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虞美人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仲春时节,罗马郊区,马路边。
三月将尽,四月即至,放眼望去,已是绿满天涯。
突然,不远处的绿草丛中有一团红色的东西映入眼帘。那种红,如火,如血。她并不发光发热,可是,看见她的刹那,我的眼睛犹如被灼伤了一般。
仔细看,是一种花,一种我从没有见过的花。
她只有一搾那么高,只有蹲下才可以看得清她的真面目。
意大利有许多野花是中国没有的,或我没有见过的。这些花以蓝色和紫色居多,那可是忧郁的颜色啊。只有少数是白色和黄色的,如白色的蒲公英花和黄色的野菊,她们给人一种肤浅的感觉。而这种花,给我的不仅是美,而且是震撼!
现在只要提起意大利,我脑中出现的首先就是这种花。
我本不喜欢红色,甚至厌恶红色,而独独这种花的红,让我魂牵梦绕。
红色的花在在意大利本就不多见,而她的红又如此地与众不同。我从来没有见过一种花红得这样纯正、纯粹,而又超凡脱俗。她红到极端但并不发紫,她红得饱满却不张扬。
她有四个花瓣,花瓣程扇面状展开。一对与另一对交叉,不过不在同一平面上,而是一对叠加到另一对上。在硕大的花瓣中间,是黑色的绒绒毛般的花心,那黑与红点缀得恰到好处。花瓣薄如蝉翼,微风一吹,就会褶皱。
红色一般给人热烈的感觉,但这种花却不同,给人一种忧郁、哀怨的感觉。花茎很细,而花朵硕大,一阵轻微的风就使她摇曳不止。她就生长的喧嚣的马路边的草丛中。很远就可以看见她,看见一个个红点在摇晃。
她的红,一尘不染。那种红,红得让人心痛,让人爱怜。
看见她,不期然会有怀柔远人的情绪升上心头。
她是柔弱的,即使没有风她也会摇晃,以至于很难对准焦距,我第一次拍的照片几乎没有清晰的;如果是有风,她的茎会被吹得弯弯的,花瓣随风翻飞或者合并成蚌状,整个头垂下去。
她又是孤傲的,她的纯粹和高雅拒人于千里之外,再看别的花时只感觉到一个字:俗!
那天,我拍了无数的照片,像遇到了一个美人,为她的美而陶醉,过了很久很久才离去。
过了几天,在她周围的红点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一偏红的波浪,在绿色的背景上涌动着。
后来听意大利的学生说,这种花叫作叫papa'vero [拉丁语Papaver somniferum],罂粟。但我所见过的罂粟并不是这样的,而是很高大;罂粟的花骨朵很大,在花瓣的底下有一个类似小古代的瓦罐的烟泡,里边有白色的液汁,可以用来制造鸦片。罂粟的花瓣是多层的,花的气质里透着妖冶。
经查字典,意大利语为papa'vero selvatico [拉丁文Papaver rhoeas],意为野生罂粟,中文翻译为"虞美人"。
原来,在意大利到处都可以看见她的身影,简直可以说,意大利是虞美人的国度。
她尤其喜欢生长在路边、铁道边或铁路边的斜坡上,好像捺不住独处的寂寞,赶到路边让人欣赏似的。
这可能是她的*性,潮湿和肥沃之地,倒是鲜见她的影子,只有在这种干旱而其他植物生长稀少的地方,她才开放得灿烂。
从这里,似乎又可以看出她那柔弱的外表里,有着一颗倔强的心。
有时她会在麦田里疯长,远远看去,那面山坡被她染成了一块红布,四月的风吹来,仿佛是一片从山上往下流动的血色的瀑布。
虞美人又是有几分神秘的。在这同一片麦田里,第二年却没有一朵红色的花开放;以后我每年都去,再也不见其踪影。她的种子是细小的,细小得你觉得那是灰。我曾经想把她的种子带回国,开始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种子在哪里,后来才发现那些灰状物就是种子,只是过于小,肉眼很难看清它们实际上是一粒一粒的种子。这么小的种子,是很容易被吹跑的。
然而,诺大的一片麦田,得有多少粒虞美人的种子啊?数一辈子恐怕也数不完,怎么会被风吹得一干二净呢?如果是被吹走了,旁边的天地里应该会有,可是那里也同样一朵虞美人的花也没有。以前,她们是从哪里来的?以后,她们又去了哪里呢?
虞美人还喜欢开放在古老的断壁残垣里,那会给人一种十分特别的感觉。
在罗马有个圆形剧场,叫马尔切罗剧场,是奥古斯都皇帝为了纪念他的外甥Marcello而建立的。马尔切罗二十多岁就去世了,奥古斯都很伤心,于是建了这座剧院以纪念之。如今,两千多年过去了,剧院只剩下了一个框架,那框架由巨大的白色石块构成;而剧院前边的草坪上,就开放着一簇簇虞美人花。
鲜红的虞美人散发着勃勃生机,显出生命的光辉;她们映衬着的却是斑驳陆离、死的石头。时间就是这样神奇:在伸向未来的这个维度——此刻里,有无数的生命的花朵在开放着;而伸向过去的维度——在历史里,所有的生命都被它所吞噬。虞美人的根系就深植于这时间的沃土里,伸向逝去的每一个生命,而那些生命则用自己的未竟的希望滋润着每一片花瓣。
那些石块又仿佛是有生命的,它们似乎在说:我们并不寂寞,这些花已经陪伴了我们两千多年呢。
在庞培的断壁残垣之中,也经常可以看到虞美人花。她们开放在黝黑的破墙上,或是乱石丛中,鲜红的颜色尤其显眼,远远看去,她们好像是那个巨大悲剧中的生命洒下的一滴滴鲜血。
从火车上看花,则是另一种感受。意大利的火车常常在山岭之间穿越,火车道两边的斜坡上的虞美人一闪而过,留在眼帘里的不是一朵朵花,而是一抹抹的红,让人想起抛洒的血痕。
2019年6月于意大利马切拉塔(Macera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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