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这么多年,我左手手腕上那个浅浅的牙印,依然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我老婆林晓有次抚摸着它,好奇地问起,我笑了笑,骗她说是小时候不懂事,跟邻居家的大黄狗抢骨头,被赏了一口。

她信了,还心疼地数落我小时候有多淘气。我没再解释,总不能告诉她,那不是狗,那是一条名叫夏晴的“龙”,在我十八岁那年盛夏的夜晚,留在我身上的最后一道鳞光。
那道印记,像一个时间的锚,将我人生的航船,永远地系在了那个毕业的夏天。之后所有的风浪,所有的港湾,似乎都只是为了反复证明,我再也无法驶回那片最初的、蝉鸣聒噪的海。而这一切,都要从那张躺在信箱里、烫着金字的同学会请柬说起,它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在我以为早已*惯了的平静生活里,猝不及防地,撬开了那扇我以为永远不会再触碰的记忆之门。
第1章 尘封的请柬
“陈默,有你一封信,看着挺高级的。”
林晓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刚下班的疲惫。我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跟一条鲈鱼较劲,满手的腥味和葱姜末。我探出头,看见她将一个暗红色的信封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旁边是她今天刚买的一小束雏菊。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寄信?”我随口应着,心里琢磨着是哪个公司的广告,做得这么复古。
晚饭是三菜一汤,鲈鱼清蒸得恰到好处,荷兰豆清脆爽口,番茄炒蛋是林晓的最爱。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她公司新来的实*生有多不靠谱,说我部门那个项目经理又在甩锅。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给饭菜和她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结婚五年,我们的生活就像这顿晚餐,温和、安稳,没有什么波澜壮阔,每一口都是熟悉的味道。我一度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人间烟火。
饭后,林晓去阳台收衣服,我收拾碗筷。目光无意间瞥到那个静静躺在玄关柜上的信封,鬼使神差地,我擦干手走了过去。信封的质感很好,硬挺的卡纸,上面用行楷烫金印着几个字:“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江城一中高三(二)班十周年同学会”。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十年了。这个数字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那些被工作、房贷、柴米油盐磨得模糊不清的面孔,忽然间都有了清晰的轮廓。咋咋呼呼的体育委员张伟,永远在埋头做题的学霸李静,还有……坐在我旁边,总是用笔杆戳我后背,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夏晴。
我捏着信封的一角,指尖有些发凉。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奔涌而出的洪水便由不得我控制。那个闷热的、充满了酒精和离愁别绪的夜晚,再一次将我淹没。
“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林晓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过来,身上带着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清新味道。
我下意识地想把请柬藏到身后,但这个动作实在太过刻意和愚蠢。我只好故作轻松地扬了扬手里的信封,“高中同学会,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吗?那挺好的呀,”林晓把衣服放进衣柜,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探头看着请柬,“要去吗?你们班同学,我好像就见过那个叫张伟的胖子。”
“嗯,就他还在江城,联系多一点。”我把请柬拆开,里面是一张设计精美的卡片,写着时间、地点,还有一个冗长的流程安排,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环节叫“致青春”,邀请大家分享十年来的故事。我仿佛能想象到,到时候一群中年男女在KTV里,挺着啤酒肚,唱着《老男孩》抱头痛哭的油腻场面。
“你怎么想?要去吗?”林晓又问了一遍,她的眼睛很亮,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我犹豫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理智告诉我,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社交活动,见见老同学,吹吹牛,追忆一下往昔,然后一拍两散,继续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可我的心脏却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鼓点,那鼓点敲击的节奏,分明是在说:不,不止是这样。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去,我一定会想见到夏晴。可我又害怕见到她。我害怕看到时间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更害怕看到她身边站着另一个人,笑靥如花,而那笑容不再属于我。最最害怕的,是她或许早已经把我,连同那个夜晚,忘得一干二净。
“再说吧,最近项目忙,不一定有时间。”我找了个最常用的借口,将请柬随手放在了电视柜上,试图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处理方式,来掩盖内心的波澜。
林晓“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或者说,是过于了解我的女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点到为止。她转身去浴室准备洗澡,留给我一个安静的背影。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电视开着,播放着聒噪的综艺节目,可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我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张暗红色的请柬。它就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安静地卧在那里,诱惑着我去打开它,去释放出里面那个名叫“过去”的魔鬼。
我走过去,拿起它,摩挲着上面烫金的字体。十年,足以让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一个为生活奔波的男人,足以让一座城市建起无数高楼,足以让一份刻骨铭心的记忆,蒙上厚厚的灰尘。
可为什么,当“夏晴”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浮现时,我的心跳还是会像十八岁那年一样,乱了章法?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会背着林晓做的事情。她不喜欢烟味。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小区的花园里,有孩子在追逐嬉闹,有老人在纳凉闲聊,一片祥和安宁。这就是我的生活,我亲手建立起来的、安稳的、可以预见未来的生活。我爱林晓,爱这个家。我不应该被一张小小的请柬打乱阵脚。
烟雾缭绕中,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年前。那个同样有风的夜晚,空气里没有秋天的清冷,而是充满了夏日草木蒸腾的湿热气息,以及……一个少女身上淡淡的、像柠檬草一样的洗发水香味。
第2章 毕业的酒与别离的歌
