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最后的夏天
那个夏天,知了吵得人心烦。
我妈苏染女士把一盘切好的西瓜,“哐”一声砸在茶几上。

红色的汁水溅出来,像一滩血。
“时思落,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
“你的分数,只能去清华,去北大。”
“复旦?那是上海的学校,不是北京的。”
她的声音尖利,穿透了窗外声嘶力竭的蝉鸣,扎进我耳朵里。
我低着头,看着摊开在面前的志愿填报指南。
那本厚厚的书,闻亦诚用红笔仔仔细细地圈出了复旦大学所有的强势专业。
旁边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落落,你看,我们选这个,校园就在江边,风景特别好。
我没说话。
我妈的脚步声在我面前踱来踱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你哑巴了?”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给别人做陪衬的。”
“那个闻亦诚,他家什么条件?他爸一个大学老师,他妈一个副教授,听着好听,说白了就是死工资。”
“他们家就他一个儿子,以后房子车子不得他自己挣?”
“你跟着他去上海,人生地不熟,图什么?”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妈,我和诚哥说好了。”
“说好了?”
她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你跟他有什么好说的?你们俩才多大?就私定终身了?”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时思落我告诉你,你的未来我说了算。”
“你要是敢不填清华,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你走出这个家门,就永远别回来。”
我爸在房间里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们家的空气,永远是凝固的,压抑的。
唯一的声响,就是我妈的咆哮和我爸震耳欲聋的电视声。
闻亦誠是唯一的光。
他家就住我们对门。
我们从穿开裆裤起就一起长大。
他会在我妈骂我的时候,敲响我家的门,脆生生地喊:“苏阿姨,我妈让我来借瓶酱油。”
他会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我买一根巷口老爷爷卖的麦芽糖。
他会骑着单车,载着我穿过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风吹起我的头发,我靠在他的背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稳的。
高考前那晚,我们坐在小区的秋千上。
他把一个平安符塞进我手里,掌心温热。
“落落,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我们一起去复旦,去上海。”
“离家远一点,你就自由了。”
他总是懂我。
懂我在这间屋子里,有多么窒息。
我的书桌抽屉里,有一个上了锁的日记本。
钥匙串在一根红绳上,挂在我的脖子里,贴着皮肤。
闻亦诚曾经好奇地问我,里面写了什么秘密。
我只是笑,说:“女孩子的心事。”
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少女情怀,没有诗和远方。
只有一笔一划,刻下来的,我妈每一次争吵的日期,和她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
那本日记,是我无声的罪证。
也是我想要逃离的全部理由。
现在,我妈把这条路也堵死了。
清华,还是复dàn。
北京,还是上海。
是她的梦想,还是我的自由。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我点了点头。
“好。”
“我填清华。”
我妈的表情瞬间舒展开,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才是我苏染的好女儿。”
“妈都是为你好。”
“等你以后出人头地了,就知道妈的苦心了。”
我没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志愿指南上。
闻亦诚圈出来的那个专业,旁边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说,落落,你看,我们的名字里,一个思落,一个亦诚,都和星辰有关。
这是天意。
我伸出手,指甲在那颗星星上,轻轻划过。
对不起,诚哥。
这一次,我可能要失约了。
02 撒谎者的录取通知书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闻亦诚比我还激动。
他拿着我们俩的成绩单,在我家客厅里跳了起来。
“落落!我们成功了!”
他715分,我712分。
这个分数,去全国任何一所学校都绰绰有余。
我妈脸上笑开了花,立刻打电话给闻亦诚的妈妈谢阿姨。
“佳禾啊,孩子们太争气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好好庆祝一下!”
