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北风像后娘的巴掌,一记一记抽在人脸上。

我叫林卫东,十九岁,在红星齿轮厂当了两年学徒。
厂里烟囱吐着黑龙,车间里油污和汗腥味儿混成一坨,能把人的鼻子熏成死肉。
我不想一辈子闻这个味儿。
所以,当广播里喊着“恢复高考”那四个字时,我感觉自己冻僵了的血,哗啦一下,活了。
考前最后一晚,我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一会儿是车床的轰鸣,一会儿是政治课本上干巴巴的条文。
爹妈在隔壁房里,也没睡。
他们把这辈子没实现的指望,全缝进了我明天要穿的新布鞋底儿里。
我听见我娘压着嗓子哭,我爹一声接一声地叹气,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个鬼火。
这压力,比厂里一万吨的水压机还重。
我翻了个身,把头蒙进发硬的被子里,被窝里一股太阳晒过又捂了很久的尘土味。
“睡吧,睡吧,睡着了就好了。”我对自己说。
也不知道是几点,迷迷糊糊的,我好像真的睡着了。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清晰到诡异的梦。
梦里没有车床,没有油污,也没有爹娘的叹气声。
只有一张纸。
一张泛黄的,印着油墨字的考试卷。
《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语文》。
第一题,默写。
“……,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行字。
然后是第二题,第三题……阅读理解,作文……
作文题目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字,一个一个往我脑子里钻,像烧红的铁锥烙印。
我甚至能闻到那股油墨味儿。
数学卷子也来了。
函数,几何,每个数字,每个符号,都亮得刺眼。
还有政治,历史,地理……
一张又一张。
我像个贪婪的饿死鬼,拼命地看,拼命地记,脑子烫得快要炸开。
……
“卫东!卫_东_!!”
我娘的嗓子像一把锥子,猛地把我从梦里捅醒。
天亮了。
窗户纸上透着灰白色的光,冷得像冰。
我一骨碌爬起来,浑身是汗,里衣黏在背上,又湿又冷。
脑子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自己从我嘴里蹦了出来。
我娘端着一碗鸡蛋水走进来,烫得直抽气。
“说啥胡话呢?快,趁热喝了!补补脑子!”
她把碗塞我手里,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两团火,要把我点着。
我端着碗,手在抖。
梦里的东西,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像是梦。
我爹站在门口,往手里哈着气,“别磨蹭,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他把家里唯一一块上海牌手表戴在了我手腕上。
“看好时间。”
表带冰凉,硌得我手腕生疼。
我一口喝干了鸡蛋水,蛋黄噎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那感觉,就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走出家门,风更冷了。
街上已经满是去考场的年轻人,一个个脸都冻得青白,眼睛里却烧着火。
那是一把叫“命运”的火。
考点在市一中,离我家隔着两条街。
我把手揣在兜里,指尖冰凉。
脑子里,那句“则知明而行无过矣”还在转悠。
我一边走,一边疯狂地回忆昨晚的梦。
碎片,全是碎片。
那些卷子,那些题目,像一群被惊扰的鱼,在我脑子里乱窜,我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粘在记忆网上的鳞片。
我心里一阵发慌。
难道真就是个梦?
一个因为压力太大,做得过于真实的梦?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林卫东啊林卫DONG,你可真会给自己加戏。
到了市一中门口,黑压压全是人。
大家都不说话,空气里全是紧张的呼吸声。
我看到了我们厂一起复*的几个人。
陈东也在。
他家条件好,他爸是厂里的副**,搞来不少复*资料。
他看见我,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但眼睛里全是傲气。
“林卫东,临时抱佛脚,抱好了吗?”