十年前的那个六月,空气像是被灌了铅,沉闷又燥热。高考结束的哨声,与其说是解放的号角,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离别的序曲。我们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突然被打开了笼门,却在短暂的狂喜之后,陷入了对未来的茫然和对过往的留恋之中。
毕业晚宴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大排档,老板被我们班主任磨了半天,才同意我们这群刚成年的“孩子”喝点啤酒。几十张桌子拼在一起,场面混乱又热闹。男生们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声嘶力竭地吼着叫着,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廉价的啤酒,仿佛要把三年的压抑都融进这金色的液体里,然后随着一个响亮的嗝,全部排泄出去。女生们则矜持一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红着脸小口抿着酒,说着悄悄话,眼眶却一个比一个红。
我属于不那么合群的那一类。我酒量不行,也不擅长在那种喧闹的场合里寻找存在感。我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给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包括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都敬了一杯酒。我说着千篇一律的祝福,“前程似锦”、“一帆风顺”,然后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麦芽发酵的酸味,呛得我直咳嗽。
夏晴就坐在我的斜对面,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很简单,却在周围一片T恤牛仔裤中显得格外耀眼。她没怎么喝酒,只是端着一杯橙汁,安静地看着我们这群男生发疯。她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但那笑容似乎没有抵达眼底。大多数时候,她的目光都飘向窗外,看着夜色一点点将天空吞噬。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忽然转过头来,隔着鼎沸的人声,朝我举了举手里的橙汁杯。我有些慌乱地也举起酒杯回应。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脸上发烫。我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听张伟吹牛,说他估分能上个一本,以后要当程序员,赚大钱。
整个高三,夏晴都是我的同桌。我们的关系,很难用一个准确的词来定义。我们不是恋人,甚至连“暧昧”这个词都显得有些刻意。我们只是……同桌。我会在她上课打瞌睡的时候,用胳膊肘轻轻碰醒她;她会在我解不出数学题抓耳挠腮时,递过来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我帮她打过热水,她分给我半个苹果。我们的交流,大多是关于学*,偶尔会聊聊喜欢的歌手和电影。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像呼吸一样,以至于我从未去深思,这种关系在毕业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陈默,发什么呆呢?来,咱哥俩走一个!”张伟满脸通红地搂住我的脖子,一股酒气喷在我脸上。
我被他拉着,又喝了好几杯。胃里翻江倒海,头也开始发晕。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同学们的笑脸和哭脸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斑驳的油画。班主任老王也喝高了,拿着麦克风,声泪俱下地唱着《朋友》,好几个女生当场就哭了。
离别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被推向了顶点。
我借口上厕所,从那片粘稠的情绪里逃了出来。我跑到大排档后面的巷子里,扶着墙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夏夜的风吹在发烫的脸上,稍微舒服了一些。我靠着墙,点了一支烟,这是我刚学会的“成人”标志之一。烟雾很呛,但我还是固执地吸着,仿佛这样就能显得成熟一点,不那么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原来你也会抽烟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吓了一跳,烟都差点掉在地上。回头一看,夏晴正站在巷口,抱着胳膊,好笑地看着我。她白色的连衣裙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没……瞎抽的。”我窘迫地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动作笨拙得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她没有再调侃我,而是慢慢走到我身边,也靠在了墙上。我们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柠檬草香味。
“里面太吵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解释她为什么会出来。
“是啊。”我附和道,然后就是一阵沉默。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不远处大排档里传来的鬼哭狼嚎,和巷子里不知名角落里传来的虫鸣。这沉默有些尴尬,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宁。在过去无数个并肩做题的晚自*里,我们也曾有过这样长时间的沉默,但那时我们有试卷作为掩护,而现在,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朦胧的夜色。
“你……志愿填的哪里?”最终,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南边,一个有海的城市。”她仰起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染成橘黄色的夜空,“我想去看看海。”
“哦,挺好的。”我的心沉了一下。我知道,这意味着我们将要去到两个相隔千里的城市,意味着“同桌”这个身份,将彻底成为过去式。我的志愿填在了本省的一所师范大学,安稳,离家近,是我爸妈为我规划好的未来。
“你呢?还是听你爸妈的,报了师范?”她好像很了解我。
我点了点头,有些丧气,“嗯。”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惋ishe,又像是鼓励。“其实也挺好的,你性格稳重,适合当老师。”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干巴巴地笑了笑。
又是一阵沉默。我能感觉到,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比如,我想说,谢谢你高三一年的照顾;我想问,以后我们还会联系吗;我甚至想鼓起勇气,问一句那个我从来不敢问出口的问题。可是,我的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痛恨自己的懦弱和被动。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夏晴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准确无误地投进了我混乱的心湖。
她说:“陈默,等会儿散了,你别走,在学校门口的小树林等我。”
我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我错愕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那笑容里,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agishe的紧张。
“我……我想给你留个纪念。”
第3章 小树林的纪念
“纪念?”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大脑因为酒精和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而彻底宕机。纪念什么?送我一本毕业纪念册?还是一支钢笔?为什么要去小树林那么隐蔽的地方?
