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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外卖撞了豪车,车主是我高中时告白的校花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电动车歪倒在地,保温箱里的餐盒哐当乱响,汤汁顺着箱缝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柏油路上。林晓东顾不上这些,他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辆黑色轿车的侧门——一道刺目的白色刮痕,从后门把手的位置斜拉到尾灯,在阳光下闪着某种嘲讽的光。

我送外卖撞了豪车,车主是我高中时告白的校花

那是一辆迈巴赫。具体型号他说不上来,但车头上立着的那个标志,以及这车无声无息却厚重如山的气势,足以让他胃部一阵痉挛。他送外卖三年,风里雨里,对车没研究,但好车坏车还是分得清的。这种车,蹭掉点漆,恐怕是他一年都未必挣得回来的数目。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喉咙发干。刚才为了抢那个该死的红灯,车把甩急了点,谁想到这辆看起来停得规规矩矩的豪车,车尾居然那么靠外……其实是他自己太慌,眼神只盯着前方斑马线读秒的倒计时。完了,全完了。这个月的罚款、赔偿,还有可能丢掉的这份工作……母亲这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

他手足无措地扶起电动车,餐箱里的狼藉让他更加绝望。几个路过的人放慢了脚步,好奇地张望,有人举起手机。林晓东感到脸颊发烫,下意识拉了拉印着外卖平台logo的冲锋衣下摆,试图遮住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像等待宣判的囚徒,看着那辆沉默的迈巴赫。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主在吗?还是临时停车?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时,驾驶位的车门开了。

先落地的是一只踩着黑色细高跟鞋的脚,踝骨纤细,肤色白皙。紧接着,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女人探身出来,身姿挺拔。她关上车门,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才转过身,目光顺着车身的划痕,落在了林晓东身上。

时间好像被猛地抽走了一截。

林晓东的呼吸停滞了。世界的声音——汽车的鸣笛、远处商场的音乐、行人的嘈杂——瞬间褪去,只剩下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撞击着耳膜。

那张脸,即使过去了八年,即使被岁月或许精雕细琢过,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高中时的沈薇薇,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会发光的存在。不是浓艳的美,是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骄傲。现在的她,长发绾成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妆容精致得体,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干练与……疏离。但眉眼间那股子神韵,没变。

沈薇薇。他高中三年隐秘心事的女主角,也是他青春里最大那场狼狈的制造者。

高二那年的元旦晚会后,在同学们起哄的半真半假的怂恿下,在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驱使下,他攥着攒钱买的那个并不昂贵的音乐盒,在教学楼后面那棵老槐树下拦住了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还没等他说出那句完整的“我喜欢你”,沈薇薇身边那个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闺蜜就嗤笑出声:“林晓东?你是不是搞错对象了?”沈薇薇当时没笑,只是微微蹙着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但更多的是平静,一种让他自惭形秽的平静。她什么也没说,轻轻摇了摇头,拉着闺蜜走了。音乐盒从他汗湿的手里滑落,掉在水泥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那个旋转跳舞的小人儿,断了一条胳膊。

那一幕,后来成了他很多个夜晚失眠时的背景板。不仅是告白失败,更是那种被彻底无视、仿佛自己只是一粒无关紧要尘埃的屈辱感。高中后两年,他尽量避着她,埋头读书,成绩却也没见得多好。高考后,他考了个普通的专科,而她,听说去了北方一所顶尖的大学。从此天各一方,像是两条偶然相交又迅速分开的线,再没联系。他偶尔从零星的同学动态里看到她的只言片语,知道她似乎过得很好,那种好,是他无法想象也无法触及的。

他从未想过,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在这个燥热的午后,在弥漫着食物馊味和汽车尾气的街头,他,一个狼狈的外卖员,撞了她的豪车。

沈薇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林晓东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打量,从他被汗水打湿紧贴在额前的头发,到他溅上几点油污的外卖服,再到他身边歪倒的电动车和一片狼藉的保温箱。他下意识想低头,想避开,但脖子却像锈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预想着接下来的画面:惊愕、认出、然后或许是鄙夷,是嘲讽,是冷淡地要求赔偿、报警、走保险程序。这才是合乎逻辑的展开。就像当年那个摔碎的音乐盒,现实而冰冷。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最卑微的姿态,用干涩的声音开口:“对不起,我……” 赔多少钱,只要您说,我尽量……我负全责……

