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北河口钩沉
一: 河口之惑,哑河解谜
“北河口村”,这个名字,是我湖北石首老家村庄的名字,对于我而言,它曾经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村中既无江流奔涌,也无河湾汇流,那条滋养了我们村庄世代村民的栗林河,明明在村西蜿蜒,并无出入口穿境而过,为何祖先要给家园冠以“北河口”之名?

刚记事时,大人告诉我们,我们生活的地方叫“红耀大队”,又称八大队。八大队之南是九大队,也叫“红武大队”。之东叫七大队,七大队官方名称叫红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文革之中,全国山河一片红,以红字起名是潮流。七、八、九三个大队位于六虎山之南,像一块楔于湖南省的半岛,三面被湖南省地域包围,成为鄂西南的门户。有时候,我们坐在自家门前,端着饭碗,也常常能听到湖南安乡县的高音喇叭,播放湖南花鼓戏《刘海砍樵》的南湘歌声,如天籁从西边的空中飘来。
六岁多时候,我伯叔家的几个同龄兄弟,连同我五个人,在幺叔大儿子建巴的带领下,像探险一般,摸摸索索来到了大队小学门口,被一条流水挡住去路。水从一条渠道流来,像一道瀑布,注入学校门前一条哑河,流水估摸尺许来深。正当我们挽上裤腿,准备涉水过河时,跑来一位年约三十岁的学校年轻男教师,躬身背起领头的建巴过河。我们当初来此的目的,并不是想来上学,而只是想见识一下学校的风景,就像现在的小孩子参观游乐园。建巴以为老师要背他进学校去读书,就像一头小牛犊初戴轭头,万般不从,在老师背上扭来扭去的挣扎。同行的建巴的弟弟,也叫和巴,见哥哥被“掳”,突然一声悲嚎,吓得我们转头就跑。
后来,在大伯女儿的带领下,我们来到学校报名。正式成为一名小学生。很快,熟悉了学校周围的环境,也搞清楚了学校门前的那条哑河,名字叫“港”。这条港,着实“三不像”。一不像河,因为河水是流动的,有来源,有去脉,它全没有。二不像湖,一般湖泊呈面状,外形不规则。而它的外形是一个长条,平均宽约五十米左右,更接近河的形状,起于栗林河畔东侧的小学大门前,终于何处不知。三不像人工沟渠,因为人工沟渠一般岸形规整,而这条哑河时宽时窄,时浅时深,更像天然形成。我们想,这大概就是“港”的样子,是江河湖海之外另一种载水形态吧。课余,经常流连于水边,看着水中的游鱼摆尾,欣赏水面小花盛开。岁月静好,莫此为甚。
然而,这种宁静,随即被一场轰轰烈烈的水利建设所打破。彼时,大队组织劳动力,紧挨着学校的北侧,开挖一条排灌渠,与栗林河相连通,以利于农田排灌。某日,同学传言,几米深的地下,挖出了一条木船。得此消息,我们纷纷跑去观看,只见一条破碎腐朽的木船,躺在几米深处的黑色淤泥中,船上锈铁钉依稀可见。船下的黑泥中,已经碳化的芦苇梗清晰可辨。望着周围的田野平畴,阡陌纵横,茂林修竹,这条破碎腐朽的船舟,与这鸡鸣犬吠的人间盛景,形成与此之大的视觉反差和心理冲击。听老一辈人说,这里曾经是洞庭湖的滩涂,长满铺天盖地的芦苇,鹭鸟翻飞,常有渔人的打鱼船出没。于是立即脑补一个画面:某个风雨交加,水汹浪急的日子,一只孤独的鱼舟,在风雨中挣扎,最后不敌狂风暴雨,终于沉沦而掩埋于泥沙,成为一缕不为人知的冤魂,留作岁月的印迹。
而今,我已老暮在途,每当想起这件童年往事,仍觉唏嘘。忽然想起杜牧诗句:“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默念此诗,心有戚戚然也。