夏晴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道我解不开的数学附加题。然后,她转身走回了那片喧嚣的光亮之中,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心脏“怦怦”地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回到酒桌上,我彻底没了魂。张伟还在旁边勾着我的肩膀,说着以后要如何闯荡江湖的豪言壮语,我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的全部感官,都系在了斜对面的那个白色身影上。夏晴也恢复了之前的安静,低头小口喝着橙汁,仿佛刚才在巷子里的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觉,她投向我的那一眼,像烙铁一样,烫在了我的心上。
晚宴终于在午夜时分结束。一群东倒西歪的年轻人,互相搀扶着,哭着,笑着,拥抱着,做着最后的告别。我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打了招呼,然后便像做贼一样,脱离了大部队,一个人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六月的午夜,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我走过后,将它缩得很短。我的酒已经醒了大半,但脚步却有些虚浮,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期待。
学校的大门已经锁了,但我知道,旁边有一处围墙比较低,翻过去就是操场。那片小树林,就在操场的另一头,靠近学校的后墙。那里很偏僻,平时除了早恋的小情侣,很少有人会去。
我熟练地翻过围墙,稳稳地落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夜里的校园,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教学楼黑漆漆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我穿过空旷的操场,走进了那片熟悉的树林。
林子里很暗,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息,还有夏夜独有的、属于蝉和青蛙的交响乐。我找了一棵比较粗的樟树靠着,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我此刻不安的心情。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开始胡思乱想。她会来吗?她叫我来到底想干什么?万一她只是随口一说,一个临别前的玩笑呢?我越想越觉得不安,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居然真的跑来这里等。
就在我抽完第二支烟,准备自嘲地离开时,一个轻巧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我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像一只夜行的精灵,慢慢地、坚定地向我走来。
是夏晴。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她似乎也有些紧张,双手紧紧地攥着连衣裙的裙角。
“你……还真来了。”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叫我来的。”我答道,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不再尴尬,而是被一种微妙的、拉扯着的情愫填满。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默,”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我们,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是啊,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要去繁华的南方都市,去看海,去拥抱更广阔的世界。而我,将留在这座小城,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我们的人生轨迹,在今晚之后,将彻底分岔,越走越远。
“不会的,”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苍白的安慰,连我自己都不信,“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放假了可以……”
我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夏晴忽然伸出手,捂住了我的嘴。她的手心很凉,带着一丝薄汗。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别说这些骗人的话。”她摇了摇头,慢慢地,放下了手。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动作。
她忽然抬起我的左手,将我的手腕举到她的唇边。我完全懵了,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麻痒感的疼痛,从我的手腕处传来。
她……在咬我。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温热的嘴唇贴着我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她的牙齿,深深地嵌入我的肉里。这疼痛并不剧烈,却无比清晰,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亲密举动给击碎了。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她,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她在我身上留下这个疯狂的印记。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终于松开了口,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角,有一滴眼泪滑落,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她的嘴唇上,沾着一丝血迹,那是我手腕上渗出的血珠。
“疼吗?”她用气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摇了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就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样,你以后每次看到这个伤疤,就会想起我了。就不会……那么快忘了我。”
这就是她说的“纪念”。一个用疼痛和血刻下的,永不褪色的纪念。
我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嘴角那抹刺眼的红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我终于明白,那些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藏在草稿纸和半个苹果里的情愫,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那一刻,我所有的懦弱和犹豫都被冲垮了。我伸出手,想要抱住她,想要告诉她,我不会忘了她,永远都不会。
可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却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
“我该走了。”她匆匆地擦掉眼泪,转过身,不敢再看我。
“夏晴!”我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以后……多保重。”她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的尽头。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手腕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我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一排清晰的、深深的牙印,边缘已经开始泛红,中间还有细小的血珠在往外渗。
这个夜晚,这个伤口,这个决绝又脆弱的背影,就这样,永远地刻在了我十八岁的记忆里。
第41章 回忆的锚点(上)
那道牙印,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了我心里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它像一个顽固的锚点,无论我的生活之舟漂向何方,总能轻易地将我的思绪拖拽回那个遥远的夏天。
林晓发现这个秘密的端倪,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周末下午。我们搬进新家的第二年,她心血来潮,说要整理一下我的旧物。我拗不过她,只好把那个塞在床底、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纸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里装的,都是我从高中到大学的一些“宝贝”。泛黄的信件,看过的电影票根,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旧书,还有一个小小的、已经褪了色的铁盒。
“这是什么?”林晓好奇地拿起那个铁盒,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碰撞声。
我的心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抢,“没什么,就是些旧东西。”
我的反应有些过激,林晓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笑,把铁盒递给我,“这么紧张,藏着前女友的情书啊?”