可沈薇薇开口了。声音和他记忆里有些不同,少了些清脆,多了些温和的沉稳,但依旧好听。

“林晓东?”她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惊怒,只有一丝淡淡的、确认般的疑惑。

“是……是我。”林晓东嗓子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冲锋衣的布料,“沈……沈薇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刚才赶时间,没注意看,我……”

沈薇薇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他颠三倒四的道歉。她没有去看那道划痕,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林晓东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雅香气,和他周遭的油腻汗味形成残酷的对比。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似乎闪过很多东西,快得让他抓不住。然后,她轻声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晓东早已波澜不起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的、混乱的漩涡。

“这么多年,”她问,“你过得好吗?”

林晓东彻底愣住了。

所有的预演,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他张着嘴,像个傻瓜一样,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过得好吗?这话从何答起?从高考失意?从父亲早逝?从母亲久病缠身?从自己辗转各种零工最后稳定在这送外卖的行当,每天计算着每一单的里程和时间,计算着每一分钱的进账和支出?还是从那些夜深人静时,对着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感受到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茫然?

这根本不是此刻该谈的话题。他们之间,横亘着那道崭新的划痕,横亘着天差地别的生活,横亘着八年的时光和早已分道扬镳的命运轨迹。

“我……”他喉结滚动,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还行。那个,车……你的车,损失我会负责的。我……我买了保险,第三方的,不知道够不够……”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想联系保险公司,又想先给站长打个电话说明情况,脑子里一团乱麻。

“先别管车。”沈薇薇又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人没事吧?看你刚才摔了一下。”

“没,没事!”林晓东连忙说,活动了一下胳膊肘,那里刚才擦过地面,有点火辣辣的,但比起眼前这摊事,这点疼微不足道。

沈薇薇点了点头,这才终于将视线投向那道划痕。她走过去,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刮痕的边缘。林晓东的心跟着她的动作提到了嗓子眼。

“看来划得挺深。”她收回手,沉吟了一下,转头看向林晓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影响交通。你把车扶到边上,我们换个地方处理。”

不是报警,不是当场索赔,而是“换个地方处理”?林晓东懵懵懂懂,但不敢违逆,赶紧把歪倒的电动车扶正,推到旁边的人行道上。保温箱里的惨状让他又是一阵心痛,好几单肯定超时了,投诉和罚款跑不掉。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果然已经有几个未接来电和催单信息。他苦涩地按灭了屏幕。

沈薇薇已经回到了车上。她降下车窗,对他示意:“前面转角有家咖啡馆,你先过去处理一下你的订单,我停好车在那里等你。”她报了个咖啡馆的名字,是那种林晓东路过很多次但从没想过要进去的、看起来就很贵的店。

“不用不用,我怎么能让你等……”林晓东慌忙摆手。

“按我说的做吧。”沈薇薇的语气温和,却有种久居上位的自然笃定,“你的外卖耽误不得。我等你。”说完,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的迈巴赫平稳而无声地启动,汇入车流。

林晓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前方路口,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荒诞离奇的梦。撞了豪车,车主是昔日告白被拒的校花,校花没发火,没索赔,反而问他过得好不好,现在还让他先去处理订单,在咖啡馆等她?

一切都透着诡异。但他没有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混乱的思绪压下去,先给站长打了个电话,简要说明情况(隐去了沈薇薇的身份),承诺会赔偿公司保温箱和餐食的损失,并恳求站长帮忙协调一下那几个订单的投诉。站长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尽量帮他解释,让他尽快处理完私人事情回来。

处理好这头,他骑上电动车,朝着沈薇薇说的那家咖啡馆驶去。速度不敢快,心里七上八下。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叙旧?不可能。怜悯?也许。但沈薇薇的眼神里,似乎又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那是种更复杂的东西。

到了咖啡馆门口,他犹豫了。隔着明亮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优雅的环境和零星坐着的客人。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外卖行头,沾着灰尘和油渍,与这里格格不入。正踌躇间,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靠窗第二个位置,我点了东西,你先吃点。”

是沈薇薇。她连他的手机号都有?哦,大概是刚才处理事故可能需要留联系方式,他下意识报过,或者是从外卖平台的信息里?他来不及细想,硬着头皮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个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各异。服务员迎上来,看到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微笑:“先生,几位?”

