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重生了。
在高考前夜,六月六号,晚上十点。
空气里是旧电风扇混着花露水和汗液的味道,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稀。

我妈,王秀梅女士,端着一杯牛奶,推开了我的房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湘湘,来,把这杯奶喝了,妈给你加了核桃粉,补脑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于讨好的温柔。
我盯着那杯牛奶。
白色的,温热的,在一个印着红双喜字的玻璃杯里。杯壁上还挂着水珠,看起来无比妥帖,无比慈爱。
上一世,我喝了。
然后呢?
然后我半夜起来拉肚子,绞着劲儿地疼,几乎虚脱。第二天顶着一张蜡黄的脸,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进了考场。
语文作文写跑题了。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脑子空空,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结果可想而知。
我只考上了一个本地的二本,一个我妈口中“女孩子读读出来当老师蛮好”的师范学院。
后来,我当了老师,嫁了人,生了孩子。我的人生就像我妈规划的那样,不好不坏,安安稳稳。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不甘心。
每一次同学聚会,听到别人说起清华北大,说起北京上海,我心里都像被针扎一样。
我本来也可以的。
我的模拟考成绩,一直稳定在全校前十。
如果没有那杯牛奶。
我妈见我没动,又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快喝呀,湘湘,凉了就腥了。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考试呢。”
她的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里都写满了“为你好”。
为我好?
我心里冷笑一声。
我那个学*一塌糊涂、被全家宠上天的弟弟,比我小三岁。我如果考去了北京,四年大学,一年生活费加学费至少两万。
四年就是八万。
而我那个二本师范,一年学费只要五千,还在本地,吃住都在家里。
一里一外,省了多少钱?
这些钱,够给我那个宝贝弟弟在市里买个小房子的首付了。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直到我妈有一次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湘湘啊,还是你懂事,知道给家里省钱,不像那些没良心的,考那么远,翅膀硬了就飞了,家里一点都指望不上……”
那一刻,我如坠冰窟。
原来,懂事,就是被牺牲的代名词。
“我不喝。”
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喝。”我重复了一遍,看着她的眼睛,“我有点不舒服,喝不下。”
“怎么会不舒服呢?哪里不舒服?”她立刻紧张起来,伸手就要来摸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了。
“就是……有点恶心,可能是太紧张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紧张才要喝啊!安神补脑的!”她把牛奶又塞到我面前,语气开始变得不容置疑,“听话,快喝了。”
我爸,林建国先生,被我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手里还拿着蒲扇。
“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吵什么?”
“你看看你女儿!”我妈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告状,“我好心好意给她热了牛奶,她不喝!明天就要高考了,她跟我闹脾气!”
我爸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不悦。
“林湘,你又搞什么名堂?你妈是为你好,你不知道吗?”
又是这句“为你好”。
像一个紧箍咒,念了我一辈子。
上一世,他们为我好,让我读了师范。
他们为我好,让我嫁给了一个他们认为“老实本分”的男人。
他们为我好,让我在生完孩子后辞掉工作,说“女人家家的,家庭最重要”。
我的人生,就在他们一次次的“为你好”之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爸,我真的喝不下。”我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但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
“你!”我爸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我看你就是欠收拾!这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他扬起了蒲扇,作势要打。
我妈赶紧拦住他,“哎呀你干什么!孩子明天要考试!”
然后她又转过头来对我进行怀柔攻击。
“湘湘,听话,啊?就喝一口,喝一口也行。妈还能害你吗?”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这招最管用。
上一世,我最怕她哭。她一哭,我就觉得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孝,是自己伤了她的心。
可是现在,我看着她的表演,只觉得可笑。
真的,太可笑了。
我甚至想当场戳穿她。
问问她,是不是在牛奶里放了东西?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要用我的前途,去给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铺路?
但我不能。
我没有任何证据。
而且,撕破脸,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爸,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太紧张了,胃里翻江倒海的。你们让我缓缓,行吗?”
