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是在紫禁城庄严肃穆的保和殿,三年一度的殿试正在进行。数百名贡士正战战兢兢、笔走龙蛇,生怕稍有差池便断了青云之路。就在这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的当口,角落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突兀的咀嚼声。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一个来自江苏的彪形大汉,竟公然当着满朝文武和监考官的面,大口大口地啃起了馒头!他吃得旁若无人,气定神闲,这一啃,足足吃了三十六个!
更叫人称奇的是,直吃到日落西山,金乌西坠,别人的文章都写完了,他的卷子却还只答了一半。按理说,这就该是落榜的命,可最后康熙爷却大笔一挥,钦点他为当科状元!
这事儿听着就像是说书先生喝高了编出来的段子,荒诞不经,可它偏偏就白纸黑字载入了正史。
一个被视为“饭桶”的考生,一篇没写完的残卷,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能让英明神武的康熙皇帝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决定?这事儿,还得从李蟠背着那个沉重的行囊,离开故乡那天说起。
### (一)老娘的行囊,故乡的黄土
康熙三十五年秋,江苏徐州府铜山县的一处农家小院里,萧瑟的秋风卷着枯叶,已经在黄土地上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凉意。
院中,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汉子,“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堂屋的硬土地上。那是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他正对着一位满头银丝、身形佝偻的老太太,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汉子便是李蟠,年近三十,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读书人,更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他自幼丧父,是母亲张氏靠着那双纺纱织布的手,一口米、一口汤,硬生生把他拉扯大的。李蟠人长得憨厚结实,可读书似乎也比别人慢半拍。别人一天能背一卷书,他三天才能啃下来,急得私塾先生直摇头。
可他有个好处,就是扎实。读进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揉进了骨头里。乡试中举后,看着母亲日渐苍老的身影,他本不想远行,只想在家守着老娘侍奉终老。可张氏却铁了心,拿着扫帚把他赶出了门,执意要他去京城闯一闯。
“儿啊,你爹去得早,没享过一天福。娘这辈子没别的指望,就盼着你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张氏一边说,一边颤巍巍地从里屋拎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个拳头大小的死面馒头。
“京城路远,开销大。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是娘给你烙的死面馒头,没放发酵粉,瓷实,顶饿。路上饿了就啃一个,配口凉水,省下钱来好买笔墨纸砚。”老太太说着,眼圈红了,手抚摸着那粗糙的布包。
李蟠伸手去接,那一瞬间,只觉得这包袱有千斤重。这哪是馒头啊,分明是娘的心头肉,是娘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爱。他知道,为了凑他进京的盘缠,娘把家里最后两只下蛋的母鸡都卖了。他哽咽着,喉咙像堵了团棉花:“娘,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张氏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拍了拍李蟠那宽阔得像一面墙的肩膀:“傻孩子,说什么话。你只管放心去考,考不考得上是天意,尽了心就行。娘在家等你,给你留着门。记住你陈老夫子的话,‘慢即是稳,稳可致远’。咱不跟人比快,就比谁站得稳。”
陈老夫子是县里一位退隐的老秀才,也是李蟠的启蒙恩师。他总说李蟠是“大器晚成”的料,性子慢,但根基牢,像那黄河边拉犁的老牛,看着慢,一步一个脚印,却能把最硬的地给耕透了。
临行前,陈老夫子特地把李蟠叫到家中,送了他一句语重心长的话:“京城乃龙潭虎穴,才子如过江之鲫。有人靠才华横溢,有人靠门路钻营。你李蟠两样都不占优,唯有一颗‘实心’。到了考场上,莫问前程,但问本心。把你眼睛看到的,心里想到的,实实在在写出来,就够了。”
李蟠把老娘和恩师的话一一刻在心里。他背上那重重的行囊,里面装着三十六个馒头,更装着一个家庭的希望和故乡的嘱托。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家,踏上了北上的漫漫长路。秋风起,黄叶飞,他不知道,这一路,不仅是地理上的跨越,更是命运的转折。而那三十六个馒头,将在不久的将来,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惊世骇俗的方式,决定他一生的荣辱。
### (二)京城茶馆,初遇“劲敌”
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李蟠终于抵达了京城。这座天下首善之都的繁华与气派,让他这个从乡下来的举人看花了眼。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处处都透着一股皇家的威严和富贵,让他感到既兴奋又压抑。
李蟠在宣武门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客栈住下,那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安顿好后,他想出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也好缓解考前的紧张。走着走着,被一阵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吸引,进了一家名为“广和楼”的茶馆。
茶馆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惊堂木一拍,引得满堂喝彩。李蟠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正准备歇歇脚,邻桌几个书生的谈话却像针一样飘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是内阁学士张英和刑部尚书王士祯大人,两位可都是当世大儒,最重文章的‘风骨’与‘神韵’,若是文章太实了,怕是入不了二位的法眼。”
“那是自然,若论此道,那王兄此次必定高中无疑!王兄的文章,飘逸俊秀,神韵天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仙气,正合了两位大人的胃口。”
李蟠循声望去,只见邻桌坐着三四个衣着光鲜、锦衣华服的年轻书生,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白面书生。那书生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持一把精致的湘妃竹折扇,顾盼之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那被称为“王兄”的书生微微一笑,摇着扇子,故作谦虚道:“诸位谬赞了。科场之事,三分才学,七分运气。不过,京城自有京城的门道。光会埋头做文章,是没用的。得知道主考官的喜好,揣摩圣上的心思,这才是上上之策。”他说话间,眼神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正端着大茶碗咕咚咕咚喝水的李蟠,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李蟠生得人高马大,因为一路赶路,风尘仆仆,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布长衫,袖口还磨破了边。他坐在一群绫罗绸缎的才子中间,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没在意对方的眼神,只是默默地听着。
这时,店小二端着托盘给邻桌上了一盘精致的豌豆黄。那王姓书生伸出修长的手指,夹起一小块,细细品尝,随即点评道:“这豌豆黄,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功夫。豆要磨得极细,糖要下得极准,火候要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做文章也是一个道理,要的是那份恰到好处的‘巧’劲儿,正如这口感,绵密而悠长。”
他这番话说得颇有见地,引得同伴连声附和,有人甚至拿出纸笔记录。李蟠听了,却在心里暗暗摇头。他想起了老娘烙的馒头,虽然干硬粗糙,甚至有点喇嗓子,但每一口都充满了麦子的原香,那是大地的味道,能实实在在填饱肚子,让人有力气干活。
在他看来,文章也该像这馒头,首先得“实”,得有料,能解决问题,而不是像这豌豆黄一样,只是好看好吃,做点心尚可,若是当饭吃,那是顶不住饿的。
就在这时,那王姓书生忽然站起身,摇着扇子,朝李蟠这边走了过来。他停在李蟠桌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笑着问道:“这位兄台,看你面生得很,也是来参加会试的?”