“我……我找人。”林晓东有些窘迫,目光扫向靠窗的位置。第二个卡座里,沈薇薇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她换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看起来更加放松了些。她也看到了他,微微颔首。

服务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地点点头:“那位女士已经吩咐过了,您请这边。”

林晓东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他在沈薇薇对面坐下,座位柔软舒适,但他如坐针毡。面前已经摆好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还有一小块精致的芝士蛋糕。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点了点。”沈薇薇将一杯清水推到他面前,“先喝点水,压压惊。”

林晓东确实口干舌燥,他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了半杯,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镇定了一些。他不敢碰那杯看起来就很贵的拿铁和蛋糕,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车……”他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这是悬在他头上的剑。

“车的事不急。”沈薇薇用小勺轻轻搅动着面前另一杯咖啡,氤氲的热气让她的面容有些朦胧,“我已经叫了我的助理联系维修厂,先定损。保险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你不用太担心。”

助理。维修厂。这些词离林晓东的生活很远。他更加不安:“维修费肯定很贵,我的保险可能不够……差额部分,我会慢慢赔给你,我可以写欠条……”

沈薇薇抬起眼看他,目光清亮:“林晓东,我们好歹同学一场,不用这么紧张。今天这事,说起来我停车的位置可能也有点问题,不是全责。后续让保险公司处理就好。”

同学一场。这四个字让林晓东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他们算哪门子同学?不过是同一所高中,有过那么一次让他刻骨铭心的尴尬交集罢了。

“谢谢……”他低声道,除此之外,不知该说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更衬托出他们之间的无言以对。

“真的没想到会这样遇见你。”沈薇薇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流转的街景,“高中毕业以后,好像就没见过了。你……一直在本市?”

“嗯。”林晓东点头,“没考好,上了个专科,就在本地读了。毕业后……换了几个工作,现在送外卖。”他尽量说得简短平淡,不想流露出任何诉苦或博取同情的意味。

“送外卖……很辛苦吧?”沈薇薇问,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陈述。

“还行,*惯了。”林晓东扯了扯嘴角,“时间自由点,多劳多得。”他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反问,“你呢?听说你考得特别好,去了北京?”

“嗯,在那边待了七年,读书,工作。”沈薇薇回答得也简单,“去年才回来的,家里这边有些事,而且也觉得发展机会不错。”

林晓东知道,她口中的“发展机会不错”,和自己理解的绝不是同一个层次。他看着沈薇薇,她说话时姿态优雅,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那是双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而自己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还有几处冻疮留下的暗色痕迹和新增的擦伤。

“你……看起来很好。”林晓东说出这句话,是真心的。沈薇薇确实很好,好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沈薇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笑意未达眼底。“好吗?也许吧。”她话锋一转,“刚才看你摔那一下,胳膊是不是擦伤了?”她注意到了他手肘处裤子磨破的痕迹。

“小伤,没事。”林晓东下意识缩了缩胳膊。

“我车里有应急药箱,等会儿拿点碘伏和创可贴给你。”沈薇薇说得很自然,“处理一下,感染就麻烦了。”

这种细心的关照让林晓东更加无所适从。他宁愿沈薇薇冷着脸跟他算账,公事公办,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带着一种旧日情谊般的体贴。可他们之间,哪有情谊可言?

“真的不用麻烦……”他推辞。

“不麻烦。”沈薇薇语气坚定,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刚才看你保温箱都翻了,损失大吗?你们公司罚得严不严?”

林晓东心里一揪,老实回答:“有几单超时,肯定有投诉,还有餐损和箱子……这个月白干是肯定的了。”他说完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在卖惨。

沈薇薇眉头微蹙,思忖片刻,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这样,你加一下我微信。”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名片,“把你今天损失的订单号和大概金额告诉我,还有你们公司的罚款标准。这部分损失,我来承担。”

“不行!”林晓东脱口而出,脸涨红了,“车是我撞的,怎么能让你再赔我这个!绝对不行!”