谢阿姨在电话那头温和地笑:“好啊,我来安排,就去我们常去的那家本帮菜馆。”
那顿饭,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大人们推杯换盏,说着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我妈一反常态,不停地给闻亦诚夹菜。
“亦诚啊,以后我们家落落到了上海,你可要多照顾她。”
闻亦诚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好看的虎牙。
“苏阿姨您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落落受一点委屈。”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金属钥匙扣。
是复旦大学的校门模型。
阳光下,那几个字闪闪发光。
“提前送你的入学礼物。”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以后,我们就是校友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攥紧了那个钥匙扣,指尖冰凉。
我对他笑了笑,说:“谢谢诚哥,我很喜欢。”
那天晚上,我撒了第一个谎。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已经和闻亦诚商量好了,第一志愿就填复旦大学。
所有人都信了。
包括他。
填报志愿那天,闻亦诚非要陪着我。
我把他关在门外。
“我自己来就行,你进去,我妈该说你了。”
他信了。
他不知道,我妈此刻正站在我身后,像个监工,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在第一志愿的学校栏里,输入了“清华大学”四个字。
专业是我妈选的,金融。
她说,这个专业最赚钱,最有前途。
点击“提交”的那一刻,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妈满意地走了。
我打开房门,闻亦誠正靠在墙上等我。
看到我,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搞定了?”
我点点头。
“这么快?不再检查一下?”
“不用了。”我说,“都检查好了。”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那我们现在就等着收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
那个七月,我活在巨大的谎言和恐慌里。
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比复旦的早到了三天。
那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我看着那封紫色的,带着立体校门模型的通知书,手脚冰凉。
我把它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把书包扔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闻亦诚打电话来问我。
“落落,通知书到了吗?”
“还没。”我对着电话,平静地说,“可能邮局慢吧。”
“别急,我查了,上海的件是比北京的慢一点。”他安慰我。
三天后,他的通知书到了。
他兴高采烈地拿着那封红色的信封跑到我家。
“落落!我的到了!你的肯定也快了!”
我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我只能跟着笑。
“嗯,肯定快了。”
我成了这个夏天,最高明的撒谎者。
我骗过了所有人。
骗过了我妈,她以为我还在等复Dàn的“坏消息”。
骗过了谢阿姨,她每天都安慰我,说别着急。
也骗过了闻亦诚。
他每天都会跑到我家楼下,等邮递员的绿色摩托车。
比等自己的通知书还要焦急。
每一次,他都失望而归。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罪人。
一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罪人。
03 没有他的远行
八月底,我跟我妈说,清华有个针对新生的夏令营,需要提前去学校报到。
这又是一个谎言。
我妈深信不疑,并且感到无比骄傲。
她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帮我收拾行李,给我买新衣服,新鞋子。
她甚至主动给谢阿姨打电话。
“佳禾啊,我们家落落要去北京参加夏令营了,可能要比亦诚早走几天。”
我不敢去听谢阿姨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我怕听到她温柔的关切,我会当场崩溃。
离开那天,闻亦诚来送我。
我们家楼下,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
他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那天我们查完成绩时穿的一样。
他看起来有点失落。
“怎么这么突然?”
“就不能等我两天,我们一起走吗?”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学校要求的,没办法。”
我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从小到大,每次我不开心,他都会给我一颗大ill兔奶糖。
他说,生活这么苦,总要有点甜。
“落落,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
“人生地不熟的,别嫌我烦。”
“吃的要*惯,别老是挑食。”
“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在上海等我。”
“等我到了,第一时间就去找你。”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插进我的心脏。
我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我钻进出租车,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土崩瓦解。
车子开动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
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剥开那颗奶糖,放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可我的眼泪,却咸得发苦。
去北京的火车要坐一夜。
我买了最便宜的硬卧。
车厢里人声嘈杂,混杂着泡面、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我躺在中铺,用被子蒙住头。
在黑暗里,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我们俩的合照。
那是毕业典礼那天拍的。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笑得一脸灿烂。
我站在他身边,比着一个傻傻的剪刀手。
照片的背景,是学校的宣传栏。
上面贴着一行红色的标语:今日你以母校为荣,明日母校以你为荣。
我曾经以为,我们会一起,让我们的母校为我们骄傲。
我们会一起,在复旦的校园里,继续我们的故事。
可现在,我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我一个人,踏上了一趟没有他的远行。
前路是自由,还是深渊,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弄丢了那个满眼都是我的少年。
04 清华园,审判日
九月一日,北京的天,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
清华大学的校门,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宏伟,更庄严。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清华园”那三个著名的大字下面。
身边是来来往往、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
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骄傲。
我却觉得格格不入。
这里很美,很安静。
荷塘,水木清华,日晷……所有在书上看到过的景象,都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
可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
我的心里是空的。
像一个被人戳破的气球。
我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我们学院的迎新点。
学长学姐们很热情,帮我拿行李,带我去办手续。
“学妹,哪个系的?”