她是在开玩笑,但我却笑不出来。我打开铁盒,里面并没有情书,只有几十张小小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便利贴。每一张上面,都用一种清秀又带着几分洒脱的字体,写着一句鼓励的话,或者画着一个滑稽的笑脸。
“今天也要加油哦!”
“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这么画,笨蛋!”
“别愁眉苦脸的啦,笑一个嘛!”
……
这些,都是高三那年,夏晴写给我的。
林晓凑过来看,她拿起一张,念了出来:“‘陈默,别睡了,老王在瞪你!’……哈,你上课老睡觉啊?”
我尴尬地笑了笑,从她手里拿过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里,然后迅速合上了盖子。
“都是……以前同桌写的。”我含糊地解释道,“那时候学*压力大,互相鼓励一下。”
林晓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那眼神很温和,却又像能看穿我心底所有的秘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继续整理别的杂物。但那个下午,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稀薄。我知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她只是选择了不说破。这是林晓的温柔,也是她的智慧。
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不被那些便利贴拉回过去。我的思绪,越过毕业晚宴的喧嚣,越过小树林的那个夜晚,回到了一个更加久远的、阳光明媚的下午。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一次模拟考,我考砸了。数学,我最不擅长的科目,分数低得惨不忍睹。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个晚自*,我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魂,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我甚至能听到周围同学压低声音的议论,能感觉到他们投来的、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那时候,夏晴刚成为我的同桌没多久。我们还不算很熟络,只是点头之交。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沮丧里,忽然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我没理会。过了一会儿,又被戳了一下。我烦躁地抬起头,想看看是谁这么无聊。
映入眼帘的,是夏晴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和一双清澈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她见我抬头,立刻把手缩了回去,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干嘛?”我的语气很冲,带着一股无名火。
她似乎被我的态度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把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从我们课桌中间的“三八线”上,推了过来。
我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上面画着一个很丑的、哭丧着脸的小人,旁边写着一行字:“一次没考好而已,天又不会塌下来。”
我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我没说话,只是把便利贴又推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那张便利贴又被推了回来。这次,上面多了一行字:“你这样子,比这个哭脸小人还丑。”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下,把心里那股憋闷的劲儿给笑了出去。我拿起笔,在那张便利贴上回了一句:“你画的才丑。”
然后,我把它推了回去。
很快,它又回来了。上面画了一个吐着舌头的鬼脸,写着:“不服来战!”
那个晚自*,我们就在这张小小的便利贴上,你来我往地“吵”了一整节课。我们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涂鸦,写着一些幼稚又好笑的垃圾话。等到下课铃响的时候,那张小小的纸片上,已经密密麻麻,再也找不到一点空隙。而我心里的阴霾,也早已烟消云散。
从那天起,便利贴成了我们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
当我因为一道物理题想破脑袋时,她会递过来一张画着灯泡的便利贴,旁边写着“灵光一闪!”;当她因为英语单词背不下来而烦躁时,我会画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小狗,写上“摸摸头,不难过”。我们聊学*,聊梦想,聊对未来的迷茫。那些不敢在课堂上说出口的话,那些被繁重学业压抑住的少年心事,都在这一张张小小的纸片上,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夏晴的字很好看,人也像她的字一样,明朗、洒脱。她不像别的女生那样文静,她会跟男生一起打篮球,会因为一个不公正的判罚跟裁判争得面红耳赤。她身上有股劲儿,一股不服输的、向上的劲儿。而我,性格内向,做事总是瞻前顾后。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却又奇妙地被彼此吸引。
我开始*惯每天早上到教室时,桌上已经放好了一杯热水和一张画着笑脸的便利贴。也*惯了在我打瞌D睡时,她用笔杆不轻不重地戳我的后背。我甚至开始期待每一次的模拟考,不是因为我喜欢考试,而是因为考完试,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凑在一起对答案,她的头发会不经意间扫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好闻的洗发水香味。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痒痒的,麻麻的,却又不敢去深究那涟漪的中心到底是什么。
第42章 回忆的锚点(下)
真正让我对夏晴的感情发生质变的,是一件现在想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三下学期,学*压力达到了顶峰。我们学校为了抓升学率,管理变得异常严苛。那时候,班主任老王有个*惯,喜欢在晚自*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门窗口,像个幽灵一样,观察班里的情况。
有一天晚自*,我因为白天体育课打球太累,实在撑不住,就偷偷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睡得很沉,连夏晴戳了我好几下都没反应。
等我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的。我抬起头,发现教室里的气氛很不对劲。同学们都低着头,假装在做题,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大气不敢出。讲台上,班主任老王正黑着一张脸,唾沫横飞地训斥着一个人。
而被他训斥的,正是夏晴。