我指了指桌上的练*册,“我再看两道题,平复一下心情,待会儿自己会喝的。”
缓兵之D计。
我爸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我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拿起笔,假装开始演算一道数学题。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似乎觉得再逼下去,可能会适得其反。
“那你快点,别看太晚了。”我爸扔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客厅。
我妈把那杯牛奶重重地放在我的书桌上,杯底和木头桌面碰撞,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就放这儿了,你记得喝。”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温柔的面具已经撕下。
“知道了。”我头也不抬。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还“体贴”地帮我关上了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桌上那杯牛奶,白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像一个恶毒的微笑。
我拿起杯子,走到窗边。
我们家住在三楼。
楼下是一个小花坛,种着些无人打理的月季和杂草。
我毫不犹豫地拧开窗户,手一斜,把整杯牛奶都倒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渗入泥土里。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我趴在窗台上,贪婪地呼吸着夜晚的空气。
空气里没有花露水的味道,只有青草和泥土的清新。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我回到书桌前,没有再看书。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把上一世高考的题目,在脑子里一题一题地过了一遍。
语文的作文题目是《梯子》。
数学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关键的辅助线做法。
理综物理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大题,最容易出错的几个点。
英语的完形填空,那几个迷惑性极强的词组。
……
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这大概是重生附赠给我的,唯一的金手指。
十一点,我准时上床睡觉。
没有拉肚子,没有心慌意乱。
我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敲门的时候,我早就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
她看到我桌上空了的牛奶杯,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起来啦?快来吃早饭,给你煮了两个鸡蛋,一个粽子,保你‘高中’。”她又恢复了那种慈母的语调。
我点点头,默默地坐到饭桌前。
两个鸡蛋,我只吃了一个。
粽子,我没碰。
太油腻了。上一世就是吃了这些,再加上那杯有问题的牛奶,才导致我肠胃出了问题。
“怎么不吃啊?”我妈又开始皱眉。
“吃饱了。”我放下筷子,“我去考场了。”
“哎,我跟你爸送你!”
“不用了。”我背上早就准备好的透明文具袋,“考场很近,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你们在家里等消息吧。”
我不想再跟他们多待一秒钟。
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把那些恶心的话全都说出来。
不等他们反应,我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被我爸“砰”的一声关上,还夹杂着我妈的抱怨。
“你看看她那个态度!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我脚步没停。
白眼狼?
那就当个白眼狼好了。
总比当一个被吸干血肉,还要笑着说谢谢的“好女儿”要强。
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去考场的路上,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和比学生还紧张的家长。
我走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他们脸上洋溢的,是未来的不确定性和对明天的期盼。
而我,是一个揣着标准答案的作弊者。
我的心情很平静。
没有紧张,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
第一场,语文。
发下卷子,我扫了一眼作文题目。
《梯子》。
我笑了。
然后我开始奋笔疾书。
两天半的考试,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每一场考完,我都会立刻离开考场,找个快餐店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爸妈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他们大概觉得我考砸了,所以才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们没有再问我考得怎么样,只是脸上的阴云越来越重。
尤其是最后一场考完,我回到家,我妈试探着问我:“湘湘,感觉……怎么样啊?”
我看着她,淡淡地说:“还行吧。”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垮了。
“还行”这个词,在我们家,就约等于“不行”。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爸喝着闷酒,一言不发。
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考不好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们明年再来。或者……去你王叔叔他们那个学校也行,离家近,方便照顾。”
她说的王叔叔,就是我上一世读的那个二本师范的副校长。
你看,他们连后路都给我铺好了。
铺得那么平坦,那么“为我好”。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锁上门。
我听到客厅里传来他们压低了声音的争吵。
“……都怪你!非要加那个东西!现在好了,孩子考砸了,你满意了?”这是我爸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我还不是为了她好!为了这个家好!你以为我想啊?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将来小杰娶媳妇,买房子,哪样不要钱?”我妈的声音尖利起来。
“那也不能拿女儿的前途开玩笑!”
“什么叫开玩笑?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还不是要嫁人!离家近点,我们还能帮衬帮衬,她也能帮衬帮衬家里,这不挺好吗?”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恶心。
原来,我上一世的悲剧,不是意外,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被精心算计好的阴谋。
而主谋,就是我最亲的妈妈。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我爸妈对我彻底失去了耐心,几乎不跟我说话。
家里每天都低气压。
我也不在乎。
我每天出去找同学玩,去图书馆看书,去网吧上网查资料。
查什么?
