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核对一份项目决算表。
小数点后面两位数,要了我的老命。
我叫林慧,今年四十二,是一家不大不小公司的财务主管,人生的账本算得清清楚楚。

我老公,早走了。
我女儿,嫁人了。
我儿子,李昂,高二,市重点,年级前十,学霸。
这是我人生账本上,最亮眼、最核心、最无可挑剔的一笔资产。
我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速溶的,苦得掉渣,像我前半辈子的人生。
但一想到李昂,那点苦就瞬间被压下去了,回味起来,甚至有点甘。
“慧姐,又在看儿子照片呢?”对面的小王探过头来,一脸艳羡,“真羡慕你,儿子这么争气,以后就是躺着享福的命。”
我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小孩子不懂事,还得盯着”,心里却像被熨斗烫过一样,舒坦,服帖。
我划开手机,屏保是李昂上次拿回来的物理竞赛一等奖奖状,金灿灿的,比我桌上任何一份报表都好看。
我的人生,曾经一团糟,被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搞得乱七八糟。
但现在,我觉得我活明白了,我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李昂身上。
他就是我的希望,我的未来,我的第二条命。
我的人生账本,后半段,必须是盈利的,而且是大利。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我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推销。
想挂断。
鬼使神差地,我划开了接听键。
“喂,您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气,但不失疏离。
“您好,请问是李昂的妈妈,林慧女士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很斯文。
“我是,您是?”
“哦,我是李昂的班主任,我姓张。”
张老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立刻又稳住了。
李昂的班主任,一年给我打不了两个电话,一次是开学,一次是期末,每次都是表扬。
“张老师您好您好,”我的声音立刻热情了两个度,“是不是我们家李昂又给您添麻烦了?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
客套话,纯粹的客套话。
我等着他接下来说“没有没有,李昂这孩子特别优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长得让我心里发毛。
“林女士,”张老师的声音,比刚才更疲惫了,“我打电话是想问一下,李昂……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没有啊,”我脱口而出,“他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壮得像头小牛。”
“那……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也没有啊,都挺好的。”我的心开始往下沉,像绑了块铅。
“那……他为什么……”张老师似乎在斟酌用词,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他为什么,已经快三个月,没来学校上课了?”
嗡——
我的大脑,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一片空白。
什么?
三个月?
没去上学?
这怎么可能?
“张老师,”我的声音在抖,我自己都能听见,“您……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家李昂,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晚上九点半准时回家,一天不落,怎么可能……”
“林女士,我没有搞错,”张老师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李昂,已经整整十二周,没有出现在学校里了。我们一开始以为他请了病假,但一直没有收到假条。后来……后来以为你们办了休学,马上要期末考了,我整理学籍,才发现他的状态一直是‘在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每天都背着书包去上学,每天回来都写作业,上周还跟我说月考成绩,物理又是第一!”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朝我看了过来。
我的脸,火辣辣的。
“林女士,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件事情……非常严重。学校的监控,我可以随时调给您看。这三个月,李昂,一次都没有进过校门。”
“而且,学校……根本没有组织过月考。”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噗嗤一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甚至没听清张老师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
我只觉得天旋地D转。
周围同事关切的眼神,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身上。
“慧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摆摆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人生账本。
我最引以为傲的那笔资产。
突然变成了一笔巨额的、无法理解的、荒谬绝伦的负债。
我抓起包,什么都没收拾,冲出了办公室。
我得回家。
我得亲眼看看。
我得找到那个骗子。
那个我一手养大,我以为是学霸,却骗了我整整三个月的……我的儿子。
车开得飞快,窗外的街景,像一滩被打翻的颜料,模糊,扭曲。
我满脑子都是张老师那句话。
“三个月,没来学校上课了。”
我的手在抖,脚也在抖,连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饭,看着他背上那个比他人都宽的书包出门。
“路上小心。”
“知道了,妈。”
他会回头,冲我挥挥手。
跟演戏一样。
我每天晚上算着时间,九点半,准时打开门。
他会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今天累死了。”
“快去洗手吃饭,给你热着呢。”
我看着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一页一页地翻书,一笔一划地写字。
那些,全都是假的?