李蟠连忙站起来,因为身材高大,不得不微微低头,拱手道:“在下江苏李蟠,见过兄台。”
“江苏来的啊,”王姓书生拖长了音调,眼神在李蟠那旧长衫上扫了一圈,“我叫王梓谦,浙江人士。看兄台这体格,膀大腰圆,想必饭量不小吧?”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甚至有些侮辱性,他身后的几个同伴都捂着嘴偷笑起来。
李蟠脸微微一红,但他生性憨厚,不善言辞,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在下饭量是比常人大些。”
王梓谦哈哈一笑,用扇子指了指李蟠手里那个粗糙的大茶碗:“李兄,来京城不易,光喝这粗茶可不行,难登大雅之堂。要想金榜题名,得多走动走动,拜访拜访名师,结交结交同道。这其中的‘门道’,可比书本上的学问深多了。”说完,他别有深意地看了李蟠一眼,似乎在看一个注定失败的可怜虫,然后转身带着同伴扬长而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蟠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王梓谦说的是事实。京城里,关系网盘根错节,很多人为了科举,不惜重金打探消息,甚至提前去拜谒主考官的门生故吏,以求留下个好印象。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李蟠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几两碎银子,那是他全部的家当,连像样的客栈都住不起,更别提拜访名师、结交权贵了?他连像样的礼物都买不起。
难道,自己这趟京城之行,真的要因为不懂这些“门道”而无功而返吗?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梗,李蟠的眼神有些迷茫。
### (三)恩师的锦囊,‘实心’的坚守
王梓谦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李蟠的心里,拔不出来,隐隐作痛。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宁。客栈里,其他的考生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讨论着谁是本次会试的热门,哪位大人的门生最有希望,甚至还有人神秘兮兮地兜售所谓的“考题预测”,价格不菲。
整个京城的考生圈子,都弥漫着一种浮躁和焦虑的气氛,仿佛空气中都飘浮着名为“功利”的尘埃。李蟠感到自己像一个孤岛,被这种浮躁的海水包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好几次都想,要不要也学着别人,去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门前递个名帖,哪怕只是混个脸熟?
可一想到自己囊中羞涩,更重要的是,一想到恩师陈老夫子的嘱托,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莫问前程,但问本心”,这八个字仿佛有千钧之力,像定海神针一样,把他那颗摇摆不定的心又重新定了下来。
一个深夜,李蟠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坐起,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从包袱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册子。这是临行前,陈老夫子交给他的,神神秘秘地说是在他心乱时才能打开看。
他解开了细绳,一层层打开油纸。里面不是什么神功秘籍,也不是什么考题预测,而是一叠厚厚的,他自己过去写的读书笔记。这些笔记,记录的都是他多年来研读《资治通鉴》、《贞观政要》等史书的心得。
与别人抄书不一样,李蟠的笔记,写得极慢,也极“笨”。纸页上字迹工整,却透着股拙劲。比如读到唐太宗与魏征论政,他会停下来想很久,然后用最朴实的语言写下自己的看法:“君臣之间,说真话最难。魏征敢说,是因为太宗敢听。若无太宗之胸襟,何来魏征之直言?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在君,佐料在臣,缺一不可。”
又比如读到黄河泛滥,史书上记载某某官员修堤筑坝,功绩卓著。李蟠却会翻出徐州府的地方志,对比着看。他发现,很多史书上记载的“功绩”,在地方志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大坝修得华而不实,一场大水就冲垮了;朝廷拨下的赈灾款,层层盘剥,到了百姓手里所剩无几。于是,他在笔记里写道:“史书多粉饰之言,地方志多血泪语。为官者,若只读圣贤书,不看百姓苦,则其文再华美,其心已黑。”
这些笔记,没有一句引经据典的漂亮话,字迹也并不漂亮,甚至有些笨拙,但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那是泥土的重量。
灯光下,李蟠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自己过去的文字,那颗浮躁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他仿佛又回到了家乡的土屋,听到了恩师的教诲。
他忽然明白了恩师的用意。这些笔记,就是他的“本心”,是他区别于王梓谦那些“聪明人”的根本。王梓谦们追求的是文章的“巧”,是辞藻的华丽,是投其所好,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豌豆黄。而他李蟠,追求的是文章的“实”,是内容的厚重,是言之有物,是那能顶饿的死面馒头。
就在这时,他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看到了陈老夫子用朱砂笔写下的一行小字,字迹苍劲有力:“治水患,当如大禹,疏而导之,非堵也;做学问,亦当如是,求其根本,非饰其表。若考题涉及时弊,切记,策论之要,不在文采,而在实用。”
