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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品庶女无贤才且怕吃苦,婚事难,幸得中年丧妻镇国侯求娶。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身为五品京官之庶女,既无贤名傍身,又缺才情加持,且生性不愿吃苦,婚事因此成了棘手难题,直至中年丧妻的镇国侯前来求娶。【完结】

京中五品小官的府邸,那是掉下一块砖都能砸死三个的地方。

五品庶女无贤才且怕吃苦,婚事难,幸得中年丧妻镇国侯求娶。

而我,就是这就府里最不起眼的一抹影子——庶出的四小姐。

论才情,琴棋书画我是样样稀松,顶多能分清墨水和酱油的区别;

论贤名,我这人向来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吃不得一点苦头。

是以,这婚事便成了老大难,眼瞅着就要砸在手里,烂在闺阁。

直到那道惊雷般的求亲帖子送进了门——

求娶者,竟是赫赫有名的镇国侯,段渊。

这消息若放在旁人身上,怕是要喜极而泣,可我听了,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段渊是谁?

那是手握重兵、杀伐果断的煞神,更是个死了三任嫡妻、膝下子女成堆的中年鳏夫。

我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满头的珠翠乱颤:【不去不去!那哪里是嫁人,分明是去当老妈子!我这小身板,哪经得住那般折腾?】

我的心腹大丫鬟皎月,此刻却显露出了军师般的沉稳。

她一边给我剥着刚贡上来的蜜橘,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

【小姐,您且听奴婢一言。那可是一品侯爵夫人的诰命,这世间的事,往往是选择大于努力。】

我嘴里含着橘瓣,含糊不清地哼唧。

皎月竖起手指,开始给我算账:【听闻那段侯后院里养着八位姨娘,个个穿金戴银,呼奴唤婢,那日子过得叫一个滋润。】

【咱们嫁过去,主打一个不作妖、不揽权。孩子自有奶娘管教,咱们只管当个庙里的泥塑菩萨,做个富贵的吉祥物。】

她凑近我,眼里闪着精光:【这泼天的富贵,这吃香喝辣的福气,送到您手边了,您真的不要?】

我愣住了。

细细琢磨,这话……竟该死的有道理。

我这人,虽然胸无大志,脑子也不甚灵光。

但我有个最大的优点——绝对听劝。

虽说心里有了底,但面对中年鳏夫段渊的提亲,我仍旧有些踌躇。

夜深人静,皎月再次开启了她的【洗脑】模式。

她掰着手指头,一项项细数段渊的优势,仿佛那不是个鳏夫,而是个散财童子:

【首先,镇国侯简在帝心,权势滔天,家中的银钱多得能填海。这一嫁,便是从温饱奔向了豪富。】

【其次,上无公婆立规矩,进门就是当家主母。孩子虽多,但那是奶娘和下人的事,横竖不用您十月怀胎去过鬼门关。】

见我还在犹豫,皎月直接上了对比法:

【您看对面通政司家的小姐,那是出了名的才女吧?非要追求什么才子佳人,执意嫁了个穷秀才。如今呢?隔三岔五就得回娘家打秋风,那脸色蜡黄得都没法看。】

【再瞧瞧隔壁大理寺卿家的那位姑太太,那是陪着丈夫吃糠咽菜熬出来的。结果丈夫一朝得势,她却熬成了黄脸婆,反倒是屋里的妾室和庶子,一个个鲜亮得很。】

事实胜于雄辩。

千金小姐下嫁穷小子,往往是吃不完的苦,流不尽的泪,最后感动的只有自己。

我咬了咬嘴唇,终于吐露了心底最大的担忧:【可是……听说他死了三任老婆……】

皎月神色一凛,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

【这事儿奴婢特意去打听了门路。第一任是身子骨弱,病故的;第二任是心胸狭窄,自己抑郁而终的。】

【至于这第三任,纯属自己作死,苛待继子女不说,还生生拖死了一个,被侯爷休弃后,羞愤自尽了。】

我听得瞠目结舌,原来这里头还有这般隐情。

皎月趁热打铁:【所以说,段侯并非嗜杀之人。您看他屋里那八位妾室,哪个不是活得好好的?不仅活着,还活得滋润。】

【结论只有一个,】皎月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咱们要有自知之明。不作妖,不揽权,吃好喝好,安心当个吉祥物。就能这辈子吃香喝辣,这福气给您,您到底接不接?】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接!

必须要接!

皎月不仅是我的丫鬟,更是我人生路上的第一狗头军师。

事实无数次证明,这丫头挂在嘴边的【选择大于努力】,确实让我这原本平庸的人生,少走了许多弯路。

我虽不聪明,但我知道,听人劝,吃饱饭。

我是周家庶出的四小姐,生母走得早,这些年全靠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

论才艺,我是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论学识,我是诗词歌赋句句不精。

除了这张遗传了生母、还算过得去的脸蛋,我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更扎心的是,嫡母为了我的婚事,那是操碎了心,整整相看了三年。

高门大户嫌我出身低微,瞧不上我;低门小户又嫌我娇气,觉得娶回去没性价比。

所以,当镇国侯段渊的求亲帖子递到父亲案头时,父亲虽然意外,但那眼底的心动是藏不住的。

再不把我嫁出去,我这颗【滞销货】可真要烂在手里了。

嫡母按照惯例,将我叫去问话。

来之前,皎月特意叮嘱:【夫人是个明白人,您别耍心眼,主打一个真诚。】

于是,我跪在嫡母面前,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底细:

【母亲,女儿自知胸无大志,又是个怕吃苦的性子。听说段侯家里有钱,女儿便动了心。家中如今的情况,女儿也是略知一二的,段家的聘礼,您尽管留着补贴家用,只要面上给女儿留点体面就行……这些年您操持这一大家子,着实是辛苦了。】

这番话,七分真诚,三分动情。

嫡母听罢,眼眶竟真的红了。她一把拉过我的手,叹道:【好孩子,难为你这般懂事。你放心,嫁妆上,母亲绝不会短了你的。】

段家的聘礼果然豪横,抬进院子时,金光闪闪,几乎晃花了人的眼。

我顺手抓起一把金花生,就往嫡母怀里塞,压低声音道:【母亲快收好,这是女儿孝敬您的私房钱,可别让父亲瞧见了!】

嫡母破涕为笑,嗔怪道:【那可是你亲爹!】

我嘟囔着:【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爹爹只想着拿我换前程,母亲却是实打实为我操心。】

最终,嫡母只截留了一半的聘礼填补公中亏空,剩下的一半,连同公中出的份例,全给我置办成了厚厚的嫁妆。

出嫁前夜,皎月点着灯,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小姐!咱们发财了!这一波操作下来,您的嫁妆比当初大小姐出嫁时还要丰厚三成!】

我大喜过望,随手拔下一根金簪赏她:【你这么聪明的脑瓜子,只做个丫鬟着实可惜了。】

皎月笑嘻嘻地接过金簪,揣进怀里:【选择大于努力。跟着您,吃好喝好不受气,给个状元夫人我都不换。】

这就是庶女的生存之道:认清位置,真诚躺平。

该抱大腿的时候绝不犹豫,该表忠心的时候绝不含糊。

有时候,没野心,恰恰就是在这个世道里活得最好的野心。

大婚当晚,红烛高照。

我穿着繁复的嫁衣,怀里揣着一块从席面上顺来的芝麻饼,正坐在喜床上偷偷啃着。

皎月像只灵活的猫儿一样溜了回来,蹲在脚踏边,一边帮我分担半块饼子,一边汇报军情:

【小姐,我都看过了。这侯府里井井有条,管事们个个精明能干,护卫更是森严——由此可见,咱们这位侯爷绝对是个厉害角色。】

一听这话,我原本啃饼子的动作顿住了,心里颇有些发慌:【那……那我怎么办?我斗得过这种人精吗?】

【简单,】皎月抹了抹嘴角的芝麻粒,【这种在外头叱咤风云的厉害男人,回家最烦的就是女人跟他较劲。您就主打一个乖巧听话,他说东您不往西,万事大吉。】

我不由得想到了即将到来的洞房花烛夜,手心里全是冷汗。

皎月见状,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那个……关于圆房这事儿,您就当是享受。您想啊,那安阳长公主还花大价钱养小倌呢,说明这事儿本身不赖,咱们不仅不花钱,还倒赚,多划算。】

我脸腾地一下爆红,差点被饼噎死:【死丫头,你这都是从哪学的浑话!】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段渊进来了。

他一身大红喜袍,却掩不住那一身肃杀之气。身材高大冷硬,眼神深不见底,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我紧张得手指发僵,硬生生把嫁衣的一角捏成了咸菜干。

洞房的过程,果然像是一场刑罚。

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动作间带着军人的刚猛与掠夺,我被折腾得像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起伏不定,差点散架。

事毕,我瘫软如泥。

没想到,这位冷面侯爷竟亲自拿了药膏给我擦拭。

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被他那张冷峻的脸吓得不敢动弹。

【抱歉,】他将我搂进怀里,声音沙哑低沉,【久未开荤,没控制住力道。】

我心里翻了个*的白眼:骗鬼呢!

屋里那八个妾室难道都是摆设不成?

但这也就是心里腹诽,面上我还是乖顺地窝在他怀里。

心里给这人下了个定义:衣冠禽兽。

第二天清晨,我顶着一身的酸痛,强撑着去拜祠堂,见族人。

段家的管事果然训练有素,早已备好了各色见面礼:给长辈送鞋袜,给平辈送玉镯,给晚辈发金银裸子。

最头疼的环节来了——段渊的孩子们来磕头。

原配留下的嫡女段蓉,今年十岁,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她看我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仿佛在看一个鸠占鹊巢的小偷。

嫡子段宸八岁,倒是规规矩矩,眼神拘谨,透着一股子老成。

剩下二任、三任妻子留下的孩子,再加上那些姨娘生的庶子女,林林总总站了一屋子,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我只觉得头大如斗。

好在段渊似乎也没什么耐心享受天伦之乐,很快便挥手让他们退下。

当晚,我又被这个不知餍足的男人收拾了一顿,手段比前夜还要狠厉。

到了回门的那一日,我差点没能爬起来。

这两天皎月这丫头也没闲着,光忙着清点我的陪嫁和收到的见面礼了。

她蹲在箱笼边,喜滋滋地拨弄着算盘,那清脆的声音听在我耳里如同仙乐:

【小姐!又大发一笔!这侯府的见面礼,比咱们预估的还要厚两成!】

看着账册上那一串串喜人的数字,我揉着酸痛不已的老腰,心中顿悟——

嗯,银子果然是世间最好的镇痛剂。

回门这日,昔日的姐妹几个聚在一处,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

长姐抚弄着袖口精致的刺绣,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嫌弃与不屑,面上却端庄地开口:【三妹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如今这步棋,走得倒是险。】

二姐腰背挺得笔直,手腕上那只旧镯子衬着刚做的新衣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爹爹怎将你许给勋贵人家做续弦?那种人家规矩大,是非多,平白惹人议论。】

三姐一身素雅打扮,目光却死死盯着我头上那支价值连城的珠翠,冷笑道:【到底是小妇养的,眼皮子就是浅,看见荣华富贵就走不动道了。】

我也不恼,只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转头对长姐说:【大姐说得是。夫君虽非良配,脾气也硬,但好在无公婆在头顶压着要侍奉,也无繁杂的庶务缠身,倒也落得个清静。】

