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靳老师既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有神,说话慢条斯理,却总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那年一个下午的劳动课,阳光斜照,操场上树影斑驳,他卷起袖子,挽起裤腿,带头领着我们搬石头、和泥,热火朝天地动手垒兔舍。

我们用的是河滩捡来的青石,一块块搬来,用泥浆砌牢。
兔舍设计讲究:下层架空,便于粪便自然漏下,避免潮湿积污;中间一层铺上削好的树枝,横竖排齐,留出均匀缝隙,既透气又承重;最上层则是兔子的活动与喂养空间,干爽通风,便于清扫,还搭了个小斜顶,防雨遮阳。
这不仅是劳动实践,更是当时大力推行的“勤工俭学”政策在乡村校园的生动体现——既锻炼学生动手能力,又为学校创收添砖加瓦。
全班分成六个小组,每组负责建一个兔舍。我们用石块垒基,和泥砌缝,有人递石头,有人搅泥浆,有人扶木架,忙得满头大汗,却干劲十足,像在建造自己的小家园。
完工那天,每组还分到一只毛茸茸的半大兔子,雪白蓬松,耳朵微微抖动,眼睛红得像两粒玛瑙,听说是大队支书特意从公社统一采购送来的。
那时节,政府正大力推广养殖长毛兔,希望以副业带动农村经济,村头巷尾的土墙上,刷着醒目的大字标语:“大力发展长毛兔,支援国家能致富!”我奶奶也养了四只,每隔三十多天就能薅一次兔毛——不能用剪刀剪,剪下来的毛收购站不收,说“不完整”,只有手工一撮撮薅下来的才值钱,一等品能卖到三十多元一斤。
一只成年兔一次(30多天)能薅一两左右,就是三块钱的收入。养十只兔子,一个月就能卖三十块。(公办老师工资不到40元。民办教师中学的工资16元,小学的12元。每月8元交到生产队换工分)。对农户来说,已是不小的补贴,甚至成了不少家庭的“活存折”。
自从班里养了兔子,课余时间便多了项固定任务:拔野菜。中午休息时间长,教室空荡荡的,大家便三五成群,提着竹篮或布袋,奔向田埂、河岸、山坡,摘取兔子爱吃的车前草、蒲公英、狗尾草、苜蓿芽。
大多数同学家里都养,自然清楚哪些草嫩、哪些草老,动手就来,毫不费力,像一种本能。我当了组长,负责照看本组那只兔子,每日登记喂食、排泄、精神状态,还和组员轮流值日打扫兔舍,连下雨天也要去检查舍顶漏不漏。
靳老师的女儿,叫靳晓云,和我同桌,也分在我们组。
星期天轮到她值日,她家住学校旁边那间青瓦小屋,每天清晨都能看见她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她留着齐耳短发,皮肤白皙,眼睛清亮,个子高挑,比我高出一大截,站在一起时,我得仰头才能与她对视。她举止沉稳,说话轻声细语,已有些小大人的模样。
她成绩一般,数学常不及格,语文也勉强及格,作业本上总留着红笔批改的痕迹,可她从不气馁,常悄悄翻看我的作业本,低声问:“这道题你怎么写的?”我便把解法讲一遍,她认真记下。
可一说起喂兔子,她却格外积极,抢着去拔草、换水、清理粪便,连下雨天也要撑伞去看兔舍漏不漏,生怕兔子受潮生病。
靳老师为人和善,待学生如子女,常叫我到他家去。一次上午放学,他站在讲台边喊住我:“李子,别走,去我家吃饭吧。”我一愣,他笑着说:“师母煎了鱼,刚从河里捞的,鲜着呢。”
我跟着他走到校旁那间青瓦小屋,桌上果然摆着一盘金黄酥脆的煎鱼,还有一碗豆腐汤,热气腾腾。师母热情招呼我坐下,靳老师则对女儿说:“晓云,多向你同桌学*学*,人家作文写得好,数学也稳。”我低头扒饭,心头一热,感动良久。后来一次语文考试,我写了一篇关于母亲的记叙文,情真意切,写了她如何在灯下缝补、在田里劳作,靳老师竟给我打了满分,还把我的作文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一字一句地分析,说我“用细节打动人心,有真情,有文气”。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晓云在座位上悄悄朝我笑了笑,眼神亮得像星子。
初二下学期的一天,放学时突遇暴雨,电闪雷鸣,天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雨点砸在教室瓦片上噼啪作响,走廊积水已漫过鞋底。靳老师留下我,说有急用讲义,得立刻刻钢版油印。我坐在讲台边的小木桌前,铺开蜡纸,拿起铁笔,开始一笔一画地抄写。
铁笔划过蜡纸,发出“嗞滋”的轻响,笔尖所到之处,蜡层被刮去,露出钢板的纹路,这便是油印机的母版。
这活儿极考验耐心与专注,不能出错,一旦写偏或抄错行,整张蜡纸就废了,只得换新的重来,既浪费材料,又耗时间。