“……全班就你特殊?就你胆子大?啊?还敢在我的课上看漫画书!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班主任?还有没有高考?”老王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夏晴低着头,站在讲台下,一言不发。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显然是在哭。一本被撕掉了封皮的漫画书,被老王狠狠地摔在讲台上。
我当时就懵了。夏晴不是那种会在晚自*上看漫画的人,她比谁都清楚高考的重要性。我下意识地看向她的桌面,发现她的*题册下面,压着另一本一模一样的漫画书。然后,我又摸了摸自己的抽屉,我的那本……不见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过来。
那本漫画书,是我的。是我前一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看完,早上来不及放回家,就随手塞进了抽屉里。刚才我睡着的时候,老王肯定来巡查了,而夏晴,为了不让我被发现,情急之下,就把那本书拿了过去,说成是她自己的。
一股混杂着羞愧、感动和愤怒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看着讲台下那个瘦弱的、独自承受着一切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我想要站起来,想要大声告诉老王,书是我的,不关夏晴的事。可是,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动弹。我害怕,我害怕老王的怒火,害怕他会请我家长,害怕这件事会影响我的高考。我的懦弱,在那一刻,暴露无遗。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夏晴被老王罚站了一整节晚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紧抿的嘴唇。那九十分钟,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良心。
晚自*下课后,同学们都像躲避瘟疫一样,匆匆离开了教室。我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不敢去看夏晴。
“走吧,还愣着干嘛。”夏晴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刚哭过。
我抬起头,看到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站在我桌边等我。
“对……对不起。”我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对不起什么?”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就是一本漫画书嘛,多大点事儿。再说,老王也就骂几句,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她越是这样说,我心里就越是难受。
我们一起走出教学楼,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一路无言。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夏晴,谢谢你。”
她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给她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吸了吸鼻子,忽然问我:“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我摇了摇头,“不,你很勇敢。”
“勇敢?”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你被骂而已。你这个人,脸皮薄,老王要是骂你,你估计得一个星期都缓不过劲儿来。”
那一刻,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一种想要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我意识到,我对她的感情,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同桌之谊。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刻,让我心跳加速,让我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情感。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站在原地,像个木头人一样,看着她跟我说了声“晚安”,然后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从那天以后,我对夏晴的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理所当然。我会默默记下她喜欢吃的东西,然后“无意间”在去食堂的时候帮她带一份;我会在天气转凉的时候,提醒她多穿一件衣服;我会把她所有的便利贴,都像宝贝一样,一张一张地收藏起来。
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以为,等到高考结束,等到我们都卸下了所有的压力,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她我的心意。
可我没想到,毕业来得那么快,离别也来得那么猝不及防。我们甚至来不及好好说一声再见,就要奔赴各自的未来。
所以,当她在那个毕业的夜晚,将我约到小树林,用那样一种决绝甚至有些惨烈的方式,给我留下一个“纪念”时,我所有的懊悔和不甘,都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点。我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机会。
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和那个流着泪的背影,成了我整个青春时代,最盛大,也最苍凉的落幕。
第5章 两种人生,一抹尘埃
高考成绩出来后,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如我父母所愿,考上了本省的师范大学,一个不好不坏的学校,一个安稳到有些乏味的专业。夏晴则以高出我近五十分的成绩,被那所南方的、临海的重点大学录取。
我们之间的差距,从一张录取通知书开始,被清晰地、残酷地划分开来。
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我给她打过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她轻快的声音,背景里有海浪和海鸥的叫声,她说她提前去那座城市玩了,海风很舒服,沙滩很软。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聊大学,聊未来,聊那些虚无缥缈的梦想。但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毕业那晚的事情。那个牙印,成了一个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
挂电话前,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一句:“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她的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怅然。“会的吧,世界这么小。”
