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留学

被记下来的那一刻，那些在篝火边、集市里一代代口口相传的英雄歌，从会唱的老艺人手里搬进了墨和纸，慢慢走进了书架，也走进了之后好几拨人的集体记忆里。那些词句一旦定型，就不是谁嘴里讲讲就能改的了，它们开始影响人们怎么看自己、怎么讲自己的来历。有人把荷马当成国宝，甚至争着把他往自家那边“认领”，好像只要挂上名号，文化的光环就能照到自己头上。别看这事听着热闹，跟当年荷马本人是个走村串巷的唱诗人，差远了。

要说清楚这事，就得先把时间轴拉长一点。写字出现之前，人活了一代又一代，但很多事没法保留下来。能记下来的，是那些碰巧有人在场，又有人愿意一遍遍重复讲的故事。文字一出，才给记忆上一把锁，能跨代保存。欧洲那边，最先被当成“正经史料”反复谈论的长篇文字，不少就是把原本在民间流传的口述歌谣给收拢、整理成书的结果，荷马的两部史诗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把视野再放大点子，会看出“有字有史”这件事根本改变了人们记住过去的方式。

荷马本人并不是个官方的历史写作者。他的活儿更像今天的说书人或街头的民谣歌手——用琴弦和嗓子把各地的英雄传说串起来唱。他听得多、记得牢，尤其据说是盲人，听觉敏感，靠讲故事吃饭。盲人没法去干田地活，也难以在贵族圈做事，所以这些靠口才和音乐换取食宿的职业，是他们能做的选择之一。荷马走村串巷，听老人、商人、士兵讲那一段段被夸大的经历，拼成篇章，再用琴声带着唱，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久了这些故事就成了共同的文化产品。

在当时，上层社会对这种流浪艺人并不热情。城邦里的贵族更看重血统、土地和军功，唱歌的、流浪的、盲眼的，很难进城里权力的圈子。荷马活着的时候，可能连清清楚楚的公民身份都没有，生活地位低，也不被重视。可等这些故事被写下来，状况发生了变化：一本书、一张卷轴，能把一个人的声音固定下来，让更多没听过现场的人读到。书一传开，影响力扩大，各方势力便有理由把荷马和他的作品往自己那边靠。哪怕荷马已经不在了，也要争着说“这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这类抢文化标签的事儿，在历史上从来不少见。

这里面还牵扯到古希腊那会儿的政治生态。古希腊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一帮城邦各玩各的。碰到大事儿，城邦之间会临时抱团；平时，各自算计，打打小算盘。特洛伊的故事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流传开的，史诗里讲的那点计谋、英雄气概，很多是集体记忆被加工后的产物。把一场复杂的冲突压缩成几个英雄和一件惊天计策，听起来更顺口，也更容易让人记住。故事里满是夸张和戏剧成分，但它们提供了群体认同的材料——人们可以对着同一套人物和情节点头。

城邦的分裂和长年的内斗，也给外来势力提供了机会。多利亚人那类来自北方的民族，趁着希腊本土虚弱，逐步南下扩权。这些人擅长武力，对外扩张有经验，慢慢在地区政治里占了位置。后来马其顿这块出了几个能改变局势的人物，最响亮的名字是亚历山*帝，但在荷马时代，亚历山大还只是遥远将来的事。说到底，史诗里描的那些联军、计谋、荣耀，与后来历史上的民族迁徙、权力更迭，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时间和细节被口述和书写过程放大或缩小了。

至于特洛伊战争这出大戏，来源并不单一。它既是沿海各民族间贸易、抢劫、文化摩擦的浓缩，也是民间叙述层层叠加的产物。荷马唱这些故事的时候，关注的并不是考据似的史实精确。他要的是节奏、人物的线条、能触动听众的瞬间：什么叫荣耀，什么叫复仇，命运怎么捉弄人。这些主题不管年代怎么变，人听着依然会有反应。把这些口头表达变成文本后，后人就有了固定的参照点，故事的影响力也因此扩散开来。

收集这些故事的方式，很像现在记者和纪录片导演的工作。荷马会坐在广场一角，听市场上的吆喝，听酒馆里醉汉半夜说出的夸张经历；会听老头子回忆战争的旧事，也会从妇女的家常话里听出流传已久的传说。把这些片段记下，经过自己演绎，变成可以唱的篇章。盲人的身份在这里既是局限，也是优势：听觉成了他的眼睛，故事的细节靠记忆去保存。可即便这样，活着时的他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人们是在把这些歌谱整理成书、把它刻在卷轴上之后，才开始认真对待这些文字和文字背后的人。

把口述变成书面，这个过程本身就带有筛选的味道。有人下功夫把散乱的歌词、断断续续的长篇整理在一起，删掉重复的，合并冲突的，固定人物名号，统一叙事时空。这个“编辑化”的过程一方面保存了故事，另一方面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故事的样子。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些史诗，是经过多手加工后的产物，不是一个人当场完整创作的直接记录。荷马可能根本没料到，他手里唱的东西会被后人当作民族记忆来争论，政治人物和学者都会从中找依据，甚至把他当成民族符号来包装。

把视线拉更远看，那些没有写下来的时代里，很多细枝末节都随人逝去。考古和语言学能还原一部分面貌，但无论怎么拼，都不可能把当年人们每一次呼喊、每一张脸完全复原。荷马和他的歌在没有文字的时代起了保存轮廓的作用，虽说经多次改写，但至少让那块区域的许多重要记忆没有彻底灭失。这是一种文化遗产以不完美姿态被保留下来的例子。

说到现代，就有个近似的插曲可以拿来对照。像字母哥那样早年在希腊长大，却一度在国籍问题上遭遇困难，等到他有了地位和价值，身份的认同就来了。先冷落、后拥抱，这类事儿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价值被确认之后，大家往往愿意把成名者拉入自家阵营，哪怕当年的态度截然不同。听来刺耳，但也是事实一面。

文本一旦固定，影响深了，关于作者身份、文本来源的研究和争论就会一直跟着走。学者们翻来覆去研究荷马是谁，哪些片段是后来补上的，哪些地方反映了更古老的传统。这种研究越深入，我们对古希腊社会的理解就越复杂，也越能看出那一套史诗为什么会被后代拿来反复引用、改写，成为塑造集体记忆的重要材料。

说到这儿，先打住，下一回我们接着聊亚历山大和马其顿那摊事儿。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