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老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进过学堂门。他出生在 1950 年的太行山下，家里五口人挤在两间土坯房里，睁眼就是地里的活儿。那年头，能让孩子吃饱就不错了，读书是城里人才有的闲事儿。老根七岁就跟着爹去地里拔草，十岁就能扛着锄头翻地，十三岁那年，爹得了肺痨，他直接顶了爹的位置，去公社的砖窑里拉砖。
砖窑里的活儿是真苦，天不亮就得起来，拉着装满砖的平板车，从窑里往场院运。车把手上的麻绳勒得肩膀生疼，夏天窑里像蒸笼，汗顺着脊梁往下淌，能在粗布褂子上洇出大片盐渍；冬天风跟刀子似的，手冻得裂了口子，渗出血珠，沾在车把上又冷又疼。有回公社会计来算工钱，拿着账本问老根：“你叫啥名？多大了？” 老根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提认账上的字了。会计瞅着他笑：“你这后生，连自己名儿都不认，不怕我给你少算钱？”
老根没敢反驳，可那天晚上，他蹲在砖窑旁的柴火堆前，盯着跳动的火苗，眼泪偷偷往下掉。他想起村里小学堂的窗户，每天早上都能听见里面的孩子念书，“人之初，性本善”，那声音脆生生的，他总忍不住多听一会儿。要是自己也能进去念几天书，是不是就不用遭这 “不认字” 的罪了？
后来老根娶了邻村的秀莲，两口子还是靠种地和打零工过活。1978 年，秀莲生了个儿子，老根抱着襁褓里的娃娃，夜里睡不着觉，跟秀莲说：“这娃得上学，咱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他进学堂。”
这娃就是建军，老根给取的名，盼着他将来有出息，能建个好家。建军四岁那年，老根特意带着他去村里的小学堂，扒着窗户看里面的孩子上课。建军指着黑板上的字问：“爹，那是啥呀？” 老根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那是字，念了字就能有文化，将来不受咱这苦。”
等建军到了上学的年纪，老根早早地就去学校报了名，还咬牙买了个新书包，蓝布面儿，上面印着 “好好学*，天天向上”。建军也争气，从一年级开始，成绩就没掉过前三名。每天放学，他先帮着家里喂猪、挑水，然后就坐在煤油灯底下写作业。老根不识字，却总坐在旁边陪着，手里拿着针线，给建军补衣裳，眼睛却一直盯着作业本，好像这样就能帮上忙似的。
有一回，建军数学考了满分，老师把卷子贴在学校的光荣榜上。老根听说了，特意绕路去学校看，站在光荣榜前，盯着建军的名字，看了足足有半个钟头，嘴角笑得合不拢。回家的路上，他逢人就说：“俺家建军考了满分，贴光荣榜了！” 那骄傲的模样，比自己挣了大钱还开心。
可好日子没过几年，麻烦就来了。建军上初二那年，老根在地里干活时摔断了腿，躺在床上不能动。家里的顶梁柱倒了，秀莲只能天不亮就去地里忙活，晚上还得给人缝补衣裳赚点零钱。眼看就要交学费了，秀莲翻遍了家里的箱子，也没凑够钱。那天晚上，秀莲坐在炕沿上抹眼泪：“要不，让建军先停学吧，等你好了再说。”
老根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半天没说话。他知道，停学容易，再想返校就难了。可家里实在没钱，总不能让建军饿着肚子上学。第二天一早，老根叫住正要去学校的建军，声音沙哑：“娃，要不…… 咱先在家待几天？”
建军攥着书包带，眼睛红了：“爹，我想上学。”
老根别过脸，不敢看他：“爹知道，可家里……”
那天，建军没去学校，而是背着筐去山里挖野菜。中午的时候，他拿着挖来的野菜回家，却看见老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钱。原来老根去找了村里的信用社，求着人家贷了款，还把家里唯一的那头猪给卖了。老根把钱塞给建军：“去，交学费去，别耽误了上课。”
建军拿着钱，眼泪掉在钱上，把纸币都打湿了。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可命运还是没饶过他。建军上初三那年，中考成绩出来了，他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拿到通知书那天，老根和秀莲高兴得睡不着觉，杀了只鸡，还买了瓶酒。可高兴劲儿没过，学费的问题又摆上了台面 —— 重点高中的学费比普通高中贵一倍，还有住宿费、书本费，加起来是笔不小的数目。老根又开始四处借钱，可村里人家家都不富裕，跑了好几天，也没借到多少。
有天晚上，村里的砖厂老板来找老根，说砖厂缺个记账的，问建军愿不愿意去，一个月给五十块钱。老根知道，这是砖厂老板同情他们，想帮衬一把。可他也知道，这意味着建军得放弃高中。他看着建军，半天没开口。建军却先说话了：“爹，我去砖厂吧，能挣钱补贴家里，还能学记账，也不算亏。”
老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知道，建军心里有多想去上高中，可这孩子懂事，不想让家里为难。那天晚上，老根喝了半瓶酒，醉醺醺地跟秀莲说：“是我没用，耽误了娃。”
建军就这样进了砖厂，白天记账，晚上就拿着高中的课本自学。他把课本看得比啥都宝贝，封面都翻烂了，还在用胶布粘。老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没别的办法。有回，老根去县城办事，特意去了趟重点高中，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里面穿着校服的学生，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将来要是有了孙子，说啥也得让他考上大学，圆了建军的梦。