“治水患……”李蟠喃喃自语,目光变得深邃。他的家乡徐州,正位于黄、淮、泗、沂四水交汇之处,自古以来就是“洪水走廊”,水患频发。他从小就是听着黄河决堤的咆哮声长大的,亲眼见过洪水过后,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那些浑浊的泥浆、漂浮的棺木、无助的哭喊,比任何书本上的记载都来得深刻刺骨。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今年的会试,会不会真的考到与“治河”相关的内容?这几年,黄河水患愈发频繁,康熙皇帝也多次南巡,亲临河堤视察,愁眉不展。这确实是朝廷上下最关心的国计民生大事。
如果真的考这个,那自己那些“纸上谈兵”、只会背几句“大禹治水”典故的竞争对手,又怎能比得过自己这个在河边长大、闻着水腥味、踩着淤泥长大的“泥腿子”?李蟠的心头,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自信,那是一种脚踏实地的自信。
他不再去想那些所谓的“门道”,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到了对“治河之策”的梳理和思考中。他把自己的笔记和从家乡带来的几卷水文资料摊开,在简陋的客栈桌上,开始通宵达旦地研究。
他要把自己二十多年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融汇成一篇真正能为国为民解决问题的“实心”文章。他不知道,一个更大的考验,正在殿试的考场上等着他。而他此刻的准备,正不偏不倚地,撞向了康熙皇帝心中最关切的那个点。
### (四)会试过关,殿试风云
春闱放榜那天,整个京城都轰动了。贡院门口人山人海,红榜贴出,人头攒动。李蟠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贡士榜的中后段。虽然名次不算靠前,但对于一个毫无背景、初次应考的乡下举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
而王梓谦的名字,则高高挂在榜首,成为了本届会考的“会元”。茶馆酒楼里,到处都是对他的赞誉之声,说他文采斐然,下笔千言,此次殿试夺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李蟠没有去凑热闹,他只是默默地给远方的母亲写了一封报喜的信,然后便一头扎进了更紧张的殿试备考中。
会试只是取得了做官的资格,而殿试,才是决定未来仕途高下的关键一战。状元、榜眼、探花,一甲三人,将直接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编修等清贵官职,从此平步青云。
殿试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一,地点是紫禁城内的保和殿。
这一天,天还没亮,东方刚露出鱼肚白,三百多名新科贡士就已在东华门外集合,等待入宫。李蟠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别人都是轻装上阵,顶多带个小食盒,装点精巧的点心。他却背着一个硕大的布包,鼓鼓囊囊,正是他从家乡带来的那个行囊。
“李兄,你这是……把全部家当都背来了?”一个相熟的贡士打趣道。
李蟠憨厚一笑,拍了拍包袱:“没办法,饭量大,怕饿。”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王梓谦恰好从他身边走过,闻言轻哼了一声,眼神里的鄙夷更浓了。在他看来,殿试是何等神圣庄严的场合,比的是才学风度,李蟠这副模样,简直是斯文扫地,丢尽了读书人的脸。
卯时,宫门大开,贡士们鱼贯而入。穿过层层宫殿,最终抵达了保和殿。殿内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穆。一张张考案整齐排列,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张雪白的宣纸考卷。气氛庄严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贡士们按名次坐好,李蟠的位置很靠后,几乎就在大殿的角落里。他放下那个沉重的包袱,小心地放在脚边,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
时辰一到,鸿胪寺官员高唱:“皇上驾到——”
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李蟠偷偷抬眼,只见一位身穿龙袍、面容清癯但目光如电的中年人,在一众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上宝座。那便是当今圣上,康熙皇帝。康熙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不怒自威。
康熙没有多余的废话,待众人平身后,便示意太监宣读考题。
只听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大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国之道,以民为本;安民之要,以食为天。然黄淮泛滥,连年为患,百姓流离,朕心甚忧。尔等皆为国之栋梁,试以‘固本安澜之策’为题,各抒己见,为朕分忧。钦此。”
题目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固本安澜之策”!果然是关于治河的!
李蟠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题目!他脑海里瞬间涌现出无数个念头:家乡的河堤、被淹的农田、流民脸上的绝望、陈老夫子的嘱托、自己笔记里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文字……
而另一边,会元王梓谦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嘴角也浮现出一丝自信的微笑。他虽然不是生长在河患地区,但凭借他的才思,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写一篇洋洋洒洒、文采飞扬的千古雄文,又有何难?
