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张伟的电话打来时,我刚把最后一单外卖送进写字楼。
摘下头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那个十年没联系的名字。
“喂?”
“林峰!是我,张伟!听出来没?”电话那头的声音油滑又热情,像是抹了层厚厚的黄油。
“嗯,有事?”我靠在电动车旁,点了根烟。
“下周六,高中同学聚会,来不来?老地方,‘富贵楼’,天字一号房!”张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次我组局,必须给面子啊!”
我吐了个烟圈,烟雾在夕阳里打着旋儿。
“再说吧,看时间。”
“别再说啊,”张伟不依不饶,“苏晴也来,你知道的,她现在是咱们班最有出息的,大公司的HR总监。还有李虎,自己开了公司,开着大G来的。都来,就差你了!”
苏晴。
这个名字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心脏。
“行,我尽量。”我掐灭了烟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晚上六点,富贵楼,不见不散!”张伟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戴上头盔。
引擎轰鸣,汇入傍晚五点半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奔波的我。
十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周六下午,我提前收了工。
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换上衣柜里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衬衫。
有点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对着镜子,我看见一张被风吹日晒磨砺过的脸,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这就是我,林峰。
一个每天穿梭在城市楼宇间的外卖员。
镜子里的人影,和十年前那个穿着校服、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重叠又分离。
我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
去见他们,该用什么样的姿态?
或者说,该怎么样,才能不那么狼狈?
富贵楼门口,金碧辉煌的灯光晃得人眼花。
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笑容甜美,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笑容里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先生,请问您有预定吗?”
“天字一号房。”我说。
“好的,这边请。”
穿过长长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和食物混合的香气。
每一个包间的门都厚重得像银行的保险库。
终于,天字一号房到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喧闹的笑声,夹杂着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热闹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哎哟!林峰!你可算来了!”张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穿着一件紧绷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块明晃晃的表,快步迎了上来。
他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带着一股酒气和古龙水的味道。
“路上堵车了吧?快进来坐!”
我被他半推半搡地带到圆桌旁。
桌上已经坐满了人,大多都变了样,发福的发福,秃顶的秃顶。
但有两个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坐在主位右侧的,是李虎。他穿着一身潮牌,手指上夹着雪茄,正眯着眼打量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而主位左侧,那个穿着米色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女人,就是苏晴。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陌生,还有一丝……怜悯?
我的心沉了一下。
“林峰,坐我这儿!”张伟把我按在他和李虎中间的一个空位上。
这个位置很尴尬,像是在接受审判。
“林峰,这么多年不见,在哪儿发财啊?”李虎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谈不上发财,”我拿起筷子,夹了面前的一颗花生米,“随便混口饭吃。”
“哦?”李虎笑了,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灭,“别谦虚啊。咱们班当年学*最好的就是你,现在肯定差不了。不会是……在哪个大公司当高管吧?”
他故意把“高管”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张伟就抢过话头。
“李虎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林峰现在可厉害了,是……是那个,那个城市骑士!对,送温暖的!”张伟说着,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桌上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我的手在桌下握了握,又松开。
“送外卖的就送外卖的,什么城市骑士,”李虎轻蔑地一撇嘴,“林峰,不是我说你,当年你可是咱们班最有希望考清北的,怎么混成这样了?是不是高考失利了?”
他像个成功人士一样,摆出一副“为你惋惜”的表情。
“人各有命。”我淡淡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李虎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路是自己走的。你看苏晴,人家现在是HR总监,管着几百号人。再看我,好歹也有个自己的小公司,手下几十号兄弟。你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我回答。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你啊,就是当年太清高,不肯低头。”李虎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现在怎么样?还不是得给咱们这些‘俗人’服务?”
这话一出,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的反应。是暴怒?是羞愧?还是无地自容?
苏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端起了茶杯。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而是一个很平静的微笑。
我拿起桌上的分酒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李虎,你说得对。”我端起酒杯,看着他,“我的确是在服务大家。没有我们这些送外卖的,你今天请客吃饭,怕是连菜都点不了。”
李虎的脸色僵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每天风里来雨里去,是挺辛苦。但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我觉得不丢人。”
“呵,不丢人?”李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林峰,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了。一个月累死累活,挣那几千块钱,够我这顿饭钱吗?”
“不够。”我老实回答。
“那不就得了!”李虎得意地一挥手,“人得认清现实。你看苏晴,她就不一样,她知道怎么往上走。不像某些人,死脑筋,一辈子只能在底层打转。”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往我心上扎。
但他似乎忘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他说教的。
我端着酒杯,目光越过他,看向了苏晴。
“苏晴,”我开口,声音很稳,“听说你昨天去面试了一个新人?”
