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启(1336—1374),字季迪,号槎轩,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元末隐居吴淞青丘,自号青丘子,明初著名诗人。洪武二年(1369)应诏修《元史》,授翰林院编修。次年任户部右侍郎,辞官归隐授徒。
其诗雄健俊逸,突破元末浮艳诗风,与刘基、宋濂并称“明初诗文三大家”,又与杨基等合称“吴中四杰”。诗作融汉魏风骨与唐宋格调,既有“菜畦今日蝶来多”的田园意趣,亦有“龙蟠虎踞”的雄浑笔力。

著有《高太史大全集》《凫藻集》等。虽因《上梁文》罹祸,然其“兼师众长,随事摹拟”的创作理念,终成明代诗坛开风气者。赵翼评其“才思超逸,题无弗佳”,恰如其分。
本文高启的三首诗作:《寻胡隐君》以轻快的节奏和生动的景物描写,展现了访友途中的愉悦和对自然的热爱,体现了隐逸之士的洒脱和对精神自由的追求。《初夏江村》用白描手法细致刻画了初夏时节江南水乡的景象,展现了乡村生活的宁静、恬淡和生机,以及诗人闲适的心境。《回文》通过对夜晚特定环境和意象的描写,营造了一种清冷、孤寂的氛围,表达了人物内心的愁绪和对时光流逝的感伤。
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
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
《寻胡隐君》是高启的五言绝句,用质朴语言描绘春日访友的轻快旅途。诗中“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两句,通过“复”与“还”的叠用形成轻快的节奏,像是划船时桨声的起伏。此般重复看似单调,实则暗示路途的悠长与花事的繁盛,如《世说新语》里王子猷雪夜访戴的随性,诗人也在渡水看花间淡忘了目的地,让春光本身成为旅程的意义。
“春风江上路”一句将具体画面变得空灵。江风带着桃李香气扑面,岸边垂柳的枝条与波光相互映照,舟中人仿佛置身流动的山水画卷。此处“路”字尤其巧妙,既指江边的真实路径,也暗指通向友人住所的心灵之路,与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的意境形成呼应。
收尾的“不觉到君家”最耐人寻味。“不觉”二字既写出沉醉春光的忘我状态,又暗含突然抵达的惊喜。之前渡过的每道溪流、遇见的每片花丛,似乎都在为这意外的到达做铺垫。此般写法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相通,把访友过程变成了心灵的漫游。
全诗音韵也别具匠心。“水(shuǐ)”、“花(huā)”、“路(lù)”、“家(jiā)”四字平仄交替,读来像听见桨声的节奏。此般声画结合的手法,与白居易“间关莺语花底滑”的描写有异曲同工之妙。
诗人笔下的江南春色没有浓墨重彩,却在简淡中透出生机。看似随意的渡水看花,其实是以行踪串起春日景象。此般“移步换景”的写法如陆游“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游记体,但高启更显洒脱,将日常的访友小事点染成充满诗意的精神之旅。
诗中始终未现“君家”真容,恰如国画的留白,给人无限想象空间。也许那隐在桃李深处的茅屋,是诗人向往的世外桃源;也许故意省略的终点,暗示真正的诗意永远在路途之中。此般含蓄表达,就像张旭醉后写字,看似随意的墨迹里流动着生命的韵律。
轻衣软履步江沙,树暗前村定几家。
水满乳凫翻藕叶,风疏飞燕拂桐花。
渡头正见横渔艇,林外时闻响纬车。
最是黄梅时节近,雨余归路有鸣蛙。