他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偷着笑。
我没理他。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口舌之争,都是在浪费自己那点可怜的元气。
我找了个墙角,靠着,闭上眼。
我要静下来。
不管那个梦是真是假,现在,能靠的只有我自己这两年拿命换来的知识。
“当——当——当——”
预备铃响了。
像一道圣旨。
人群开始涌动,我们像一群被赶着上架的鸭子,顺着人流往里走。
查准考证,进考场。
我的考场在二楼最东头的一间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一个个正襟危坐,像庙里的泥塑。
我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
桌子是老式的,上面刻满了各种“xxx我爱你”或者“xxx是王八蛋”之类的誓言和咒骂。
我坐下来,屁股下的板凳有点晃。
窗外,一棵老槐树的秃枝丫,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嶙的手。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木头的味道。
我把文具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好。
钢笔,墨水,尺子。
我爹给我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在手腕上“滴答”、“滴答”地走。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
监考老师进来了。
一男一女,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参加追悼会。
男老师清了清嗓子,“考试期间,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东张西望,否则,按作弊处理,立即取消考试资格。”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带着冰碴儿。
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然后,是拆封试卷袋的声音。
“哗啦——”
那声音,像是死神的镰刀在磨刀石上划过。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试卷开始往下发。
第一张,第二张……
纸张传递的声音,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终于,一张泛黄的,带着油墨香的卷子,放在了我的桌上。
我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一样,落在了卷面上。
《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语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炸了。
和梦里那张卷子,一模一样。
连右上角那个小小的印刷瑕疵,都一模一样。
我猛地闭上眼,又睁开。
卷子还在。
上面的字,还在。
第一题,填空。
“《劝学》: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技而穷。《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故君子结于一也。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 )。”
我看着那个括号。
括号前面那句“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
我的血,从脚底板“呼”一下冲到了天灵盖。
就是它!
就是这句!
“……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梦里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和眼前的题目,像两块破损的瓦片,“咔”地一声,对上了。
严丝合缝。
我他妈……不是在做梦?
我是在做梦里那个梦!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紧张,是亢奋,是恐惧,是一种混杂着狂喜和荒谬的剧烈震颤。
我握不住笔。
笔杆子在我汗津津的手里打滑。
“滴答,滴答。”
我爹那块上海表,声音大得像砸夯。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咚!咚!咚!
我怕它会从我嘴里跳出来。
“怎么还不答题?”
监考老师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一个激灵,抬起头。
那个女老师正站在我旁边,皱着眉看我。
全教室的目光,都朝我射了过来。
我看到陈东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我低下头,深呼吸。
肺里像着了火。
林卫东,冷静!
冷静!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用左手死死按住抖个不停的右手,拿起笔,蘸了蘸墨水。
笔尖落在纸上。
我写下了那句话。
“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字迹因为发抖,有点歪歪扭扭。
但它就在那儿了。
写完这句,我感觉像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但也像打通了任督二脉。
昨晚梦里那些被惊扰的鱼,那些四散奔逃的碎片,开始重新聚集。
第二题,第三题……
那些题目,就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个个朝我笑。
我的笔,开始在纸上飞。
不是写,是抄。
抄我脑子里那个已经写好了答案的模板。
周围的沙沙声,变成了我的背景音。
我能感觉到旁边的考生抓耳挠腮,能听到他们笔尖划在纸上又停住的迟疑。
而我,一路畅通无阻。
那感觉,太他妈爽了。
也太他妈吓人了。
我就像一个揣着绝世武功秘籍的窃贼,坐在了一群光明正大的武林高手中间。
我害怕别人看穿我。
我写一会儿,就故意停下来,皱着眉,咬着笔杆,装作思考的样子。
然后,再“恍然大悟”地写下去。
我在演戏。
演给监考老师看,演给陈东看,演给这个世界看。
也演给我自己看。
我想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
而不是一场……该死的、无法解释的梦。
阅读理解。
文章我没在任何复*资料上见过。
但在梦里,我看过。
我甚至记得,那篇文章的第三段,有一个关键的转折连词。
我直接找到了那个词,问题的答案,就在它后面那半句话里。
我把它抄了上去。
我写得越来越快。
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滴答”声消失了。
窗外的风声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这张试卷。
最后,是作文。
《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看到这个题目,我的笔,停住了。
梦里,我也看到了这个题目。
我还“看”到了一篇范文。
一篇四平八稳,歌颂为主,充满了豪言壮语和漂亮口号的范文。
我只要把它默写下来,一个高分,唾手可得。
我甚至记得开头第一句:“时间的长河,流淌过一九七七这不平凡的战斗之年……”
多漂亮。
多标准。
但我不想写这个。
我脑子里,没有时间的长河。
只有红星齿轮厂那条臭水沟。
水是黑的,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花,一下雨,就漫上路面,腥臭扑鼻。
我脑子里,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老师傅们咳出来的黑痰,和我自己手上磨出来的、渗着血丝的茧子。
战斗?
我的战斗,不是在广播里,不是在报纸上。
我的战斗,是在车床边,在油污里,在每一个想把书本撕了去睡觉的深夜里。
我的战斗,是和我那该死的、不甘心的命运在战斗!
一股邪火,从我心底里拱了上来。
去他妈的范文!
去他妈的漂亮口号!
