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郑欢

笔下的文字,大多是写给父亲,关于母亲的篇章,却总在记忆里搁浅。今日提笔,轻轻写下二字——母亲,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暖与疼,便漫了上来。
母亲的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听家里长辈说,她打小身子骨就弱,隔三岔五便要吃药打针。那香味不浓,是常年熬药留下的余韵,混着她身上的皂角香,成了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气息。更难熬的是,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她生了我们三姐妹,背后的闲话像细密的针,扎了她许多年。母亲偏是个要强的人,从不在我们面前露半分委屈,只把“人争一口气”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念得我们三姐妹,都刻进了骨子里。
小时候,看着别人背上印着小花的新书包,心里满是羡慕。我们的书包,是母亲踩着那台老旧的缝纫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昏黄的灯下,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和着窗外的虫鸣,成了童年夜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她选的是耐磨的橄榄绿粗布,边角用布条裹了一圈又一圈,生怕磨破了伤着我们的肩;书包正面,还绣着“好好学*”四个字,针脚密密匝匝,藏着她没说出口的期盼。那时的我,总觉得这样的书包比不上店里买的漂亮,背着上学时,都忍不住悄悄往身后藏。却不知,就是这个被我嫌弃的粗布书包,装着母亲对我们最深的期许。
三年级时,第一次写作文,我对着方格本犯愁,急得掉眼泪。是母亲坐在我身旁,灯光映着她的侧脸,一字一句地教我写,写的是《我的爸爸》。昏黄的灯泡悬在屋梁上,飞蛾绕着光打转,她念一句,我写一句,写错了就用橡皮擦得纸页发毛,她也不恼,只是重新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在格子里慢慢写。那篇作文后来成了班上的范文,在镇上传阅,又拿到了市里的奖。我捧着奖状蹦蹦跳跳回家,瞥见母亲嘴角弯起的笑,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可更多时候,母亲是严厉的,严厉到小时候的我总有些怕她。两件事,至今清晰如昨。
一次是小学时,借了周同学的乒乓球拍。放学时他被老师留堂,我便把球拍放在他课桌里,叮嘱他自己去拿。谁知第二天,他竟说没看到球拍,非要我赔。明明有同学作证是他自己拿走的,我觉得自己占理,便硬气地不肯理会。
结果那天中午,他抢先一步跑到我家告了状,等我回家时,母亲坐在房前地坪里,一见我就开始数落。我据理力争,她却不听,拿起竹条子就追着我打。那时候我蹲在地上哭,满心都是委屈和不解,只觉得母亲偏听偏信。直到后来我自己站上讲台,才慢慢读懂那份严厉——她不是不问对错,是怕我年少气盛,赢了道理,却输了分寸。
还有一次,也是小学,不记得是几年级。我值日时,记下了郑同学的名字,他求我擦掉,我没答应。放学路上,他把我拦住,两个人扭打起来。我没打过他,被他按在地上拖了很远,衣服蹭得满是泥污,背上磨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我心里最怕的,不是伤口的疼,是母亲看到脏衣服时皱起的眉头。回家后,我躲进房间,连饭都不敢吃。母亲察觉到不对劲,推门进来,看见我身上的泥痕和伤口,再三追问,我才说了原委。
那天,她没骂我,也没怪我,只是默默帮我擦了药,然后牵着我,去了郑同学家。她走得不快,手却攥得很紧,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到了郑家,她没吵没闹,只是指着我背上的擦伤,一字一句说:“孩子守规矩没错,不能让她受了委屈还憋在心里。”她站在人家门口,不卑不亢地讲道理,字字句句,都护着她的女儿。
日子慢慢往前走,母亲的爱,藏进了烟火气里。初中时,看到同学早餐吃大馒头,我满眼羡慕。回家提了一句,没过几天,母亲就学着蒸馒头。每当清晨的蒸笼“滋滋”冒起白汽,她掀开盖子的那一刻,麦香便顺着门缝钻满全屋。馒头绵软,咬一口带着淡淡的甜味,那是我那时怎么吃都吃不够的味道。高中、大学离家,母亲总提前腌好咸菜、晒好腊肉,用一个个坛坛罐罐装好,塞满我的行囊。那些带着家味的吃食,陪着我熬过了无数个想家的日夜。
母亲的话,也跟着我们长大。成家后,她不再念叨“人争一口气”,转而叮嘱我们“成家好比针挑土,败家好比水催沙”,要把钱花在刀刃上。我们三姐妹都记着她的话,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如今,每次回家前,母亲总要把被子搬进搬出,晒得暖烘烘的。临走时,她蹲在后备箱前,一点点把东西往里塞,生怕浪费一丝空间。土鸡蛋用泡沫箱一个个装好,青菜带着露水的潮气,酱菜坛子擦得干干净净。临走前还会往蹦蹦手里塞下别人送给她,她却舍不得吃的水果,又反复叮嘱,城里的菜没有家里的放心,记得多吃鸡蛋。那些沉甸甸的包裹,压得后备箱微微下沉,也压得我的心,暖得发沉。
小时候总怕她的严厉,怕她追着我打的竹条,怕她皱起的眉头。如今回家,却总爱凑在她身边,看她熬药、择菜、晒被子。她的手,曾经握着笔教我写字,握着竹条教我做人,如今却布满了细纹,连拧开酱菜坛子的盖子,都要费点力气。可就是这双手,一辈子都在为我们操劳,从未停歇。
岁月悄悄爬上母亲的鬓角,染白了发梢。她的身体依旧不算硬朗,脊背却始终挺直着,从未弯过。
母亲二字,从来都不是华丽的辞藻。它是粗布书包上的细密针脚,是作文本里的淡淡墨痕,是竹条上的分明力道,是蒸笼里的清甜麦香,是后备箱里的岁岁年年。那个曾被我藏在身后的粗布书包,早已和母亲的爱一起,缝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了我一生走不散的温柔与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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