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上周，杭州英特外国语学校龚姚东校长突然被免职一事在杭州教育圈掀起了一场风波，并持续在多个网络社交平台上引发讨论。
此事我一直在关注。在我看来，这是民办学校独立办学中又一个投资人和校长冲突的典型案例——当教育理想撞上资本逻辑，究竟谁说了算？作为和龚校曾在某教育集团短暂共事过的同事、以及前英特家长，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
先给大家梳理一下这个事件。
杭州英特外国语学校成立于2008年，是一所民办非企业单位性质的十二年一贯制学校，业务范围涵盖小学、初中和高中教育。
（龚姚东工作照，资料图）
龚姚东，全国优秀中小学外语教师，2000年本科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大学，曾获国家基础教育成果二等奖和浙江省高中优质课一等奖，曾任杭州外国语学校教务主任和浙江省教育评估院副院长。其在英特有过两段工作经历，第一段是2009年到2013年，担任杭州英特外国语学校的教学副校长，协助任建华校长管理学校的教学。第二段是2023年1月1日到现在，分别以中学部执行校长和中学部校长的身份开展相应的管理工作。
7月8日，学校投资方金成教育集团以“理念不合”的原因口头通知龚姚东卸任中学部校长。
龚校长于7月11日书面回复有不同意见。
7月13日，英特外国语学校给教职员工发内部通告，“接教育集团任免通知，龚姚东同志因为个人规划原因不再担任杭州英特外国语学校（中学部）校长一职”。
获悉龚姚东不再担任校长，而且是“因为个人规划原因”后，不少家长纷纷到英特官方公众号上龚校长的毕业典礼发言视频下去留言，评论区瞬间沦陷。13日中午，校方紧急关闭评论功能。很快，各种小道消息开始在视频号、小红书等平台发酵，有人甚至贴出了英特的内部公告原文。
7月15日，龚校长发了一条朋友圈，借朋友之问，重新引用了2024年开学典礼上题为“向世界眺望、向内心求索，让人生不虚此行”的发言，委婉地回应了自己在此事中的处境，也多少有点借此明志的意味。
7月17日，英特学校官微发布“声明”，强调对“原中学部校长”龚姚东的免职是“经协商一致”，后续任职变动的具体事宜，“双方将另行协商或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随后，澎湃新闻也跟进，对此事做了相关报道。
《声明》一出，家长们更加不买账了，很快发起了“同心护校”行动，要求金成教育集团出面解释、澄清原委。7月18日星期五，余杭区教育局以及金成教育集团派代表到英特，与家长代表进行了会谈。会上家长们态度明确，认为学校撤掉龚校长不合理也不合规，要求龚校长继续留任。
7月20日，龚姚东校长发表了一份个人的公开信，针对其被免职事件进行说明和回应，言辞诚恳，理性克制，心系学校整体利益及师生福祉。同时，也指出前后两次的官方表述与事实不符，其本人未收到任何协商要求。
在我看来，这场风波几乎是民办教育圈的标准剧本。背后折射出的，正是当下私立教育领域“资本主导、校长执行”模式所面临的深层次治理困境。
我认识的龚校长是一位有理想、有眼界、有情怀也有能力的资深教育管理者。和任建华校长一样，对师生充满着一种人文主义的关怀。他是杭外教务处主任出身，17年的教育管理经验中，还担任过英特负责教学的副校长、浙江省教育评估院副院长，狄邦教育集团VP等职位，能力全面。
他也是一位赢得人心的校长，在很多老师和家长中的风评很好，被称为“学者型校长”。据一些新生家长们说，就是被龚校的教育理念和真诚感动了，才不惜放弃了主城区的学籍，投奔了英特。
2023年他再次加盟英特时，恰逢英特面临“公民同招”挑战、生源下降、走入低谷之时。他的回归被视为“救火队长”。而从业绩上看，他也确实做到了：招生回暖、成绩改善、财务好转。
但就是这么一位德才兼备、广受认可、本地教育经验根基深厚并为学校做出巨大贡献的校长，也能被投资方在没有充分协商的前提下，突然一纸公告免掉了，到目前为止给出的解释仍旧只是一句“理念不合”。
“做得好”未必等于“能留下”。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层的权力博弈：教育专业性与资本话语权之间的矛盾。
在这场风波中，投资方金成教育集团广泛受到家长质疑的正是其治理结构的合理性和透明度，以及对教育行为的干预度等问题。
从我获取的一份家长集体投诉材料来看，家长们认为资方在未经充分沟通、未经充分论证、未履行合规程序的情况下，擅自解聘校长，程序违规。而且学校投资方存在多起诉讼和高额债务，家长们质疑突然换帅有财务动机，担心影响学生正常受教育的权益。