接着对二姐叹了口气,故作惋惜:【侯爷是个武夫,不懂风月,确实比不得二姐夫与姐姐品茗对弈、红袖添香的雅趣。那种神仙眷侣的日子,妹妹只有羡慕的份。】

最后,我一脸艳羡地看着三姐:【更比不得三姐夫以姐姐为重,事事顺着姐姐。我这命苦,只能听夫君的,他在家里说一不二,让我往东,我借个胆子也不敢往西。】

说完,我自嘲地摊了摊手:【我嘛,就是个贪图享乐的俗人,还吃不了一点苦。继室就继室吧,名声难听点无所谓,段家横竖不会短了我这一口吃穿就是了。】

这番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了。

姐妹们默默地低下头吃饭,再没挑起半个话头。

毕竟,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宴罢,嫡母特意拉我到一旁,眼眶微红,带着几分愧疚:【委屈你了……家里这几年艰难,多亏段侯聘礼丰厚,才全了大家的体面,也解了家中的燃眉之急。】

她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贴心话:【文官清流与勋贵武将素来少有往来,往后在夫家,母亲鞭长莫及,全靠你自己周旋了。】

我重重地点头,心中却想:挺好,清静。没人指手画脚,这才是过日子的真谛。

回府的马车上,我毫无形象地瘫在软垫上,让皎月给我揉着酸痛的腰,嘴里忍不住低声嘀咕。

【侯爷那方面的需求也太大了,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我这把老骨头真有些吃不消。】

皎月一言难尽地看着我,翻了个白眼:【我的姑奶奶哟,您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这话您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在几位姑奶奶面前显摆,那是会被盖布袋暴打的。】

我愕然,有些不解:【这怎么能叫显摆?分明是受罪。】

皎月悄悄掀开窗帘的一角,指着外头。

段渊骑在高头大马上,护卫在马车旁。他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抛开重欲好色这个缺点不谈,确实算得上威武绝伦,充满了男性的张力。

皎月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您看,他图您青春鲜嫩的肉体,您图他的权势和金钱。这叫各取所需,很公平的交易。】

我撇了撇嘴:【可……可是,我的私处至今还隐隐作痛呢。】

皎月拍了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安慰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有付出,才有回报嘛。您就把这当成是咱们领工资必须付出的劳动。】

呃,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当天晚上,段渊熟门熟路地又摸到了我房里。

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我就双腿打哆嗦。可一想到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我实在没勇气拒绝这棵摇钱树。

只能打起精神,尽心尽力地服侍他用膳。

见他酒足饭饱,心情似乎不错,我便试探性地委婉提及家中庶务,以及孩子们的安排。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家中庶务自有相应的管事打理,规矩都是定好的。你不必亲力亲为,只需适当监督,偶尔查查账本,别让他们糊弄了去便是。】

查账?

这个我会!只要不是让我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就行。

至于他那群儿女,段渊更是浑不在意:【他们自有各自的乳娘和下人照顾,若是不听话,你也无需客气。】

到底是让我管,还是不让我管啊?

我有些拿不准,偷偷瞟向皎月。

皎月却没理会我的求救信号,只恭敬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当个合格的木头桩子。

当晚,段渊又开始了例行公事。

这回我听了皎月的话,不再死命抵抗,而是试着放松身子,调整呼吸。

皎月说,夫妻床笫之事乃是鱼水之欢,只要我换个心情,把它当成一种享受,而非任务,就能发现其中的乐趣。

呃,没想到这丫头理论知识如此丰富。

而实践证明,这一回,我也着实得了些趣味,不再像受刑那般痛苦了。

嫁入侯府第四日,我终于见到了段渊那传说中的八位姬妾。

场面那是相当壮观。

八位美人环肥燕瘦,个个珠光宝气,排场十足。

按照府里的规矩,无子者配六个下人伺候,有子者再加乳娘和丫鬟。

月钱更是按子嗣多寡来算——四十两与十两之差。

想当初我当庶女时,一月统共才一两银子的份例,还要精打细算。如今看着她们的用度,简直是云泥之别。

妾室们敬茶时倒是规规矩矩,没有我想象中的刁难。赏赐都是侯府管事提前备好的,我只需端坐高堂,走个过场便是。

事后,皎月提醒道:【侯爷对您还是不错的,里里外外全都替您考虑周全了,让您这主母做得体面。俗话说得好,礼尚往来,您也该对金主表示表示了。】

她提议我给段渊亲手做几身贴身的里衣,以示贤惠。

我也觉得在理,当即便行动起来。

段渊倒也配合,听说我要量尺寸,当下便脱了上衣。

然而,当那件绸缎寝衣滑落,看着他满身狰狞交错的伤疤,我胃里猛地一阵翻涌,那股生理性的不适和嫌弃之色,终究没能藏住。

段渊何等敏锐,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夫人嫌弃这伤疤?】

我心虚地别开眼,没敢答话。

他冷笑一声,抓起衣服披上,拂袖而去。

完了,把金主给得罪了。

皎月急得直跺脚:【我的小姐哟!那是保家卫国的勋章!那是男人荣耀的证明!您该表现出心疼,哪能露出一脸嫌弃?】

我有些委屈,绞着手指:【那些疤痕,像蜈蚣一样,狰狞又恐怖,我当时实在是没忍住……】

【没关系,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皎月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您如今还是新人,新人自有保护期。】

她连夜给我补课,制定作战计划:【明日侯爷下衙,咱们直接截胡。您就按我说的演——哪怕是把大腿掐青了,也得给我演得情真意切!】

可当晚,段渊并没有来我房里,而是宿在了钱姨娘的院子。

我有些泄气,皎月却拍拍我的肩膀:【莫慌,稳住。明天看我的。】

次日用早膳时,皎月一边给我布菜,一边低声与我谋划细节。

【您是正室主母,哪有当众去姨娘院里截人的道理?那太跌份了。咱们得用计,让侯爷自己想起来,乖乖回您这儿。】

她替我盛了一碗燕窝粥,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子狡黠:

【您今日就做两件事:第一,让厨房用侯爷的份例,炖上一锅当归蹄花汤——这汤补气血,治旧伤最好。第二,您亲自去前院书房,送昨日没量完的衣裳尺寸单子。】

我有些迟疑:【他还在气头上,要是不见我怎么办……】

【不见才好呢。】皎月眼珠一转,显得胸有成竹,【您就把单子交给门口的小厮,转身走的时候,再『不小心』让袖子里藏的护膝掉出来。记住,一定要挑侯爷常走的那个回廊掉,还得掉得自然。】

我咬咬牙,照做了。

午后,日头西斜。我来到前院,段渊果然在书房见幕僚,没空理我。

我将那张没写完的尺寸单子交给门房小厮,转身离去时,袖中的护膝【恰好】滑落在地。

【夫人,您的……】小厮眼尖,急忙捡起。

我接过那对绣着云纹的护膝,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低声喃喃自语:【这几日阴雨连绵,也不知侯爷膝上的旧伤可还会疼……】

话音未落,我便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抿住了唇,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忧心忡忡的背影。

晚膳前,那锅当归蹄花汤炖好了,香气四溢。

我让皎月提着食盒,算准了段渊下衙的时辰,制造了一场在二门处的【偶遇】。

他正与管家说着话,见我提着食盒站在风口,脚步微微一顿。

【侯爷。】我福了福身,姿态恭顺。将食盒递给皎月,示意她送上前,【妾身让厨房炖了汤……想着您旧伤多,该补补气血。】

段渊淡淡地看了眼食盒,目光又落回到我脸上,带着审视。

我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这是皎月特意教的小动作,肢体语言翻译过来就是:【我很心虚,我很愧疚,但我不敢说】。

管家是个极有眼色的人,见状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几步。

段渊忽然开口问道:【夫人昨日,可是被我身上的伤疤吓着了?】

我猛地抬眼,迅速摇头,随即又像是被戳中心事般咬住了下唇。

半晌,才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轻说道:【妾身只是……想起您受这些伤时,该有多疼。】

这话,七分是演戏,但也确有三分真心。回想起那些深可见骨的旧痕,我眼眶确实有些发热。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分辨我话中的真假。最终,他伸出手,接过了食盒。

【今晚在你院里用膳。】

那一顿晚膳,他比平日多喝了一碗汤。

临睡前,红烛摇曳。我拿出了重新备好的软尺,声音轻柔:【昨日尺寸没量完……】

这一次,他再次褪去了上衣。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本能的畏惧,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他背脊上那道最长的疤痕。

指尖有点抖,但我没躲开。

【还觉得恶心么?】他背对着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当时,疼吗?】

他忽然转身,一把握住我的手,牵引着按在他心口处一道箭形的伤疤上。

掌下的心跳沉稳有力,那道疤痕凹凸不平。

【这道最疼。】他低头看着我,顿了顿,【但现在不疼了。】

那晚,他依旧歇在了我屋里。虽然依旧勇猛,但动作间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轻柔。

事后,大手一挥,让人送了不少时新的面料和金银珠饰过来。

皎月捧着那几匹流光溢彩的布料,惊呼:【当真是金丝哎!】又拿起一根金条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咯嘣】一声,乐得直咧嘴,【竟然是赤金!】

她一边把金条往箱子里装,一边对我挤眉弄眼:【您瞧,金主也是要哄的。不过您昨天演得稍微有点过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够了,真掉下来反而显得假。】

我对着镜子,一边整理妆容一边瞪她:【我是真被那道箭疤吓到了!那位置离心口就差分毫!】

皎月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战利品:【这些可是您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得收起来,仔细放好。】

她在屋内转了几大圈,也没找到个满意的藏宝地,不由得急了。

【要不,咱们在屋里悄悄打个地洞?】

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就带了她这么一个陪嫁,身边服侍的全是段府的眼线,光凭我们两个人打地洞?那不是等着被人当笑话看吗?

【就先放到床底下吧。你去外头多转转,寻摸些良田、庄子,买卖都要悄悄地进行。】

皎月双眸一亮,深以为然:【这个可以有!不动产才是硬道理。】

管家送来的账本摊在桌上,皎月对着看了整整三天,最后悻悻地合上了。

【小姐……不,夫人,这账面干净得不像话。】她压低声音,一脸挫败,【就说那金丝炭,外头市价是侯府进价的两倍。这中间的油水要说没有,鬼都不信。可人家就能把账做得滴水不漏,还能以这个低价拿到货,这就是本事。】

我也瞧出来了,侯府这些管事,个个都是修炼成精的狐狸。

事办得漂亮,账做得明白,连对我这个不管事的主母,面上都恭敬周到,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观察了半个月,我心里总算有了底。

侯府后院的一应花销,全由外院账房直接拨付。

我这院子统共四十多人服侍,吃穿用度全包,每月还另拨一千两月银作为我的私房。

第一次见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我和皎月对着发愣。

【夫人,这还只是……零花?】皎月声音飘忽,仿佛在做梦。

我拿起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沉甸甸的压手感让我确信这是真的。

回想起做庶女时,一个月统共一两银子,还得精打细算打点下人,买点胭脂水粉都得攒好几个月。

如今……

【选择大于努力的含金量,】皎月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还在持续上升啊。】

我顺手将手中那块五十两的纹银递给她:【赏你的。】

该赏就赏,利益共同体才牢固。

她接过去,毫不客气地揣进怀里,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嘻嘻,跟着夫人混,三天饱九顿!】

我也笑,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主要是你这狗头军师指路指得好。】

【那也得主子肯听呀。】她替我斟了一杯热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您要是不听劝,我就算浑身是计,也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这世上,多的是刚愎自用的聪明人。】

我看着桌上银光闪闪的元宝,深以为然。

跟对人很重要,但【听劝】这二字,却是世间更稀有的品质。

日子过得滋润且平淡。段渊对我这副年轻鲜活的身子还算满意,零花钱管够,珠翠戴不完,出门赴宴,人人也是客客气气——谁让他如今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呢?