大部分考生都迅速地陷入了沉思,开始在草稿纸上构思文章的结构。然而,李蟠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没有像别人一样立刻动笔,甚至没有去构思。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从脚边的那个大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又干又硬的黄面馒头,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旁若无人地、一大口一大口地啃了起来。
“咔嚓、咔嚓”,咀嚼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一幕,不仅让周围的考生惊呆了,也立刻引起了殿内巡视的监考官的注意。为首的,正是本次殿试的读卷官之一,内阁学士张英。他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李蟠身边,压低声音呵斥道:“放肆!此乃保和殿,天子脚下,岂容你如此无状!”
这个举动,会不会让他当场被逐出考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无疑是今天考场上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悬念。
### (五)惊世骇俗,馒头与笔墨齐飞
面对读卷官张英的呵斥,李蟠并没有慌张。他费力地咽下嘴里那口干硬的馒头,噎得脖子一伸,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小声但清晰地回答道:“回禀大人,学生并非无状。只是……只是这题目太过重大,关乎国计民生,学生不敢轻易下笔。需得……需得先填饱肚子,定下心神,方能凝聚思绪,为皇上献上万全之策。”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恳切,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狡黠,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甚至还带着点因为噎着而产生的泪花。
张英愣住了。他本以为这考生是个哗众取宠之徒,想用这种方式博取眼球。可看李蟠的神情,又不像是在作伪。他当了一辈子官,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眼前这个大个子考生,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透着一股子“憨”劲和“实”劲。
“歪理邪说!”张英虽然心里有些动摇,但嘴上还是斥责了一句,“速速作答,若再有此行径,定将你逐出殿去!”说完,他拂袖而去,但脚步却慢了下来,不时回头观察李蟠的动静。
宝座之上,康熙皇帝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这场小小的风波。他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与众不同的考生。他没有出声,只是对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必惊动,且看他如何。
李蟠见监考官没有真的把他赶出去,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出格,但他也是没办法。他体格壮,消耗大,更重要的是,他*惯了在思考重大问题时,通过咀嚼这种最原始的动作来集中精神。这对他来说,就像别人需要踱步、需要捻须一样,是一种独特的思考方式。
他不再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吃完一个馒头,感觉腹中有了底,精神也为之一振。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是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理论,而是一幅幅真实的画面:
决堤的黄河像一头愤怒的巨兽,吞噬着良田和村庄;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在泥泞中挣扎;地方官吏为了应付上差,用柳条和烂泥堆砌“豆腐渣”工程……
这些画面,让他心痛,也让他愤怒。他要写的,不是一篇给皇帝看的文章,而是一份为千千万万灾民请命的状纸!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当大多数考生已经文思泉涌,在卷面上奋笔疾书时,李蟠才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彷徨,只剩下一种如山般的坚定。
他没有打草稿,直接提起笔,蘸满了墨,在雪白的卷面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他的字,不像王梓谦那样飘逸俊秀,而是方方正正,一笔一划都充满了力量,仿佛是用刻刀在石板上雕刻一般。他的速度很慢,写一个字,要停下来想很久,仿佛在掂量这个字的份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日影逐渐倾斜。
上午过去了,王梓谦已经写满了半张卷子,文章气势磅礴,引经据典,从上古大禹治水,一直谈到本朝的治河方略,洋洋洒洒,蔚为大观。
而李蟠,才写了不到三百字。但他每写一段,就要停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馒头,慢慢地啃。吃完,再继续写。
中午,宫里给考生们送来了简单的午餐:一碗肉粥和两个小点心。王梓谦等人草草吃了几口,便又投入到写作中。而李蟠,则把自己那份午餐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都用馒头擦干净吃了,然后,又从包袱里掏出了一个馒头……
下午,考场上的气氛愈发紧张。太阳开始西斜,距离考试结束的时间越来越近。王梓谦已经完成了他的鸿篇巨制,正在仔细检查,润色词句,准备第一个交卷,以彰显自己的才思敏捷。
而李蟠的桌边,已经堆起了一小堆包馒头的油纸。他还在不紧不慢地写着,吃着。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高度的精神集中和体力消耗。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无我之境,整个保和殿,只剩下他、他的笔、和他的馒头。
监考官张英已经来来回回在他身边转了好几圈,从最初的愤怒,到中途的惊奇,再到现在的困惑不解。他实在想不通,这个考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写的那些文字,张英也偷偷瞟了几眼,语言朴实无华,没有半点文采可言,说的都是些“清淤”、“改道”、“移民屯田”之类的具体办法,琐碎得像个工部的小吏在写工作报告。
这也能叫殿试文章?张英心里直摇头。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叫李蟠的考生,完了。
### (六)日落钟响,未完的答卷
申时末,夕阳的余晖已经将保和殿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金黄。殿外的钟声“当——”地一声响起,宣告着殿试的结束。
“停笔!交卷!”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寂静。
所有考生,无论写完与否,都必须立刻停笔。
王梓谦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他将自己那份字迹工整、墨迹淋漓的卷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桌角,等待官员前来收取。他的文章,起承转合,论据充分,文采斐然,他自信,这绝对是一篇足以流传后世的佳作。
而另一边,角落里的李蟠,却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手猛地一抖,最后一笔没能落下。他抬起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卷子,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遗憾。
他的卷子,只写了三分之二。后面关于“移民屯田”和“长效章程”的两个重要部分,他才刚刚开了个头,墨迹未干。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的考案旁,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十六张小小的油纸。他带来的三十六个馒头,竟然在这一天之内,全被他吃光了!