可世界分明那么大。大到我们一旦转身,就再也没有遇见过。
大学四年,我们像大多数各奔东西的高中同学一样,从最初的频繁联系,到偶尔的节日问候,再到最后,彻底消失在彼此的朋友圈里。我从别人口中零星地听到过她的消息。听说她拿了国家奖学金,听说她当了学生会主席,听说她交了一个很优秀的男朋友,是她们学校的风云人物。
每一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我的心都会像被针扎了一下。我会下意识地摸一摸手腕上那个已经变成浅粉色的疤痕,然后自嘲地笑一笑。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业和社团里,我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我甚至也谈了一场恋爱,和一个文静的、喜欢写诗的学妹。可每当我和学妹牵手走在校园里,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夏晴那双明亮的、仿佛藏着整个星空的眼睛。最后,那段感情无疾而终,学妹说,陈默,你是个好人,但你的心,好像不在我这里。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江城,通过招考,成了一名高中数学老师,就在离我们母校不远的一所中学。我的生活,就像我父亲当年规划的那样,稳定、规律。每天面对着一群和当年的我们一样青春洋溢的学生,在堆积如山的试卷和*题中,重复着一天又一天的生活。
而夏晴,听说她毕业后就进了国内顶尖的互联网公司,成了一名光鲜亮丽的白领。她的人生,像一艘加满了油的快艇,一路乘风破浪,驶向更广阔的海域。而我,只是一艘停泊在避风港里的小船,日复一日,看着潮起潮落。
我和林晓,是在一次朋友的婚礼上认识的。她是新娘的同事,在一家设计公司当会计。她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女孩,但很耐看,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觉得很舒服。我们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恋爱,然后结婚。
林晓是个很好的妻子。她温柔、体贴,懂得生活。她会把我们的家收拾得一尘不染,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给我留一盏灯和一碗热汤。她从不追问我的过去,给了我足够的空间和尊重。和她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去,放下了那个名叫夏晴的女孩,和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
我把那个装满便利贴的铁盒,连同那个毕业的夏天,一起锁进了记忆的箱底,以为只要不去触碰,它就会永远地沉睡。
直到那张同学会的请柬,像一把蛮不讲理的铁锹,掘开了我自以为早已平整的记忆坟墓,将那些腐朽的、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过往,重新暴露在阳光之下。
收到请柬后的那几天,我变得有些魂不守舍。上课的时候,看着讲台下那些稚嫩的脸庞,我会突然走神,仿佛看到了当年坐在角落里的自己,和坐在自己身边,正偷偷写着便利贴的夏晴。批改作业的时候,我会盯着某个学生的清秀字迹,愣神许久。
林晓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晓忽然从背后抱住我,把脸贴在我的背上。
“陈默,”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你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
我的身体一僵。
“没有,就是最近学校事多,有点累。”我依旧用那个蹩脚的借口搪塞。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说:“是因为那张请柬吗?那个……你的高中同桌,她也会去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一个隐藏了多年的秘密,被人猝不及防地揭开了遮羞布。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林晓没有再逼问我,她只是收紧了抱着我的手臂,轻声说:“陈默,我们是夫妻。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过什么,但如果你心里有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疲惫。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愧疚。我转过身,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
“对不起,晓晓。”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话。
林晓不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安静地靠着。我能感觉到,我的沉默,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了我们之间。
我痛恨这样的自己。我爱林晓,我不想伤害她。可是,夏晴就像一个幽灵,一个盘踞在我青春记忆里的幽灵,我花了十年的时间,都没能将她彻底驱逐。她是我人生乐章里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时常会在最平静的段落里,突兀地响起,搅乱我所有的节奏。
我以为她早已化作了时间长河里的一抹尘埃,可原来,她一直都在,就附着在我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里,附着在我心里那个上了锁的角落里,阴魂不散。
第6章 旁观者的清醒
周末,张伟一个电话把我叫了出去,说是有个哥们从外地回来,大家一起聚聚。地点约在一家烟火气很足的烧烤店,露天的棚子下,塑料桌椅,炭火烤得滋滋作响的肉串,还有冰镇的扎啤。
张伟还是老样子,比高中时更胖了,头发也开始有了稀疏的迹象,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头一点没变。他现在在一家软件公司当个小主管,娶了个厉害的老婆,刚生了二胎,整天被房贷和奶粉钱压得唉声叹气,却又乐在其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聊着各自的生活,吹着不高明的牛,抱怨着生活的一地鸡毛。我没什么兴致,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啤酒。
“哎,陈默,想什么呢?跟丢了魂似的。”张伟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同学会那请柬,收到了吧?”
我点了点头。
“为这事儿烦心呢?我跟你说,别去!”张伟一脸“我懂你”的表情,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烤腰子,含糊不清地说,“去了能干嘛?一群中年人,比谁混得好,比谁家孩子学*棒,有意思吗?最后还不是该干嘛干嘛。去了,就是给自己添堵。”
“你也不去?”我有些意外。张伟可是我们班最爱凑热闹的人。
“不去!”他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我老婆说了,要去也行,把她和俩孩子都带上,让我那些‘初恋’、‘白月光’们都看看,老娘才是最后的赢家。你说,我敢去吗?”