那他在写什么?
他在看什么?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我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个被自己儿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可笑的,可悲的,中年妇女。
回到家,我用发抖的手打开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
李昂的房间门关着。
我猛地推开。
空的。
书桌上,摊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旁边是写了一半的草稿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一切都和我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一个证明“我很努力”的,完美的,虚假的舞台。
我冲过去,抓起那本练*册。
新的。
几乎没怎么动过。
我再拉开他的抽屉。
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试卷。
我一张一张地抽出来看。
“XX中学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物理”
“XX中学高二联考-数学”
“XX中学……”
全都是我没听说过的学校。
成绩栏里,分数高得吓人。
签名龙飞凤舞,一看就是他自己签的。
“张老师阅”。
“王老师阅”。
呵。
呵呵。
我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骗子。
真是个天生的骗子。
我瘫坐在他房间的地板上,周围全是这些伪造的“荣誉”。
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三个月,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半回家。
中间这十五个小时,他去了哪里?
他在做什么?
我不敢想。
我怕我想到的,是我无法承受的答案。
网吧?游戏厅?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我的学霸儿子。
我的骄傲。
我的全部希望。
轰然倒塌。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我没有开灯。
我就坐在黑暗里,等着他回来。
等着他,走进我为他设下的这个,揭穿谎言的陷阱。
九点半。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
门开了。
李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和我预演过一万次的场景一样。
“妈,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疲惫,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去,接过他的书包。
我就坐在他房间门口的阴影里,像**雕塑。
他显然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不开灯?”
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别开。”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砂纸。
他停住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可能预感到了什么。
“过来。”我说。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
在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乱了。
“跪下。”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没有动。
“我让你跪下!”我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这片死寂。
他还是没动。
“你长本事了是吧?李昂!你真是长了天大的本事!”我再也控制不住,从地上一跃而起,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你告诉我!这三个月!你死哪儿去了!”
我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张假试卷,狠狠摔在他脸上。
“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啊?月考第一?物理竞赛?你骗谁呢!你骗你妈!”
我疯了一样,把所有的试卷都朝他身上扔过去。
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
每一片,都像一把刀,割在我的心上。
他始终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我打,任由我骂,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我愤怒。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你不是挺能耐吗?你不是能把你妈骗得团团转吗?你说啊!”
我打累了,骂累了。
我喘着粗气,看着他。
黑暗中,他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
声音很轻,很飘。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行了?李昂,我养你这么大,我为了你,我……”
我说不下去了。
所有的委屈,愤怒,失望,在那一刻,全都涌上了喉咙。
我蹲下身,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我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世界,被他亲手,一砖一瓦地,拆毁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没法去上班。
我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像核桃。
李昂也没睡。
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天黑,坐到天亮。
我们俩,像两只斗败的公鸡,谁也不理谁。
天亮了,我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他。
“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我的声音,没有了昨晚的歇斯底里,只剩下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没什么好解释的。”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气得发笑,“你旷课三个月,伪造考试成绩,骗你妈,你跟我说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想让我怎么解释?”他反问我,“告诉你我不想上学了?告诉你我觉得学校里教的那些东西全都是狗屁?告诉你我看见那些卷子就想吐?”
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想上学了!”他站了起来,个子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带着一种压迫感,“那个学校,我一天都不想待下去!每天就是做卷子,考试,排名!跟个机器有什么区别!我受够了!”
“所以你就逃学?所以你就骗我?”