查北京的地图,查北大的专业,查勤工俭学的机会。
我在为我的新生活做准备。
出分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了电脑。
我妈没来打扰我。
她大概觉得,我已经没什么值得她期待的了。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和姓名。
点击查询。
页面跳转。
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语文:138。
数学:145。
英语:142。
理综:285。
总分:710。
我看着这个分数,眼睛有点发酸。
这个分数,比我上一世,足足高了一百多分。
这个分数,上北大,绰绰有余。
我没有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爸妈。
我关掉电脑,走出房间。
客厅里,我妈正在看电视,我爸在阳台抽烟。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眼皮都没抬,“干嘛?”
“分数出来了。”
她的身子一僵,缓缓地转过头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多少?”
我爸也掐了烟,走了进来,一脸紧张。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七百一十。”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妈的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爸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
“你再说一遍!多少?”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
“七百一十。”我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假的?你没看错?”我爸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自己去看。”我指了指我的房间。
他立刻松开我,和我妈两个人,像两阵风一样冲进了我的房间。
很快,房间里就传来了我妈的尖叫声。
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震惊和不敢置信的尖叫。
“老林!是真的!是真的!710!我们家湘湘考了710!”
然后,就是一阵手忙脚乱的翻找声。
他们在找我的准考证,要再核对一遍。
我靠在客厅的墙上,冷冷地听着。
几分钟后,他们俩满面红光地走了出来。
我妈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勒死。
“我的好女儿!我的好女儿!你真是太给妈争气了!”
她在我脸上又亲又啃,口水沾了我一脸。
我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胃里一阵翻涌。
我爸也激动得语无伦次,搓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7G10……710……这得上什么大学啊?清华?北大?”
“肯定够了!肯定够了!”我妈松开我,开始掏手机,“不行,我得赶紧给你姥姥打电话!给你舅舅打电话!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整个下午,我们家的电话就没停过。
我妈用一种近乎于炫耀的语气,把我的分数告诉了每一个她认识的亲戚。
我爸则被一群邻居围在楼下,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他的“教育经”。
我成了我们这个老旧小区里,最闪亮的一颗星。
而我的父母,则成了最成功的“星探”。
我看着他们被众星捧月的样子,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分数,是我用多大的代价换来的。
他们更不知道,这个分数,将成为我逃离这个家的,第一张船票。
晚上,我爸妈破天荒地在外面订了一桌酒席,请了所有沾亲带故的人。
饭桌上,我成了绝对的焦点。
每个人都围着我,问我想报什么大学,什么专业。
我爸喝得满脸通红,大手一挥。
“那还用说!我们湘湘这个分数,肯定是奔着清华北大去的!”
所有人都发出了艳羡的赞叹声。
我妈则在一旁,假意谦虚。
“哎呀,孩子还小,没想好呢。我们想着,最好还是报个离家近的,比如咱们省的南大,也是985,专业也好,将来毕业了,也好有个照应。”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冷笑。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南大是很好,但比起北大,还是差了一截。
最关键的是,南大就在本省,坐火车三个小时就到。
而北大,在北京。
隔着千山万水。
一个亲戚附和道:“秀梅说的对,女孩子家,还是离家近点好。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家里人也不放心。”
“是啊是啊,北京那种大城市,消费又高,人情又冷漠,哪有家里好。”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为我好”起来。
我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直到我爸问我:“湘湘,你自己怎么想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然后,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报北京大学。”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湘湘,你别开玩笑。妈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没有开玩笑。”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已经决定了,就报北大。”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我舅舅,也就是我妈的亲哥哥,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你妈说的没错,北京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子家去干什么?再说了,你报南大,你王叔叔还能帮你安排个好专业,将来毕业了,工作都不用愁!”
“就是啊,湘湘,听你妈的,没错。”
“北大有什么好的?名气大而已,毕业了还不照样是找工作。”
我看着这些所谓的亲人,他们的嘴脸在我眼里,变得无比丑陋。
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我的未来。
他们关心的,只是我能不能继续在他们的掌控之下,成为一个可以随时被利用、被炫耀的工具。
我爸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林湘,这件事,你必须听我们的。”
“凭什么?”我反问。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我爸。
他愣住了。
“凭……凭我是你爸!”他恼羞成怒地拍了桌子。
“爸,考大学的是我,不是你。”我站了起来,“我的人生,我想自己做主。”
“反了你了!”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今天要是敢报北大,你就别认我这个爸!”