“林晓东,”沈薇薇放下手机,看着他,眼神认真,“今天的事,有偶然因素。如果不是我临时停在那里接电话,你也不会撞上。你的损失是因我而起,至少有一部分是。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你太多。这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你可能很重要。就当是……”她停顿了一下,“就当是老同学的一点心意,或者,就当是让我心里好过点,行吗?”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恳切。林晓东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确实需要钱,母亲的药,房租,下个月的生活费……这笔意外的损失,足以让他接下来的日子捉襟见肘。自尊心在现实的压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挣扎着,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细微:“……谢谢。”

他拿出自己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扫了沈薇薇的二维码。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幅抽象的画,昵称就是简单的“薇薇”。好友申请瞬间通过。

“把具体情况发给我就行。”沈薇薇收起手机,似乎松了口气。“对了,”她看似随意地问道,“你现在住哪里?送外卖……跑的范围广吗?”

林晓东报了一个城中村的名字,那是他租住的地方,环境嘈杂,租金便宜。又说自己主要跑这片商圈和附近几个住宅区。

沈薇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用小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却没有吃,只是放在盘子里。“其实,高中毕业以后,我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她忽然说,目光有些悠远,“想起很多人,很多事。也包括……那一次。”

林晓东身体一僵。那一次。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尴尬。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

“那时候年纪小,很多事情处理得不好,可能……伤害到你了。”沈薇薇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林晓东耳中,“后来想想,其实你当时鼓足勇气,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那时候的我,大概也被周围的环境架着,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那种场面。如果有什么让你难堪的地方,我欠你一个道歉。”

道歉?

林晓东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薇薇。她居然在道歉?为了八年前那件她可能早已忘却、而他却耿耿于怀至今的事?这比撞了她的车更让他震惊,更让他心绪翻腾。

“不,不用……”他语无伦次,“是我……是我太冒失了,给你造成困扰才对。你……你不用道歉。”他说的是实话。当年,沈薇薇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甚至没有明确拒绝(因为他根本没机会说完),她只是离开了。真正让他难堪的,是她闺蜜的嗤笑和周围同学后来的窃窃私语,以及他自己内心无限放大的羞耻感。

沈薇薇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看了看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今天就这样吧。车的事情,我的助理会跟进,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他会联系你。你的损失,尽快发给我。”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送你出去?”

“不用不用,您忙。”林晓东也连忙站起来,“我自己走就行。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沈薇薇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保持联系。”

她走向收银台,似乎买了单,然后推开玻璃门,消失在门外。很快,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咖啡馆侧面的停车场驶出,平稳地汇入车流。

林晓东站在原地,看着车流中那抹迅速远去的黑色,久久没有动弹。咖啡已经凉了,蛋糕一口没动。胳膊上的擦伤隐隐作痛,手机里还有一堆待处理的消息和沈薇薇新添加的微信联系人。

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开始于灾难,却走向完全无法预料方向的、离奇的梦。

沈薇薇那句“你过得好吗”,和她最后的道歉,在他心里反复回荡,搅动起沉淀了八年的泥沙。那些他以为早已埋葬的自卑、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早已变质的少年情愫,似乎又蠢蠢欲动。

而那道划在豪车上的伤痕,也像划在了他按部就班、灰头土脸的生活上,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丝他完全看不懂的光。第二部分

林晓东回到他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是站长打来的电话,问他为什么下午的单子没送完就消失了。他胡乱编了个理由,说电动车出了故障,正在修。

挂掉电话,他颓然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发呆。胳膊上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沈薇薇那张精致却带着复杂神情的脸,还有那句“你过得好吗”,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过得好吗?

林晓东苦笑。大专毕业四年,换过三份工作,从销售到客服再到外卖员,工资勉强够付房租和养活自己。老家父母以为他在大城市“打拼”,偶尔打电话来还问他有没有升职加薪,他总是含糊应付。高中同学大多早已失联,唯一还有联系的两个,一个在老家当了公务员,一个结婚生子开小店,朋友圈晒的都是平凡却安稳的幸福。

他呢?二十八岁,无房无车无存款,无女友,未来像眼前的这间出租屋一样,狭窄而看不到出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沈薇薇助理-陈”。

林晓东连忙通过。对方很快发来消息:“林先生您好,我是沈总的助理陈铭。关于车辆维修事宜,已联系4S店初步估价,维修费用大约在八万元左右。沈总交代,由她个人承担全部费用。但需要您配合提供事故当时的情况说明和证件复印件。另外,沈总询问您是否有受伤?是否需要安排体检?”