收卷的官员走了过来,看到李蟠的卷子,都愣住了。一份没有写完的殿试答卷?这在历朝历代的科举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奇事。更何况,这考生还创下了在保和殿里吃掉三十六个馒头的“壮举”。
“你……你为何没有答完?”一个官员忍不住问道。
李蟠站起身,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大人,学生想说的太多,下笔又慢,时间……时间不够用。”
官员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事儿简直荒唐到了极点。一个连文章都写不完的人,怎么可能在三百贡士中脱颖而出?
读卷官张英走了过来,拿起李蟠那份未完的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快速地扫了一遍,文章确实如他之前所见,语言质朴,毫无文采,通篇都是大白话,分析的也都是些具体的技术问题。
比如,他建议将黄河下游的某段河道进行裁弯取直,并详细画出了草图;他还提出,治理黄河不能只堵不疏,应该在上游广植树木,在中游开挖分洪区,下游则要定期清淤。
这些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写在要求“宏大叙事”和“王道气象”的殿试策论里,就显得太过“匠气”,格局太小,甚至有些不知轻重。
“唉,”张英在心里叹了口气,“可惜了一个‘实心’人,却不懂为文之道。”他已经预见到,这份卷子,恐怕连康熙皇帝的御案都到不了,就会被他们这些读卷官给筛掉了。
所有卷子很快被收齐,封存,送到了内阁大库,等待读卷官们连夜评阅。
考生们则被引出保和殿,在宫门外等候最终的结果。虽然名次要几天后才公布,但一甲三名,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通常会在当晚由皇帝钦定。
王梓谦被一群同科簇拥着,意气风发。大家都在提前向他道贺,称他为“王状元”。
而李蟠,则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神情有些落寞。他不是为自己可能落榜而难过,而是为自己没能把心中对治河的全部想法都写出来而感到遗憾。他觉得,自己辜负了皇上的提问,也辜负了家乡父老的期望。
夜色渐深,紫禁城里灯火通明。读卷官们正在进行紧张的评阅工作。
按照惯例,他们会先从几百份卷子中,筛选出他们认为最优秀的十份,呈送给康熙皇帝御览,由皇帝最终决定前十名的次序,尤其是状元的归属。
王梓谦的卷子,毫无悬念地第一个被所有读卷官一致推举,列为首选。
“此文引经据典,气势恢宏,文采与见地兼备,实乃状元之才!”
“不错,王梓谦不愧是会元,此等才华,我等自愧不如。”
很快,十份最优秀的卷子被选了出来。就在他们准备将这十份卷子呈送御前时,读卷官张英却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那个在考场上啃馒头的李蟠。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那堆落选的卷子中,抽出了李蟠那份未完的答卷。同时,他还写了一张小小的纸条,附在卷子后面,简单记述了李蟠在考场上“食尽三十六馒,卷未终篇”的奇特情景。
“张大人,这份卷子尚未完篇,按例是不能呈送的。”一位同僚提醒道。
张英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但此人此事实在奇特,或有圣上不察之情。我等为臣,当尽拾遗补缺之责。至于圣上如何裁决,就不是我等所能揣测的了。”
就这样,十份被一致看好的“优等卷”,和一份匪夷所思的“问题卷”,一同被太监送往了养心殿,摆在了康熙皇帝的御案之上。一场即将震惊朝野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夜深人静,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康熙皇帝仔细批阅着那十份优等卷,眉头却渐渐锁起。
这些文章,文采固然华美,但大多是陈词滥调,空泛议论,看得他有些厌烦。他随手翻到了最后那份附有纸条的“问题卷”。
当他看到“食尽三十六馒,卷未终篇”的报告时,先是哑然失笑,觉得这考生真是滑稽得可爱。随即,他拿起那份未完的答卷,漫不经心地读了起来。
殿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声音。读着读着,康熙的表情由最初的莞尔,变为凝重,再变为惊喜,最后竟是拍案叫绝!
他猛地站起身,放下卷子,目光如炬,扫过满桌的华美文章,最终落在那份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的残卷上。
他提起朱笔,毫不犹豫地在卷首批下两个大字——第一!然后沉声对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说:“传朕旨意,康熙三十六年丁丑科,状元,李蟠!”
### (七)圣心独断,一言定乾坤
康熙皇帝此言一出,整个养心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总管太监李德全侍奉皇上几十年,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可此刻也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皇……皇上,”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您说的是……是那个吃了三十六个馒头,卷子都没写完的李蟠?”
“就是他!”康熙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心情似乎极好。“你们都觉得他荒唐,朕却觉得他可爱,可敬!”
他拿起王梓谦那份被读卷官们一致推为第一的卷子,又拿起李蟠的残卷,对李德全说:“你来看看。这份王梓谦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说到唐宗宋祖,看似博学,实则空洞。
他谈治河,说的是‘王者施德政,则河清海晏’。这是什么?这是书生清谈,是空话、套话!朕要的是能下到河堤上,能挽起裤腿量水深的实干之臣,不是要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翰林学士!朕若是想要听颂词,满朝文武谁不会说?朕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接着,他又拿起李蟠的卷子,虽然纸张有些油渍,字迹也远谈不上漂亮,但康熙的眼神却充满了欣赏。“再看这份。李蟠,他没有一句废话。
他说治河,就从徐州的水文地貌说起,哪里该筑堤,哪里该清淤,哪里该泄洪,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还画了图,虽然粗糙,但关键的河道走向、水口位置,一目了然。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在书斋里空想,他是用脚走过,用眼看过,用心想过的!”
