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冲进机场大厅，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看见了。就在国际出发的安检口。我丈夫周涛，穿着我给他烫的那件灰衬衫，胳膊搂着个男孩的肩膀。男孩看着十六七岁，瘦高，背个名牌书包。周涛侧着脸，那表情我太熟了，是那种带着点骄傲的、放松的笑。他嘴唇动了动，隔着老远，我听不见。但我读懂了那个口型。他喊的是：“儿子，这边。”
我腿一软，赶紧扶住旁边的柱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往上爬。二十年。我给他生了女儿，养大了，送出国了。他说忙，总出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三天。我信了。我他妈居然信了。
我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镜头拉近。咔嚓。咔嚓。周涛低头跟男孩说着什么，男孩点点头，笑得有点腼腆。周涛从钱包里掏出一叠外币，塞进男孩外套口袋，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那动作，亲昵得扎眼。我女儿出国前，他也就这样。
他们过了安检，往贵宾休息室走。我捏着手机，跟了上去。我不能跟太近，周涛太精了。我躲在一根大柱子后面，看着休息室的门。心口那块地方，一抽一抽地疼，不是剧痛，是那种闷闷的、钝刀子割肉的疼。
电话响了。是他。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老婆。”他声音带笑，背景有点嘈杂，“我到机场了，准备飞上海，开个产品会，三天就回。”
“哦，一路平安。”我声音平得自己都惊讶，“上海天气怎么样？”
“还行吧。对了，我那条蓝领带你放哪儿了？没找着。”
“在你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跟袜子放一起。”我说。那条领带，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嫌颜色暗，没戴过几次。
“还是你记性好。不说了啊，要登机了。在家好好的。”
电话挂了。我盯着“贵宾休息室”那几个烫金的字。飞上海？登机了？放他娘的狗屁。
我在机场像个游魂一样晃了两个小时。看着那扇门。终于，他们出来了。男孩拖着个小行李箱，周涛搭着他的肩，走向另一个方向的登机口。不是国内出发，是国际。我眯起眼，看清了电子屏上的目的地：温哥华。
我回到家，空荡荡的。女儿的房间锁着。我们的卧室大得吓人。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女人。眼角的皱纹，松垮的皮肤，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像个摆设。这个家，不就是个摆设吗？
我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男孩的眉眼，越看越像周涛。特别是那鼻梁和嘴唇。一个可怕的念头砸下来：这儿子，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六七岁……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我怀着女儿，吐得昏天暗地的时候，他就在外面有了人。意味着这二十年，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没哭。眼泪早流干了。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周涛的行程，公司的项目，财务流水……他防我，但不算严。大概觉得我蠢，好糊弄。我管了二十年家，水电煤气，物业费，女儿学费，家里开销，一笔笔，我心里有本账。他的工资卡交给我，但奖金和分红，他说是公司直接打到他另一张卡，用来投资和应酬。我从不过问。
现在，我得问了。
我找了个私家侦探，老陈，朋友介绍的，靠谱。钱从我自己的私房钱里出。我把照片发过去。“查这个男孩，还有周涛。特别是经济往来，境外账户。”
老陈效率高，一个星期后，电话来了。
“周太太，”他声音压得很低，“情况有点复杂。男孩叫周子轩，十七岁，在温哥华读私立高中。母亲叫林薇，四十岁，目前也在加拿大。他们住在西温的一栋独立屋里，房产持有人是林薇。但是……”他顿了顿，“购房资金的大头，是从周涛一个离岸公司账户走的。另外，周子轩的学费、生活费，每月固定从周涛的海外账户支付。”
“林薇是做什么的？”
“以前是周涛公司的行政秘书，跟你先生同年进的公司。二十年前离职，去了加拿大。时间点，和你怀孕生产差不多重合。”
我耳朵嗡嗡响。二十年前。行政秘书。我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清秀，话不多。周涛提过一两次，说她做事利索。后来突然辞职，说是出国嫁人了。原来嫁的是我丈夫，生的是我丈夫的儿子。
“还有，”老陈补充，“你先生最近三年，所谓的‘出差’，有七成是去了加拿大。他利用国内公司的业务做掩护，实际上是在那边有一个小型的贸易公司，法人是林薇，但实际控制人是他。利润不菲。”
我握着电话，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证据，我要能拿在手里的证据。”
“正在整理。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房产文件复印件，还有一些照片和视频。不过，周太太，你先生做事很谨慎，直接证明他和那孩子亲子关系的证据，比如DNA报告，目前没有拿到。”