“不然呢?我跟你说?我跟你说我不想当那个所有人都夸的学霸了?我跟你说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你会同意吗?你只会觉得我疯了!只会觉得我不上进!只会觉得我让你失望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我身上。
我无力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如果他真的这么跟我说,我确实会觉得他疯了。
“那你这三个月,到底干什么去了?”我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干。”
他沉默了。
又是这种该死的沉默。
“你不说是吧?行。”我点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自己去查。”
我摔门而出。
我决定,要像一个侦探一样,去破解我儿子这三个月来的全部秘密。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毁了。
绝对不能。
我先去了他学校。
那个我只在开家长会时才会来的,看起来庄严又神圣的地方。
现在,它在我眼里,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张老师接待了我。
他看起来比电话里更憔C悴。
“林女士,你来了。”
我点点头,没心情跟他客套。
“我想看看监控。”
“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坐在监控室里,屏幕上,是学校门口那三个月的录像。
张老师按下了快进。
人来人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李昂的身影,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每天,都是准时出门的。”我喃喃自语。
“那他可能,在半路上,就去了别的地方。”张老师说。
半路上。
从我们家到学校,坐公交车,要经过七个站。
他会在哪一站下车?
下了车,又会去哪里?
我谢过张老师,离开了学校。
我决定,亲自走一遍他“上学”的路。
我坐上了那趟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公交车。
车窗外,是熟悉的街景。
我看着那些站牌,一个个地闪过。
体育馆站。
科技馆站。
人民公园站。
……
我的心,越来越沉。
这些地方,都是他小时候我经常带他来的。
他会在哪里?
我没有头绪。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市里乱转。
我去了他可能会去的每一个地方。
网吧。
游戏厅。
台球室。
我这个一辈子没进过这些地方的“好妈妈”,硬着头皮,推开一扇扇乌烟瘴气的门。
“你好,找人。”
“找谁?”
“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高高瘦瘦的,背着个黑色的书包。”
网管或者老板,都用一种看的眼神看着我。
“这里这种人多了去了,你自己找。”
我在呛人的烟味和嘈杂的键盘敲击声中,搜寻着我儿子的身影。
没有。
没有。
都不是他。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更大的恐慌又涌了上来。
如果不是在这些地方,那他会去哪?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不上学,不回家,能在外面做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
一连几天,我都在外面游荡。
我瘦了,憔悴了,看起来比我的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公司那边,我以家里有急事为由,请了长假。
我知道,这个主管的位置,可能保不住了。
但我顾不上了。
如果我连我儿子都找不回来,我的人生,就真的彻底完了。
这天,我又一次坐上了那趟公交车。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我只是麻木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车子到了一个叫“废旧厂区”的站。
很偏僻的一个地方,周围都是些废弃的厂房和仓库。
平时,这站几乎没人下车。
今天,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一个背着同样黑色书包的男孩,下了车。
那男孩不是李昂。
但他让我想起了李昂。
我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小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的仓库。
我的心,猛地一跳。
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问T题。
我躲在一堵破墙后面,悄悄地朝仓库门口靠近。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音乐,也不是吵闹声。
是……“滋滋”的电流声,还有一些金属敲击的声音。
我壮着胆子,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景象,让我当场愣住了。
仓库很大,也很破。
但里面,却被收拾出了一块不小的空间。
地上铺着专业的防静电地胶,摆着好几张巨大的工作台。
台子上,是各种我看不懂的,精密的仪器和零件。
电路板,电线,显示屏,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骨架。
七八个和李昂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围在工作台前,聚精会神地忙碌着。
有的在焊接电路板,有的在敲代码,有的在组装那些金属骨架。
他们专注得,像一群正在进行神圣仪式的老工匠。
而我的儿子,李昂,就站在最中间。
他没有穿校服。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有点乱。
他的脸上,没有了我熟悉的,那种属于“学霸”的沉静和乖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采飞扬。
他手里拿着一个控制器,正在调试一个……无人机。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航拍小玩具。
那是一个大家伙,结构复杂,充满了工业美感。
它正在半空中,稳稳地悬停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左偏航三度,加大功率测试稳定性!”
李昂的声音,清晰,果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不再是我那个只会说“知道了,妈”的儿子。
他像一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我呆住了。
我躲在门后,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儿子。
看着他在那个破旧的仓库里,像一个国王一样,巡视着他的王国。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愤怒?
好像没有了。
失望?