我要写我自己的“战斗”。
我把那张写着“范文”的心理草稿纸,狠狠地揉成一团,扔进了脑子的垃圾桶。
然后,我重新起了一行。
我在作文本上,写下了我的题目。
不,是改了题目。
我在《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下面,加了个副标题。
——一个齿轮厂学徒的日与夜。
然后,我写下了第一句话。
“一九七七年,我十九岁,我的手,应该握笔,但它握着的是冰冷的卡尺和滚烫的铁屑。”
写下这句话,我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我不再是那个梦的傀儡,不再是那个窃取了天机的贼。
我就是林卫东。
一个不想在油污里泡一辈子的工人。
我的笔,再也停不下来。
我写我的师傅,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懇,最大的愿望,就是退休了能回乡下抱孙子。可他的手,在一次事故里,被冲床轧掉了三根手指。
我写厂里的噪音,一天二十四小时,像魔咒,钻进你的耳朵,你的骨头,你的梦。我写食堂里永远漂着一层油的白菜汤,和硬得能崩掉牙的窝窝头。
我写我第一次拿到复*资料时的心情,那几本薄薄的、纸张发黄的小册子,比我爹的命还重。
我写我在车间的角落里,就着昏暗的灯光,偷偷看书。油污蹭在书页上,怎么也擦不掉。
我写陈东他们那些干部子弟,总能搞到最新的内部资料,他们讨论题目的时候,我只能在旁边听着,像个傻子。
我写我娘,为了给我省下几毛钱买蜡烛,把家里的布票都拿去换了。
我写我爹,把他珍藏了半辈子的那几本《红楼梦》和《水浒传》卖给了收废品的,给我换了一支英雄牌钢笔。
我写着写着,眼睛就模糊了。
我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
我只知道,我心里堵着的那些东西,那些委屈,愤懑,不甘,和一点点卑微的希望,都顺着我的笔尖,流淌了出来。
我写得酣畅淋漓。
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铁锈味。
我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我成了全考场,第一个停笔的人。
我的动作,惊动了监考老师。
那个男老师,像个幽灵一样,踱到了我的身边。
他低头,看我的卷子。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探照灯,在我的作文上扫来扫去。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写得太真了。
会不会……太“黑”了?
会不会被认为是“思想有问题”?
我不敢想那个后果。
我看到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
我旁边的考生,还在奋笔疾书,笔尖刮得纸张沙沙响,像一群啃食桑叶的春蚕。
只有我,像一个已经被宣判了的犯人,等待着最后那一刀。
“当——当——当——”
结束铃,终于响了。
“全体起立!停止答题!”
男老师洪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有人,都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
我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
老师们开始收卷。
我的那张卷子,被那个男老师,亲手收了上去。
他收卷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我读不懂。
收完卷子,我们像一群被放了气的皮球,蔫头耷脑地走出教室。
走廊里,瞬间炸了锅。
“哎呀,最后那道大题,时间根本不够!”
“作文题目太要命了!战斗的一年?我天天在家喂猪,战斗个屁啊!”
“你们谁把那首诗默写全了?我卡在最后一句了!”
我听着这些哀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穿过人群,像个梦游的人。
“林卫东!”
是陈东。
他几步追上我,拦在我面前。
“可以啊你,第一个交卷的。怎么,题目太难,直接放弃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假惺惺的“关心”,和藏不住的讥诮。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淡淡地说。
说完,我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他-!”
我听见他在后面骂了一句,但我没回头。
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让我狂喜,又让我恐惧的地方。
下午,考数学。
我走进考场的时候,已经平静了很多。
我告诉自己,不管语文考得怎么样,都过去了。
现在,是新的开始。
然而,当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的那点平静,又被击得粉碎。
《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数学》。
函数,几何,代数……
那些熟悉的数字和符号,像一群狞笑着的魔鬼,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和梦里,分毫不差。
我闭上眼。
完了。
这不是巧合。
这不是什么狗屁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是……一个无法理解的,诡异的事实。
我的脑子,再次被那些现成的答案填满。
解析几何的辅助线,应该怎么画。
函数求导的最后结果,小数点后有几位。
我甚至“记得”,最后一题的第三个小问,有一个非常刁钻的陷阱。
我像一个提前拿到了通关密码的玩家。
这场对我而言,本该是龙潭虎穴的考试,变成了一场枯燥乏味的抄写。
我没有了上午写作文时的那种挣扎和激情。
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冰冷的恐惧。
我到底是谁?
我还是那个靠着自己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林卫东吗?