“够了。”我说，“这些就够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客厅没开灯。巨大的愤怒和恶心之后，是一种冰冷的清醒。离婚？当然要离。但不能这么便宜他。女儿还在国外读书，用的是“家庭”的钱。家里的房子、存款，大部分是他赚的，但也是夫妻共同财产。更重要的是，他在境外转移了那么多资产，养着另一个家。
我得忍。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周涛“出差”回来了，给我带了条上海买的丝巾，花色艳俗。我接过来，笑着说谢谢，还帮他挂了外套。晚饭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他吃得高兴，夸我手艺没退步。
“老婆，下个月我又得出去一趟，欧洲，考察项目，时间可能长点，半个月吧。”他边剔鱼刺边说。
“去那么久啊。”我给他盛了碗汤，“公司最近很忙吗？”
“是啊，有个大单子。谈成了，年底分红能多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两百万。”他得意地笑了笑。
我点点头，心里冷笑。两百万？恐怕有两百万早就进了林薇的账户了吧。
晚上，他凑过来。我身体僵硬，但还是忍住了推开他的冲动。黑暗中，我睁着眼，想象着这双手也搂过那个叫林薇的女人，拍过那个叫周子轩的男孩的肩。胃里一阵翻腾。
我必须加快速度。
我以想学理财为名，慢慢向周涛打听他投资的事情。他起初敷衍，后来看我真是“不懂”，又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得意，透露了一些他国内的投资项目，显摆自己的眼光。我默默记下。
同时，我通过老陈，摸清了周涛那家离岸公司的运作模式。它通过虚增进口成本的方式，把国内公司的利润转移出去。账做得漂亮，但不是无迹可寻。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无法抵赖的契机。
机会来了。女儿打来视频电话，说想暑假去欧洲玩，钱不太够。周涛对着手机屏幕，满口答应：“宝贝女儿想去，爸爸全力支持！要多少？五万够不够？打你卡上！”
挂了电话，他立刻用手机银行操作。我瞥了一眼，他输的金额是十万，收款人却不是女儿，是一个英文名。操作完，他神色如常。
我借口去厨房倒水，心脏狂跳。回到客厅，我状似无意地问：“对了，你给女儿打钱，怎么还要输英文名？她国外账户不是直接中文拼音吗？”
周涛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哦，那个啊，我走的另一个渠道，汇率划算点。你不懂这些。”
我“哦”了一声，不再问。不懂？我刚刚看清了，那个英文名，是“Wei Lin”。林薇。
证据链，就差最后一环了。
我决定冒险。周涛又要“出差”了，这次是“广州”。我知道，他肯定是去加拿大。出发前一晚，他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半夜，我起来，用早就猜到的密码（女儿的生日）解锁。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我打开了他的邮箱（密码是他手机号后六位加女儿生日，他所有密码都是这个套路）。
在草稿箱里，我找到了没发送的邮件。是写给林薇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句话：“轩轩的夏令营费用已转。房子地税记得交。我下周到，这次多待几天。想你。”
还有一封，是机票行程单的截图，广州飞温哥华。
我用我的手机，飞快地拍下这些屏幕。
够了。这些，连同老陈给我的材料，足够了。
周涛走的第二天，我约了律师。律师姓吴，专打离婚和财产官司，雷厉风行。我把所有材料摊在她面前。她看完，推了推眼镜：“周太太，你这些证据很有利。特别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到境外供养他人，情节严重。你可以主张多分财产，并要求赔偿。不过，诉讼过程可能会比较长，而且对方在境外有资产，执行起来有难度。”
“我知道。”我说，“我要最快的方式。而且，我要他身败名裂。”
吴律师看着我：“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在乎他的公司，他的名声吗？”我慢慢地说，“先发律师函，协议离婚。条件开高。他若不同意，就把材料复印两份，一份寄给他公司董事会，一份……寄给税务局。他那个离岸公司偷漏税和转移资产的事，经不起查。”
吴律师笑了：“明白了。这叫施加压力。通常，为了保住更大的利益，对方会妥协。”
律师函按照我的意思拟好了，条件苛刻：现有住房、存款（我已知的部分）归我，女儿抚养费一次性付清，另外，因他婚内过错及转移财产，需支付我五百万补偿金。否则，法庭见，并附上部分证据截图。
信寄到他公司了。我算好时间，他应该在温哥华。
果然，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就被打爆了。周涛气急败坏的声音冲出来：“李娟！你搞什么鬼？！律师函是什么意思？那些照片你哪儿来的？你跟踪我？！”
我走到阳台，外面下着雨。声音很平静：“周涛，你搂着别人儿子叫儿子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
他那边顿住了，呼吸粗重：“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合作伙伴的孩子，我托他带点东西出去！”