他这番话引得桌上几个已婚男士哈哈大笑,纷纷表示深有同感。
我却笑不出来。我端起酒杯,将满杯的啤酒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聚会散场后,张伟说顺路,要送我回家。我们俩走在深夜的街头,被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
“说真的,陈默,”张伟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你是不是……还在想夏晴的事?”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伟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高中那会儿,你那眼珠子就差长她身上了。毕业那天晚上,她把你叫走,后来你回来的时候,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没想到,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秘密,在旁人眼里,竟是如此的明目张胆。
“你……都知道?”我苦涩地笑了笑。
“废话!”张伟白了我一眼,“也就你觉得别人都是瞎子。夏晴那丫头,对你也不一样。她那性子,跟谁都*咧咧的,就对你,不一样。那股劲儿,怎么说呢,就好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想靠近你,又怕被你看见它竖起来的毛。”
张伟的比喻很奇怪,但我却一下子就懂了。
“其实,毕业那天晚上,我去找过你们。”张伟忽然说。
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看你们俩一前一后走了,不放心,就跟了过去。我没走近,就在操场边上看着。我看见你们在小树林里站了很久,后来……她好像哭了,然后就跑了。你一个人在那儿站得跟个望妻石似的。”
原来,那晚我们还有个观众。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夏晴也喜欢你?然后呢?你们俩一个南一个北,隔着千山万水,那会儿又没钱,谈个异地恋?最后还不是得分。与其那样,还不如一开始就断了念想,对谁都好。”张伟说得很现实,也很残酷。
我们走到一个街心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我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
“那你觉得,我该去吗?这次同学会。”我吸了一口烟,轻声问道。
张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把烟头在地上捻灭,才缓缓开口:“陈默,我问你个问题,你得说实话。”
“你问。”
“你现在,过得幸福吗?你跟你老婆林晓,好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很好,我们……也很好。”
“那就别去。”张伟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人不能太贪心。你心里装着一个过去的人,已经对林晓很不公平了。如果你还想去见那个人,去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念想,那你就是个混蛋。”
他的话,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我的胸口。
“你以为你去了能怎么样?”他继续说,“就算你见到了夏晴,就算她现在还是单身,就算她对你旧情难忘,然后呢?你抛弃林晓,跟她在一起?你以为你们还能回到十八岁?别傻了,陈默。十年了,你们早都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你喜欢的,可能根本不是现在的她,而是你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裙子、在你手腕上留下牙印的影子。”
“你忘不掉的,不是夏晴这个人,是你回不去的青春,是你当年没能说出口的遗憾。”
张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以来不愿承认、甚至不愿去思考的真相。
是啊,我到底在执着什么?
我执着的,真的是夏晴这个人吗?还是那个在沉闷的高三岁月里,给我带来唯一一抹亮色的同桌?是那个勇敢地替我扛下所有责骂的女孩?是那个在离别前夜,用最笨拙、最疯狂的方式,试图在我生命里留下痕迹的少女?
或许,我执着的,只是那个懦弱的、被动的、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自己。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的青春,是以那样一种充满遗憾的方式收场。
“兄弟,”张伟站起身,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下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有林晓,有个家,这才是你该珍惜的。别为了一个影子,毁了你现在的生活。不值得。”
说完,他朝我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夜风吹过,有些凉。我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几乎已经看不清的疤痕。张伟说得对,我不能再活在过去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个新建的、热闹非凡的“高三(二)班十周年同学会”微信群。群里有几百条未读消息,大家在兴奋地讨论着聚会的细节,发着各种陈年的老照片。我往上翻了很久,终于在一个陌生的头像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夏晴。
她的头像,是一片蔚蓝的大海。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退出了群聊,删除了对话框。
第7章 无声的对峙
我以为删掉了群聊,就可以像按下删除键一样,将这段心事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清除。但事实证明,我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也低估了林晓的敏感。
从那晚和张伟聊过之后,我刻意地让自己忙碌起来。我主动申请了晚自*的辅导,周末也泡在学校备课。我想用这种物理上的疲惫,来麻痹精神上的纷扰。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和林晓的交流也越来越少。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彼此能看见对方的轮廓,却再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那个周末,我难得没有去学校。我窝在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林晓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陈默,过来帮我一下,递一下酱油。”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走进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林晓系着围裙,背对着我,正在切菜。她的动作很熟练,刀刃和砧板接触,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我从橱柜里拿出酱油,递给她。她没有接,也没有回头。
“陈默,”她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开口说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们谈谈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电视还在播放着无聊的节目,但我们谁也没有心思去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林晓先开了口。她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承认吗?告诉她,我心里一直藏着另一个人?我该如何向她描述那个复杂的、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结?告诉她,那个牙印,不是狗咬的,是一个女孩留下的?这听起来,多么荒唐,又多么伤人。
“是关于那个同学会,对吗?”见我不说话,她又继续问道,“那个叫夏晴的……是你的同桌?”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别这么看着我,我没调查你。只是上次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那个铁盒里的便利贴,我记住了那个名字。前几天,张伟的老婆跟我聊天,无意中提了一句,说你们班当年的班花,叫夏晴。”
原来如此。女人的直觉,有时候真的准得可怕。
事到如今,再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这个字,像一块巨石,从我胸口搬开,却又重重地砸在了我们之间,激起一片死寂。
林晓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圈一点点地红了。她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深深的疲惫。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感觉到的,不是我的错觉。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隔着什么。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我努力地做好一个妻子,努力地经营我们的家,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总有一天,你能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可是,我错了。你的人在这里,可你的心,有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过去。对不对?”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不重,却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让我无地自容。
我无法反驳。因为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晓晓,对不起……”我伸出手,想去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痕地避开了。
“我不想听对不起。”她摇了摇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我只想知道,你爱过我吗?陈默。哪怕只有一瞬间,你是真的,全心全意地爱着我,而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安稳过日子的、合适的结婚对象?”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爱她吗?