我妈也急了,拉着我的手,开始哭。
“湘湘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我们都是为你好啊!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爸妈的苦心呢?”
又是这套。
哭,闹,威胁。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累。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我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身后,是我爸的咆哮,我妈的哭喊,和一众亲戚的指指点点。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用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去了一家网吧。
我熟练地登录了高考志愿填报系统。
在第一志愿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填上了“北京大学”。
专业,我选了法律。
上一世,我浑浑噩噩,任人摆布。
这一世,我要学会用法律,来保护我自己。
提交,确认。
当我点击下去的那一刻,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得到了解脱。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我爸妈都坐在客厅里等我,两个人的脸色都像锅底一样黑。
“你去哪了?”我爸冷冷地问。
“网吧。”
“你去网吧干什么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填志愿。”我平静地回答。
“你……”我爸猛地站起来,扬手就要给我一巴掌。
我没有躲。
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你打。你今天打死我,也改变不了我填了北大的事实。”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一向对他言听计从、唯唯诺诺的女儿,会用这样一种决绝的眼神看着他。
“你……你这个不孝女!”他最终还是没打下去,只是指着我,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我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为了你,我操碎了心,你倒好,翅膀硬了,就要飞了,连爹妈都不要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想笑。
“妈,你操心的是我,还是弟弟的房子首付?”
我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轰然炸开。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脸色煞白地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爸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我妈。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妈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扑过来要撕我的嘴。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冷冷地看着她,“那杯牛奶,你敢说你没在里面动手脚吗?”
我妈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我没想害你啊!我就是想让你考得差一点,留在身边啊!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她终于承认了。
我爸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傻了。
他大概从来不知道,他的枕边人,为了给儿子攒钱,能对自己女儿下这样的狠手。
我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上一世的谜团,终于在此刻,得到了最丑陋、最不堪的解答。
“我累了,我回房了。”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回了房间,锁上了门。
门外,是我妈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我爸暴怒的质问。
我充耳不闻。
从那天起,这个家,对我来说,就已经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我爸妈,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可以一天不说一句话。
他们不再管我,我也不再理他们。
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我那个被宠坏的弟弟林杰,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好几次想来找我麻烦,都被我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怕我。
从我考了710分那天起,他就开始怕我了。
他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欺负、抢他零食、还要帮他写作业的姐姐了。
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下雨天寄到的。
邮递员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时,我正在阳台收衣服。
我看到那个红色的、印着烫金大字的EMS信封,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飞奔下楼。
我爸妈也听到了,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们三个人,在楼梯口,面面相觑。
我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手指都在颤抖。
信封的抬头,清清楚楚地写着:北京大学。
我拆开信封,拿出那张薄薄的、却承载了我两辈子梦想的纸。
“林湘同学,恭喜你被我校法学院录取……”
眼泪,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成功了。
我真的成功了。
我妈看着我手里的通知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我爸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落寞。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拿着通知书,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
我抱着通知书,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这是喜悦的泪,也是告别的泪。
我要告别这个家,告别我的过去,告别这对给了我生命、却又亲手摧毁了我一次人生的父母。
他们还是给我办了升学宴。
毕竟,“女儿考上北大”,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荣耀,是他们可以在外人面前吹嘘一辈子的资本。
升学宴办得很隆重。
他们又一次成了人群的焦点。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他们拉着,接受着各路亲戚的恭贺和赞美。
我爸妈的脸上,洋溢着虚伪的、得意的笑容。
他们仿佛已经忘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忘了那杯牛奶,忘了那场撕破脸的争吵。
他们只记得,他们的女儿,是北大的学生。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配合着他们的演出。
我知道,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场戏。
离开家的前一晚,他们把我叫到了客厅。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
还是我妈先开的口。
“湘湘,去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她的眼圈红红的,“那边冷,记得多穿点衣服。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我爸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你的学费和第一年的生活费。密码是你的生日。”他的声音很生硬。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不用了。”我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也找好了勤工俭学的岗位。我的学费和生活费,自己能解决。”
他们都愣住了。
“你这孩子,跟家里置什么气!”我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们是你的爸妈,供你读书,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天经地义?”我笑了,“那你们为了弟弟,算计我的人生,也是天经地义的吗?”
