号。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到县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宿舍，而是去县医院门口站了半小时。她没进去，只是看着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看救护车鸣笛驶过，看挂号窗口排起长队。她在日记本上写：“这里的人，真的把医生当医生。”
而在我们村里，人们仍*惯叫她“X姑娘”——一个没有全名、没有未来的称呼。
她在县城的第一年，几乎断了音讯。偶尔有信寄回，字迹更工整了，内容却简短：“一切安好，勿念。猪圈记得通风。”母亲把信贴在卫生室墙上，像一张奖状。
村里人开始议论：“X家姑娘心高，看不上咱这土地方了。”
可他们不知道，她在县城每天五点起床背英语，晚上在走廊借光写作业；不知道她周末去社区诊所义务帮忙，只为多看几个病例；更不知道，她把每月30元生活费省下15元，悄悄寄回家，附言：“给奶奶买钙片。”
她的离开，不是背叛，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守护。
多年后我才明白，X姑娘的选择之所以沉默，是因为她深知：在资源有限的世界里，每一次向上攀爬，都意味着与旧日生活的割裂。她不能哭，不能犹豫，甚至不能频繁回头——因为身后没有退路，前方也没有掌声，只有她自己认定的那条窄路。
而那条路的起点，就在2006年那个麦收后的清晨，
在一个女孩背起书包、走向三轮车的背影里，
安静地，开始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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