我当然爱她。我爱她的温柔,爱她的善良,爱她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没有她,我无法想象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可是,全心全意吗?我不敢肯定。因为我知道,在我心底那个最隐秘的角落,一直为另一个人,留着一个位置。
我的犹豫,刺痛了她。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脸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明白了。”她说,“你不用回答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卧室,然后,关上了门。门被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手脚冰凉。阳光依旧明媚,可我却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冰窖。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那段自以为是的、被我美化了的青春,那个被我供奉在记忆神龛里的白月光,正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着我,也惩罚着我身边最无辜、最爱我的人。
厨房里,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可这个家,却在瞬间,冷得像冰。
第8章 牙印与婚戒
那一整天,林晓都没有再从卧室里出来。我做了晚饭,敲门叫她,她只隔着门板,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不饿”。
夜里,我一个人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很软,但我却如坐针毡。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我反复回想着我和林晓从认识到结婚的点点滴滴,回想着她为我做过的一切。我越想,心里的愧疚就越是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一直以为,我把过去隐藏得很好。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只要我像个正常的丈夫一样,上班下班,做饭持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现在的生活,同时在心底为那段青春保留一块自留地。我何其自私,又何其愚蠢。
我伤害了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女人,用我那廉价的、自以为是的深情。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听到了卧室门开的声音。林晓走了出来,她换好了衣服,化了淡妆,只是眼睛有些红肿。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到玄关,换鞋,准备出门。
“晓晓!”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我们……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我几乎是乞求地问道。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理我。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默,”她说,声音很平静,“那个牙印,还疼吗?”
我愣住了。
“十八岁那年,她咬你,一定很疼吧?所以你记了十年,都忘不掉。”她顿了顿,然后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我们一起挑选的、最简单的铂金戒指。
“我戴着这枚戒指,五年了。我每天看着它,感受着它,我以为,它能套住你的心。可现在我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套不住的。一个留在你身体上的伤疤,分量竟然比一枚戴在我手上的婚戒,要重得多。”
她的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我面前,轻轻地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家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她的话,像一把锤子,彻底敲碎了我所有的幻想和借口。
是啊,一个伤疤,一枚婚戒。一个代表着我回不去的、充满遗憾的过去;一个代表着我触手可及的、温暖安稳的现在。而我,却在过去的十年里,固执地抚摸着那个伤疤,而忽略了身边这枚戒指的光芒。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冲进书房,从床底拖出那个尘封已久的纸箱,找到了那个小小的铁盒。我打开它,将里面那些承载着我整个青春心事的便利贴,全部倒了出来。
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着上面幼稚的涂鸦,看着那些青涩的字迹。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晚自*,看到了那个会用笔杆戳我后背的女孩。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哭的,不是逝去的爱情,而是那个懦弱的、不成熟的、亲手埋葬了自己青春的少年。
我终于明白,我该告别的,不是夏晴,而是那个活在记忆里的、十八岁的陈默。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我只打过一次的、夏晴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我一直存在手机里,却再也没有拨通过。我不知道它现在是不是还能用。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被接通了。
“喂?你好,哪位?”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有些陌生,但依稀还能听出当年的影子。
“是我,陈默。”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陈默?”过了许久,她才有些不确定地叫出我的名字,“真的是你?”
“是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好吗?”
“我……我挺好的。你呢?”她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 giác的紧张。
“我也很好。”我们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进行着最客套的寒暄。
“同学会……你会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去了。”我回答得很干脆,“我结婚了,我太太……她不喜欢我参加这种活动。”
我说了一个谎。我知道,林晓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给我和夏晴的过去,画上一个最彻底的句号。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能听到她轻轻吸气的声音。
“哦,那……那挺好的。”她说,“恭喜你。”
“你呢?”我问道,“你过得好吗?”
“嗯,挺好的。”她轻快地笑了笑,“我也结婚了,上个月刚办的婚礼。我先生是我的大学同学,对我很好。”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里最后一点执念,也随风消散了。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那……祝你幸福,夏晴。”
“你也是,陈默。”
挂掉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个困扰了我十年的幽灵,终于消失了。
我将那些便利贴,重新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回铁盒里。然后,我把铁盒连同那个纸箱,一起搬到了楼下的垃圾回收站。
当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林晓回来了。她看上去很疲惫,但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坐在她面前,将我做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包括那个电话。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等我说完,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新的戒指,款式和她手上的一样,只是在内圈,我让师傅刻上了我们俩名字的缩写。
我单膝跪地,像当年求婚时一样,拉起她的左手。
“晓晓,”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对不起。过去,是我不好。我把太多的位置,留给了回忆,而忽略了身边最珍贵的你。”
“从今天起,我想把过去,彻彻底底地还给过去。我想把我的未来,完完全全地交给你。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林晓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伤心,而是混合着委屈和释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我伸出了她的左手。
我取下她手上那枚旧的戒指,将这枚新的,慢慢地,坚定地,为她戴上。
窗外,夜色温柔。我知道,我和林晓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或许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去修复。但是,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
我抬起我的左手,手腕上那个浅浅的牙印,在灯光下,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它曾经是我青春的纪念,是我无法释怀的遗憾。但从今往后,它只是一个伤疤,一个提醒我曾经有多么幼稚和愚蠢的伤疤。
而我身边这个女人,和她手上这枚闪着光的戒指,才是我要用一生去守护的,真正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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