康熙指着卷子上的某一段,继续说道:“你看这里,他提出‘以工代赈’,让受灾的流民参与修筑河工,既解决了流民的生计,又加快了工程进度。
这个法子,朕和几位河道总督商议过多次,都觉得可行。一个从未做过官的考生,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他心中装的是百姓,是社稷!这才是真正胸怀天下的人!”
“至于他吃那三十六个馒头,”康熙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一丝难得的轻松,“朕反倒觉得,这正是他老实本分的体现。他知道自己饭量大,思考费神,就提前备足干粮。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他下笔慢,是因为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负责任的。朕要的,就是这种‘慢’,这种‘稳’!朝廷里能言善辩、下笔千言的‘聪明人’太多了,可真正能为百姓办实事的‘笨人’,太少了!”
康熙越说越兴奋,他觉得自己在沙砾中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厌倦了朝堂上那些浮华的文风和虚伪的奏对,李蟠的出现,就像一股清新的风,让他看到了改变官场风气的希望。
“传旨给读卷官,就说朕说的,文章的好坏,不在长短,不在文采,而在‘实用’二字。为政者,当求‘实’不求‘华’。李蟠之卷,虽未完篇,但其策论字字珠玑,皆为治河之良方,远胜那些空谈阔论万倍。
朕意已决,状元就是他了。榜眼,就给那个王梓谦吧,也算对他文采的肯定。探花嘛……”康熙略一思索,又点了另一位策论同样务实的考生的名字。
李德全躬身领命,心中对皇上的敬佩又深了一层。他知道,皇上这次不仅仅是选一个状元,更是在向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和官员,表明一种态度:大清朝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栋梁之才。
消息传回读卷官们所在的文华殿,所有人都惊呆了。张英拿着传回来的圣旨,手都在微微发抖。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无心之举,竟然真的让一个“问题考生”一步登天。
而其他几位极力推荐王梓谦的读卷官,更是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皇上隔空打了一记耳光。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圣心所向,早已不是他们这些老臣所揣度的“文章风骨”,而是切切实实的“经世致用”之学。康熙皇帝,用这样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 (八)状元及第,悲喜两重天
次日清晨,唱名大典在太和殿前隆重举行。
当鸿胪寺官员用高亢的声音喊出“一甲第一名,李蟠!”的时候,站在贡士队伍里的李蟠,整个人都懵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李蟠,一个卷子都没写完的考生,竟然成了状元?
周围的贡士们也都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混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高大敦实的“馒头状元”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而站在队伍最前列的王梓谦,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本以为状元之位已是囊中之物,甚至连昨晚做梦都在接受百官的朝贺。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他不仅没有成为状元,甚至还排在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乡巴佬”后面,屈居榜眼。
这对他来说,比落榜还要难受。这不仅仅是名次上的失败,更是对他一直以来所信奉的“才子之道”的彻底否定。他想不通,自己那篇呕心沥血、文采飞扬的雄文,怎么会输给一篇没有写完的、充满“泥土味”的“工作报告”?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李蟠晕乎乎地走上前,跪拜受封,穿上了大红的状元袍,戴上了金花的状元帽。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样,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游街夸官的环节,更是让这场戏剧性的反转达到了高潮。李蟠骑在高头大马上,胸前佩戴着大红花,在禁军的护卫下,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早就听说了这位“馒头状元”的奇闻逸事。
“快看快看,就是他!听说他在金殿上吃了三十六个馒头!”
“长得可真壮实,一看就是个能干活的!”
“听说皇上就喜欢他这种老实人,说他写的文章最管用!”
百姓们的议论,没有丝毫的嘲讽,反而充满了善意和淳朴的赞赏。在他们看来,一个能吃、能干、说实话的状元,远比一个只会咬文嚼字的白面书生来得亲切。
李蟠听着这些议论,脸红得像状元袍一样。他终于慢慢地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开始明白,自己之所以能被皇上选中,凭借的不是运气,也不是什么“门道”,而恰恰是自己一直坚守的——那份来自故乡黄土地的“实心”。
游街队伍的尽头,是吏部分配官职的公馆。作为状元,李蟠被授予了翰林院修撰之职,这是一个正六品的清贵官职,是储相的摇篮。而王梓谦,则被授予了翰林院编修,官阶略低一级。
在公馆门口,李蟠与王梓谦不期而遇。
王梓谦的脸色依旧苍白,他看着李蟠,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困惑,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李兄……不,状元公。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
李蟠看着他,没有丝毫的炫耀和得意。他想了想,用他一贯的、缓慢而诚恳的语气说:“王兄,你的文章,我虽无缘得见,但想必定是极好的。只是……或许皇上想看的,不只是锦绣文章,更是这文章背后的东西。”
“背后的东西?”王梓谦追问道,“是什么?”
李蟠沉默了片刻,说:“或许是……是粮食的重量,是河堤的高度,是百姓的眼泪吧。”
说完,他对着王梓谦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王梓谦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李蟠的话。“粮食的重量……河堤的高度……百姓的眼泪……”这些词,像一把把重锤,敲击着他的心灵。
他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十年寒窗,读的那些圣贤书,追求的那些“风骨”与“神韵”,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个人的功名,还是真的为了天下苍生?