《初夏江村》是高启漫步江南时即兴写下的诗作。这首作品以竹枝词式的轻快笔调,生动勾勒出夏日江村的声色光影。我们不妨循着诗句,感受这幅鲜活的江南画卷。
首句“轻衣软履(lǚ)步江沙”中,“履”指轻便布鞋。诗人穿着宽松衣衫与软底鞋,悠然行走在湿润的沙滩上。此般闲适姿态,与范成大笔下“梅子金黄杏子肥”的田园趣味相映成趣,又带有明代文人特有的洒脱气质。
再看“水满乳凫(fú)翻藕叶”一句。“凫”即野鸭,涨满春水的池塘里,雏鸭在莲叶间嬉戏翻腾。抬头望见“风疏飞燕拂桐花”,燕子掠过初开的桐花,微风过处花瓣纷扬。不同于柳永笔下“归燕蹴红英”的春景,这里透出初夏特有的清爽气息。
转到渡口景象,“渡头正见横渔艇”勾勒出渔舟静泊的剪影。“林外时闻响纬车(wěi chē)”中的纬车是缫丝工具,吱呀声响传递着农桑劳作的韵律。此般渔耕并重的描写,比张志和“青箬笠,绿蓑衣”的单纯渔趣,更多了江南水乡的生活质感。
结尾“雨余归路有鸣蛙”堪称点睛之笔。黄梅时节的骤雨初歇,潮湿空气里此起彼伏的蛙鸣,如辛弃疾“稻花香里说丰年”的意境,却因“雨余”二字更显清新。清人钱与龄评价这句“如见青箬行蓑衣”,字里行间仿佛能嗅到雨后泥土的芬芳。
全诗运用白描手法铺展江村风物,看似随意实则构思精巧。“乳凫翻叶”与“飞燕拂花”形成俯仰视角的转换,“渔艇横陈”与“纬车作响”构成视听交融之感。
高启这首诗承续江南诗派“清新俊逸”的传统,在杨维桢奇崛诗风之外另辟蹊径。诗中既无元代遗民的沧桑感怀,也少台阁体的雕琢痕迹,唯见隐逸文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澹泊心境。此般书写方式堪称《浮生六记》审美观的先声,在明代诗坛独具风韵。
风帘一烛对残花,薄雾寒笼翠袖纱。
空院别愁惊破梦,东栏井树夜啼鸦。
这首《回文》描绘清冷孤寂的夜晚。首句“风帘一烛对残花”中,“帘(lián)”与“烛(zhú)”相互映照,风中的烛光映着残花,显出时光流逝的萧索。薄雾笼罩着翠色衣袖,“笼”读作“lǒng”,既写出雾气弥漫的样子,又透出寒意。此般虚实结合的手法,与高启《春暮西园》里“菜畦今日蝶来多”的暮春意象相似,都是通过自然景物传递细腻情感。
诗中的空间转换很巧妙。从屋内的“风帘”“残花”转到户外的“空院”“井树”,视线由近及远。“惊破梦”三字突然打破宁静,把现实空间和内心世界连接起来。此般情绪转折,如他《牧牛词》里从“长年牧牛百不忧”到“但恐输租卖我牛”的剧烈变化,都是平静中现波澜。明代谢徽说高启诗有“变化百端的多样化体貌”,这首诗是例证。
结尾“夜啼鸦”用声音衬托寂静,鸦鸣划破夜空,与王建《十五夜望月》“冷露无声湿桂花”的静谧形成对比。此般声音的运用符合明代诗歌“崇尚自然”的审美,让画面活了起来。值得注意诗中物品的搭配:烛台、纱袖、井栏这些日常物件,经诗人点化成为情感载体,就像他《卖花词》里“绿盆小树枝枝好”的平凡事物,都能入诗。
作为回文诗,这首诗正读倒诵都成章句。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字词之间藏着呼应。比如“残花”与“啼鸦”暗示季节,“薄雾”与“寒笼”叠加质感,体现诗人“兼师所长,随事摹拟”的创作理念。此般文字游戏在明代文人中流行,但高启能让形式为意境服务,印证了赵翼“才思超逸,题无弗佳”的评价。
全诗二十八字没有生僻字,但通过“惊破”“夜啼”等动词的精准使用,把传统闺怨题材写出新意。比起他《客中忆二女》里“灯下看缝寄我衣”的直白,这首诗更显含蓄,接近陶渊明“浅淡中见真淳”的风格。此般白描与深情的结合,是高启被称为“明代诗人之冠”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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