好像也不是。
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巨大的,无法言喻的震惊。
我以为他学坏了。
我以为他堕落了。
我以为他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涂。
结果,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去做他的“学霸”。
一个,我完全不理解,也从未涉足过的领域的,“学霸”。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我没有冲进去,没有当场揭穿他。
我怕。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打破那个世界。
那个属于他的,真实的世界。
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了李昂小时候。
他不喜欢背唐诗,但他喜欢拆我的闹钟。
家里的收音机,电视遥控器,没有一个能逃过他的毒手。
我为此打过他很多次。
“不务正业!”
“你以后就想当个修理工吗?”
后来,他上了学,成绩越来越好。
他不再拆东西了。
他开始拿回一张又一张的奖状。
我很高兴。
我以为,我终于把他“掰正”了。
原来,他只是把那些喜欢,藏得更深了。
深到,连我这个当妈的,都看不见了。
晚上,李昂回来了。
他依然是那副疲惫的样子。
“妈,我回来了。”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他。
“今天……累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还……还行。”
“吃饭吧。”
饭桌上,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回房间“写作业”。
“李昂。”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们……谈谈吧。”
他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去哪儿谈?”
“去你的‘学校’。”我说。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慌,还有一丝……被侵犯领地后的愤怒。
“你……跟踪我?”
“如果我不跟踪你,你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我平静地反问,“骗到你高中毕业?还是骗到我死?”
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带路吧。”我说,“我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我儿子,连家都不要了。”
夜里的废旧厂区,比白天更显荒凉。
风吹过破败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我跟在李昂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打开了那个仓库的门。
里面,还亮着灯。
那几个少年,都还在。
看到我,他们都愣住了。
“昂哥,这位是……”
“我妈。”李昂的声音,又冷又硬。
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我没有理会那些孩子惊愕的目光。
我径直走到那个巨大的无人机面前。
近看,更觉得震撼。
它的每一个零件,都充满了力量感。
“这是……你们做的?”我问。
“是。”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小声回答。
“做什么用的?”
“是……是农业植保无人机。”男孩说,“可以自动规划航线,精准喷洒农药,比人工效率高几十倍。”
我转过头,看着李昂。
“这就是你这三个月,干的事?”
他点点头,依旧不看我。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宁愿在这里,也不愿意去学校?”
“我跟你说过了,”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学校里的东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这叫没有意义?”
“对你来说有意义,对我来说没有。”他一字一句地说,“妈,我不想再过你为我设计的人生了。我不想当那个只会考试的机器。我想做点……我自己觉得酷的事情。”
“酷?”我被这个词气笑了,“你在一个破仓库里,捣鼓这些没人要的废铜烂铁,你管这个叫酷?”
“这不是废铜烂铁!”李昂的声音,猛地拔高,“这是我们的心血!我们查了上千份资料,自学了大学的课程,写了十几万行代码,失败了上百次,才做出来的东西!你凭什么这么说它!”
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
那几个少年,也都用一种敌视的目光看着我。
在他们眼里,我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摧毁他们梦想的,恶毒的巫婆。
我突然觉得很无力。
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说的话,他听不懂。
他做的事,我也无法理解。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你一辈子待在这个仓库里?靠这个东西吃饭?”
“我们准备参加下个月的全国大学生创新大赛。”李昂说,“我们已经联系好了导师,走的社会报名通道。”
“大学生?”我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你连高中都毕不了业,你拿什么去参加大学生的比赛?”