偶尔,他也会让我带上原配留下的嫡女蓉姐儿赴宴。

这丫头被宠坏了,总是鼻孔朝天,私下里一口一个【你不过是我娘的替身】。

我懒得理她。

替身就替身呗,锦衣玉食它不香吗?只要钱给到位,当替身我也能当出职业道德来。

直到定远侯府的老夫人做寿,蓉姐儿回了外祖家,仗着有人撑腰,那股子骄纵劲儿便彻底压不住了。

虽说定远侯夫人为了面子,当众狠狠斥责了她,但那眼神里对我的轻蔑却是藏不住的。

到了年终祭祖,我随着段渊进了祠堂,却瞧见供桌上只供了两块牌位:元配凌氏,续弦朱氏。

【还有个李氏呢?】我没忍住好奇,多嘴问了一句。

段渊正在上香,闻言语气淡得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善妒不贤,已休弃。死也休入我段家祖坟。】

一旁的蓉姐儿立刻恨声接话,声音尖锐:【她害死我宝弟弟!活该!那是报应!】

说完,她狠狠地剜向一旁正被乳娘抱着、两岁多的寅哥儿——那正是李氏留下的孩子。

乳娘吓得脸色煞白,抱着孩子直赔罪:【大小姐,祸不及子女啊……寅哥儿还小,什么都不懂……】

【谁稀罕这贱种——】

【大小姐。】

我突然出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李氏有错,自有家法休书,且人死债消。你不喜寅哥儿,离远些便是,何必对一个稚子口出恶言?】

蓉姐儿猛地转头,冲我冷笑:【你装什么好人?你不过是我娘的替身,哪来的脸端侯夫人的架子教训我?】

【替身?】我看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笑了,【谁教你的这些浑话?侯爷娶我,是因我值得娶,是三媒六聘抬进来的。我就是我,不是你娘的影子,也不是谁的替代品。】

我上前一步,直视她的眼睛:【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是你名义上的嫡母。你这般不敬长辈,口出秽语,你的规矩教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愣住了,大概从来没想过,我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软绵绵、只会微笑的【替身】会突然反击。

段渊一直没说话,背对着我们上完了香。此时才缓缓转过身,淡淡开口:

【蓉姐儿,给你母亲赔罪。】

蓉姐儿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向宠溺她的父亲。

我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皎月说得对,无欲则刚。

我不图她叫我一声娘,也不图她那点虚情假意,反倒不必忍气吞声。

那晚回去,皎月一边替我卸下沉重的钗环,一边小声嘀咕:【您早该这样了。替身?啧,她们哪知道,咱们图的本来就是实惠,又不是那点虚头巴脑的情分。只要您坐稳了这个位置,她再怎么跳脚也是枉然。】

镜子里,昏黄的灯光下,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啊,我就是我。

这侯夫人的日子,我过得挺舒坦。

谁也别想给我添堵,哪怕是原配嫡女也不行。

夜深了,段渊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回到了房里。

我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亲自端了解酒汤给他,又细致地为他宽衣解带,用热毛巾为他擦脸。

等把他服侍妥当,看着他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我这才柔声开口:

【蓉姐儿我已经罚了她抄书,再禁足一个月。待她禁足期满,我会让她来向您磕头赔罪。】

段渊有些惊讶地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宽宏大量】。

我赶紧接着说:【侯爷没必要为此动怒。蓉姐儿虽然骄纵了些,到底从小没了亲娘,也怪可怜的。她是侯爷的嫡长女,又是长姐,下头还有一母同胞的宸哥儿。这后院里,有我这个继母,还有一大堆心思各异的庶母,她如果不厉害些,把刺竖起来,说不定早就让人欺负了去。】

我叹了口气,一边给他揉着太阳穴一边道:【我倒觉得,蓉姐儿只需小惩大戒就是了。到底是侯爷的嫡长女,又是原配所出,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段渊忽然伸手,一把捏住我的下巴,逼我与他对视。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看进我心里去。

【这是你的真心话?】

我坦然地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没有丝毫闪躲。

【自然。妾身能嫁给侯爷,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我这人知足常乐,只图侯爷对我好,给我应有的体面和尊重。至于其他,何必强求?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妾身还是懂得的。】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神变得莫测高深:【蓉姐儿一直对你不敬,甚至口出恶言,你当真不放心上?】

这人,当真多疑,帝王心术都用到后院来了。

我故作气恼地娇嗔道:【我又不是什么金疙瘩银宝贝,能让人人都喜欢。蓉姐儿不喜欢我再正常不过了,我又没生她养她。我是大人,难不成还真与一个小辈计较,把自己气坏了?】

【再说了,她是侯爷的嫡长女,性子厉害些,将来嫁去婆家也能立得住,不吃亏,侯爷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着,我身子一软,顺势偎进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如果侯爷觉得亏欠了妾身,那以后可得对妾身更好些,多赏些好东西才是。】

段渊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翻身将我压在身下。

这一场风波过后,段渊似乎为了弥补,又或者是奖励我的【懂事】,送了我不少金银。

金花生,银豆子,足足装了一大筐。

皎月捧着那筐金豆子,两眼放光,比我还兴奋。

【发了发了!这笔钱,以后就算咱们想周游全国都绰绰有余了!】

看着她财迷的样子,我忍不住问她:【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

她头也不抬,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跟着您啦,选择大于努力嘛。】

我收敛了笑意,认真道:【你就不怕我万一哪天失宠了,色衰爱弛,可就护不住你了。】

这个简单的道理,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皎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建议道:【那您赶紧生个孩子吧。有个孩子傍身,甭管男女,看在孩子的份上,就算今后失宠了,也还有些盼头,有个依靠。】

我摸了摸平坦的肚子,没有说话,眼神有些黯淡。

皎月顿了顿,又建议:【要不,您试着与继子女们搞好关系?万一将来真失宠了,有孩子们做缓冲,也不至于太难堪。】

我摇了摇头。

说实话,段渊那么多孩子,也没见哪一个真正得他宠爱的。这男人心硬如铁,哪怕是原配嫡出,平日里也就是淡淡的。

用孩子来拴住男人这一招,在他这里估计行不通。

毕竟,段渊从来不缺愿意为他生孩子的女人。

至于拉拢继子女,我更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也没那个精力。

世家豪门里,亲母子为了利益都有可能反目成仇,更遑论隔着肚皮的继子与继女?我还是不去讨那个嫌,免得惹一身腥。

皎月想了想,挠挠头,也实在没招了。

此刻,轮到我反过来安慰她:【去,给我清点一下,我现在手里有多少资产了。】

一提到钱,皎月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那些关于未来的焦虑一扫而空。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咱也饿不死!】

她显摆似地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从中取出厚厚一叠地契和房产文书。

【早就按您的吩咐办好了。京郊通州那边,已经购置了两百亩上等水田,旱涝保收,还有三百亩的山林地,种满了果树。另外还有个带温泉的两进小庄子,适合养老。】

【除此之外,在通州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也买了个两进的小院子,周围铺子林立,生活方便。还顺手买了两个老实巴交的人看大门。】

我喜滋滋地翻看着房契田庄上写着的名字,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又让皎月仔细收好,这可是我们的退路。

我又问及她的终身大事。

皎月随我陪嫁进侯府时,我就把身契还给了她,并去官府做了销户重登,现在皎月可是正经的良民身份。

她完全可以自主婚嫁,找个好人家。

皎月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嫁,嫁人有什么好?我现在有银子,一个人花,全家不饿。真要是嫁了人,还得伺候公婆,照顾孩子,银子就全是婆家的了,我才不要便宜他们呢。】

她看着我,眼神坚定:【我一心跟定您。】

我既感动又有些心疼她,忽然灵光一闪:【要不,我抬你做姨娘?咱们姐妹俩在这个后院里联手,永不分开。】

【噗——】

皎月刚喝进口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她一边咳嗽一边摆手,一脸惊恐:【别别别!好意心领了!我对做姨娘一点兴趣都没有!更不想伺候那尊冷面煞神!】

我叹了口气,只得作罢:【那好吧,你要是什么时候有了中意的人,一定要与我说。到时候,我一定把你嫁得风风光光的,十里红妆送你出门。】

皎月白了我一眼,重新抱起那匣子宝贝:【您还是先顾好您自己吧,我的侯爵夫人。】

古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话落在深宅大院里,真是一砸一个准。

这几日侯府的气压低得吓人,起因便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蓉姐儿。

她被侯爷禁了足,又着实挨了几下严厉的手板,那娇生惯养的性子哪里受得住这般委屈?

这丫头心里不服,竟是转头就派了心腹去定远侯府哭诉,搬来了这**尊“大佛”。

定远侯府的人来势汹汹,比我预想中还要快上三分,也要蛮横十分。

此时正厅内乌泱泱坐满了人,为首的定远侯夫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手里那根沉甸甸的龙头拐杖重重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蓉姐儿正偎在她怀里,举着那双肿得像红萝卜似的手,抽噎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满屋子的目光瞬间集火在我身上,那眼神若能化作实物,我怕是早已被凌迟处死。

“不过是个庶出的下贱胚子,仗着有几分姿色爬上了床,就真敢把原配留下的嫡女往死里作践?”

定远侯夫人一开口,那话里便像是淬了毒汁,丝毫不见大家主母的风范。

她身侧坐着的一位年轻媳妇,大概是蓉姐儿的舅母,闻言也紧跟着嗤笑一声,帕子掩着嘴,眼里全是轻蔑。

“飞上枝头变凤凰?这戏文里的事儿你也敢信?咱们蓉姐儿可是我家凌妹妹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哪怕凌妹妹走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欺负的——”

厅内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

“诸位,说完了吗?”

我忽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子冷意,硬生生截断了那年轻妇人的话头。

原本嘈杂的满厅,因为我这一句不按常理出牌的反问,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身后的贴身大丫鬟皎月,在袖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示意我沉住气。

我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直直迎上定远侯夫人那双浑浊却凌厉的眼。

“老夫人心疼自家孙女,这是人之常情,我自当理解。只是有些话,若是今日不掰扯清楚,怕是这盆脏水我就得洗一辈子了——”

我话锋一转,视线如刀,猛地扎向还在假哭的蓉姐儿。

“你说我作践你。那好,当着你外祖母的面,你倒是说说看,我是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蓉姐儿被我这一问,哭声一顿。

我步步紧逼:“我是克扣了你每月的月例银子?还是短了你四季的吃穿用度?亦或是我心眼坏,拦着门不让你去见外祖家的人了?”

蓉姐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只能噎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这半年来,我入府主事,可曾给你立过哪怕一条苛刻的规矩?反倒是你,身为侯府嫡长女,对着我这个明媒正娶的继母,可曾有过半日晨昏定省?”

我冷笑一声,环视四周,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侯爷罚你,并非无缘无故。是你对嫡母不敬,口出恶言在先。”

“若各位觉得侯爷罚得重了,咱们大可去京城里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诰命夫人来评评理。看看这满京城的勋贵人家,有哪家的千金小姐,会指着自己的亲弟弟骂‘贱种’,指着自己的嫡母骂‘替身’?”

定远侯府众人的脸色终于变了,原本的气势汹汹瞬间矮了三分。

我却没打算就此收手,继续说道:“至于这‘替身’之说……”

我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笑意:“既然诸位今日提起了,那我索性把话撂在这儿:我就是我,不是谁的影子,更不是谁的续弦摆设。”

“侯爷愿意三媒六聘地娶,我愿意*方方地嫁,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闺房事,轮不到外人在这里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好!好一张利嘴!”

定远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巨响。

“你——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眼皮都没抬,顺手抄起手边那盏滚烫的茶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猝不及防地狠狠摔在定远侯夫人的脚边!

“啪!”

瓷片四溅,热气蒸腾。

茶水泼溅湿了老夫人的鞋面,那祖孙二人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像两只受惊的鹌鹑,缩在宽大的黄花梨圈椅上,竟是一动也不敢动。

“大小姐既然这么瞧不上我,想必也是不愿认我这个嫡母的。既然如此,我也不去讨那个嫌。”

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凉薄:“既然外祖家这么好,你就跟你的外祖母过吧,这侯府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蓉姐儿仗着今日有人撑腰,梗着脖子扬声喊道:“我是侯府的嫡长女,这也就是我家,要走也是你走!凭什么赶我?”