八万。林晓东倒吸一口冷气。他一年都攒不下八万。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他回复:“我没事,不用体检。需要我配合什么,我一定配合。但是维修费……真的不用我承担任何部分吗?”

“沈总明确指示全部由她负责。请您不必有心理负担。”

林晓东盯着那句话,心里五味杂陈。是庆幸逃过一劫,还是羞愧于自己的无能?或许两者都有。他最终只是回了个“好的,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林晓东继续送外卖,在烈日下穿梭,为几块钱的跑腿费爬十几层楼梯。只是偶尔在等红灯的间隙,或者在深夜回到出租屋瘫倒时,那道黑色的车影和那个女人冷淡却藏着某种情绪的眼神,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沈薇薇没有再联系他。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简单的深蓝色,朋友圈一片空白,像个没有生气的墓碑。林晓东点开过几次,又默默退出来。

一周后的下午,林晓东刚送完一单,手机响了。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喂,是林晓东吗?”是个温和的男声,“我是陈铭,沈总的助理。沈总想约您见一面,有些关于事故的细节需要当面确认。请问您今天或明天下午是否有时间?”

林晓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接单列表,咬咬牙:“今天下午三点以后可以吗?”

“可以。地点在中山路的‘云顶’咖啡厅,沈总四点在那里等您。”

“云顶”是本地有名的观景咖啡厅,位于市中心一座大厦的顶层,价格昂贵,林晓东只听过名字。他回家换了件最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骑着电动车提前半小时到了大厦楼下。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优雅的钢琴声流淌而来。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全景一览无余。咖啡厅里客人不多,都衣着得体,低声交谈。

林晓东一眼就看到了沈薇薇。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浅灰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水,正专注地看着屏幕。

他走过去,有些局促地站定:“沈……沈总。”

沈薇薇抬起头,看到他,眼神微动,合上电脑。“来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又对走过来的服务生说,“一杯拿铁,谢谢。林先生,你喝什么?”

“美式就好,谢谢。”林晓东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

短暂的沉默。服务生很快端来咖啡。沈薇薇轻轻搅动着她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水,目光投向窗外。

“维修已经开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大概需要两周。你的电动车呢?修好了吗?”

“嗯,小问题,当天就修好了。”

“那天……有没有受伤?除了胳膊上的擦伤。”

“没有,真的没事。”

“那就好。”沈薇薇转回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直接,不像上次在咖啡馆那样带着审视和距离,反而有种疲惫的真实感。“林晓东,我找你来,不只是为了车的事。”

林晓东心一紧。

“我想……为我当年的事,正式向你道歉。”沈薇薇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高三那次,在操场边,你送我那个音乐盒,还有你说的那些话……我当时的表现,非常糟糕。不仅拒绝了你,还默许了我朋友对你的嘲笑。后来学校里那些风言风语,我知道,对你造成了伤害。”

林晓东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重提旧事,更没想到会听到道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当年那种火烧火燎的羞耻感,仿佛又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你不用说什么,”沈薇薇似乎看出他的无措,“我只是觉得,应该说出来。那时候……太年轻,太在乎别人的眼光,也太把自己当回事。觉得被一个不起眼的男生告白是件丢脸的事,急于划清界限,用了最伤人的方式。这些年,偶尔想起来,心里并不舒服。”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所以,那天看到是你,我很惊讶。问你过得好不好,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知道。但你的表情告诉我,我大概没有问的资格。”

“不……不是的。”林晓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我……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记得,还会……”

“记得。”沈薇薇微微牵动嘴角,那笑容里有些自嘲,“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大概是我人生中,做得最丑陋的事情之一。”

气氛又沉默下来。窗外,夕阳开始西沉,给城市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

“你现在……看起来过得很好。”林晓东笨拙地说了一句。这是事实,开豪车,有助理,出入高档场所,举止干练从容,是他无法想象的成功人士。

“是吗?”沈薇薇淡淡反问,目光又投向窗外,“有时候,好与不好,很难说清楚。”

她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林晓东面前。“这是事故的情况说明和你的证件复印件模板,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另外,”她又拿出一个精致的浅灰色信封,“这是我个人给你的一点补偿,不是维修费,是误工费和……精神补偿。请你务必收下。”

林晓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大概有一万块。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推了回去。“不,不行!这我不能要!车是我刮的,你没让我赔钱我已经很……这个绝对不能要!”