苏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问她。
她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是的,一个技术岗位的面试。”
“结果怎么样?”我问。
“没通过。”苏晴的回答很简洁,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什么?”我追问。
苏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似乎在审视我,为什么要问这个。
但她还是回答了:“技术不过关,回答问题思路混乱,而且……态度有点问题,太傲了。”
“哦,这样啊。”我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看着李虎。
李虎被我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干嘛?人家苏晴面试人,关你屁事?”
我笑了笑,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然后,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没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昨天去面试的那家‘风行科技’,就是我开的。”
整个包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劣质的石膏像。
张伟刚要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震惊,茫然,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李虎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我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在这个包间里,感觉到了放松,“风行科技,是我的公司。苏晴昨天面试的那个技术总监,是我亲自把的关,没要。”
“不可能!”李虎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都跳了起来,“你一个送外卖的,开公司?林峰,你吹牛也不打草稿!”
“我是不是吹牛,你问问苏晴不就知道了?”我平静地看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到了苏晴身上。
苏晴的脸色很复杂,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震惊。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风行科技的创始人,确实姓林。但是……他一直很神秘,从不露面,公司事务都由副总打理。我只知道,他是个技术天才,风行科技的核心算法,都是他写的。”
她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脑子里炸开。
风行科技。
这两年在互联网行业异军突起的独角兽公司。以绝对领先的技术和神秘的创始人著称。
没人见过那位创始人,只知道他年轻,低调,是个技术疯子。
而现在,苏晴说,那个神秘的创始人,就是眼前这个穿着旧衬衫,刚刚被他们肆意嘲讽的外卖员?
李虎的脸,从红到白,再从白到青。
他昨天兴冲冲地去风行科技面试,想拿下那个技术总监的职位,好在今天的聚会上炫耀。
结果,他连面试官的面都没见到,就在第一轮被刷了下来。
而刷掉他的,就是他刚刚口口声声说“在底层打转”的林峰?
这感觉,比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还要响亮。
“不……这不可能……”李虎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分酒器,把李虎面前的酒杯倒满,也把我面前的酒杯倒满。
“李虎,”我举起酒杯,“你说得对,人得认清现实。”
“现在,我这个送外卖的,敬你这位大老板一杯。”
“至于你昨天的面试为什么没通过……”我顿了顿,看着他惨白的脸,微笑着说,“因为你的简历,造假太多了。”
“喝吧。”
(后续正文开始)
李虎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周围的同学,眼神也从震惊,变成了敬畏,甚至……谄媚。
张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油腻得能炒一盘菜。
“哎呀!林总!您看您,这也太低调了!隐藏得这么深,跟我们玩微服私访呢!”张伟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懊悔和讨好,“我刚才还……嗨!我这张臭嘴!您别往心里去!”
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下。
我没理他,眼睛还是看着李虎。
“怎么,不给面子?”我问。
李虎的脸色由青转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端起那杯酒,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来一些,浸湿了昂贵的Polo衫。
“林……林总,我……我有眼不识泰山……”他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先喝了再说。”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虎一咬牙,仰头把那杯酒灌了下去,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也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条火线。
爽。
“都坐,都坐,”张伟连忙招呼大家,“别站着了,菜都凉了!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为林总干一杯!”
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林总牛逼!”
“我就说林峰不是一般人!”
“以后还得靠林总多关照啊!”
各种恭维的话像潮水一样涌来,刚才还对我冷嘲热讽的同学们,此刻一个个都像是见了亲爹一样热情。
我重新坐下,心里一片平静。
这,就是成人世界。
赤裸,现实,又可笑。
苏晴一直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情绪翻涌。
等喧闹声稍稍平息,她端起酒杯,朝我举了举。
“林峰,”她的声音很清澈,“祝贺你。”
我跟她碰了一下杯:“谢谢。”
“我能问一下吗?”她还是没忍住,“为什么是风行科技?你不是……一直喜欢文学吗?”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我的作文经常被当成范文在全校朗读。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作家。
而计算机,是我最讨厌的科目。
“生活嘛,总得向现实低头。”我自嘲地笑了笑,“写文章养不活自己,写代码可以。”
苏晴沉默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
“当年的事……”她欲言又止。
“都过去了。”我打断了她。
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但现在,我有了新的问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间里的气氛热烈得像是在开年会。
张伟端着酒杯,凑到我身边,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和古龙水的味道更重了。
“林总,”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跟您商量个事儿。”
“说。”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清脆爽口。
“那个……您公司还缺人吗?”张伟搓着手,满脸期待,“我这现在工作不太顺心,您看……我好歹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给您打个下手,当个行政什么的,绝对没问题!”
我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个人,十分钟前,还在电话里热情地邀请我,然后在饭桌上,第一个拿我开涮。
“我公司不养闲人。”我淡淡地说。
张伟的笑容僵在脸上:“林总,我……”
“不过,”我话锋一转,“我最近在考虑做个内部推荐系统,专门针对咱们老同学。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发份简历到我助理邮箱。”
张伟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谢谢林总!谢谢林总!我明天就发!”