客厅里又是一阵死寂。
我站了起来。
“爸,妈,我明天就走了。以后,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你们的儿子林杰,聪明伶俐,将来肯定比我出息,能给你们养老送终。”
“我呢,就不拖累你们了。”
我说完,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我听到身后传来我妈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心软。
我的心,早在上一世,就已经被他们伤得千疮百孔,再也暖不回来了。
第二天,我拖着一个行李箱,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我没有让他们送。
我一个人,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在不断倒退。
我没有一丝留恋。
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当列车缓缓开动的那一刻,我感觉我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站台,在心里默默地说:
再见了,林湘。
再见了,我那可悲的过去。
北京很大,北大也很大。
大到可以装下我所有的梦想和野心。
大学四年,我过得异常充实。
我拼命地学*,拿了所有能拿的奖学金。
我做家教,做翻译,做各种兼职,大二的时候,我就还清了所有的助学贷款。
我再也没有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我爸妈偶尔会给我打电话。
一开始,是嘘寒问暖,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每次都说,挺好的。
然后,他们就开始旁敲侧击,问我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什么时候放假回家。
再后来,电话的内容,就只剩下了一件事:要钱。
“湘湘啊,你弟弟要交女朋友了,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支援一点?”
“湘湘,家里要重新装修一下,你现在出息了,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湘湘,你爸身体不好,要去医院检查,你看……”
我成了他们的提款机。
一开始,我会打一点钱过去。
不多,五百,一千。
就当是,还他们十八年的生养之恩。
但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
从几百,到几千,甚至有一次,我妈打电话来,让我给她打五万块钱,说要给我弟买车。
我拒绝了。
“我没钱。”我在电话里,冷冷地说。
“你怎么会没钱!你不是拿了国家奖学金吗?八千块呢!你不是在外面做兼职吗?我听你表姐说,你一个月能挣好几千!”我妈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那是我的钱。”我说,“我凭自己本事挣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你这个白眼狼!你忘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吗?你忘了你姓什么了吗?我告诉你林湘,你要是不打钱,你就永远别回来了!”
她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
那之后,我们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联系。
我没有不适应。
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大三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
我找了一家顶级的律所实*。
带我的老师,是业界的翘楚,他对我的评价很高。
实*结束,他给了我一个口头offer,只要我毕业,随时可以来上班。
我的人生,正在朝着我梦想的方向,一路狂奔。
而我的家人,似乎离我越来越远。
偶尔,我会从一些亲戚的口中,听到他们零星的消息。
我爸的身体越来越差,好像是得了什么慢性病。
我妈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天天在家跟我弟吵架。
我弟林杰,没考上大学,早早地就混了社会,换了好几个工作,没一个干得长的,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伸手跟家里要钱。
他们过得,好像并不好。
但我没有一丝同情。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就像我,也选择了我自己的路。
毕业那年,我以优异的成绩,拿到了北大的法学硕士保送名额。
我决定继续深造。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
我以为,她至少会为我高兴一下。
然而,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说:“哦,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她问。
“最近很忙,可能回不去。”我说的是实话,我正在跟一个项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你爸……他想见见你。”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怎么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跟导师请了假,买了第二天回家的火车票。
那是我离开家四年后,第一次回去。
家还是那个家,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发霉的味道。
我拿出钥匙,却发现,锁已经换了。
我只好敲门。
开门的是我弟林杰。
他比四年前胖了,也黑了,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不善。
“你还知道回来?”他阴阳怪气地说。
我没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客厅里,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头发白了大半,人也憔ें了许多。
看到我,她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表情。
“爸呢?”我问。
她朝卧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推开卧室的门。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我爸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湘湘……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爸,你怎么了?”我走到床边,坐下。
“……肝癌,晚期。”他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
上一世,他虽然身体也不好,但至少活到了七十多岁。
这一世,怎么会……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半年前。”我妈走了进来,冷冷地说,“早就让你回来了,你不回。现在好了,回来看他最后一眼吧。”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怨恨。
我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又看看一脸冷漠的母亲,和站在门口幸灾乐祸的弟弟。
我突然明白了。
上一世,我虽然过得憋屈,但我留在家里,成了一个不高不低的老师,嫁了一个普通人。我每个月会给他们生活费,逢年过节会给他们买东西。我承担了一个女儿“应尽”的责任。
所以,他们的生活,虽然平淡,但还算安稳。
而这一世,我飞走了。
我断了他们最大的经济来源和精神寄托。
家里的重担,全都压在了我妈一个人身上。
我爸的病,我弟的不成器,生活的压力……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压垮了这个家。
是我改变了这一切。
是我让他们,提前尝到了恶果。
可是,我错了吗?