中华文明有史不过五千年,而这条躺在黑泥中的腐朽破船,竟让我生出了时隔一万年的恍忽感,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故事,那些未曾言说的沧桑,仿佛都凝结于这艘无人知晓的水底破船。
小学门前的这条哑河,水面平静无波,岸边菖蒲丛生,水中劳丙草缀着细碎的白花,如水底的飞絮,水面上,偶有几只水鸟掠过。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汪寻常之水,却不知它清澈的水底,藏着一条河流的前世。
前几日,刷到故乡同事苌楚老师,拍摄的有关家乡牛皮湖的视频,视频中那熟悉的田野,排灌电站,河流与炊烟,勾起了我浓浓的乡思。视频下方,一位曾经从事水利工作的长者留言,讲述了栗林河道的前世今生。
据长者所述,民国之时,栗林河流到六虎山下,本来是转头向东,从我们村过境,经牛皮湖与东面的团山河汇流。民国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935年,一场滔天的洪水,让栗林河洪水漫溢,巨浪冲破堤防直接南下,激流如脱缰的野马,一路呼啸,冲刷形成了新的河道,在安乡三岔河镇与团山河汇流,从而形成了新的河道出口,这也是九大队村名为什么叫“小新口”的原因。而我们村里的那条百年的故道,历经淤塞,只留下这汪“哑河”,作为它曾经存在过的唯一印记。而我们村落,位于这条曾经的河道的北端入口,故名“北河口”。那一刻,心中电闪雷鸣,所有的疑惑豁然开朗。而北河口的哑河、沉船,苇梗,突然引发我的好奇,想循着故道的踪迹,去探寻云梦泽消失在岁月中的沧桑往事。
二:故道遗痕,山蚌揭秘
栗林河的改道,并非孤立的地理事件。站在北河口依傍的六虎山远眺,四周的田垄、池塘、洼地,皆是云梦泽遗留的地理印记。地质资料显示,北河口所在的石首地区,正是古云梦泽的西南地带。千万年来,长江与汉水裹挟着泥沙在此沉积,造就了湖沼密布、河网纵横的地貌,也让湖北成为“千湖之省”。而河流的每一次改道、每一次变迁,都是云梦泽逐渐萎缩的缩影。当河流改道、湖沼淤塞,当“哑河”取代了奔腾的江河,那些曾经的江湖胜景,便只能在祖辈的口述与散落的遗迹中,寻得一丝踪迹。
记得我小时候所住的房子,背后是一座小山丘,海拔高度应该不超过四十米,这是我对比六虎山最高峰七十五米所作的推测。童年的时候,这座山丘是一座无人开垦耕种的无主荒山,既无树木,也无田垄。山头满是细碎的黄色砂粒,就是现在建筑工地所用的粗砂,间或露出一些杂草,荆棘,比如夏枯草,马皮鞭草,鸟不歇荆棘丛。
为什么这个山头会有这么多的黄砂呢?后来学了点地理知识才知道,这种黄砂都是洪水流过大山的山涧,冲垮山上石头,石头在水流中翻滚碰撞,从而碎成许多细小砂粒而形成的。而这座低矮小丘,以及附近的山头,既没有岩石裸露,山体也不高大,不可能形成巨大的山洪,所以小丘上的黄砂,应该是遥远地方的大山上的砂石,被巨大的水流挟裹而来。如此推测,这座山丘在远古的时代,应该沉浸在水下,为水中暗礁。此事又令我忆起一段往事。七十年代初,我的三叔在这座山丘上开沟挖槽,栽种树木竹林,曾经在几尺深的土里,挖出了一层层一叠叠的螺丝壳与蚌壳。这些层层叠叠的贝壳,如同一串问号,开启了我对这片土地的疑问。常人都知道,贝壳只能生活于水中。地下贝壳的存在,再次佐证这座小山丘,曾经没于水面之下。想象推理一下,这是一幅什么样的场景?如果这座山丘真的曾经隐于水下,那么海拔更低的,广袤的江汉平原和洞庭湖平原,岂不是白浪滔天?