“林晓东,”沈薇薇看着他,眼神坚持,“收下吧。对我来说,这不算什么。对你可能有点用。就当是……让我心里好过一点。毕竟,当年的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那是两回事!”林晓东忽然有些激动,“当年的事是当年的事,今天是今天!我现在是穷,是送外卖,但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和补偿!”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语气太冲了。

沈薇薇并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理解,又像是……悲哀?

“对不起,”林晓东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沈薇薇将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这不是怜悯。是尊重。尊重你当年的感情,也尊重你现在凭自己劳动生活的尊严。这钱,你可以看作是我为过去的错误支付的一点……迟到的代价。或者,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接受,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宽裕了再还我,没有期限。”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林晓东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沈薇薇平静却不容拒绝的脸,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信封光滑的表面,他感到一阵微麻的刺痛。

“谢谢。”他低声说。

沈薇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心事。她看了看表:“我五点半还有个电话会议。你回去路上小心。”

逐客令已下。林晓东签好文件,站起身。走到电梯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薇薇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她并没有看他。

电梯门关上,将那个身影隔绝在外。林晓东捏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觉得它重若千钧。

之后的日子,林晓东的生活似乎因为这一万块钱和那次谈话,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没有动那笔钱,把它锁在了抽屉最底层。但沈薇薇的道歉,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锈死的锁。那些耿耿于怀了八年的羞耻和自卑,仿佛被曝晒在阳光下,开始慢慢蒸发。他仍然送外卖,仍然住在出租屋,但走在路上时,腰板似乎挺直了一些。他甚至开始利用碎片时间,在手机上看一些线上课程,是关于编程基础的——他大专学的是计算机,虽然早就丢光了。

偶尔,他会想起沈薇薇那句“有时候,好与不好,很难说清楚”,还有她眼中那份深藏的疲惫。那个光彩照人、高高在上的校花,似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半个月后,林晓东接到了一个奇怪的跑腿订单。要求去一家高级画廊取一份画册,送到“云顶”咖啡厅。报酬很高。他下意识觉得这可能和沈薇薇有关,但订单信息是匿名的。

他还是去了。画廊里,工作人员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交给他。他骑着车赶到“云顶”,乘电梯上楼。这一次,他熟门熟路地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沈薇薇果然在那里。但她不是一个人。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两人正在交谈,气氛似乎有些紧绷。沈薇薇的脸色很冷,男人则面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

林晓东的出现打断了他们。沈薇薇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对男人说:“李总,我要的东西送到了。我们改天再谈。”

那位李总看了看林晓东,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牛皮纸袋和外卖员的装扮,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沈总还亲自点外卖?这位是?”

“跑腿的。”沈薇薇简短地说,示意林晓东把东西放下。

林晓东放下纸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沈薇薇叫住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递过来,“辛苦费。不用找了。”

林晓东看着那明显远超跑腿费的钞票,又看看沈薇薇毫无表情的脸和旁边李总戏谑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在用他,来结束这场不愉快的会谈,或者,在某种程度上,用他的“低微”来挫一挫对方的锐气。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堪的情绪。但他还是接过了钱,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快步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一道是李总探究的,一道是沈薇薇复杂的。

电梯里,他看着镜面中穿着外卖制服、汗湿了额头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可笑。无论沈薇薇是否道过歉,无论她是否给过补偿,在他们这些人的世界里,他依然只是一个可以随手用来充当背景板或工具的“跑腿的”。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动用了抽屉里那一万块钱中的一部分,去了一家不错的餐馆,一个人点了一桌菜,还喝了一瓶啤酒。吃着那些精致的菜肴,他却味同嚼蜡。

快吃完时,手机响了。是沈薇薇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晓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复:“为了什么?今天的事?还是所有事?”