“经济管理学院。”
“哇,学霸啊!”
我勉强地笑了笑。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都已经到了。
她们都在和家人打电话,兴奋地描述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我默默地铺好床铺,整理好东西。
我把那个复旦大学的钥匙扣,从书包上取下来,握在手心。
金属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下意识地想把它收起来,却又舍不得。
最后,我还是把它重新挂回了书包的拉链上。
就好像,这样就能假装,我没有背叛那个约定。
下午三点。
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诚哥。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审判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宿舍楼外的僻静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喂?”
“落落!”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阳光和喜悦。
“我到啦!复旦真的好大好漂亮!”
“你在哪儿呢?我怎么没在迎新点看到你?”
“你是不是已经去宿舍了?告诉我宿舍楼号,我过去找你。”
他的声音像一串欢快的鼓点,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落落?怎么不说话?”
“信号不好吗?”
“喂?喂?听得见吗?”
他的语气开始有些焦急。
我靠在墙上,看着头顶被梧桐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诚哥。”
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我……”
“我不在上海。”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死一样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他瞬间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他才用一种极度陌生的,颤抖的声音问:
“……什么意思?”
“你不在上海,是什么意思?”
“时思落,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闭上眼睛,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对不起。”
“我没有填复旦。”
“我在北京。”
“我在清华。”
我说完了。
像一个终于认罪的犯人,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像是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接着,是手机摔落在地上的声音。
再然后,就是他彻底崩溃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
是一种绝望的,撕心裂肺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哭喊。
“为什么?”
“时思落,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啊!”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我握着手机,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对不起。
诚哥,对不起。
我除了这三个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05 一千三百公里的对峙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闻亦诚的短信。
“未名湖,博雅塔下,我等你。”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来了。
他从上海,坐了一千三百多公里的火车,来北京了。
我几乎是跑着去的。
等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未名湖畔时,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那座古朴的石塔下,背对着我。
还是那件白色的T恤。
只是,原本挺拔的背影,此刻看起来单薄又萧瑟。
我慢慢地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诚哥。”
他转过身。
只是一夜未见,他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冰冷。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被他看得 almost unable to breathe.
“你……什么时候到的?”我艰难地开口。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书包上。
落在了那个,我没来得及取下的,复旦大学的钥匙扣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狠戾。
他一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时思落。”
他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
“你还留着它干什么?”
“你是在羞辱我吗?”
“还是在提醒我,我有多像一个傻子?”
我的手腕疼得钻心。
“不是的,诚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他冷笑一声,甩开我的手,“好啊,你解释。”
“我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硬座,从上海到北京,我就是来听你解释的。”
“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我对你不够好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随便欺骗,随便抛弃的傻瓜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
湖边的游人纷纷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不是的。”
“诚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他逼近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告诉我,是什么样!”
我的防线,在他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彻底崩溃了。
所有的委屈,压抑,痛苦,在那一刻,全部决堤。
“是!我是骗了你!”
我哭着喊了出来。
“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我不只想骗你,我还想骗我妈,骗所有人!”
“我不想去清华!我也不想去复旦!我哪里都不想去!”
“我只想逃!你懂吗?我只想逃离那个家!”
“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撒谎的时候不难受吗?你以为我一个人坐上火车来北京的时候,我心里好过吗?”
“我妈逼我!她用断绝关系逼我!她说我要是不填清华,她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问过我想要什么?在她眼里,我就是她用来炫耀的工具!是她弥补自己人生遗憾的工具!”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我改志愿,不是因为不爱你,不是因为我们的感情不重要!”
“是因为我快要窒息了!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我选择北京,只是因为它离家最远!一千三百公里!这样她就不能随时随地地控制我了!”