1998 年，建军娶了媳妇，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小宇。小宇出生那天，老根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跟建军说：“这娃，将来一定得考上大学，咱老张家，得出个文化人。”
小宇从小就跟着爷爷和爸爸，听他们讲过去的事儿。老根总跟他说：“娃，你爹当年就是没机会上高中，你可得好好学，别像你爹一样留遗憾。” 建军也总把自己当年的课本找出来，给小宇讲题，虽然他没上过高中，但那些课本他都翻烂了，很多知识都记在心里。
小宇也没让人失望，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很稳定。可到了初三，问题来了 —— 小宇所在的初中是乡里的中学，每年能考上县里高中的学生寥寥无几。初三下学期，模拟考试成绩出来，小宇的排名在全校二十名左右，按照往年的情况，这个排名想考上高中，悬。
建军急坏了，每天下班回来，不管多累，都要陪着小宇复*。老根也帮着忙活，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小宇做早饭，还特意去山里采了野蜂蜜，说能补脑子。小宇也知道家里的期望，每天学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可第二次模拟考试，他的排名还是没上去，甚至还掉了两名。
那天晚上，小宇坐在书桌前，看着满桌的复*资料，突然就没了力气。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他把笔扔在桌上，趴在桌子上哭了。
建军正好进来送水，看见小宇哭，心里也不好受。他坐在小宇旁边，拿起桌上的课本，翻到扉页，上面是他当年写的字：“读书改变命运。” 建军指着那行字，跟小宇说：“娃，你知道这字是谁写的不？是你爹当年在砖厂的时候写的。那时候我每天记账到半夜，还得看课本，手都冻僵了，可我没放弃，因为我知道，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大山。”
老根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纸币，还有一枚生锈的硬币。老根说：“这是你爹当年上初中的时候，我给他攒的学费，后来他没上成高中，我就一直留着。我跟你爹说，将来给我孙子当学费。娃，咱老张家，三代人都盼着出个大学生，你可不能放弃啊。”
小宇看着爷爷和爸爸，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他拿起笔，擦干眼泪：“爷，爹，我知道了，我不会放弃的。”
从那以后，小宇更努力了。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背书，中午不休息，在教室里做题，晚上学到十二点。建军也跟单位请了假，每天陪着小宇去学校，跟老师请教复*方法，还特意去县里的书店，买了最新的复*资料。老根则每天变着花样给小宇做吃的，怕他营养跟不上。
中考那天，老根和建军陪着小宇去了县里的考点。老根特意穿了件新衣裳，手里拿着一瓶水，站在考点门口，跟小宇说：“娃，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不管咋样，爷和你爹都支持你。”
小宇点了点头，走进了考场。那两天，老根和建军就在考点门口等着，中午也不回去，就在旁边的树荫下啃馒头。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小宇正在家里复*，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了，手里拿着通知书。小宇拆开一看，是县里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他拿着通知书，跑到院子里，大声喊：“爷，爹，我考上高中了！”
老根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喊声，手里的鸡食瓢一下子掉在地上。他跑过去，抢过通知书，虽然不识字，但他知道，那是高中录取通知书。老根激动得手都抖了，眼泪掉在通知书上：“好，好，考上就好，你爹当年没实现的，你实现了！”
建军也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拍着小宇的肩膀，一个劲儿地笑。那天，他们家又杀了鸡，还买了酒，比过年还热闹。
上高中后，小宇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他的目标是考上大学。高中的学*比初中更难，尤其是英语和数学，小宇的基础不好，刚开始的时候很吃力。有回英语考试，他只考了五十分，看着卷子上的红叉，小宇又有点泄气。
建军知道后，特意去了趟学校，找了英语老师，问怎么才能提高英语成绩。老师说，得多背单词，多听录音。建军回来后，就去县里的书店，买了个复读机，还买了英语单词手册。每天晚上，小宇背单词的时候，建军就坐在旁边，拿着单词手册，虽然他不认识英语，但他会盯着小宇，怕他偷懒。
老根也没闲着，他听说城里的学生都上补*班，就跟建军说：“要不，也给小宇报个补*班吧？” 建军知道补*班贵，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只要能让小宇考上大学，多少钱都值。”
就这样，小宇在家人的支持下，成绩一点点提高。高三那年，他的成绩稳定在全校前五十名，按照往年的情况，这个排名考上本科没问题。可就在高考前一个月，建军在工地上干活时，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了下来，腿骨折了，住进了医院。