“放肆!”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忽然从门口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段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身上那件绯色的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下朝便匆匆赶回。他面沉如水,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厅内众人,原本还气焰嚣张的定远侯府众人,气势顿时彻底萎靡了下来。

他大步流星走到我身边的位置,撩袍坐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杀伐决气。

“蓉姐儿不敬嫡母,口出恶言,即刻起罚跪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说着今日的朝政公务,却让人心惊胆战。

“岳母若是觉得本侯管教不当,今日便可把她带回定远侯府。既然我段家教不好,那便由贵府亲自教养吧。”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蓉姐儿这下是真的怕了,那张原本还得意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定远侯夫人颤颤巍巍地扶着扶手站起来,声音都在抖:“段侯……你……你这是何意啊……”

“本侯的话,就是字面意思。”

段渊眼皮微抬,语气淡得像是要结冰:“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夫人,还轮不到别人指着鼻子骂。送客。”

……

直到那些人灰溜溜地走光了,我还僵硬地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段渊转过身,强行掰开我紧紧攥着的拳头。

只见掌心里全是深深的月牙印子,有的甚至泛了红血丝。

他看着我的手,啧了一声,眉头微挑:“平时不是挺能忍气吞声的吗?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凶?像只炸了毛的猫。”

我憋了半天,才觉得委屈涌上心头,小声嘟囔道:“……还不是她们骂得太难听了。”

他忽然笑了,那张平日里严肃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他伸手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行啊,还知道反击呢,看来平时没白疼你。”

那晚回到房中,皎月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我手上抹着清凉的药膏,一边嘀嘀咕咕地发牢骚:“主子,您早该这样了。这世道,该强硬时就得硬气,不然他们都以为您是软柿子,谁都想上来捏一把呢。”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平时为了过安生日子,我可以选择躺平装傻,但若是底线被人踩在脚底摩擦,那就得跳起来咬人——不然真就成了任人拿捏的面团了。

……

至于蓉姐儿这件事的后续,段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大发雷霆,又打又骂。

他只是把蓉姐儿叫到了书房,淡淡地说了几句诛心之言。

“你憎恨之前的朱氏、李氏,这情有可原。毕竟那是继室,你心里有坎。但周氏进门后,可曾主动为难过你半分?”

蓉姐儿依旧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我就是瞧不上她!一个五品小官家出来的庶女,凭什么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段渊听了这话,反倒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瞧不上五品官的庶女,结果呢?你自己却斗不过人家三品官家的千金,反被人当枪使,被人拿捏得死死的。堂堂侯府千金,就这点能耐——只会挑家里的软柿子捏?”

蓉姐儿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欺软怕硬便罢了,最要命的是蠢。”

段渊语气陡然转冷,眼神失望至极:“就你这般心性,以后别指望能高嫁了,嫁出去也是结仇。”

话音刚落,他转身便雷厉风行地处置了蓉姐儿身边的人——那个挑拨离间的近身丫鬟,直接被拖出去杖毙。

其余的下人熬不过严刑拷打,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原来是蓉姐儿的乳娘在背后挑唆,怕新夫人得宠后会苛待蓉姐儿,才怂恿她“先下手为强”,给新夫人一个下马威。

那乳娘被押上来时,竟然还昂着头,不知死活地喊道:“奴婢是定远侯府的人,是大夫人留给小姐的老人,侯爷动不得奴婢!”

段渊气极反笑,二话不说,直接让人将蓉姐儿连人带奶娘打包塞进马车,连夜送回了定远侯府。

不出两日,定远侯府那边便认了怂。

又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把人送了回来,不仅当众杖杀了那个乳娘,定远侯夫人还亲自登门向我赔礼道歉。

“都是这贱婢欺上瞒下,蒙蔽了老身,害得我等误以为夫人与前两任一般,暗中苛待了蓉姐儿。”

定远侯夫人拉着我的手,言辞那叫一个恳切,仿佛两天前那个恶语相向的老太太不是她一般。

“往后蓉姐儿就全权托付给夫人了,若是她不听话,任打任罚,我们定远侯府绝无半句怨言。”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假笑:“老夫人言重了。大小姐毕竟非我亲生。她的去留和教养,还是该由侯爷定夺,我不敢越俎代庖。”

开玩笑,我是来侯府享清福的,不是来当冤大头带孩子的。

想让我带孩子?那得加钱。

定远侯夫人见我不接招,又赶紧说漂亮话给我戴高帽:“这继母也是母啊,孩子好歹叫您一声母亲,人心都是肉长的,夫人岂有不管的道理?”

我慢吞吞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慵懒:“我嫁入侯府,贪的是这泼天的荣华富贵,图的是这侯府的锦衣玉食。我这样的俗人,哪有资格教导出身高贵的大小姐?我不求大小姐敬我,只求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便好。”

满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大实话,谁敢摆在台面上说?

谁不知道我出身低微?

勋贵圈子里的人笑话我攀高枝,不知廉耻;清流人家讽刺我贪图富贵,有辱斯文。

我就像那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事后,皎月一边替我篦头,一边笑得花枝乱颤:“主子,您刚才看见没?他们那脸色,精彩极了!您说得对呀,咱大方认了便是。”

她声音轻快,透着股机灵劲儿:“既然咱们走的是‘花瓶’路子,索性就把‘我就是图钱’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这样一来,他们反而没辙了,想骂都找不到词儿。”

果然,定远侯府一行人被我噎得脸色青白交错,最后只能悻悻而去,再也没脸提什么要求。

段渊当晚回来,听说了这事,捏了捏我的耳垂,眼里满是笑意:“你倒是个坦荡的。”

“也好,我就喜欢你这份坦荡,不藏着掖着,处着不累。”

果然听皎月的话准没错。

闲言碎语算什么?

任他们说去。

实惠捞到手里才是真格的。

对于段渊这种精明强干、又喜欢掌控一切的金主而言,一个心思简单、贪财却不贪权、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枕边人,反倒最合他的胃口。

……

蓉姐儿虽然到底没被送走,但这次付出的代价可谓惨重。

禁足、抄书、扣月例,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她身边原本三十多个伺候的下人,被裁得只剩下两个做粗活的婆子。

皎月对此点评极其精准:“本来就没剩下多少的父女情分,这下算是彻底败光了。”

蓉姐儿如今每日规规矩矩地来给我请安,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吃的是清淡饭菜。我从不刻意为难她,但也绝不会施舍半分同情——她请完安,我便端茶送客,让她回去,多余的话半句没有。

她也不是没试过自救。

给段渊绣荷包、做袜子,以此邀宠,结果被段渊看都不看直接扔了;又装病,搬出亡母的情分哭诉,段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她真把自己折腾出了风寒,高烧不退。

下人慌慌张张来报的时候,我正和段渊在一处闲话家常。闻言,我只让人先去请府医来看看。

段渊倒是让人去请了太医,但他自己却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去探望的意思。

蓉姐儿闹脾气不肯吃药,下人又跑来求。

段渊听得烦了,当场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彩墩,怒喝道:

“想死?那是她自己的命!给她送三尺白绫过去,让她自己断个干净,省得祸害人!”

满屋死寂,下人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我心底微微发寒——这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他竟能凉薄至此。

但我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柔声劝道:“侯爷消消气,孩子还小不懂事,丧母又缺了关爱,一时糊涂钻了牛角尖罢了。您去看看她吧,到底也是原配留下的嫡女……”

段渊冷笑一声,满脸厌恶:“跟她那个娘简直是一个德行,给点好脸就想上天。我若去了,她更不知要闹成什么样,指不定以为这招管用,以后变本加厉。”

我:“……”

罢了,蓉姐儿真要是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病死了,这口黑锅我可背不动,到时候满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没办法,我只得硬着头皮,替那个狠心的爹去看看她。

蓉姐儿烧得迷迷糊糊,见到来人是我,眼里的那一抹期待瞬间变成了嫌恶:“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我实话实说,一点也不想揽功:“侯爷让我来的。”

她不信,直到侍女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将段渊那句“给三尺白绫”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望着帐顶。

我没什么诚意地安慰道:“这就受不住了?其实天底下的爹,大多这般,没什么稀奇的。”

我把皎月平日里跟我念叨的话搬了出来:“男人嘛,无痛当爹,哪会像亲娘那样把孩子当心头肉疼?你拿自己的性命去要挟他,在他眼里只会觉得你蠢,是个累赘。他不心疼你,你更该好好活着,气死他也好啊。”

说完,我正要起身走人,一转身,却见段渊不知何时竟立在门口。

我心里莫名一虚,接着便是心慌——这活阎王是什么时候来的?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他听去了多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晦暗不明,随后大步进屋,对着床上的蓉姐儿厉声训斥了一顿。

蓉姐儿被骂得瑟瑟发抖,终于老实了,乖乖端起药碗喝了个干净。

那晚,段渊在房里格外折腾人,像是要把我拆吃入腹一般。

次日一早,却让人送来了一堆名贵的珠宝首饰——大约是昨晚我替他“劝和”有功的奖赏。

我拿起皎月登记造册的单子,眉开眼笑,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你说得对,果然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

皎月得意地拍着胸口自夸:“那是自然,侯爷有权有势,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心眼多的更是数不胜数。只要咱们不作妖,老老实实的,把贪财和怕死摆在明面上,保证能全须全尾地享福。”

午后,蓉姐儿拖着病体来请安,我皱眉道:“病着就不必来了,免得过了病气给我。”

她倔强地盯着我,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道:“我娘和爹爹原先也是恩爱无比的,爹爹还曾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惜我娘没福份,生下宝弟就撒手走了。爹很快就娶了朱氏,后来又是李氏……她们都是我娘的替身。你也是。”

“替身又如何?”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侯爷图我年轻貌美,我图他位高权重、富贵逼人,我们是各取所需。我既然享了这份福,自然也要付出代价,当个替身哄哄他又何妨?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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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你,”我抬眼看着她,目光如炬,“除了仗着身上那点血脉给侯爷添乱,让他厌烦,你付出过什么?堂堂嫡长女,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做派,拿自己的身体赌气邀宠,结果还没赌赢——丢不丢人?”

她顿时气得小脸通红,嘴唇颤抖,却反驳不出一句话来。

“以后别来了。”我抬起下巴,一脸嫌弃,“你自己蠢就罢了,可别传染给我,我还要留着脑子数钱呢。”

对付这种叛逆期的继女,我的策略就是三不原则:不主动、不负责、不背锅。

不但省心,还保平安。

父亲过寿那日,我早早地就回了娘家。

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寿礼,私下里,我还悄悄塞给了嫡母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这是女儿平时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攒下来的私房钱。我知道家中艰难,母亲拿去贴补家用吧,千万别告诉父亲。”

皎月早就替我分析过局势,我这位嫡母,虽然脾气暴躁了些,嘴也不饶人,但心地其实不坏,而且耳根子软,最关键的是,她还算个记情的人。

比起我那眼里只有仕途钻营、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父亲,嫡母反而更有人情味些。

与其费尽心思去讨好那个唯利是图的父亲,还不如讨好嫡母来得实在。

果然,嫡母手里握着那张滚烫的银票,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反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一个劲地说:“你……你是个好的。当初把你嫁去那侯府深似海的地方,我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难受。如今看你过得还算好,手里还能有余钱,我这才算是放了心。”

这一千两银票递过去,就像是打开了嫡母的话匣子。

她拉着我絮絮叨叨地诉苦,说长姐在婆家日子过得艰难,那婆婆因着我高嫁入侯府,心里不平衡,反而更瞧不上长姐,明里暗里给她立规矩,搓磨人;又说三姐嫁给所谓的真爱后,日子苦熬,不仅要伺候刁钻的寡母,还要拿嫁妆贴补家用,这半年回娘家打了五回秋风;至于二姐——嫡母叹了口气,懒得提。但我眼尖,瞧见她腕上连那只戴了多年的旧银镯都没了,身上的衣衫也半旧不新,显见是日子也不好过。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脊梁骨瞬间挺得笔直,强撑着面子道:“咱们李家是清流人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阿堵物罢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为了低调,特意选的已是衣柜里最朴素的一件衣裳了,料子虽好,但颜色并不鲜亮。可即便如此,落在姐妹们眼里,仍旧刺眼得很。

长姐在一旁酸溜溜地说我“臭显摆”;二姐阴阳怪气地讽刺我是“暴发户”;三姐则撇撇嘴,评价一句“眼界低”。

我也不恼,顺着她们的话头便开始叹气,绘声绘色地编排起在侯府如履薄冰的日子:继子女如何难缠,下人如何看人下菜碟,每日里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嫡母听得眼圈发红,竟要把那银票塞还给我:“这钱……这钱你还是留着自己在侯府打点吧,傍身用……”

长姐在一旁盯着那银票,眼睛都直了,恨不得伸手去抢。

三姐更是直接,伸手就要拿:“既说是姐妹情分,不如给你姐夫做本钱。他日若有造化,考取了功名,也是你这个侯夫人的助力不是?”