还是说,我只是一个被某种神秘力量选中的,可怜的木偶?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的那些知识,那些我熬了无数个夜晚背下来的公式和定理,到底是不是真的属于我。
我开始慢慢地写。
我故意把一些步骤写得繁琐一些。
我故意在一些简单的地方,停顿更长的时间。
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种被操控的感觉。
但没用。
答案就在那里,明晃晃的,像秃子头上的虱子。
你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一个半小时后,我又写完了。
这一次,我没有提前停笔。
我趴在桌子上,假装检查。
我把那些题目,一道一道地看。
看着那些我本该绞尽脑汁才能解开的难题,如今却像1+1=2一样简单地躺在我的卷子上。
我感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觉得荒诞。
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这个秘密,我不能对任何人说。
我爹娘不能。
他们只会觉得我疯了,或者,他们会比我还恐惧。
我更不可能告诉陈东。
他会把我当成一个怪物,一个骗子。
我只能把它烂在肚子里。
让它像一颗,在我身体里慢慢长大。
考完数学,我没回家。
我一个人,沿着护城河,漫无目的地走。
河水结了冰,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死玻璃。
有几个小孩在冰上滑,摔倒了,就咯咯地笑。
他们的快乐,那么简单。
而我,像个揣着一兜子金子,却快要饿死的乞丐。
第二天,考政治和史地。
我已经麻木了。
走进考场,拿到卷子,看到那些熟悉的题目。
我的心脏,甚至都不会多跳一下。
我就像一个熟练的流水线工人,把脑子里的“标准件”,一个个搬到卷子上去。
政治的论述题,我记得梦里给出的要点。
一条,两条,三条……
逻辑清晰,语言标准。
历史的年代,事件,人物。
分毫不差。
地理的山脉,河流,气候。
精准得像教科书。
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所有考试。
剩下的时间,我在发呆。
我看着窗外的老槐树,看着墙上“好好学*,天天向上”的标语。
我看着这个我拼了命想挤进来的世界。
忽然觉得,那么不真实。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甚至有种解脱的感觉。
终于,结束了。
这场荒诞的,诡异的,属于我一个人的“高考”。
走出校门,阳光有点刺眼。
我爹在门口等我,冻得直跺脚。
看到我,他赶紧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比我自己还紧张。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考得很好?
好到我自己都害怕?
说我可能,会是这次考试的状元?
我说不出口。
我只能点点头,“还行。”
我爹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就行,尽力了就行。回家!你娘给你炖了鸡!”
回家的路上,我爹一直在说。
说考上了,我们家就祖坟冒青烟了。
说以后我就是国家干部了,吃商品粮了。
说他这辈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我真的考上了,那这一切,到底算谁的功劳?
是我自己?
还是那个该死的梦?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厂里恢复了生产。
我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油污和噪音的车间。
不同的是,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看笑话的。
“卫东,考得怎么样啊?以后当了大学生,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工友啊。”
“切,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吧。”
陈东的声音,总是那么刺耳。
他在车间里,跟几个要好的工友,大声地讨论着答案。
“那道解析几何,我用的是旋转法,保证是标准答案。”
“作文我写的我们厂大干快上的事迹,肯定加分!”
他说这些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瞟我一眼。
我懒得理他。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疯狂地干活,开机床,磨齿轮,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
只有这样,我才能在晚上睡个安稳觉。
我怕,我怕再做那个梦。
但那个梦,再也没来过。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转眼,就到了一九七九年的一月。
快过年了。
厂里发了年货,两斤肉,一袋白面,还有几张布票。
但大家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
都在等那张决定命运的“榜”。
有小道消息说,录取分数线已经划出来了。
还有人说,成绩单已经到市招生办了,这两天就会公布。
空气里,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浓。
我娘,每天都要去街口的邮局问好几遍。
“有我们家卫东的信吗?”
每一次,邮递员都摇摇头。
每一次,我娘都失望地回来。
然后,继续熬着,等着。
那天,我正在车间干活。
车间主任,老王,突然跑了进来,满头大汗。
“林卫东!林卫东!大好事!”
他一边喊,一边朝我挥手。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有一种预感。
老王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你的!你的通知书到了!”
轰——
我的脑子,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通知书?
我的?
“啥?主任,你没搞错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搞错个屁!邮递员亲自送到厂党委办公室的!周**让我赶紧来叫你!快!快去看看!”