小宇知道后，立马从学校赶了回来。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小宇心里特别难受，他跟建军说：“爹，我不高考了，我回来照顾你，还能打工挣钱。”
建军一听就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你说啥胡话！高考是一辈子的大事，你要是敢放弃，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老根也在旁边劝：“娃，你爹没事，有我照顾呢，你赶紧回学校复*去，别耽误了高考。”
小宇看着父亲和爷爷，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自己不能放弃，要是放弃了，就对不起父亲的付出，也对不起爷爷的期望。他在医院陪了父亲两天，就赶回了学校。
高考那天，小宇背着书包，走进考场。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定要好好考，考上大学，让爹和爷放心。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小宇查完成绩，激动得跳了起来 —— 他超过了本科线三十分！他赶紧给家里打电话，老根和建军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哭。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老根特意请了村里的人来家里吃饭。饭桌上，老根拿着录取通知书，给每个人看，虽然他不识字，但他能说出上面的每个字 —— 那是建军提前教他的。老根说：“咱老张家，三代人，终于出了个大学生！我没上过学，你爹没上过高中，可小宇考上了大学，这都是娃自己努力，也是咱一家人熬出来的！”
村里的人都跟着鼓掌，有人说：“老根，你这辈子值了，有这么个好孙子。”
老根笑着说：“值，咋不值！只要娃有出息，咱吃再多苦都值。”
开学那天，建军的腿还没完全好，但他还是坚持要送小宇去大学。老根也想去，可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只能在家等着。小宇走的时候，老根把那个装着学费的布包又拿了出来，塞给小宇：“娃，到了大学，好好读书，别想家，家里有我和你爹呢。”
小宇接过布包，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这个布包里装的不只是钱，还有爷爷和爸爸的期望，还有老张家三代人的梦想。
火车开动的时候，小宇看着窗外，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他拿出录取通知书，摸了摸上面的字，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学有所成，回来建设家乡，让更多像他一样的孩子，能有机会读书，不用再像他们三代人这样，为了一个大学梦，熬这么多年。
到了大学，小宇没有放松，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认真学*专业知识，还积极参加各种实践活动。他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的机会，不容易，不能辜负家人的期望。每年放假回家，小宇都会给爷爷和爸爸讲大学里的事，讲城市里的变化。老根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还会跟村里的人说：“俺家小宇在大学里可出息了，还参加活动呢。”
大四那年，小宇考上了研究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老根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咱老张家，还能出个研究生，真是祖上积德了。”
建军也激动地说：“娃，你比爹强，比爷强，爹为你骄傲。”
小宇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大学的操场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他知道，这条路，是爷爷用一辈子的遗憾铺的，是爸爸用放弃高中的机会铺的，是他自己用无数个日夜的努力铺的。三代人的努力，终于让老张家走出了大山，迎来了新的生活。
他想起爷爷常说的一句话：“读书不是唯一的路，但却是最公平的路。” 是啊，对于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读书或许不能立刻改变命运，但只要坚持下去，一代又一代地努力，总能看到希望。
现在，小宇已经研究生毕业了，在城里找了份好工作。他把爷爷和爸爸都接到了城里，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老根每次走在城里的街上，看着高楼大厦，都会跟建军说：“你看，这就是咱当年盼着的日子，现在实现了，都是小宇的功劳。”
建军总会笑着说：“不只是小宇的功劳，是咱三代人一起努力的结果。”
小宇知道，这份成绩，属于爷爷，属于爸爸，也属于他自己。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会继续努力，不辜负三代人的期望，也会尽自己的力量，帮助更多像他一样的孩子，让他们能有机会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因为他知道，每一个普通家庭的梦想，都需要一代又一代的坚持，才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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