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五年前那趟青海湖环线的自驾游，更忘不了堂弟小宇在高原上那泡差点要了他命的尿，和我们一大家子在荒郊野岭里哭到撕心裂肺的三十分钟。
那年我刚辞职，想着趁空档带爸妈出去转转，大伯两口子听说了，非得凑个热闹，还把刚上高中的小宇带上了。小宇这孩子，打小就皮实，跟个野猴子似的，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出发前我千叮咛万嘱咐，说高原不比咱平原，缺氧、温差大，凡事都得悠着点，尤其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随便脱衣服，更不能在野外乱动乱跑。小宇当时把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可我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没往心里去。
我们的车开到青海湖西边的黑马河乡附近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那天的天特别蓝，云跟棉花糖似的飘在头顶，远处的草原一望无际，牦牛和羊群慢悠悠地啃着草，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酥油的香味，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爸妈和大伯大妈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我正蹲在车旁边检查轮胎，一扭头，就看见小宇捂着肚子往旁边的坡下跑，看那样子，是憋不住要撒尿。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喊他：“小宇！别跑！慢点儿！就在路边解决！”
这高原上，最忌讳的就是突然跑跳、憋气使劲，尤其是小宇刚才还跟着我们爬了半个多小时的缓坡，喘气都有点粗，这会儿再一跑一使劲，很容易引发高原反应。
可小宇跟没听见似的，脚下跑得更快了，还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哥，这儿人多，我去下边没人的地方！”
我扔下手里的扳手就追了上去，喊着让他别跑，可我刚跑两步就觉得胸口发闷，缺氧的劲儿上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窜到坡下的一个土坑旁边，解开裤子就开始撒尿。
我站在坡上，气得直跺脚，冲他喊：“你这孩子！跟你说多少遍了高原不能使劲！你咋就不听呢！”
小宇提上裤子，拍了拍屁股，嬉皮笑脸地往回走：“哥，没事，我身体好着呢，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哎哟”一声，捂住了胸口，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也开始发紫。他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我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冲下坡扶住他：“小宇！小宇你咋了？”
这时候爸妈和大伯大妈也赶过来了，小宇靠在我怀里，呼吸变得特别急促，像个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眼神也开始涣散了。大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声音都抖了：“这是咋了？刚才还好好的，咋突然就成这样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急性高原反应，而且是最危险的那种，肺水肿的前兆！刚才小宇跑下坡加上撒尿时憋气使劲，一下子就把身体的负荷拉满了，高原上的低压缺氧环境，根本经不住他这么折腾。
我赶紧把小宇平放在地上，让他头稍微垫高一点，又把车里的氧气瓶拿出来，给他戴上吸氧面罩。手忙脚乱的时候，我看见大伯的眼圈红了，大妈更是直接哭出了声：“我的儿啊，你别吓唬妈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可咋活啊……”
那时候我们所在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打急救电话根本打不通。我让我爸赶紧发动车子，说必须往最近的黑马河乡卫生院赶，晚了就来不及了。我抱着小宇坐在后座，他靠在我怀里，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睛半睁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心里又慌又悔，悔得肠子都青了。我要是刚才再跑快一点，要是我能拦住他，要是我出发前再多叮嘱他几遍，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小宇的脸上。
大伯坐在副驾驶上，不停地回头看，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嘴里反复念叨着：“小宇挺住，儿子挺住，马上就到医院了……”他的声音哽咽着，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我看见他的肩膀在不停地发抖。大妈坐在旁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声声喊着小宇的名字，那声音听得人肝肠寸断。
我爸把车开得飞快，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得厉害，我死死地抱着小宇，生怕他再受一点震动。车窗外的风景还是那么美，可我们谁也没心思看，车厢里只有大妈的哭声和小宇急促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那三十分钟，简直比三十年还要漫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熬着，我盯着小宇的脸，看着他的嘴唇从发紫慢慢变得有点血色，看着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心里的石头才稍微落下一点。
终于，我们看到了黑马河乡卫生院的牌子。车刚停稳，大伯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大喊着“医生！医生！救救我儿子！”卫生院的医生和护士很快跑了出来，把小宇抬上了担架，推进了抢救室。
我们一家人守在抢救室门口，大伯靠在墙上，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这个平日里在工地上扛着上百斤水泥都不喊一声累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大妈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流干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抢救室的门，嘴里反复说着：“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带他来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幕，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我想起小宇出发前跟我说，他要去看青海湖的日出，要去骑牦牛，要去拍好多好多照片。想起他刚才冲我做鬼脸的样子，想起他说“哥，我身体好着呢”的语气。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没事了，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半个小时，肺水肿就严重了。这孩子就是高原上剧烈运动加憋气导致的急性反应，以后可得注意了，高原上可不能由着性子来。”
听到“没事了”三个字，我们一家人瞬间就绷不住了，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大伯拉着医生的手，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后来小宇在卫生院住了两天，才慢慢恢复过来。出院那天，他看着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哥，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那次旅行之后，我们再也没带小宇去过高原。有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还会说起这件事，大伯总会感慨，说那三十分钟，是他这辈子最煎熬的三十分钟，差一点，他就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人这辈子，总有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藏着能让你悔恨终生的风险。尤其是在大自然面前，我们真的太渺小了。敬畏自然，不是胆小，而是对自己、对家人最大的负责。
直到现在，我每次想起那趟高原之旅，想起小宇差点出事的那三十分钟，心里还是会一阵后怕。那泡在高原上的尿，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提醒着我，有些教训，一辈子都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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