“我选择背叛你,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吼了出来。
吼到最后,声音都劈了叉。
我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闻亦诚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de,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
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安静,总是微笑的时思落,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痛苦。
他慢慢地蹲下来。
伸出手,想要碰碰我的头。
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然后无力地垂下。
我们就这样,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哭了很久,我才慢慢地停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诚哥。”
“对不起。”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骂我吧,或者打我一顿也行。”
“只要你能好受一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转过去,背对着我。
“时思落。”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
“我只是不明白。”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你明明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是啊。
我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因为我害怕。
我怕把他拉进我这滩烂泥里。
他的世界那么阳光,那么干净。
而我的世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争吵。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狼狈和不堪。
我宁愿他恨我,也不想他可怜我。
他没有再回头。
他迈开步子,沿着湖边,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失去他了。
06 没有答案的信
闻亦诚走了。
我的大学生活,正式开始了。
我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上课,下课,去食堂,回宿舍,去图书馆。
我努力让自己忙起来。
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他。
忙到没有时间去感受心脏那个空洞的缺口。
室友们都很好。
她们会拉着我一起去逛街,去看电影,去吃遍学校周围的小吃。
我每次都笑着答应。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灵魂,好像留在了那个夏天。
我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闻亦誠。
他也没有再联系过我。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渐行渐远的直线。
谢阿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电话里,她没有一句责备。
她只是叹了口气,说:“落落,阿姨知道你是个苦孩子。”
“亦诚他……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你们都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
“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很久。
北京的秋天,风很大。
吹得人眼睛发酸。
十月的一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了学校附近的邮局。
我把我那个上了锁的日记本,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然后,把那把一直挂在我脖子上的,小小的铜钥匙,用胶带粘在文件袋的封口上。
那本日记里,记录了我从初中到高中的所有隐秘心事。
记录了我妈说的每一句刻薄的话。
记录了每一次争吵后,我躲在被子里无声的哭泣。
也记录了,闻亦诚给我的每一次温暖。
他送我的第一根棒棒糖。
他第一次骑单车载我。
他在我被罚站时,偷偷塞给我的那瓶水。
还有,他对我说过的,要去复旦的那个约定。
每一页,每一行,都是我的青春。
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爱,我的愧疚。
全都在里面了。
我在收件人地址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上海市复旦大学XX校区XX学院,闻亦诚(收)。
寄件人,我只写了“时思落”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这是我能给他的,全部的解释。
也是我对他,最后的告别。
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投进邮筒的那一刻。
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生命里,被彻底抽走了。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
也不知道他看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更加恨我,还是会有一丝一毫的理解。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去想。
07 南方有嘉木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北京很快就进入了冬天。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接到了闻亦誠的短信。
距离那天在未名湖畔的对峙,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我几乎以为,这个号码,再也不会在我手机上亮起。
我颤抖着手,点开那条信息。
上面只有五个字。
“好好照顾自己。”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一句“谢谢”,显得太过生分。
一句“你也是”,又显得太过熟稔。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谁也不去打破的平衡。
寒假我没有回家。
我找了个借口,说要留在学校参加社会实践。
我妈在电话里很不高兴。
“什么实践比回家过年还重要?”
“你是不是在北京玩野了心,不想回来了?”
“我跟你说时思落,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她的话,还是和以前一样,充满了指挥和炫耀的意味。
她会告诉每一个亲戚,她的女儿在清华。
却从不关心,她的女儿在北京,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我听着她尖利的声音,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没有争辩,也没有沉默。
我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然后,不等她再说什么,我就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清静了。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手机响了。
是谢阿姨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是他们家的年夜饭,满满一大桌子菜。
闻亦诚坐在桌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面前的碗里,放着一只剥好的虾。
那是我的*惯。
我吃虾,从来不自己剥壳。
从小到大,都是闻亦誠剥好了,放进我碗里。
谢阿姨还发来一句话。
“落落,新年快乐。”
我看着那张照片,站在雪地里,泪流满面。
开学后,生活回归正轨。
我依然是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
只是心里,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我知道,在那个一千三百公里外的城市,有一个人,他没有忘记我。
这就够了。
春天的时候,我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志愿者社团。
周末会去附近的孤儿院,给孩子们辅导功课。
看着那些孩子天真的笑脸,我觉得自己心里那些陈年的伤口,也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未来会怎么样?
我和闻亦诚,还有没有可能?
我不知道。
我也不再去想。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所有的后果,都该由我自己承担。
我只是偶尔,会想起高三那年,我们一起学过的一句诗。
“南方有嘉木,北方有相思。”
他在南。
我在北。
这就够了。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