他激动得差点把酒洒我身上。
我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这种人,就算进了公司,也待不久。但没关系,让他有点希望,再让他自己把希望掐灭,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趣。
这时,李虎也端着酒杯,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
他现在老实多了,一点之前的嚣张气焰都没有。
“林总,”他低着头,“我为我刚才的无知,向您道歉。”
“你的简历,确实有问题。”我看着他,“工作经历夸大,项目成果造假。李虎,你那公司,不会就是这么骗投资人的吧?”
李虎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纸。
他没想到,我连这个都知道。
“我……”他支支吾吾。
“放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会到处说。做生意,讲究一个和气生财。但是,做人要踏实。”
“是,是,林总教训的是。”李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行了,回去吧。”我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李虎灰溜溜地回去了。
我看着这满桌的“同学”,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就在这时,苏晴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角落里去接电话。隔着嘈杂的人声,我隐约听到她似乎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执什么,语气有些激动。
几分钟后,她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地走了回来。
“怎么了?”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家里的一点事。”
“需要帮忙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越是这么说,我反而越好奇。
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聚会进行到一半,大家开始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这种老掉牙的游戏,永远是拉近(或者说暴露)人际关系的利器。
瓶口很不给面子地,对准了我。
“林总,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张伟兴奋地问。
“真心话吧。”我不喜欢冒险。
“好嘞!”张伟清了清嗓子,显然是准备了一个他认为很劲爆的问题,“在座的各位,包括苏晴在内,有没有你曾经喜欢过,或者现在还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苏晴之间来回扫视。
高中的时候,谁都知道,我是苏晴的“护花使者”。而苏晴,也总是默许我的靠近。
那是属于青春期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笑了笑,拿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液体。
“有。”
一个字,让空气都变得暧昧起来。
苏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哇哦——!”众人起哄。
“是谁?是谁?”张伟追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我指了指瓶子,“该我转了。”
我随手一拨,瓶子飞快旋转,最后指向了李虎。
李虎的脸,瞬间又白了。
“我……我选大冒险!”他抢着说,生怕我问出什么刁钻的问题。
张伟眼珠一转,坏笑道:“这样,你去隔壁包间,找那个最胖的人,对他说‘兄弟,你该减肥了’!”
“这……”李虎的脸都绿了。
“去不去?不去就喝三杯!”众人起哄。
李虎一咬牙,站起身,视死如归地走了出去。
包间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看着这一切,嘴角也挂着笑。
但我的余光,一直注意着苏晴。
我发现,她虽然在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她家里,肯定出事了。
而且,是大事。
李虎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显然任务失败,被灌了三杯酒,走路都打晃了。
游戏继续。
这一次,瓶口对准了苏晴。
“苏大美女!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张伟兴奋地问。
苏晴想了想:“真心话吧。”
张伟刚要提问,我却抢先开了口。
“我来问吧。”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着苏晴,一字一句地问:“你刚才接的那个电话,是不是跟钱有关?而且,是一笔你根本拿不出来的巨款?”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苏晴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她失声问道。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虽然我们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但同学一场,能帮的,我尽量帮。”
我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有过一些不愉快”?
这五个字,信息量太大了。
苏晴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我……”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一次响了。
这次,她没有回避,直接按了免提。
一个苍老而焦急的男声传了出来:“晴晴啊,你那边钱凑得怎么样了?医院这边催得紧,再不交费,你妈的手术就做不了了!”
“爸,我……我在想办法,你再给我点时间!”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
“还有什么好想的!你不是说你在大公司当总监吗?怎么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你那些朋友呢?同事呢?先跟他们借一下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无情地揭示了苏晴的窘迫。
三十万。
对于一个年薪几十万的总监来说,不是拿不出来。但前提是,不能是“立刻、马上”。
而听她父亲的语气,显然是火烧眉毛了。
苏晴挂了电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她在这个包间里,努力维持的体面,在这一刻,被一通电话击得粉碎。
“我……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们继续,我出去抽根烟。”
我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找到了她。
她正靠在墙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地哭泣着。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抬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接过了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
“谢谢。”她声音沙哑。
“怎么回事?”我问。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了。
“我妈……突发脑溢血,现在在ICU,急需手术。手术费加后期治疗,至少要三十万。我手上的活期存款只有十万,剩下的……”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她拿不出来。
“你那些朋友呢?”我问,“你不是HR总监吗?随便找几个同事,应该不难吧?”