我看着她那贪婪的样子,又看看她半旧的衣衫,诚恳地说道:“可我家侯爷常说,男人一旦飞黄腾达,头件事便是纳美妾,享齐人之福。至于那些陪着他吃苦受累、熬成了黄脸婆的糟糠妻……谁还记得呀?”

满桌寂静,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姐妹们的脸色青白交错,精彩纷呈。

嫡母攥着银票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没松开,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皎月事后在我耳边低语,语气里满是崇拜:“主子,您最后那句话,不但通透,简直是功德无量啊,直接把那几位的白日梦给戳醒了。”

我摆摆手,一脸淡然:“见多了男人的德性,能不通透吗?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

今日去曹家吃席,是京中有头脸的聚会。

段渊特意嘱咐,让我带六岁以上的孩子们一同前往,说是要让他们见见世面。

宽大的马车里,六个孩子大眼瞪小眼,气氛有些紧绷。

我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出门在外,咱们就是一家人,得互相配合,别让人看了笑话。”


“人前,你们对我恭敬些,给足我面子;我也给你们体面,绝不让你们在外受委屈。往后你们若是想宴请哪家的小伙伴,我这个做母亲的,定会帮你们周全——要人手给人手,要排场给排场,绝不含糊。”

八岁的茵姐儿眼睛一亮,立刻举手:“当真?我想请赵家的小姐妹来家里玩,上次去她家,她好得意的!”

“成交。只要你今日乖乖跟紧我,别乱跑。”

六个孩子,最大的蓉姐儿也不过十一岁,正是懂事又好面子的年纪。

带这么多孩子出门,若是出了岔子,我的好日子也算到头了。

利益交换这招最实在:你们给我面子,我给你们里子。

连一向不对付的蓉姐儿都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下月也想请姐妹小聚……你不许扯后腿,更不许故意克扣东西。”

我看着她,微笑道:“只要你今日管住嘴,别给我惹祸。”

曹家宴席上,孩子们果然给足了我面子。

一个个乖巧地站在我身后,行礼问安,规矩周全,惹得周围的夫人们一片惊叹:“侯夫人真是好本事,这才进门多久,就把继子女教得这般恭敬懂事。”

我接过蓉姐儿递来的茶,微微一笑,仪态万方:“是侯府家教好,底子正,我不过是沾了光罢了。”

只是运气有点“好”过头了,竟然与长姐的婆婆方夫人同了一桌。

这位四品诰命夫人,平日里自诩清流,眼角都不扫我一下,只顾着与旁人阴阳怪气:“有些人啊,为了攀高枝,连家族清名都不顾了。哪像我们方家,穷是穷些,但这骨头却是硬的,不像某些人,膝盖软。”

长姐在她身边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夹菜,一会儿递帕子擦手,一会儿还要剥虾,甚至当众蹲下身替她穿鞋。

周围人居然还夸方太太“好福气”,有这么孝顺的儿媳妇。长姐听了,竟还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看得我心里直冒火。

方太太却仍嫌不足,不时冷声斥责:“手脚这么慢,没吃饭吗?真是笨手笨脚!”

我终于忍不住了,“啪”地一声放下筷子,似笑非笑道:“方周两家结的是两姓之好,怎么今儿个瞧着,倒像是丫鬟在服侍主子?”

方太太脸一沉,横眉冷对:“你懂什么?媳妇服侍婆婆,那是天经地义的孝道!”

“是么?”我转头看向长姐,又扫视了一圈众人,“方太太当年也是这样服侍她婆婆的?方家的那些已经出嫁的姑奶奶们,在婆家难道也都这般做低伏小?”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方家一位出嫁回门的姑奶奶正坐在对面,闻言心虚地垂下头,假装喝茶。

我笑了,声音清脆:“哦——原来只有我长姐一人需要守这‘天经地义’的规矩。方太太,您这清流人家的规矩,还真是……别致得很,专门为我周家女儿定的?”

方太太脸色涨红,指着我:“你……”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大姐惊慌失措,竟然大声喝斥我:“四妹妹!你怎能这样说我婆婆?快道歉!”

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姐姐,你是方家的媳妇,但你同样是周家的女儿,是侯夫人的姐姐!方周两家结的是秦晋之好,不是让你送上门去当个卑微的丫鬟任人践踏的。”

我看着方太太,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得见:“方家是缺丫鬟使吗?竟然把明媒正娶的媳妇当丫鬟使唤,当着外人的面也是动辄喝斥。这要是在家,关起门来,还不知要如何磋磨我姐姐呢。方太太,你们方家不是自诩清流吗?难道这就是清流人家的家风?这般磋磨媳妇,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我暗中狠狠捏了捏蓉姐儿的手腕,眼神示意:祖宗,该你给点力了!

这丫头平时高傲得像只孔雀,关键时刻,倒是真给力。她马上做出一副震惊的表情,夸张地捂住嘴开口道:

“天啊,这就是传说中清流人家的规矩?太可怕了,简直比我们侯府下人房里的规矩还要严苛几分呢。”

方太太气了个仰倒,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偏偏曹家席上,也有平时看她不顺眼的太太,逮着机会便是一通冷嘲热讽。

回府的马车上,皎月憋着笑给我捶腿,笑得肩膀直抖:“主子,您今日可把那老婆子怼舒服了,看她那脸,跟猪肝似的。”

我闭目养神,揉了揉眉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姐被那样揉搓,丢的也是我们周家的脸。”

“可您就不怕得罪方家?毕竟大姑奶奶还在那儿呢。”

“得罪?”我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敢当着我的面糟践周家女儿,我还给她留脸?再说——”我指了指后头那辆马车,“今日孩子们配合得好,侯爷那儿,我可有得交代了。”

果然,当晚段渊听完事情始末,竟低笑出声,眼里满是赞赏:“你倒是会借力打力,这招使得不错。”

我低眉顺目地给他捏肩捶腿,顺便给他说了与孩子们定下的“互惠互利”协议。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难怪他们今天如此听话,像群小鹌鹑,果然还是夫人有办法,治得住这帮猴崽子。”

大抵是心情不错,他随手丢给我一盒圆润饱满的东珠:“赏你的。下回……照旧这么办。”

我喜滋滋地收下,但新的隐忧又涌上心头。

虽然当众怼了方夫人是爽了,但以方太太那种睚眦必报的德性,回去后估计会变本加厉地迁怒大姐。

而以大姐那个软弱又糊涂的性子,估计不但不会感激我,反而会恨我给她添乱,坏了她的“孝顺”名声。

我把自己的担忧一股脑儿对段渊说了。

段渊听罢,指尖在黄花梨木的案几上轻叩两记,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谓的清流人家,最看重的无非两样东西:脸面,前程。”

他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淡淡道:“明日,你拿着侯府的名帖,请太医去一趟方家——就说你大姐在曹家宴席上面色不佳,似有隐疾,你这个做妹妹的忧心她身子,特请太医去请个平安脉。”

他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算计的笑意:“太医一到,代表的是侯府和宫里的面子,方家敢拦?只要一开始诊脉,太医自会看出端倪——郁结于心、操劳过度之类的脉象总是有的。届时无论诊出什么,方家‘苛待儿媳致其病弱’的名声,可就彻底坐实了。”

我迟疑道:“可这样一来,大姐在方家日后岂不是更难做人……”

“放心。”段渊接过皎月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太医诊完,你让嫡母正好卡着点上门接人。若方家聪明,为了挽回名声,自会顺水推舟,让你大姐回娘家将养。若他们蠢到硬拦——”

他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吓人:“我便亲自递张帖子给都察院的刘御史。他平日里最喜参劾那些‘品行不端、内帷不修’的伪清流。方家若想丢官罢爵,大可试试。”

我眼睛一亮,如同醍醐灌顶。

“等大姐回了娘家,你多去探望,带着侯府的珍贵药材补品,阵仗不妨大些,敲锣打鼓都行。”他慢条斯理道,“外人见了,只会说方家刻薄寡恩,周家仁厚有情,侯府更是眷顾亲戚。至于方太太……”

“她但凡还要点脸,等你大姐回去时,明面上绝不敢再放肆。至于暗地里——”段渊将茶盏轻轻一搁,“那就看你大姐自己了。路,总是要她自己走的,烂泥若是扶不上墙,谁也没办法。”

我听得连连点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忽然发现,这张略显黝黑、平日里强硬又冷酷的脸,此刻竟然是那么的敦厚顺眼,简直浑身散发着光芒。

我捧着他的脸,吧唧两口,左右开弓亲了一记。

“侯爷这招,又雅又狠,妾身学到了。”

皎月说过:男人通常骨子里都有种“被需要”的英雄主义。此时,把他当成盖世英雄来感激,绝对错不了。

段渊果然受用得很,心情大悦,捏着我的下巴,狠狠地回吻下来:“你的感激就这?太敷衍了。”

我先是茫然,然后心领神会,把眼睛一闭,难得主动了一回。

……

次日,我腰酸背痛地醒来,感觉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蓉姐儿和茵姐儿倒是守信,一大早就来我这儿请安,顺带眼巴巴地等着我兑现诺言。

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昨晚已与侯爷提过了,侯爷颇为支持,已经交代给账房和管家了。你们尽管给小姐妹们下帖子便是了。至于具体的宴席菜单、场地布置,都由你们自己安排。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我才不会傻乎乎地亲力亲为呢,做得好,那是你应该的,做得不好,还得落埋怨。

没能做好,就是居心叵测。

还不如让她们自己实操,美其名曰:锻炼侯府千金的交际能力与组织管家能力。

真要是办砸了,我再去补救,还能得一句“继母慈爱、力挽狂澜”的好名声。

蓉姐儿和茵姐儿各自办了场聚会,也不知是她们确实继承了侯府的基因有组织能力,还是侯府的管事太过能干,还真让她们办得有模有样。

我也信守诺言,只在开场时露了个面,撑了场子,然后便全权交给她们去折腾。期间只派人送了两次时令瓜果和精致点心过去,既表示了关心,又不惹人嫌。

结果,我的贤名莫名其妙就宣扬了出去。

孩子们也在小姐妹们面前得了*的脸面,没有传说中“被恶毒继母磋磨”的凄惨,反而被继母照顾得面面俱到,要钱给钱,要权给权,面子里子都有了,对我倒是真心多了几分敬重。

蓉姐儿与我合作愉快,向我请安时,眉眼间总算没再带着那股子尖酸刻薄劲儿。

至于大姐那边,段渊的主意果然奏效。

先是太医亲自上门,紧接着大姐便被嫡母接回娘家“养病”。随后我携带着各种珍稀药材补品,大张旗鼓地回娘家看望“被婆家磋磨得抑郁成疾”的长姐。

方夫人的名声这下算是彻底臭大街了,连带着方家的男丁在官场上都遭了白眼。

最后,大姐在娘家过了半个月舒坦日子,方家人顶不住压力,不得不亲自上门接人,并赔尽了好话,发誓会善待媳妇。

从那以后,大姐对我就客气起来,再也不敢摆长姐的谱了。

后宅的日子,就像是一壶温吞的白开水,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

舒坦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好似不过弹指一挥间,我便有了身孕。

侯府主母有孕,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流水般的补品和娇滴滴的美人,几乎是同时也塞进了侯府的大门。