这场看似荒诞的科举结果,不仅改变了李蟠和王梓谦的命运,也像一颗投入湖中的巨石,在整个大清的士林和官场,激起了层层涟漪。
### (九)慈母手中线,状元身上衣
金榜题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全国。当喜报官快马加鞭,敲锣打鼓地冲进徐州府铜山县那个小小的村庄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号外!号外!本县李蟠,高中康熙三十六年丁丑科状元!”
村民们蜂拥而出,将喜报官团团围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李蟠的母亲张氏,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瓢“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大……大娘,您儿子李蟠,中状元啦!”一个邻居激动地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喊道。
张氏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那个读书有点“笨”,性子有点“慢”的儿子,竟然真的成了天子门生,成了文曲星下凡的状元郎?
直到喜报官将那份烫金的捷报恭恭敬敬地递到她手上,她才颤抖着手接过来,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上面“李蟠”两个大字,放声大哭起来。那是喜悦的泪,是欣慰的泪,也是多年来含辛茹苦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的尽情释放。
整个徐州府都轰动了。知府大人亲自登门道贺,送来了牌匾和赏银。一时间,李家那座破旧的农家小院,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张氏成了全县最风光的老太太。但她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冲昏头脑。她婉拒了知府大人要为她家修缮房屋的好意,只是将赏银拿出一部分,分给了村里那些曾经接济过她们母子的乡亲。
半个月后,李蟠的家书也寄到了。信中,他详细讲述了殿试的经过,特别是那三十六个馒头的故事。他写道:“儿能有今日,非儿之才,实赖母亲之恩。是母亲烙的馒头,让儿在考场上心神安定;是母亲的教诲,让儿时刻不敢忘记根本。儿今日之荣光,皆母亲所赐。”
张氏读着儿子的信,眼泪又一次模糊了双眼。她抚摸着信纸,仿佛能感受到儿子在京城的一举一动。她知道,她的儿子,没有因为当了状元就变了心,他还是那个朴实、孝顺的好孩子。
不久,李蟠又托人从京城捎回了俸禄和一匹上好的绸缎。他在信中说,请母亲用这绸缎做一身:新衣裳。
张氏拿着那光滑柔软的绸缎,比划了半天,却舍不得剪裁。最后,她还是找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土布,点上油灯,开始为儿子缝制过冬的棉衣。
一针一线,密密缝补,就像她过去无数个夜晚所做的那样。在她心里,无论儿子做了多大的官,他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孩子。
这正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真实写照。李蟠的成功,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胜利,更是这种深植于中国人心中的“孝道”与“亲情”的胜利。这种情感,跨越时空,至今仍能让我们这些后人,感受到那份温暖与感动。
而李蟠,在京城翰林院的日子,也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一帆风顺。他的“馒头状元”的名声太响,既为他带来了荣誉,也招致了不少同僚的嫉妒和排挤。那些自诩才华横溢的翰林们,背地里都叫他“饭桶状元”,看不起他那“不入流”的文风。
面对这些,李蟠却毫不在意。他牢记着康熙皇帝对他的期许,也牢记着自己为官的初心。他没有去和那些人争辩,也没有去钻营人际关系,而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实”处。
他一头扎进了内阁大库,将历年来的黄河水文档案、河工奏报,全都翻了出来,一份一份地仔细研读、整理、对比。他要做的,是把那份没有写完的殿试答卷,用一生的实践,去续写完整。
### (十)‘笨’状元的‘实’政绩
李蟠在翰林院的日子,过得清苦而充实。翰林院虽是清贵的储才之地,但并无多少实际权力,每日的工作就是读书、编史、为皇帝起草一些无关紧要的文告。许多翰林都把这里当成一个跳板,整日忙于交际应酬,为自己的下一步升迁铺路。
李蟠却是个异类。他不参加任何诗社文会,也从不赴宴。下了衙,他就一头扎进故纸堆里,或是去京城郊外的河渠边实地考察。同僚们都笑他“书呆子”,不懂官场规矩,迟早要被排挤出京。
王梓谦也在翰林院,他亲眼目睹了李蟠的“格格不入”。起初,他心中还有些幸灾乐祸,觉得这个靠运气上位的“馒头状元”很快就会原形毕露。可时间一长,他却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发现,李蟠虽然不善言辞,但每次在翰林院的内部讨论会上,只要涉及到具体的民生、吏治问题,李蟠总能提出一些看似笨拙、却直指核心的见解。
比如,讨论漕运改革,别人都在引经据典,大谈祖制,李蟠却拿出自己测算的数据,指出某段运河因泥沙淤积,运力已下降三成,建议立刻疏浚,并改变沿岸州县的税粮征收方式。
这些建议,虽然被大多数同僚斥为“细枝末节,不登大雅之堂”,但王梓谦却听得心惊。他知道,李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建立在大量调查和研究基础上的,比他那些华而不实的文章,要有价值得多。
康熙四十年,黄河在山东境内再次决口,泛滥成灾,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上下,一片哗然。康熙皇帝震怒,下令严查。可派去的钦差大臣,一连换了好几个,递上来的奏折都是些互相推诿、粉饰太平的官样文章,气得康熙差点当场掀了桌子。
就在这时,康熙想起了那个“馒头状元”。他立刻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命翰林院修撰李蟠,以钦差身份,前往山东,查勘河工,安抚灾民。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让一个毫无地方从政经验的翰林去处理如此棘手的河患,这简直是儿戏!许多官员都等着看李蟠的笑话。
李蟠接到圣旨,没有丝毫的推诿。他只是简单地收拾了行囊,带上几个精通水利的吏员,便快马加鞭奔赴山东。
他一到灾区,没有先去拜会地方大员,而是直接带着人,卷起裤腿,下到了泥水里。他亲自测量决口宽度,勘探河床深度,走访受灾最严重的村庄,和灾民们同吃同住。他那高大的身材,在泥泞的河堤上,成了一道最显眼的风景。
地方官员们本想用一顿丰盛的接风宴来招待他,却被他严词拒绝。他指着满目疮痍的土地和面黄肌瘦的灾民,对那些官员说:“百姓尚无粒米下锅,我等何敢安享酒食!从今日起,所有官员,与我一同在此宿堤之上,何时水退,何时回衙!”