同学们早已走光,教室空荡,只剩我埋头苦干,晓云没走,搬了张凳子坐在我旁边,托着腮帮默默看着,偶尔递来一杯热水,轻声说:“别急,慢慢写。”
天色渐暗,窗外雨声未歇,我还有八里路要走,心里焦急,手下一慌,果真抄错了一行,把“第三段”写到了“第二段”的位置。
“这下完了,得重来。”我懊恼地低语,把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晓云也跟着着急,咬着嘴唇,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铁笔。我瞥见她眼神里满是关切,便说:“你来试试?只要拿稳笔,横平竖直,顺着钢板的纹路写就行。”
我起身让座,把一张废蜡纸推给她练手。其实并不难,钢板上有细密的横竖网格,像无形的格子,顺着纹路写,字迹自然整齐。
她试探着下笔,铁笔在蜡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起初手抖,字歪歪扭扭,可写了几行后,竟渐渐稳了,字也像模像样。我站在一旁,轻声指点:“慢一点,别急,这一行写得好。”
我走到门口望雨,只见雨幕如织,天地一片灰白,屋檐下的水线连成珠帘,哗哗啦啦,没有停歇的迹象。远处山峦隐在雨雾中,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靳老师披着蓑衣,撑着一把油纸伞进来了,蓑衣上水珠滚落,裤脚已湿了大半。
“弄完了吗?”他抖了抖伞上的水珠,声音沉稳。
“没呢,”我低头,“我写错了行,这张废了。”
他走进来,看见女儿正认真刻字,笔尖缓缓移动,神情专注,不由得一愣,随即皱眉:“别让她刻,她哪会这个?刻坏了更麻烦。”
“没事,”我赶紧解释,“这是张废纸,我让她练练手,放松一下。”
老师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不刻了,收拾一下,明天再说吧。这雨一时停不了,别累坏眼睛。”
我们便收了工具,把钢板、铁笔、蜡纸包好,放进木箱。靳老师提着箱子,走在前头。晓云撑着伞,紧紧挨着我,伞面不大,她悄悄往我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一路无言。雨点打在伞上,像在敲打我的心。
到了他家,师母已热好饭菜,还特意多炒了个鸡蛋,端上一碗姜汤让我们驱寒。
我们吃了饭,又坐在小桌旁聊了几句课文和作业。
夜里,我和他儿子挤在一张木板床上睡觉,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却格外踏实。
那晚,我梦见晓云站在兔舍前,手里捧着一只小兔,回头对我笑,发丝在风中轻扬。
后来回想,那晚她坐在我身旁时,眼神安静,像一泓深水,脸颊泛红,不知是因屋内炉火,还是别的什么,呼吸轻促,仿佛藏着什么说不清的情绪。
她递给我一杯热茶时,手指微颤,茶水晃了晃,却没洒。那瞬间,我忽然觉得,她不再是那个抄我作业的小女孩了。
从那以后,我总觉得她一天比一天好看,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尽管成绩依旧没有起色,可她开始主动问问题,作业也整洁了许多,甚至在一次劳动课上,她主动教其他同学如何编草垫给兔子取暖。
升高中后,我去了公社中学,初中同学大部分入了高中。
初中同学都陆续见面,可我期待的想要见的人最终没有出现。
从此也没见她的身影。
后来听同学说,她没被推荐上高中,不知是名额有限,还是家里有难处,总之,她再没出现在校园里。
后来听人说,她去了天津,投奔奶奶,在一家纺织厂做女工,后来嫁了人,再无音讯。
我曾写过一封信,寄到她家老家,可被退了回来,信封上盖着“地址不明确”的红章。
许多年过去,我仍会在出神时,忽然看见她的影子浮现在眼前:乌黑油亮的发丝轻轻飘动,夹着淡淡的花香,像是雨后青草混着野菊的气息,沁入心脾,挥之不去。那把倾斜的油纸伞,那双递茶的手,那夜安静的灯火,都成了记忆里最柔软的一角,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藏在心底最深的抽屉里。
(1980年以后,随着商贩增多,兔毛掺假成风,短斤缺两,以次充好,市场信誉受损,收购站逐渐关闭,贸易受限,长毛兔产业由盛转衰,曾经热闹的“致富梦”,终成一段尘封的乡村记忆,只在老一辈人的闲谈中,偶尔被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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