我的夫君,定远侯段渊,对此反应平平。

他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吩咐下人要“好生照顾夫人”,转过身,连口热茶都没喝,便脚底抹油去了新纳的姨娘屋里。

男人嘛,大多如此,我也并不意外。

只是没过两日,外书房那边又多了一位身段妖娆的俏丫鬟,说是红袖添香,实则也是为了解决侯爷的“燃眉之急”。

清晨,日光微熹。

贴身大丫鬟皎月一边用银勺给我细细搅着碗里的血燕窝粥,一边凑到我耳边,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夫人,奴婢听外头那起子碎嘴的说,侯爷是嫌弃生育过的妇人……那处松了,少了滋味,这才忙不迭地找新人呢。】

这话虽糙,却直戳人心窝子。

我手里拿着调羹的动作一顿,心里也不免“咯噔”了一下:

【照这么说,那我辛辛苦苦生完这一胎,岂不是就要彻底失宠了?】

皎月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她将温热适口的粥碗递到我手边,眼中闪烁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

【夫人,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哪怕失了宠,只要有这肚里的孩子傍身,您就永远是这侯府里说一不二的侯夫人。】

【只要咱们不主动去作妖,这泼天的富贵日子,照旧是您的。】

她细细地给我剖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怀孕这件事,既是福利,也是风险。

有了子嗣傍身,便是后半生的依靠,这是福利;

但怀孕期间,金主男人的视线必然会转移到别处,这便是风险。

重点是,咱们的心态一定要稳住,千万不能崩。

不然,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可就真没法子过了。

我细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

段渊这人,虽说是重欲薄情了些,但在对待后院女人的用度上,向来是大方得紧。

只要是不作死、安分守己的,都能在他手底下安安稳稳地度日;

至于那些非要作妖、不知天高地厚的,如今坟头的草怕是都已经窜起三尺高了。

……

果然如皎月所料,孕中这几个月,段渊确实没再踏入我的房门半步。

外头那些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的,见状更是变本加厉,补品和美人送得比谁都勤快。

定远侯府那边送来了厚礼,朱氏的娘家也急吼吼地派了掌家太太过来。

那话里话外,全是求我这个继母要多多照拂朱氏所出的孩子。

我应对这种场面早已驾轻就熟,回答得滴水不漏:

【太太放心,侯爷对府里的孩子们向来是一视同仁,心里自有主张。】

为了安她们的心,我还特意让人把朱氏所出的宣哥儿叫到了跟前。

让朱家人亲眼瞧瞧,他们的外孙那是白白胖胖,没有被虐待,更没有被短了吃穿,她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放心走了。

比起这还算讲理的朱家,最棘手的,当属前头那位李氏的娘家。

这日,趁着寅哥儿染了风寒,李家的一众女眷气势汹汹地上门就闹。

她们在花厅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非说是我有了亲骨肉,就开始变着法儿地作践前头的孩子,诅咒我将来要遭天打雷劈。

比起定远侯府那种还要点脸面的,我更厌烦这李家——

明明也是堂堂三品大员的家眷,偏偏学得全是市井泼妇那一套呼天抢地、撒泼打滚的做派。

我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她们哭嚎了半晌。

待我慢悠悠地喝了半盏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猛地一扬手。

“啪”的一声脆响!

那只精致的青花瓷茶盏,被我狠狠砸在了那位李家夫人的脚边,碎瓷片溅了一地。

满屋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闹够了?】

我挑起眉梢,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你们李家的门风倒真是好得很啊,养出个被休弃、最后还拖死了原配孩子的女儿。】

【自己不知反省也就罢了,如今倒还有脸来我这儿撒泼?】

对付这种胡搅蛮缠型的对手,最佳的策略就是直接掀桌子:既然你不要脸撒泼,那我就直接捅你的老底,看谁更痛。

那李家夫人的脸色骤然大变,惨白如纸。

我却没打算就此收手,继续冷笑道:

【当年李氏在府里做的那些腌臜事,侯爷念旧情没赶尽杀绝,已是天大的仁慈。】

【如今寅哥儿生病,太医、府医那是轮番在榻前守着,你们倒真会挑时候——】

【怎么着,是看我如今怀孕了眼红,想趁机再送个李家女进来分一杯羹?】

这世上,冤枉你的人,往往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被冤枉的。

与其费尽口舌自辩,还不如直接倒打一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你……你简直是血口喷人!】李家夫人指着我,手指都在哆嗦。

【是不是血口,咱们不妨当场说道说道。】

我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皎月,语气森然:

【去,请侯爷立刻过来,再去账房把当年李氏那桩公案的卷宗统统取来。】

【正好,也让京兆尹的人一并过来听听,这三品大员的家眷,究竟是如何红口白牙诬陷侯府当家主母的。】

一听要动真格的,还要惊动京兆尹,李家众人瞬间就慌了神。

最后,这一群人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走了。

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我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慢走不送。往后若是这李家的人再来,门房也不必放进来了。】

当晚,段渊过来了。

听皎月绘声绘色地讲完白日里的这一出大戏,他竟难得地笑出了声。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怎么那么爱砸茶盏?】

我脸上微微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道:

【妾身一向觉得,这砸茶盏最能提升我的气势,震慑宵小。】

这茶盏嘛,要砸得准、砸得响,听个响声壮胆便是,但千万别真砸到了人——毕竟,咱们都是文明人,不动粗。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手丢给我一盒成色极好的翡翠。

【拿着玩吧,赏你砸杯子的这份胆气。】

……

次日清晨,蓉姐儿来请安后,却迟迟没走。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酸意:

【母亲,我还以为您有多特别呢——】

【听说爹爹昨儿个又新纳了一位姨娘,外院那边还添了两名美婢伺候。】

我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收敛了笑意,沉声道:

【蓉儿,你是侯府的嫡长女,将来也是要做正室主母的人。】

【你给我记住一句话:结两姓之好,靠的是名分与立身持正,从来都不是男人那点虚无缥缈的宠爱。】

她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难得端出了嫡母的架势,语重心长地教育她:

【只有那些妾室,才会指望着男人的垂怜过日子。】

【咱们做正妻的,男人的宠爱不过是锦上添花,从来都不是雪中送炭的必需品。】

蓉姐儿显然有些不服气,梗着脖子问:

【可若男人不给脸面,正妻又如何能坐得稳这位置?】

【你爹如今是不来我房里了,】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这内宅的权柄依旧牢牢握在我手中,府里的银钱任我支取,他未曾有过半分宠妾灭妻的举动。】

【我嫁过来,做的是这定远侯府的侯夫人,而不是去与人争宠的姬妾。】

她张了张嘴,有些讷讷道:

【爹爹从前待你好,如今这般冷落,你心里……真就不难过?】

我轻笑一声,眼神清明:

【你爹是个什么性子,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我何必自寻烦恼,去求那点可笑的情爱?那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银子花?】

蓉姐儿似懂非懂,最后沉默着离开了。

皎月在一旁做总结陈词:

【夫人今天这波教育,简直精辟,完全可以收录进《侯府主母自我修养》的教材里供后人瞻仰了。】

我听了,不禁有些得意洋洋。

人这一辈子,可以不聪明,但绝不能蠢,更不能干那种自讨苦吃的傻事。

……

得知我怀孕的消息,娘家的嫡母也带着大姐特意来看望我。

见我虽大着肚子,但这内宅的琐事、庶务,全都被段渊安排得井井有条,不仅没累着我,反而让我养得面色红润,嫡母面上颇为动容。

【侯爷倒是有心了。】

大姐则是四处张望了一番,随后压低声音问我:

【你如今身子重,怕是不方便服侍侯爷了吧?】

我实话实说,段渊最近又新纳了一位姨娘,外书房那边还有两名千娇百媚的俏丫鬟红袖添香。

大姐听罢,嘴巴张了张,眼里流露出几分了然与怜悯,嘴上却是温言宽慰我:

【男人嘛,大多都是这样的,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好生将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正经。】

我笑着点头,心说我本来就没往心里去,若真往心里去了,这日子还能过?

我又问起大姐,如今婆家对她可还好。

大姐脸上露出了一抹舒心的笑容:

【多亏了你之前教我的法子。】

【如今,那婆婆虽然还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却再也不敢轻易指使我立规矩了。】

她看着我,眼神真诚地道谢:

【还是你说的对,我是方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去的媳妇,不是方家任打任骂的粗使丫鬟。】

【他们以前敢那般作践我,不过是仗着我太过在乎贤良的名声,又喜欢拿那些所谓的礼法教条来压我。】

【如今,我把脸皮一撕,全都看淡了,他们反倒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不敢拿我怎样了。】

我与身后的皎月互望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果然,无欲则刚,只要心态稳,内宅便能称王。

……

怀孕到了八个月的时候,乳母、稳婆、女医便已陆续住进了侯府待命。

库房里的老山参和各类珍稀补品,也早早地备得齐齐整整。

段渊这人虽说寡情,但这在此类事务上的周全,倒是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十九岁的年纪,头一回生孩子,说心里不害怕那是假的。

幸而有皎月每日盯着我的饮食起居,硬是拉着我在园子里散步溜达。

从开始发作到孩子落地,统共不过才两个时辰。

连经验丰富稳婆都连连称赞:【夫人真是好福气,这孩子是个疼娘的,一点都不折腾。】

段渊看着襁褓中的儿子,难得露了笑意,大手一挥,赏下了一堆好东西。

不过,月子期间他统共也就来过两回。

其中有一回,还是带着那位新纳的胡姨娘一起来的。

这胡姨娘是威国公送来的扬州瘦马,色艺双绝,身段风流,眼下正是得宠的时候。

胡姨娘进门时,眼角眉梢都挂着遮不住的春风得意。

我靠在床头,笑着招呼道:【侯爷来了。】

随即目光转向她,温和道:【胡妹妹也坐。这些日子辛苦你服侍侯爷,待我出了月子,定要好生谢谢你才是。】

她掩唇轻笑,话里话外透出三分骄矜:

【夫人太客气了,伺候侯爷本就是妾身的本分。】

说话间,她腕间那只新得的金镯子亮得有些晃眼。

我佯装未见,只转头对段渊温声道:

【侯爷近日公务繁忙,更要记得按时用膳,保重身体。】

说着,我又意有所指地看向胡姨娘:

【咱们做女人的,最要紧的就是让侯爷省心。侯爷向来最是厚待贴心人的,你看府里那几位安分守己的老姨娘就知道了。】

段渊挑眉看了我一眼,似乎听懂了我话里的机锋:

【还是夫人懂我。】

胡姨娘嘴上应承着,眼底却是一片漫不经心,显然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待他们走后,皎月一边替我掖着被角,一边小声嘀咕:

【啧啧,又是个把那一时的宠爱当成永久王牌的主儿。】

我接过她递来的参汤,抿了一口:

【年轻嘛,没经过事儿,也是可以理解的。】

皎月忍不住噗嗤笑了:

【夫人,您今年才十九,这说话的口吻倒像是九十九的老太太。】

我也跟着笑。

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若非这些年有皎月时时在旁敲打,我大概也会陷进【他对我大方就是爱我】的这种错觉里,然后在被冷落时痛不欲生吧。

皎月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不过夫人刚才那句『侯爷向来厚待贴心人』,那胡姨娘要是真能听懂,起码能少走三年的弯路。】