沈薇薇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消息才过来:“都有。今天利用了你,很抱歉。李总是我们公司一个重要但难缠的合作伙伴,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结束对话。看到你出现,就下意识……”

“下意识觉得,我这个送外卖的出现,正好可以让他觉得你‘不成体统’,从而找个借口离开,同时也显得你并不那么在乎他的看法?”林晓东打字飞快,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沈薇薇回了一个字:“是。”

如此坦率的承认,反而让林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又一条消息过来:“但这不是借口。我确实利用了我们的‘不对等’。再次道歉。那一万块,你如果觉得是侮辱,可以还给我。我们两清。”

两清。这两个字刺痛了林晓东。他想起高中时她离开的背影,想起咖啡馆里她疏离的“保持联系”,想起今天她递钱时那自然而然的表情。他们之间,似乎永远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一边是光鲜亮丽、掌控一切的她,一边是狼狈不堪、随波逐流的他。道歉也好,补偿也罢,都只是高高在上者偶尔俯身的一点施舍,改变不了本质。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钱我会还你。分期。从下个月开始。至于两清……可能从来就没‘清’过,以后也不必了。沈总,祝你事业顺利,生活美满。”

发出这条消息后,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同时也有钝痛。他拉黑了沈薇薇的微信和电话号码。把那一万块剩下的部分仔细包好,准备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还两千,五个月还清。

生活再次回归“正轨”,甚至更加拼命。他除了送外卖,晚上还接了一家便利店的通宵兼职。线上课程也坚持在看。很累,但累到麻木,反而没空去想那些烦心的事。他只想快点攒钱,还清那笔“债”,然后真正地两清。

两个月后的一个暴雨夜,林晓东刚送完最后一单便利店的外卖,雨披根本挡不住横飘的雨水,浑身湿透。他推着有点漏电的电动车,艰难地往出租屋方向走。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由于视线模糊,他没注意到侧面一辆车飞速驶来,急刹之下,连人带车摔倒在积水里。

电动车压住了他的腿,剧痛传来。那辆疾驰而过的车没有丝毫停留,消失在雨幕中。林晓东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左腿使不上力。雨水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哗哗的雨声。

一种巨大的绝望和孤独感瞬间将他吞噬。二十八岁,一身狼狈,倒在异乡深夜的暴雨街头,无人问津。这就是他的生活,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知过了多久,一束车灯穿透雨幕,缓缓停在他旁边。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伞撑开,遮挡了他头顶冰冷的雨水。

林晓东艰难地抬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身影,修长,挺拔,即使在这样狼狈的雨夜,也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是沈薇薇。

她蹲下身,伞大部分倾向他这边,自己的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她没说话,先看了看他被电动车压住的腿,然后尝试挪开车子。车子不轻,她搬动得很吃力,白皙的手上沾满了泥水。

“别动,我打120。”她声音有些喘,但很镇定。

“不用……”林晓东想拒绝,但疼痛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薇薇已经拨通了电话,清晰地说出了位置和情况。挂掉电话,她继续试图减轻他腿上的压力,同时用伞牢牢遮住他。

两人在暴雨中沉默。林晓东看着她被打湿的头发和衬衫,看着她专注而紧抿的嘴唇,忽然想起高中时,有一次放学也下了大雨,他没带伞,抱着书包在屋檐下躲雨。那时沈薇薇和几个朋友撑伞走过,有人笑了一声,指着他不知说了什么,沈薇薇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和现在的情形,荒谬地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晓东哑着嗓子问。

“路过。”沈薇薇简单回答,目光扫过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和散落一地的外卖箱,“兼职到这么晚?”

