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时，我曾在书中读过十岁神童考入大学的传奇，也知晓众多伟人的壮阔人生。反观自己，连最基本的学*都搞不好，不禁茫然：我为何存在？有何用处？不过是个废人，生不如死。但转念一想，胡适说过一切不朽，我才十多岁，求生欲仍在。蝼蚁尚且偷生，我要坚持好好活下去。我不愿苟活，即便死，也要如“马革裹尸”般壮烈。
痛苦与失望的情绪，如藤蔓般死死缠绕着我，让我彻底迷失了自己。我不明白自己究竟算什么，每天浑浑噩噩地度日，看不到半点希望，也找不到任何出路，心底只剩对自己的痛恨，无尽的茫然与无助将我整个吞噬。
一切如时间般无止境地流逝，不因人的欢乐或悲痛而丝毫停留。成长途中的种种经历，恰似奔腾不息的长江之水滚滚而来，淹没了初三那年仅存的一点生机。那些残酷的过往匆匆远去，却留下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空气，压得我喘不过气。
直到所有过往都随风而逝，我才猛然看清从前岁月里的种种错误。在一步步前行的旅程中，我也渐渐领悟了许多真谛，对那些已然失去的东西，满心都是悔恨。我对不起那些逝去如飞的岁月，在狂妄与消沉中，轻易放走了如金子般珍贵的光阴。我甚至后悔，当初是否不该因那个“恶魔”而放弃学*，可一切早已成定局，终将“不朽”。
我曾以为自己是没有任何爱好与情感的“冷血动物”，直到后来，当我沉浸在课外书籍的世界里，才发现自己广泛的兴趣，于是投入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这也导致我课程学*渐渐落后。可我非但没有醒悟，反而愈发逃避现实，一头扎进课外读物中，成绩愈发下滑，形成恶性循环。一边是对自己更深的痛恨，一边是学*上越来越跟不上的挫败感，形势愈发令人沮丧。
那时，除了城区街上的几家书店，学校附近也有两三家，另外校内的小店也有少量书籍售卖，校外有一家书店在当时看来还颇具规模，我成了好几家书店的常客。若是从学校正门出去外头，不但要面临门卫的反复盘问，还要绕很长一段路。不知是谁在校内围墙上掏了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从洞里穿出去，便是一座有历史的古庙，再往前走不远，就能抵达校外书店所在的街道。学生宿舍与古庙，仅一墙之隔。
我几乎每天清晨，都是在庙里僧人的敲钟与诵经声中醒来，在节奏分明的木鱼声里，屏息聆听分辨僧尼诵读的经文。寺庙里有一棵古老的罗汉松，穿过寺庙前的院子出门几步，便是书店。这里是街道的尽头，而从围墙的洞口穿出，恰好是前往街道的起点。若是走得快些，课间十分钟，也能往返书店一趟。去那里买书、看书的，大多是和我一样的学生。
我把每个星期仅有的一点生活费，省下大半用来买书，每天忍受着肚皮贴肚皮的饥饿。初中时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初三那年学*紧张，被老师牵着鼻子走，完全没时间顾及其他，心底对书本的渴望被深深压抑。进入高中后，那些苦闷的日子里，那些课外书籍成了我的避难所。我从最初的武术、气功，读到周易八卦、道教命理法术，再到传统医药针灸、文学著作、人物传记、历史小说、世界名著、书法绘画、诗词散文、国学经典，古今中外，几乎涉猎了所有门类。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我对气功和易经的痴迷程度，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在那样的年纪，我竟对这些玄奥而晦涩难懂的东西达到了狂热的地步。“文王演八卦”“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而六十四爻”，这些常人看不懂也不愿深究的内容，我却一头扎了进去，反复钻研。这些东西分散了我学*的精力，却也让我暂时忘却了内心的痛苦。
我甚至按照书中的要求，每天天未亮和日落前，跑到学校后面空旷的操场练*气功，睡前还会打坐。同宿舍的人常拿这事跟我开玩笑，给我取了个“师傅”的绰号。在旁人眼中，我古怪又孤僻，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可我越是在课堂上受挫，就越想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
我对气功的痴迷，除了想强身健体，更藏着一个沉甸甸的缘由：那年除夕，万家灯火辞旧迎新，鞭炮声此起彼伏，平时患有高血压的外婆却在起身时不慎跌倒。被扶到床上后，她便瘫痪在床再也没能自己坐起来，这一躺，就是两年多。那时我仍在上学，每次看到母亲收拾简单的行囊，红着眼圈去照料外婆，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疼。
我眼睁睁看着母亲往返奔波，看着外婆在病榻上煎熬，自己却无能为力。于是便疯了似的找来气功、针灸相关的医学书籍，一页页啃读，连晦涩的穴位图都反复描摹——我坚信这些传统的医学能帮到外婆。既然家里穷得无力送外婆住院，至少我能做点什么，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她被病痛折磨。
我攥着那些画满标注的书籍，一次次跟母亲提起我的想法，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与执拗，反复强调这些方法一定能有效果。母亲被我的坚持说动了几分，叹了口气，轻声告诉我，她照料外婆时，总会趁着外婆清醒，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揉搓外婆僵硬的手脚，边揉边轻声鼓励外婆试着动一动，说“活动活动，血液通了就舒服些了”。
可那时家里太穷，在众多姊妹中，我们连话语权都微弱得可怜，我的想法、母亲的努力，终究没能说服其他人统一意见。看着母亲疲惫又无奈的神情，想到病床上的外婆，我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痛，满是不甘，更藏着深深的无力感。
后来，我特意找了个周末，亲自去看望外婆。推开那昏暗老屋的房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外婆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曾经还算硬朗的身子缩成一团，头发花白而凌乱，盖在身上的被子显得空荡荡的。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心底的痛楚瞬间翻涌上来，喉咙发紧，强忍着哽咽用力喊了一声“外婆”。
她费力地侧过头，浑浊的眼睛缓缓聚焦，看清是我时，瞬间亮了亮，随即就蓄满了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慢慢滑落。她艰难地抬了抬枯瘦的手，示意我在床前的小凳上坐下。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可我却听清了，她在说“孩子，你来啦”，在说“你长高了”，在说“要好好读书，你们都很好——”全是惦记我们的好话。我蹲在床边，握着她冰凉干枯的手，一遍遍地说“外婆，你会好起来的”“我会常来看你”，可这些安慰的话苍白得像一张纸，我清楚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那股心里的痛像潮水似的，一波波撞击着我的胸口。
人有时候真的很残忍，面对无力改变的苦难，连悲伤都显得苍白。那一次相见，竟成了我与外婆最后的告别。此后，直到外婆咽下最后一口气，直到她被“风光”埋葬，我都没敢再去（听母亲后来的讲述，这个前后过程的各种纠缠、拉扯，怕足够写几万字）。我也不是不想去，是不敢——我怕再看到那间昏暗的小屋，怕再想起她含泪的眼睛和哆嗦的嘴唇，更怕自己绷不住心底的悲痛与愤怒而爆发失控。
那些日子里，外婆卧病在床，除了母亲，其他人的“无动于衷”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心底的伤痛从未消散，反而随着时间慢慢沉淀，成了一道不敢触碰的疤痕。我宁愿躲着，也不愿再把这道疤痕揭开，怕自己瞬间崩溃，连仅存的一点支撑都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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