……

胡姨娘到底还是太年轻,气盛得很。

被段渊一时的大方迷了眼,渐渐地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开始张狂了起来。

起先,她只是与其他姨娘暗中较劲,在我面前有意无意地显摆段渊对她的宠爱。

见我总是笑笑不接茬,她便以为我是个软柿子,胆子便愈发大了,竟开始伸手向我讨要东西。

这日,段渊难得来我屋里用膳,她也跟在一旁伺候布菜。

席间,她三句不离侯爷如何宠她,末了,竟指着我腕上那只成色极佳的冰种翡翠镯子,娇声道:

【侯爷您看,夫人这对镯子真衬肤色,妾身瞧着好生羡慕。要是妾身也能有这样的一对镯子就好了。】

我这人一向怕麻烦,不爱玩什么扮猪吃虎的那一套。

所以,当这胡氏开始不知死活地向我伸爪子时,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给她剁了。

我轻轻放下筷子,神色淡然地看向段渊。

【侯爷宠她,那是侯爷的事,我不置喙。】

我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我平日里给胡氏脸面,那是因为侯爷喜欢。但我这主母做得再不像样,那也是您明媒正娶、上了族谱的正妻。】

【如今纵着这么个玩意儿,当着您的面就敢对我蹭鼻子上脸——侯爷,这未免是不是有些过了?】

我笃定段渊绝不是那种会宠妾灭妻的糊涂虫。

观这一屋子的姨娘,无论得宠还是失宠,个个都安分守己,就知他治家其实极严。

胡氏那是刚来不懂规矩,但段渊不该不懂。

果然,段渊闻言,脸色微沉,淡淡地扫了胡姨娘一眼,吐出四个字:

【禁足一月。】

胡姨娘的脸色骤然惨白,手中的筷子都差点拿不稳:

【侯爷,妾身只是……只是随口一说……】

【下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透着一股寒意。

待人哭哭啼啼地走了,他才转过头看向我,似笑非笑地问:

【这下,夫人可满意了?】

我轻哼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侯爷既已罚了,我便不再多事。】

容忍也是有底线的:平日里的小事我可以装糊涂,但一旦涉及正妻的体面和尊严,这规矩必须得立住。

当着段渊的面,我对皎月吩咐道:

【去,告诉胡姨娘。若她还是个聪明人,就该趁着这禁足期间,好生琢磨琢磨,这宠爱和规矩,到底哪个更保命。】

皎月脆生生地应下,领命而去。

段渊看着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夫人如今倒是越发有侯府主母的气派了。】

我摸不清他这话里究竟是褒是贬,但从小练就的生存之道让我马上做出了反应。

【侯爷过奖了。】

我含笑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崇拜,又有五分女子的俏皮:

【身为侯爷的妻子,出门在外的,总不能给侯爷丢脸不是?】

段渊【唔】了一声,颇为受用地附和道:

【夫人说得极是。】

……

生完孩子五个月后,在皎月魔鬼般的监督下,我的身材总算是恢复了过来。

自打这之后,段渊又开始常来我房里过夜。

这日子舒心是舒心,却也添了一项新烦恼——那就是腰时常酸软得厉害。

皎月一边替我大力揉着腰,一边给我洗脑:

【您就当是……养生采补。这高质量的房事,那也是滋补的大药啊。】

随即,她忽然压低了声音,一脸嫌弃道:

【不过侯爷那根『烂黄瓜』也实在是太不挑食了,来来往往经过了那么多人,您自个儿可得当心身子,别染了病。】

这话瞬间点醒了我,让我一阵恶寒。

段渊身边的女人就没断过,万一真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

于是当晚他再来时,我便推说身子不适,婉拒了。

他倒也没勉强,只嘱咐我好好休息,转身便毫不留恋地去了胡姨娘那儿。

胡氏很快便复了宠,但这回她是真的学乖了,在我面前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我也没刻意为难她,只在她来请安时,淡淡地提点了一句:

【你能得侯爷喜欢,那是你的本事。】

【但用你那脑子好生想想——就算你真能把我挤下去,侯爷将来再娶的新主母,到时可未必能有我这般的好性子容你。】

她脸色一白,当即跪下来表忠心。

人刚走,蓉姐儿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没好气地道:

【母亲,像这种不知死活的贱婢,您怎么也容得下?】

我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慢慢说道:

【蓉儿,你今后也是要做主母的人。你要记着:正妻去和妾室争宠,那是自降身份,跌份儿得很。】

【在那种重规矩的人家,你只要立身持正,占住了大义,就绝对吃不了亏。】

【那要是遇到不守规矩的人家呢?】这丫头如今学会了举一反三,专会抬杠。

【若是不守规矩的人家,咱们又何必守他的规矩?】

我拨了拨茶碗里的浮沫,眼神微冷:

【遇到那种混账人家,直接掀桌便是。】

【清流人家要名声,勋贵人家要脸面——拿他们最看重的东西作伐子,谁都得掂量掂量后果。】

蓉姐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听进去了。

宏哥儿三岁的时候,已然成了段渊跟前的一条小尾巴。

这全是皎月的功劳。

她说:【让孩子与父亲多相处,能增进父子感情,这是最高效的投资。】

这策略见效奇快——宏哥儿这孩子天生胆大,不怕段渊那张冷脸,敢揪他的胡子、爬他的膝盖。

得了什么好吃的零嘴,也总是巴巴地留着给【爹爹】。

段渊那张常年紧绷的生硬面孔,竟也被这稚子磨出些许柔和的褶皱来。

他开始手把手教宏哥儿识字、扎马步,外出赴宴时,有时也会特意带在身边显摆。

回府时,总不忘捎带点小玩意儿:糖人、竹蜻蜓、镶宝的小弓。东西虽不贵重,却是独一份的心意。

连带着对我这个生母,段渊也多了几分温存。

皎月私下里说:

【让孩子当外交大使,血缘亲情是最自然的纽带,也是资源置换的最佳通道。】

果然,听皎月的话,得永生。

段渊看在宏哥儿的份上,已不大去姨娘那了,但凡回府,必定是先来我屋里。

大多时候,也就歇在我屋里了。

我心里其实有些纠结,既嫌弃他是根“公用黄瓜”,又怕把人推出去,影响了我们母子的未来。

毕竟,宏哥儿还小,生母在男人这儿越有地位,孩子将来才能得到更好的资源和前程。

而我唯一拿得出手的,除了听话懂事,也就是这具天天跟着皎月练瑜伽打磨出来的身子了。

皎月不愧是我的嫡长闺蜜兼狗头军师,很快就看出了我的为难,又偷偷与我咬耳朵。

【脏黄瓜再脏,洗洗还是能用的。您就当是为咱们宏哥儿的将来捐躯吧。】

【更何况,宏哥儿这小子在争宠方面简直得天独厚。只要侯爷一回府,就死缠着侯爷,侯爷就是想去睡姨娘也没机会啊。】

【宏哥儿都这般努力了,您也不能拖后腿啊。】

我想想也是。

没有付出,哪来的收获呢?这世上的事,本就是一种交换。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这床笫之事,倒也不那么抗拒了。

段渊那方面得到了满足,给我的回报自然也是丰厚的。

侯府的那些田庄、铺面、产业,开始陆陆续续地交到了我手里。

【你先拿去练练手,若能自己打理,这些今后便都是你们母子的了。】

【若没这个精力,我会给你觅几个能干的管事帮你打理。但前提是,你要能降得住他们。】

看,这付出的多,回报不就来了吗?

既然这些产业将来都是我的,我自然要好好打理了,哪能让人小瞧了去?

皎月比我还积极,她早已打定主意,这辈子就跟着我混了。

我好了,她才能好,自然是亲自上阵,忙得脚板都要飞起。

段渊见我还算能干,便继续给我派活儿:

【过两日陈阁老家赏花,你带姑娘们去露个脸。】

或是:【蓉姐儿的及笄礼该操办起来了,你看着办。】

金主发了任务,我自然接得稳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带着几个姑娘出入宴席,帮她们办诗会茶宴,渐渐地,我竟也做得顺手起来。

蓉姐儿及笄那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及笄礼办得风光体面,定远侯夫人拉着我问起婚事的打算。

我笑着将球踢给了段渊:

【侯爷心里自有主张。不过蓉姐儿是侯府的嫡长女,总要门当户对才好——将来也能与宸哥儿互为倚仗不是?】

对方怔了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重新审视我。

回头我便把这话原样说给段渊听,他挑了挑眉:

【你不怕她高嫁了,回来压你一头?】

【这些年我与大小姐处得尚可。】我替他斟茶,语气随意,【她压我做什么?我又没挡她的路。】

【更何况,为了宏哥儿,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嫁得好。】

段渊笑了,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没过多久,蓉姐儿的婚事便定了下来——庆国公府的嫡长孙,那是未来的宗妇之位。

我把蓉姐儿叫来,细细与她分说庆国公府的根基、那位长孙的品性,最后语重心长道:

【你高嫁过去,宸哥儿在朝中便能多一份助力。这是你父亲为你们姐弟铺的路。】

皎月说得对:处理继子女的婚事,要站在【家族战略】的高度。把个人婚姻转化为政治资产,这样各方都能安心。

她沉默许久,忽然抬头问:

【你……当真没想过让宏哥儿去争那个世子之位?】

【争?】

我失笑出声,摇了摇头:

【侯府的世子,是那么好争的?我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得很。】

【你们姐弟俩好了,咱们宏哥儿不也跟着沾光?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点眼界我还是有的。】

她垂下眼帘,第一次规规矩矩地向我行了一个大礼:

【母亲费心了。】

自那日后,我便常让宸哥儿来我院里用膳。

这孩子起初戒备得紧,筷子都不大敢动——也难怪,对面威国公府继室给继子下毒的事才过去不久,他心里有阴影。

我当着他的面,每道菜都先夹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又喂给宏哥儿吃,这才笑道:

【放心吃吧,没毒。】

他怔了怔,这才慢慢动了筷子。

段渊后来问我为何总叫宸哥儿来,我实话实说:

【宸哥儿是嫡长子,侯爷寄予厚望。我想让宏哥儿与他结份善缘,将来也好倚仗长兄照拂。】

段渊沉默片刻,忽然叹道:

【宸哥儿这孩子,文不成武不就,若是立世子……我都觉得拿不出手。】

【侯爷这话有失偏颇。】我正色道,【宸哥儿守成足矣。段家已然够显赫了,他能守住这份基业,便是大功一件。】

段渊深深看我一眼,目光如炬:

【你是宏哥儿的生母,你就不为宏哥儿打算打算?】

我说:【正是因为要给宏哥儿打算,所以才更要支持宸哥儿。立长立嫡,既是规矩,又能与宸哥儿和定远侯府、蓉姐儿结份善缘,何乐而不为呢?】

他终是笑了,神色轻松了不少:

【你说得对。】

几日后,我把宸哥儿叫来,说了侯爷有意立世子的事。

他双手紧握成拳,指尖发白,眼底却仿佛有光芒瞬间炸开。

【侯爷不日便要请立世子,你好生表现,莫让他失望。】

他猛地抬头,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良久,他恭恭敬敬地对我作了一个长揖:

【多谢母亲。】

……

世子之位尘埃落定后,宸哥儿来我院里走动得更勤了。

这孩子心思一旦松下来,功课反倒是一日千里,连段渊考校时都难得夸了一句【尚可】。

我二十四岁生辰那日,只在府中小聚了一番。

蓉姐儿竟动用了她生母留下的嫁妆,送了我一架金丝楠木的十二折屏风,上头的山鸟绣得栩栩如生,价值不菲。

定远侯府也送来了厚礼,礼单长得皎月誊抄了大半日。

她一边登记造册,一边啧啧称奇:

【收买人心这事儿,夫人您真是天赋异禀,这买卖做得划算。】

我瞧着库房里堆叠如山的锦盒,莞尔一笑:

【过奖,都是老师教得好。】

可舒心日子还没过两个月,新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这日请安时,赵姨娘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眼婆娑地求我【做主】。