林晓东闭上嘴,不再说话。

救护车很快来了。医护人员把他抬上车,沈薇薇收起伞,也跟着上了车。在医院急诊室,医生检查后说是左腿小腿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休息一个多月。

林晓东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生的诊断,心沉到了谷底。一个多月不能工作,房租、生活费、医药费……还有欠沈薇薇的“债”。

沈薇薇帮他办好了手续,预付了医药费。等一切暂时安顿下来,已经接近凌晨。雨停了,窗外透出微弱的晨光。

沈薇薇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她看起来也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谢谢。”林晓东干巴巴地说。

沈薇薇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没有路过。我是特意去找你的。”

林晓东愕然地看着她。

“你拉黑我之后,我……有些不放心。”沈薇薇说得有些艰难,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让陈铭……查了一下你的大概住址。今晚谈完事,鬼使神差就开车过去了。没看到你,就在附近转,结果看到你摔倒。”她顿了顿,“对不起,又调查了你。”

林晓东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愤怒?似乎没有力气。感动?又觉得别扭。

“为什么?”他问。

沈薇薇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你是我过去的一个‘污点’。一个我试图用道歉和金钱擦掉,却发现越擦越清晰的污点。”她转回头,目光直视他,这一次,没有了以往的冷静和距离,只有坦诚的困惑和一丝疲惫,“林晓东,你说得对,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清’过。我给你的伤害是真实的,你现在过的生活……可能也和我当年的行为有那么一丝间接的关系。我的成功,我的‘好’,建立在很多基础上,其中也包括了像当年对待你那样,精明、冷漠、甚至利用别人。我看到你,就像看到我自己不想面对的那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给你钱,道歉,与其说是为了你,不如说是为了我自己心安。但显然,这没用。你拒绝,你拉黑我,你宁愿累倒在雨夜也不愿接受我的‘帮助’,这让我更加……不安。我觉得我欠你的,不止是钱和一句道歉。”

林晓东静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沈薇薇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看到她卸下所有盔甲,露出里面那个也会困惑、也会不安的真实的人。

“你不欠我什么了。”林晓东缓缓说道,“当年的事,说到底是青春期的蠢事。你的道歉,我接受了。钱,我本来就在还。至于我的生活,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好坏都与你无关。沈薇薇,我们早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你没必要为我负责,也没必要用我来印证你的什么……愧疚或不安。”

沈薇薇看着他,良久,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和释然。“你说得对。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总想着去‘解决’过去,去‘补偿’错误。其实有些东西,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弥补不了,也挽回不了。”

她站起身:“医药费我已经付了。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如果愿意,我可以介绍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给你,不是施舍,是正常的工作机会。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林晓东,不管你信不信,我问你过得好不好,是真的希望你能过得好。不是出于愧疚,是出于……对一个老同学最基本的善意。再见。”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晓东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腿上的疼痛依旧,但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八年的石头,好像随着她最后那番话,真正开始松动了。她不再是他心中那个完美又残忍的符号,而是一个同样有软弱、会犯错、在努力与过去和解的普通人。而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仰望她、被她的一个眼神击垮的卑微少年。

他们都回不去了。但也无需回去了。

三个月后。

林晓东的腿伤基本痊愈。他婉拒了沈薇薇介绍的工作,但接受了另一个建议——参加一个由政府扶持、面向低收入人群的免费职业技能培训项目,学的是他感兴趣的编程深化课程。白天上课,晚上在一家书店做兼职理货员,收入不高但稳定,而且有时间学*。

沈薇薇预付的医药费,他坚持打了欠条,约定一年内还清。沈薇薇这次没有拒绝,只是收下了欠条,说“按你的方式来”。

两人偶尔会在微信上简单聊几句,关于课程,关于工作,不深不浅,像最普通的老同学。那道划在豪车上的伤痕早已修复如新,而划在他们各自生活上的裂缝,似乎也没有完全弥合,但却透进了不同的光。对林晓东而言,那光是看清自己、脚踏实地往前走的路;对沈薇薇而言,那光是瞥见自己坚硬外壳下的裂痕,并学会与之共处。

深秋的午后,林晓东刚从培训中心出来,收到一条微信,是沈薇薇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高中母校操场边的那棵老榕树,叶子金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没有配文。

林晓东站在街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手机,对着眼前车水马龙却充满活力的街道,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也没有配文。

过了一会儿,沈薇薇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林晓东收起手机,迎着微凉的秋风,向前走去。前路依然未知,但他步伐稳健,目光平静。他知道,有些伤口会结痂脱落,有些过往会沉淀为背景,而生活,总是在意外撞开的裂缝之后,继续向前流淌。

阳光正好,风也轻柔,这个秋天,似乎没有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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