为了解惑,我上网查找了湖南湖北的三维地形图。面对地图,我终于明白,这座山丘曾经没于水下,不是一种臆想。看看湖北湖南的那个地形吧!周围全是大山形成的一围“高墙”,而荆楚大地就像一个凹陷的水盆。远古时代,在没有江堤约束的情况下,来自于西边高原大山的雪山融水和夏季暴雨,岂不是横虐四方?对着地图,我不由惊叹:古代的云梦泽,应该是一种怎样的浩瀚与壮阔啊!
唐代诗人孟浩然有诗曰: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读罢这首诗,顿时感觉古时的千里云梦烟波,正扑面而来。
三:云梦遗泽,千湖溯源
云梦古泽的范围,百度资料有过勾勒:它西起荆山,东至大别山,北接汉水,南抵长江,方圆数千里,湖沼密布、水草丰茂,是上古时期长江中下游最壮阔的湿地景观。那时的湖北,是真正的“江湖之国”,长江、汉水在此肆意奔流,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在低洼处淤积成洲,又因水流改道形成新的湖沼,久而久之,便造就了“千湖之省”的地理格局。洞庭湖,洪湖都是曾经的云梦泽的遗迹,栗林河更是云梦泽形成的一支“毛细血管”。它的存在,让北河口成为水陆通衢,也让祖辈们得以依水而居、繁衍生息。
云梦泽的消失,是自然演化与人类活动共同作用的结果。地质学家考证,自先秦时期起,长江、汉水的泥沙沉积便从未停歇,云梦泽的湖底不断抬高,湖域逐渐萎缩,原本连成一片的大湖,慢慢分裂成无数个小湖泊。而人类的围湖造田、筑堤防洪,更是加速了这一进程。明清以后,人口增长带来了对粮食需求的急剧增加,让人们开始大规模围湖垦殖,原本的湖沼被改成田垄,河流被筑堤约束,云梦泽的水域面积急剧缩减。到了近代,随着水利工程的修建,长江、汉水的水流被进一步调控,那些曾经滋养北河口的河流,或改道、或断流,栗林河故道的命运,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缩影。
如今的北河口,早已不见当年“河口”船帆往来的繁华,甚至哑河也早就平为田畴,无处觅迹。岸边的芦苇,水鸟的起落,只能在想像中出现。但只要俯身触摸哑河的泥土,便能感受到云梦泽的余温——那些淤积的泥沙,是江河奔涌的见证;那些散落的遗迹,是江湖变迁的印记。而湖北“千湖之省”的称号,虽不如古时那般名副其实,却依然能从星罗棋布的湖泊、纵横交错的河网中,寻得云梦泽当年的影子。北河口的故道、哑河,与洪湖、东湖等大小湖泊一起,构成了长江中下游湿地生态的重要部分,也成为提醒后人敬畏自然、守护江湖的活教材。
每次想起北河口,我就会想象故道两岸的风华。风拂过芦苇荡,掀起层层涟漪,水面倒映着天空的流云,仿佛将千年岁月都揉进了这汪平静的水波里。曾经困扰我许久的“北河口”之名,如今已成心中最厚重的印记——它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一条河流的记忆,一片湖沼的余韵,承载着祖辈们的生存智慧,也见证着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
历史是一条千万年漫长的河流,个人作为一个短途见证者,记下这些文字,只为记住这片土地上曾经的风华与云烟。
前些年,从兄长电话中得知,六虎山下的山南湖,已经改为鱼池,没有了过去“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夏日盛景;老屋门前的那一坳层叠错落的梯田,已经用推土机改为“小平原”。地是平了,但是新土贫瘠,水利不继,这块小平原实际上已经处半耕半荒之状。“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已成为昨日风景。
我想,若干年后,故乡的后代子孙们,还能想象出北河口,山南湖与六虎山的“清明上河图”吗?
蛰居在岭南的斗室里,初冬的风从北方吹来,敲打在窗户玻璃上呜呜作响。仿佛是六虎山的松涛之声,从千里之外传来,携带着对云梦古泽悠远的回忆与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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