他沉默了。
这又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行,我明白了。”我点点头,环视了一圈这个所谓的“王国”。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明天就跟我回学校,跟老师道歉,把这三个月落下的课,全都给我补回来。然后,忘了这个破地方,忘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梦。”
“第二,”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就当没有母子这层关系。你继续在这里做你的‘酷’事,我继续过我的日子。从此以后,你的死活,都与我无关。”
我说完,转身就走。
我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知道我很残忍。
但我觉得,我必须这么做。
长痛不如短痛。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一条,在我看来,是死路的路。
回到家,我一夜无眠。
我在等。
等他回来,敲我的门,跟我说“妈,我错了”。
可是,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的房间是空的。
他一夜没回。
他选了第二条路。
我的心,像被挖空了一块。
我坐在客厅里,呆呆地坐着。
我的人生账本,彻底崩了。
我最大的那笔资产,一夜之间,清零了。
不,是负数。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行尸走肉。
我回了公司,像个机器人一样,上班,下班。
同事们都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但没人敢问。
我瘦得脱了相,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废旧厂区。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李昂。
我告诉自己,我没有这个儿子。
但怎么可能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样子,总会浮现在我眼前。
他小时候的样子,他拿奖状的样子,他专注地拆闹钟的样子,还有……他在仓库里,神采飞扬的样子。
我开始怀疑。
我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我所谓的“为他好”,是不是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是不是,我亲手,把他从我身边推开了?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那个戴眼镜的男孩打来的。
“阿姨……”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快来一下吧,昂哥他……”
“他怎么了?”我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他……他病了,烧得很厉害,说胡话,谁也不让碰……就一直叫‘妈’……”
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我赶到那个仓库。
李昂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嘴唇干裂,脸色通红。
我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送医院!”我冲那几个手足无措的男孩喊。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李昂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急性肺炎,高烧引发的昏迷。
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我在病床前,守了他三天三夜。
他一直没有醒。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消瘦的脸。
我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跟他说着话。
我说起了他小时候的糗事。
我说起了我一个人带他有多不容易。
我说起了我的骄傲,我的期望,我的……害怕。
“昂昂,你醒醒,你看看妈妈……妈妈错了……妈妈不逼你了……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你只要好好的……”
我哭得泣不成声。
第四天早上,他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我,愣了很久。
“妈……”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只小猫。
“哎,妈在。”
我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他看着我,也哭了。
“妈,对不起……”
“傻孩子,是妈对不起你。”
我们母子俩,在那个清晨,哭得像两个傻子。
所有的隔阂,怨恨,不理解,在那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后来,李昂告诉我。
那天我走后,他其实动摇过。
他想过要放弃。
但是,他的那些伙伴们,拉住了他。
他们说,梦想都做到这一步了,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他们没日没夜地赶工,完善他们的作品,就是想做出点名堂,给我看看。
证明他不是在“胡闹”。
他太累了,加上压力大,才一下子病倒了。
出院后,李昂没有回学校。
我也没逼他。
我帮他,办了休学。
我用我所有的积蓄,给他们租了一个正规的办公室,买了新的设备。
我跟他说:“妈不懂你们做的这些东西,但妈知道,这是你真心想做的事。”
“去吧,大胆地去做。就算失败了,没关系,家里还有妈。”
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妈,谢谢你。”
那句“谢谢”,比他拿回来的任何一张奖状,都更让我觉得,我的人生,是值得的。
他们最终,没有去参加那个大学生的比赛。
因为,在比赛开始前,就有一家科技公司的投资人,通过他们上传到专业论坛的视频,找到了他们。
那位投资人,在看了他们的作品后,当场拍板,决定投资。
他说,他们的技术,在国内,是领先的。
我至今都记得,李昂拿着第一笔投资款,冲回家,塞到我手里的样子。
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妈!我们成功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以为已经“毁了”的儿子。
我突然明白。
所谓“学霸”,从来就不只有一种定义。
人生的路,也从来就不只有一条。
有时候,放手,比紧紧抓住,需要更大的勇气。
而那份勇气,会带你看到,一片你从未想象过的,更广阔的风景。
如今,李昂的公司已经步入正轨,虽然规模还不大,但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
他还是那么忙,但脸上的光,却越来越亮。
我提前退休了。
每天,就去他们公司,给他们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
看着那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我觉得,自己也变年轻了。
我的人生账本,后半段,没有像我规划的那样,靠着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儿子,安稳盈利。
它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几乎要崩盘的危机。
但最终,它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实现了惊天的大逆转。
我现在觉得,一份清清楚楚,一览无余的账本,其实挺无趣的。
像现在这样,充满了未知,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也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才更像,真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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