苏晴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笑:“林峰,你不懂。职场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几乎没有。我平时是总监,可一旦我开口借钱,性质就变了。”
“而且,”她顿了顿,眼神黯淡,“我昨天……刚被公司裁员了。”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更让我意外。
“为什么?”我问。
“公司架构调整,整个部门都被砍了。”苏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想着今天聚会,至少还能维持一下体面。”
原来如此。
难怪她刚才在饭桌上,一直心不在焉。
难怪她接到家里的电话,会那么激动。
一个光鲜亮丽的HR总监,在一夜之间,失业,还要面对母亲的重病。
这打击,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人。
“为什么不早说?”我看着她,“刚才在饭桌上,李虎那么讽刺我,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苏晴打断了我,她苦笑了一下,“告诉他,你不是送外卖的,你是个大老板?然后呢?让你看我的笑话,让我自己像个乞丐一样,求你帮忙?”
“林峰,我做不到。”
她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原来,在她心里,我一直是那个会看她笑话的人。
还是说,是她自己,放不下那份可笑的自尊?
“我借给你。”我说。
苏晴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借给你。”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三十万,我现在就可以转给你。不用利息,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还。”
苏晴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迷茫,还有……一丝我不敢确定的东西。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我们当年……”
“一码归一码。”我打断了她,“当年的事,是当年。今天,你是我同学,你需要帮助,我正好有能力。就这么简单。”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把你卡号给我。”
苏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报出了一串数字。
我当场操作,转账。
三分钟后,她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三十万,分文不差。
苏晴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着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给你爸回个电话吧,”我说,“告诉他,钱够了,让他安心陪阿姨。”
说完,我转身准备走。
“林峰!”苏晴在身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她说,“还有,谢谢你。”
“当年的事,对不起。”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当年的事……
那件,改变了我一生轨迹的事。
回到包间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有些诡异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我和苏晴。
我们一前一后回来,她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而我,面无表情。
这其中的故事,足够他们脑补出一部八十集的连续剧。
李虎已经醉得趴在了桌子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不可能”。
张伟倒是还清醒,他端着酒杯,又想凑过来。
我摆了摆手:“今天差不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林总,别啊,这才几点……”张伟还想挽留。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外套。
“苏晴,你一会儿怎么回去?”我问。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晴的脸微微一红:“我……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送你。”我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晴没再拒绝。
我带着她,在一众同学复杂、羡慕、嫉妒的目光中,走出了包间。
走出富贵楼,晚上的凉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
我走过去,跨上车,发动。
“上车吧。”我对苏晴说。
苏晴看着我,又看了看那辆电动车,表情有些错愕。
她可能以为,我会开着大G或者保时捷送她。
但她还是坐了上来,很小心地,抓着我的衣角。
“坐稳了。”
电动车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在我们身边飞速倒退。
苏晴坐在后面,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快到她家小区的时候,她才突然开口。
“林峰。”
“嗯?”
“风行科技,真的是你开的吗?”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送外卖?”
我笑了。
“体验生活。”我说。
这是一个很扯淡,但又很合理的理由。
苏晴没再追问。
到了她家楼下,我停下车。
她从车上下来,看着我,眼神复杂。
“今天,谢谢你。”她说,“钱,我会尽快还你。”
“不急。”我说,“照顾好阿姨。”
她点了点头,转身准备上楼。
走到楼道口,她又回过头来。
“林峰。”
“当年的事……你是不是,还恨我?”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受了伤的星星。
我沉默了片刻。
“恨?”我摇了摇头,“早就不恨了。”
“只是,偶尔会想起,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她追问。
“可惜,”我看着她,“那个曾经会为了给我买一本《百年孤独》,跑遍全城书店的女孩,不见了。”
苏晴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对不起……”她泣不成声,“那时候,我太年轻,太害怕了……”
“都过去了。”我轻声说,“回去吧,早点休息。”
说完,我拧动车把,电动车再次启动。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还在看着我。
但我不能回头。
因为有些事,一旦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我脱下那件旧衬衫,洗了个澡,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
“林峰,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
我打开了电脑,登录了风行科技的后台。
数据一切正常。
公司的估值,又涨了。
桌上,还放着那本高中时苏晴送我的《百年孤独》。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林峰,愿你的人生,像马孔多一样,永远充满奇迹。——苏晴”
我笑了笑,关上了书。
奇迹?
我的奇迹,从遇见她,到被她放弃,再到自己爬起来,就已经开始了。
而今天,只是这个奇迹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我知道,明天,我还会穿上那件旧衬衫,戴上头盔,继续做我的“城市骑士”。
因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尤其是在,我拒绝了“天启集团”那个价值三十亿的收购要约之后。
那个在背后操纵着一切,让苏晴家公司濒临破产,逼得她不得不去借高利贷,甚至不惜用她母亲的病来做文章的幕后黑手……
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了。
我期待着,和他们的见面。
毕竟,一个送外卖的,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我只是,想把属于我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而已。
比如,那个曾经被夺走的梦想,和那个,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故事。
夜,还很长。
故事,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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