原来是她所出的五爷近来读书总喊头疼,她疑心是有人在暗中作祟。

【夫人明鉴,妾身人微言轻,只求夫人护着孩子……】

她哭得凄切,眼角却时不时瞟向一旁默立的王姨娘——那位最早服侍段渊的旧人。

皎月在我身后轻轻【啧】了一声。

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

【孩子不舒服,先请太医瞧过再说。若是真有人存心害人——】

我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满屋子低眉顺眼的姬妾:

【侯爷最恨后宅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真要查出来,怕是三尺白绫都算轻的。】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赵姨娘也被吓得噎住了哭声。

待人都散去后,皎月才低声道:

【赵姨娘这是想借您的手扳倒王姨娘呢。王姨娘管着府里的药材分例,五爷若真被动了手脚,她首当其冲。】

我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这些女人……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折腾。】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皎月上前替我捏肩,【世子立了,有些人就该为自己的孩子打算了。您如今有宏哥儿,在她们眼里,那可是一块肥肉。】

果然,没过几日,段渊来用晚膳时忽然问起:

【听说赵氏前几日去你那儿哭了一场?】

我夹了一块鲜嫩的蒸鱼给他,语气平常道:

【五爷头疼,她当娘的着急罢了。已请太医瞧过了,说是读书太耗神,歇几日就好。】

段渊挑眉:【你没趁机发作?】

【发作什么?】我笑了笑,【后宅安稳,侯爷在前朝才能安心。妾身虽笨,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动作竟有些亲昵:

【你倒是省心。】

那晚他歇在我屋里,半夜迷迷糊糊时忽然道:

【王氏跟了我十二年,办事向来稳妥。赵氏……小聪明太多。】

我困得迷糊,随意【嗯】了一声。

他却又道:

【宏哥儿也该开蒙了。我瞧宸哥儿从前那位开蒙先生就不错,改日让他过来瞧瞧。】

我瞬间清醒了三分。

——这是敲打,也是补偿。

他在告诉我:王姨娘动不得,但宏哥儿的好处,他心里记着呢。

几日后,蓉姐儿出嫁前夜,来我屋里坐了片刻。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寝衣,神色有些恍惚:

【母亲……我有点怕。】

这声【母亲】叫得无比自然,我怔了怔,才温声安抚道:

【怕什么?庆国公府门第虽高,规矩虽严,但你是侯府的嫡长女,嫁过去便是堂堂正正的宗妇。只要立身持正,谁也越不过你去。】

她低头摩挲着袖口的并蒂莲纹,忽然低声道:

【当年……我总说您是替身……对不住。】

我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话。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如今不也明白了吗?】

她抬头,眼眶微红:

【谢谢您……没同我计较。】

送走蓉姐儿,皎月一边拆我的发钗,一边感叹道:

【大小姐这是彻底想通了。】

看着镜中人眉眼舒展,我轻轻吁了口气。

——日子还长着呢。

宏哥儿六岁那年,段渊忽然变得修身养性起来。

起因竟是宏哥儿某日下学后,扯着我的袖子问的一个问题:

【娘,刘侍郎和永安伯都被贬了去岭南,永安伯的世子夫人,直接就和离归家了。但刘侍郎的夫人为什么还要跟着刘侍郎一起去岭南受苦呢?】

我笑着回答:

【因为刘侍郎不纳妾,不睡通房,一生只有刘夫人一个妻子。这样的好丈夫,但凡有点良心的,肯定要不离不弃的。】

【反观那个永安伯世子,屋里一堆乱七八糟的女人,对世子夫人也不够好,哪还能指望世子夫人与他同进退呢?没痛踩一脚就谢天谢地啦。】

然后我又借此机会教育宏哥儿:

【以后你长大了,记得一定要对妻子好。就像刘侍郎一样,就算被贬去岭南,路上还有妻子朝夕相伴,就不算孤单。】

宏哥儿眨巴着眼睛又问我:

【可是,爹爹屋里那么多姨娘,也没见娘亲生爹爹的气啊。】

我叹了口气,抱着他亲了一口,半真半假道:

【那不一样。你爹是我的上峰,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要靠他生活,吃饭,当然不能得罪了。】

好巧不巧,这话正好被刚进门的段渊听了个正着。

段渊当时没说话,脸色晦暗不明。

但夜里,他却破天荒地没去任何姨娘屋里,只在外书房枯坐了半宿。

三日后,他竟把外书房的通房丫鬟重金打发了。

就连那些过了明路的姨娘,也全被送到别的宅子里荣养去了,只留下几个安分守己的老人在府里养老。

皎月一边嗑瓜子一边犀利点评:

【小少爷这波助攻,简直神了!直接直击中年男人的灵魂痛点:身份认同、家族形象、晚年名声。】

我抱着手炉叹气:

【这下可好,全京城的人都该说我善妒,容不下人了。】

【善妒?】皎月吐出瓜子壳,【侯爷这是突然想通了——妾室庶子再多,能比得上嫡子亲娘靠谱?您没发现他最近连胡姨娘送的补汤都不喝了?】

还真是。

自打遣散了那些妾室,段渊来我屋里的次数倒是变得规律起来。

偶尔带宏哥儿去校场骑马射箭,回来时爷俩都是一身泥,却笑得开怀。

蓉姐儿回门时,偷偷拉着我问:

【父亲这是……转性了?】

我捻着一块樱桃酥,笑道:

【哪有什么转性。不过是年纪到了,发现折腾不动了,这才想起家庭温暖了。】

她掩唇轻笑:【母亲倒是清醒。】

清醒是当然的。

段渊如今待我确实不同往日——首饰匣里塞满了宫制的头面,庄子里的出息随我取用,连宸哥儿领差事,他都会让我参谋两句。

但越是如此,我越常想起皎月当年那句振聋发聩的警告:

【男人,只有挂在墙上的时候才老实。】

我做不到让男人挂墙上,只能守住自己这颗心,不让所谓的情爱绊住了脚。

段渊子女的婚事,如流水席般一桩接一桩地办了下去。

蓉姐儿高嫁,宸哥儿娶了高门贵女,都是极为体面风光。

轮到朱氏所出的宣哥儿时,却卡了壳——高门嫌他不上不下,门当户对的又觉着【性价比】不高。

我忙活了一阵无果,干脆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回了朱家:

【到底是你们的外甥,你们瞧着办吧。】

朱家最后没法子,硬塞来个自家的嫡女。

新人进门后,段渊便将封存多年的朱氏嫁妆全数清点给了宣哥儿,另添了房产田地,打发他们分府单过。

接着是李氏生的寅哥儿。

有个被休弃的亲娘,婚事更是艰难,只能往低门户里寻。

段渊分给他的产业虽薄了些,但保他一世富足无忧倒也够了。

这一连串的婚嫁办下来,我瞧着库房里依旧丰盈的账册,不得不承认:段家这家底,确实厚得很。

每个庶子成婚前夜,我都会私下塞个红封过去,里头装着几百两银票。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体己,不多,算份心意。】

我总是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局促:

【千万别叫侯爷知道……】

庶子们捏着那红封,神情复杂极了。

有感激的,有讶异的,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平日里瞧着不管事的嫡母,在父亲的威严下,竟还想着为他们周全。

庶女出嫁时,仍然是同样的套路。

皎月事后清点我的私库,挑眉道:

【夫人这些投资,简直是一本万利。如今满府的庶子女,谁不觉得您是在虎狼爹手下颤巍巍护崽的可怜嫡母?】

我捻着新得的一颗东珠,笑得意味深长:

【可怜不可怜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后他们想起侯府,除了那个严父,还有个会偷偷塞钱的嫡母。这人情债,可比真金白银贵重多了。】

真正的反转,发生在宏哥儿十岁那年。

段渊染了一场风寒,来势汹汹。这个曾在战场上刀口舔血的男人,竟被撂倒在病榻上足足躺了一个月。

太医几次摇头叹息,府里甚至已悄悄备起了后事。

嫡长子宸哥儿沉稳主事,蓉姐儿和其他庶子女也是昼夜侍药,皆可谓是孝心可鉴。

唯独宏哥儿,除了死死守在榻前,每隔一刻钟就要伸手去探他鼻息,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子:

【爹爹别丢下我……】

某日深夜,段渊高热骤退,一睁眼就看见趴在他手边睡着的幼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四十八岁的老男人眼眶一热,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病愈后,他雷厉风行地分了家。

侯府的祖产大半归了宸哥儿,其余子女各分了一成产业。

却独独将一枚象征权力的羊脂玉扳指套在了宏哥儿的拇指上,又亲自教他骑射,延请当世大儒——

甚至主动接下了几桩朝中最为棘手的暗差,拼着一身旧伤,也要换皇帝一句【此子可荫】。

我翻着宏哥儿瞬间丰厚的私产册子,对皎月叹道:

【还是你深谙人心。】

她正拨着算盘,头也不抬:

【再是刚强冷硬之人,身在病中,难免脆弱。稚子的眼泪,便是那无坚不摧的穿甲弹。】

【何况侯爷这种爹——平日里铜墙铁壁,一旦被凿开条缝,那愧疚和宠爱能把人给淹死。】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夫人,咱这波属于情感投资的高回报。】

我失笑。

是啊,段渊的转变或许有七分真,但我的退路早已铺成了十分实。

海棠花簌簌落了满阶时,段渊牵着宏哥儿进了屋。

孩子扑过来,献宝似的举着一篇文章给我看。

段渊则很自然地抽走了我手中的账本,低声道:

【烛火暗,伤眼。】

昏黄的烛光跃在他已染了霜色的鬓角,却柔和了那道惯常冷硬的轮廓。

我忽然想起大婚那夜,皎月蹲在脚踏边啃芝麻饼的样子。

【侯爷。】

我伸手拂去他肩头的一瓣落花,轻声道:

【想吃芝麻饼了。】

他明显一怔——大约是想起了当年那个小丫鬟塞给我饼子充饥的旧事。

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来得真切:

【让厨房做。】

看,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清醒着,暖和着。

且永远记得:听劝的人最有福,但福气这东西,一定要死死攥在自己手里才稳当。

宣哥儿的孩子已能朗朗背诵《千字文》时,皎月与我正式结拜为异姓姐妹。

契结金兰那日,段周两家的姻亲故旧满座。

虽然有人暗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宏哥儿包括段渊的一众子女,无不恭敬地称皎月一声【姨母】,并献上厚礼。

满堂寂静,只余烛花轻爆的声音。

皎月挑了一条最飒爽的路——及龄未嫁,索性入了道观挂名。

她揣着我给的田产铺契,带着一队护卫随从,踏遍了江南塞北。

蓉姐儿成了庆国公府雷厉风行的宗妇,回门时却总爱缩在我的院子里。

看着我摆了满桌的新鲜玩意儿,这些全是皎月给我寄回来的。

她轻声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我正把皎月从杭州寄回来的那串水晶手串系到腕间,闻言抬眸。

【您看父亲,】她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从前那样一个人,如今竟肯放下功名利禄,日日陪宏哥儿舞刀弄剑。满京城都说,爹爹晚年被小儿子给降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校练场上,段渊正在传授宏哥儿段家枪法,侧脸的线条竟比年轻时柔和了许多。

宏哥儿歪头说了句什么,老父亲便低笑起来,顺手揉了揉小儿子的发顶。

【不是被降住了。】

我将选好的金缕线细细绕上玉轴,语气平静:

【是老来方知,金石功业会冷,唯有血肉亲情才暖。】

蓉姐儿沉默许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很多年后,当京中的贵妇们仍在争论【高嫁苦还是低嫁苦】时,我总会摸着腕间那串早已陈旧的黄水晶手串,想起皎月早给出过的答案:

【若是固若金汤,嫁去哪里都是主场。若是草扎纸糊,嫁去何处皆成战场。】

而那个教我看清这一切的姑娘,虽游历四方,却已化作春风,无处不在地滋养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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