“哦？合作伙伴的孩子，你给他付学费、付生活费，他妈还住着你花钱买的房子？周涛，林薇当年辞职出国嫁人，嫁的就是你这个有妇之夫吧？周子轩，今年十七，算算时间，我怀女儿四五个月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外面当爹了。你真行啊。”
“你……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律师函附件里的截图，只是开胃菜。银行流水，购房记录，你邮箱草稿箱里的情话，需要我念给你听吗？‘轩轩的夏令营费用已转。想你。’”我模仿着他的语气。
电话那头是死一样的沉默。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李娟，”再开口，他声音软了，带着哀求，“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林薇，早就没感情了。儿子……儿子是个意外。我是怕你伤心，才一直瞒着你。我对这个家，对你和女儿，是有感情的！”
“感情？”我笑了，笑声在雨夜里听着有点瘆人，“你的感情就是骗我二十年，用我们夫妻的钱，在外国养另一个家？周涛，你的感情真值钱。”
“那你想怎么样？！非要闹得鱼死网破吗？我告诉你，我没钱！你要的那些，我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那就法院见。对了，忘了告诉你，同样的材料，我也准备好了给华通集团董事会和税务局各一份。你说，你那个财务总监的位子，还坐得稳吗？你那点偷税漏税的把戏，够判几年？”
“你……你敢！”他声音都变了调，尖厉起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冷冷地说，“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怕失去什么？周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签协议，或者，我们一起完蛋。你那个宝贝儿子，恐怕没法在那么贵的私立学校读下去了吧？”
我挂了电话，把他所有号码拉黑。
两天里，他换着号码打，我一律不接。短信轰炸，言辞从哀求到威胁再到崩溃。我只看，不回。
第三天，吴律师告诉我，周涛同意了。他要求补偿金降到三百万，并且要我签保密协议，不得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特别是女儿和他的公司。
“答应他。”我说，“补偿金三百万可以，但必须一次性付清。保密协议……只限于不主动公开。但如果有人问起，或者他以后再惹我，我不保证。”
协议签得很快。他急着回去灭火，据说公司董事会已经听到风声，找他谈话了。房子过户，存款划转，三百万补偿金到账。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开了个新账户，存好。这是我和女儿未来的保障。
离婚证拿到手，是个阴天。我约他在咖啡馆见最后一面。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一丝恐惧。
“李娟，你够狠。”他咬着牙说。
“比不上你。”我搅动着咖啡，“二十年，骗得滴水不漏。我该跟你学学。”
“你别得意。钱你拿走了，但我还有公司，还有事业。我在加拿大……”
“你在加拿大的公司和房子，我已经委托当地的律师，以林薇涉嫌通过虚假交易协助你转移婚内财产为由，申请冻结和调查了。”我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对了，忘了告诉你，老陈帮我查到，林薇最近好像跟她一个健身教练走得挺近。你常年在国内，那边也挺寂寞的吧？”
周涛的脸瞬间惨白，手指着咖啡杯，指节发青。“你……你……”
“周涛，”我站起身，拿起包，“这二十年，谢谢你给我上的这一课。学费挺贵，但我付了。以后，各自珍重吧。哦，最后送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老话还是有道理的。”
我走出咖啡馆，没回头。天空还是阴的，但压在胸口二十年的那块大石头，没了。呼吸顺畅。
我没把细节告诉女儿，只说爸妈性格不合，分开了。女儿沉默了很久，视频里说：“妈，你开心就好。”
我卖了原来的大房子，换了套小一点的、阳光充足的公寓。用那笔补偿金的一部分，报了早就想学的课程，偶尔和以前的老朋友喝喝茶。日子过得简单，踏实。
后来，听说周涛在国内的公司待不下去了，董事会把他劝退了。他想去加拿大，那边资产被冻结，官司缠身。林薇卷了剩下的钱，跟那个健身教练跑了，儿子周子轩跟他关系恶劣，嫌他没钱没势。他试图东山再起，但名声臭了，年纪也大了，四处碰壁。
有一次在超市远远看见他，头发白了一半，推着购物车，背影佝偻着，在打折区挑挑拣拣。
我推着车，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
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日子总要往前过。我学会了修水管，换灯泡，一个人把家具挪来挪去。阳台上的花，今年开得特别好。女儿说暑假要回来看我。我说好，妈给你包饺子。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暖洋洋的。我眯起眼，觉得这样，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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