我没有错。
我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我爸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冷而干枯。
“湘湘……爸对不起你……”他看着我,老泪纵横,“那杯牛奶的事……我知道……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懦弱了一辈子。
“爸,都过去了。”我握紧他的手,哽咽着说。
“你别怪你妈……”他喘着气,“她也是……被逼的……这个家……唉……”
一声长叹,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我爸是在那天夜里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
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的亲戚不多。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指责。
他们大概觉得,是我这个“不孝女”,活活气死了我爸。
我不在乎。
处理完我爸的后事,我准备回北京。
临走前,我妈把我叫住了。
她递给我一个存折。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她说,“里面有五万块钱。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他说,让你在北京,买个小小的厕所,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看着那个存折,没有接。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小木盒子,“这是你奶奶传给我的,一个玉镯子。本来,是想留给你弟媳妇的……现在看来,也用不上了。你拿着吧。”
我看着她,她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
眼神里,没有了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妈,你和林杰,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能有什么打算。”她自嘲地笑了笑,“这房子,卖了,给他还赌债。然后,我回乡下你姥姥家,还能有口饭吃。”
我这才知道,我弟林杰,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赌博。
这个家,已经被他掏空了。
“那你自己保重。”我说。
我没有说“我帮你”,也没有说“我管你”。
我们之间的亲情,早在十八岁那个夏天的夜晚,随着那杯倒掉的牛奶,一起流干了。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个存折和玉镯。
不是原谅,是告别。
我拿着我爸用一辈子懦弱换来的最后一点爱,和我妈用一生算计换来的最后一点亲情,转身离开了。
我没有再回头。
回到北京,我把那五万块钱,以我爸的名义,捐给了一个助学基金。
那个玉镯,我找了个盒子,收在了箱底。
我继续我的学业,我的生活。
我毕业了,进了一家很好的律所,从助理做起。
我工作很努力,几年之后,就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律师。
我在北京买了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他也是律师,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我们结婚了,没有办婚礼,只是旅行了一趟。
我的人生,一步一步,都走在我想要的轨道上。
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我也没有再联系过我妈和我弟。
有一年春节,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姐打来的。
她说,我妈中风了,半身不遂,躺在床上,我弟根本不管她,每天就知道喝酒,打牌。
问我,能不能回去看看。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姐,麻烦你帮我找个护工,费用我来出。另外,每个月我会打三千块钱生活费过去。其他的,我做不到了。”
电话那头,表姐叹了口气,说:“湘湘,你也……不容易。”
是啊,我也不容易。
我用了两辈子的力气,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我不能再回去了。
我不想,再过回那种被亲情绑架,被道德勒索的人生。
挂了电话,我老公从身后抱住我。
“想哭就哭出来吧。”他说。
我摇摇头,靠在他怀里。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有点冷。
后来,我再也没有接到过家里的任何消息。
我每个月按时打钱,就像在履行一份没有期限的合同。
我知道,我和他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们是血缘上最亲的亲人,也是现实里最远的陌路人。
有一年,我去北大办事,看到一对父母,送他们的女儿来报到。
那个女孩,跟我当年一样,一脸的青涩和憧憬。
她的妈妈,一边帮她擦汗,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
她的爸爸,则扛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满脸都是骄傲的笑容。
女孩有点不耐烦,但还是笑着听着。
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含混不清的声音。
“……湘……湘……”
是她。
我妈。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新号码。
“……你……好吗?”她艰难地问。
我握着手机,看着眼前那幸福的一家三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很好。”过了很久,我轻轻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哭泣又像是喘息的声音。
“妈……”我鬼使神差地,叫了她一声。
电话那头,声音停了。
然后,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清晰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原来,我等了这么多年,等了两辈子,等的,不过是这三个字。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擦干眼泪,转身,朝着阳光最盛的方向,大步走去。
我的身后,是北京秋日里,高远而湛蓝的天空。
而我的故乡,我那回不去的家,已经在我身后,隔了万水千山。
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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