同时，认为投资方态度不诚恳，未及时向家委会作出有信服力的说明，只是采取关闭评论区、删除舆论等回避态度，并且持续在后续声明中采用不实表述，这些都是对师生家长们的不尊重。并且撤换校长是在招生工作完成后突然变更，有违诚信。家长们由此要求校方对擅自更换校长一事给出有信服力的解释和妥善解决方案。
优质教育的持续发展需要稳定的治理环境、透明的决策程序和对教育规律的尊重。翻看海外顶尖私立学校的治理结构，你会发现资本通常并不直接干预教学管理。
以美国的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Phillips Exeter Academy）为例，学校董事会22 名成员（受托⼈，Trustees）⾥，包括由受托⼈任命并在其任期内担任成员的校⻓；17 名任期受托⼈，他们任期为⼀个或两个五年，涵盖教育、法律、⾦融、科技等领域专业⼈⼠（如现任受托⼈包括⾕歌产品负责⼈Christine M. Robson Weaver、凯雷投资集团董事总经理Scott S.W. Hahn 等）；以及由校友会（GAA）董事选举产⽣的校友会会⻓和两名副会⻓。这些由校友会选举产⽣的受托⼈任期为⼀到两届，每届两年。
在该学院的管理运营机制中，学校董事会负责制定战略⽅向、管理捐赠基⾦、审批预算等宏观事务，不介⼊课程设计、教师招聘等教学细节；执⾏团队中，校⻓及⾏政团队（如学术院⻓、学⽣事务主任）负责⽇常运营，这⼀分⼯在全美顶尖私⽴学校中具有普遍性（如菲利普斯安多弗学院）。同时，该学院施⾏教师专业⾃治，教师拥有⾼度教学⾃主权。这种模式⾃1930年确⽴以来从未因董事会成员背景变化⽽改变。
反观我们的民办学校，权力仍过度集中在资本方手中。这次杭州英特学校校长免职事件，就是这个结构导致的典型结果。
在这种治理格局下，金成教育集团能够在未经充分沟通、未履行合规程序的情况下单方面免职校长，说明资本在学校治理中享有近乎绝对的话语权。这种权力结构使得教育专业人士往往沦为资本意志的执行者，而非教育事业的主导者。
龚姚东校长拥有深厚的教育管理经验和良好的业绩表现，却因为所谓的理念不合被突然免职。这种做法实质上是对教育专业性的漠视，将复杂的教育管理简化为商业化的人事操作。当资本逻辑成为主导时，教育的专业性、连续性和稳定性往往被忽视。
现代教育治理强调多元主体的参与，包括教师、家长、学生等利益相关者的声音。但在这起事件中，所有利益相关者都被排除在决策过程之外。有家长反映“连一般班主任更换都会沟通，校长更替却无人知晓”，这种对比更加凸显了决策过程的专断性。
（英特校园，资料图）
家长选择学校往往基于对校长和管理团队的信任。龚姚东校长的突然离职，让许多家长对学校未来发展产生疑虑。家长代表的强烈反应，也反映了这种信任关系的脆弱性和重要性。
说到底，民办教育就是一个资本与教育的结合体，天然存在很难调和的矛盾。资本要追求回报，教育需要情怀；资本讲效率，教育重过程；资本看短期，教育看长远。
这种矛盾在市场环境好的时候可以被掩盖，但一旦面临压力，就会尖锐化。疫情之后，民办学校的生存压力确实很大，资方往往急于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而教育者坚持的“慢工出细活”百年树人，可能就成了被质疑甚至“被离职”的对象。
这不是说资本就是恶魔，教育者就是天使。关键是要建立一套既保障投资回报、又维护教育专业性的制度框架。很显然，我们在这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一个资本与教育深度融合的时代，如何找到二者的最佳平衡点？答案可能不在于简单地选边站队，而在于构建更加成熟的制度框架。这需要各方的共同努力：监管部门完善制度设计，投资方提升治理水平，家长群体理性参与监督。
英特的家长仍在等待此事的结果。我希望从学校举办者到教育监管机构能放下身段，好好和校长、老师以及家长们谈一谈。了解一下真实的情况，做出最适合学校发展的评估。不管怎样，出于对菠萝同学初中母校的感情，都不希望英特的建立在长期的教育实践和文化积淀之上的声誉受到冲击；也不希望曾经大家耳熟能详的“为不可预测的未来培养健康成长的学生”办学理念成为过去。
就像龚校长的公开信所写的，“教育是静待花开的旅程”。在这个过程中，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都不可或缺，关键是找到二者之间的平衡点。
希望杭州英特换校长的这场风波，最后能给新时期下的民办教育行业带来更加积极的变化。
附：龚姚东《致亲爱的英特人》公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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