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总记得那栋老宿舍楼,

墙是灰的,那种经年雨水渍出的、洗不净的灰。窗框的漆皮卷着边,夜里风一吹,便发出老人关节似的咯吱声。我们住进去时,管理员——一个总穿着深蓝工装的老校工——在名册上挨个勾名字,笔尖顿了一下,抬眼扫过我们六张稚气的脸。
204室,他嗓子沙沙的,像漏气的风箱,“记住,过了子夜,莫要应门。
我们当时只当是老旧规矩,哄笑应了。如今想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压着些沉甸甸的东西,只是我们年轻,看不见。
宿舍六人,皆来自天南地北。靠窗下铺的阿诚最先发觉异样。那是个雨夜,雨点密匝匝砸在窗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约莫丑时三刻,敲门声忽然响了——笃,笃,笃。不紧不慢,每一声间隔恰好三秒。
谁啊?阿诚迷糊着问。
门外无声。只有雨声。
次日他说起,我们都笑他梦魇。上铺的老赵打趣:许是哪位姑娘走错了门,见你不应,伤心去了。大家便笑作一团。阿诚也笑,可笑意未到眼底。
第二回是临考前夜。灯熄了,月光惨白,从窗格子斜斜切进来,在地上划出冰冷的几何。敲门声又起——笃,笃,笃。仍是三秒一间隔,规整得叫人发毛。
外头是哪位?老赵胆子大,扬声问。
静。死一般的静。老赵骂了句晦气,翻身睡了。我却睁眼到天明,总觉那声音贴在门板上,凉飕飕的。
事情真真不对,是中秋那晚。本地学生都回家了,只剩我与阿诚。我们买了月饼,对着窗外的满月,说些故乡的事。子时将近,风忽然止了,整栋楼沉进一种粘稠的寂静里。然后
笃,笃,笃。
不轻不重,就在门边。我与阿诚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没有血色。
莫不是……阿诚的声音压得极低,查寝的?
可查寝的会不说话?况且这深更半夜。
我壮着胆子走到门边,从猫眼望出去。走廊的声控灯没亮,只有尽头的安全指示灯泛着幽幽绿光。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无。
没人。我说,背脊却一阵发凉。
阿诚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听。
那声音变了。不再在门外,而是从门内响起的——笃,笃,笃。仿佛有什么东西,早已进来了,此刻正在屋里某处,不紧不慢地敲着。
我们疯了似的翻找。床底,柜顶,甚至拆了天花板检查。什么也没有。
那夜我们挤在一张床上,谁也不敢合眼。天亮时,阿诚哑着嗓子说:得问问那个老校工。
老校工在锅炉房坐着,对着一炉将熄未熄的煤火。听我们说完,他长长叹了口气,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这楼,民国时是女子师范的宿舍,他眼睛望着虚空,像在看很远的东西,1943年冬,有个女学生,怀了身子。那时这是天大的丑事,她夜里临盆,疼得受不住,挨个敲门求救。
煤火噼啪爆了一声。
没人应?阿诚问。
应了倒好,老校工摇头,那年月,谁不怕惹事?她敲了整层楼的门,一扇也没开。最后血糊糊地爬回自己屋里,天亮时,大人孩子都没了。
我喉头发干:后来呢?
后来?楼里就常听见敲门声。起先只在子夜,渐渐时辰也乱了。有人说,她不是要进来,是在找人——找那晚任何一个肯开门的人。他抬眼看看我们,你们应了门,她便会以为找到了。
可我们没应!阿诚急道。
没应?老校工古怪地笑了,头一回,是谁问了句‘谁啊’?
阿诚的脸霎时白了。我想起那夜他半梦半醒间含糊的问话,脊背爬上一条冰冷的蛇。
那……那现在她在屋里敲,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在抖。
老校工不答,只往炉里添了块煤。火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
自那以后,我们六人再不敢单独留在宿舍。夜里稍有声响,便惊坐而起。奇怪的是,敲门声却不再出现。我们几乎要以为一切只是集体臆症时,事情发生了。
最先不见的是洗漱用的搪瓷缸,接着是枕头下的怀表,再后来,书架上的书会莫名换了位置。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住客,正一点点将自己的痕迹,叠进我们的生活里。
老赵说:她是不是……不走了?
没人敢答。
学期将尽时,阿诚突然退了学。临走那夜,他把我拉到楼梯转角,眼窝深陷,像老了十岁。
我看见了,他嘴唇哆嗦着,昨夜里醒过来,月光照在门上,那影子……不是一个,是两个。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牵着高的手。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阿诚走后,宿舍空了一张床。我们默契地不再提那些事,只拼命读书,盼着早日离开这地方。只是每夜躺下,我总忍不住想:那对影子,此刻是否就站在门后,静静地听着我们的呼吸?
今夜是我在这栋楼的最后一晚。行李已收拾妥当,明日天一亮,我便永远离开这里。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框咯吱作响。我闭上眼,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
笃,笃,笃。
声音很轻,很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是从门外,也不是从屋里。那声音,似乎就贴着我的耳廓,从枕头深处,一声一声,耐心地,笃定地,敲着。
我该应吗?
月光移过窗棂,落在空荡荡的阿诚床铺上。那里,不知何时,摆了两双布鞋一双大,一双小,整整齐齐,鞋头向着我的床。
笃,笃,笃。
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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