在李蟠的强力督促和身先士卒的感召下,原本拖沓懒散的救灾工作,迅速变得高效起来。他将在翰林院几年研究的成果,全部应用到了实践中。
他根据水流情势,果断决定放弃修堵旧堤,而在下游另开引河,分流泄洪。这个方案,在当时看来极为大胆,遭到了所有地方官的反对。但李蟠力排众议,甚至立下军令状:“若引河不成,水患加剧,我李蟠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最终,事实证明,李蟠是对的。引河一开,汹涌的洪水被成功分流,上游的水位迅速下降,为堵塞决口、修复大堤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他又采纳“以工代赈”的办法,组织青壮灾民参与工程,短短两个月,不仅堵住了决口,还让数十万灾民得以度过难关。
捷报传回京城,康熙皇帝龙颜大悦,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高声赞道:“朕没有看错李蟠!一个李蟠,胜过十个夸夸其谈的尚书侍郎!”
从此,再也无人敢小觑这位“馒头状元”。李蟠的名字,成了“实干”和“可靠”的代名词。
### (十一)故土之思,一生的答卷
李蟠在山东治河大获成功后,并没有像别人预期的那样,立刻被调回京城,官升一级。康熙皇帝似乎对他另有任用。
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李蟠的足迹,遍布了大清国的山川河流。他被派往福建,整顿盐政;他被派往云南,督办矿务;他被派往江南,疏通漕运。他去的,都是最偏远、最艰苦、问题最棘手的地方。他的官职,也始终在知府、道台一级徘徊,从未进入过权力中枢。
有人为他抱不平,觉得以他的功绩和状元之名,早就该入阁拜相了。可李蟠自己,却安之若素。他知道,皇上这是在用他,用在最需要他的地方。对他而言,官职的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实实在在为百姓带来好处。
他每到一处,都像在山东治河时一样,深入民间,实地考察。他写的奏折,也和他当年的殿试答卷一样,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详实的数据、清晰的分析和可行的方案。这些奏折,往往能直达御前,得到康熙皇帝的朱笔亲批。
多年以后,王梓谦也外放为官,几经沉浮,官至一省学政。一次,他因公事路过李蟠治下的州府,特地前去拜会。
他看到的李蟠,已经年过半百,两鬓染霜,皮肤被风霜刻画得黝黑粗糙,早已没有了当年状元及第时的意气风发,看上去就像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
两人在简陋的府衙后堂对坐品茶。王梓谦看着眼前这位昔日的“对手”,心中感慨万千。他问道:“景范兄(李蟠的字),你我同科及第,如今我辈多已身居高位,唯你长年奔波于穷乡僻壤,可曾有过怨言?”
李蟠笑了笑,笑容淳朴而温暖。他指着窗外,说道:“子谦你看,我这衙门虽小,但窗外便是万顷良田。我每日听到的,是农人耕作的号子,是孩童嬉戏的笑声。我每晚批阅的,是如何让明年的收成更好一些,如何让学堂里的孩子多读几年书。此心安处,即是吾乡。何怨之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我这一生,都还在答我那份没有写完的殿试考卷。皇上当年问的是‘固本安澜之策’,我当时只写了如何治水。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固本’,是要让百姓安居乐业;真正的‘安澜’,是要让天下海晏河清。这份答卷,太大了,我怕是要用一辈子,才能写完啊。”
王梓谦听完,起身,对着李蟠深深一揖,由衷地说道:“景范兄,我不如你。我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文章,到头来,才明白何为‘学问’。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康熙末年,年迈的李蟠终于被调回京城,授以虚职,荣养天年。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徐州,母亲张氏早已过世。他跪在母亲的坟前,长拜不起,泪如雨下。
他这一生,没有成为权倾朝野的宰相,也没有留下名垂青史的诗篇。但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他踏实的脚印;他治理过的每一个地方,百姓都为他立碑称颂。
他用自己“笨拙”而又“执着”的一生,为康熙皇帝,也为天下苍生,交上了一份最厚重、最实在的答卷。
历史的长河,从不缺少才华横溢的明星,但真正能推动它前行的,往往是那些如李蟠一般,脚踏实地、默默耕耘的基石。
三十六个馒头的故事,看似一则奇闻,实则蕴含着深刻的智慧。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才华,不在于外表的华丽和言辞的机巧,而在于那份质朴的“实心”和为民造福的“初心”。
在任何时代,浮华总会褪去,唯有真诚与实干,才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赢得最终的尊重。李蟠的故事,就像他那未完的答卷,留给后人无尽的思考与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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