老王拉着我就往外跑。
我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像个提线木偶。
整个车间的人,都跟在我们后面,去看热闹。
我看到了陈东。
他站在人群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那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厂党委办公室,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我被老王推到了最前面。
周**,就是陈东他爹,正拿着一个大红色的信封,满脸复杂地看着我。
那信封上,几个烫金大字,差点闪瞎我的眼。
“录取通知书”。
下面,是我的名字。
林卫东。
周**把信封递给我,“卫东啊,恭喜你。给我们红星厂,争光了。”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一点喜悦。
我接过信封,很薄,但重得我差点拿不住。
我颤抖着手,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
“林卫东同学:你已被我校中国语言文学系录取,请于……”
下面的字,我看不清了。
我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
我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周围,是雷鸣般的掌声和祝贺声。
“卫东,好样的!”
“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
“以后当了干部,可得提携提携我们啊!”
我听着这些声音,却感觉离我很远。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我忽然想知道,我的分数。
我到底考了多少分?
“周**,”我抬起头,看着陈东他爹,“我的……我的总分,是多少?”
周**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
是成绩单。
“你自己看吧。”
我凑过去。
语文:98分。
数学:100分。
政治:100分。
史地:95分。
总分:393分。
在总分的后面,有一个红笔写的括号。
括号里,是两个字。
“状元”。
我盯着那两个字,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我成了……状元?
全市的理科状元?
这个结果,比我考上大学本身,还要让我震惊。
我不是没想过会考得好。
但状元?
这太……太夸张了。
“不可能!”
一声尖利的叫喊,划破了喧闹。
是陈东。
他挤进人群,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成绩单。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指着成绩单,眼睛血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林卫东,凭什么考状元?他平时模拟,连前十都进不了!他作弊!他肯定是作弊了!”
他的吼声,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作弊?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没有作弊。
至少,我没有用任何物理手段作弊。
但是,我该怎么解释?
说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所有的考题?
说出来,谁会信?
他们只会觉得我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疯子!
周**的脸,沉得像锅底。
“陈东!你胡说八道什么!滚出去!”他冲自己儿子吼道。
“我不!爸,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不信他能考过我!我不信!”
陈东疯了一样,指着我,“林卫东,你敢不敢说,你是怎么考的?你敢不敢把你的卷子拿出来,跟大家对一对?!”
我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证明我的清白?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的卷子,我看过。”
我们都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是那天在考场,一直盯着我的那个男监考老师。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走到我们中间,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
是复印的卷子。
“我是市招生办的,这次高考的阅卷组成员之一,我叫李建国。”
他自我介绍道。
然后,他把那几张复印件,递给了周**。
“这是林卫东同学的语文试卷复印件。他的成绩,是我们整个阅卷组,反复核查,一致评定的。”
李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尤其是他的作文。”
他拿起其中一张复印件,高声念道:
“《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一个齿轮厂学徒的日与夜》”
“‘一九七七年,我十九岁,我的手,应该握笔,但它握着的是冰冷的卡尺和滚烫的铁屑。’”
当他念出这句话时,我看到,在场很多老工人的眼圈,都红了。
他们听懂了。
李老师继续念着。
他念我写的师傅,念我写的噪音,念我写的油污。
念到最后,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念完,他把卷子放下,看着陈东,一字一句地说道:
“同学,你告诉我,这样的文章,是靠作弊能写出来的吗?”
“这样的真情实感,是靠投机取巧能编出来的吗?”
陈东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他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李老师又转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欣赏和鼓励。
“林卫东同学,你的数学和政治,是满分,这说明你的基础非常扎实。但是,真正打动我们所有阅卷老师的,是你这篇作文。”
“它让我们看到了一个青年工人,在艰苦的环境下,最真实的生活,最真诚的思考,和最宝贵的,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
“这,才是我们这次恢复高考,最想看到的!”
他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也钉进了我的心里。
我一直以为,我的高分,来源于那个诡异的梦。
我一直为这个“不属于我”的成绩,感到恐惧和羞耻。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梦,或许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看到“标准答案”的机会。
但是,在最后关头,我放弃了那个“标准答案”。
我选择了写我自己。
我选择了说真话。
而恰恰是这份“真”,这份不属于梦境,只属于我林卫东自己的东西,才最终成就了我。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这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激动的泪。
这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可,一种沉冤得雪的,释放的泪。
我朝着李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老师。”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颗,那根毒刺,仿佛,消失了。
我直起腰,看着面如死灰的陈东。
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从他手里,拿回了我的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那么暖。
我拿着通知书,一路跑回了家。
我娘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满手的肥皂泡。
我爹坐在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看到我,他们俩都站了起来。
“卫东……”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红色的通知书,递到了他们面前。
我娘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她不识字。
她只是看着上面的红章,和我的名字。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爹抢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着念着,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们,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我们家,成了整个大院最热闹的地方。
邻居们,工友们,都来了。
道喜的,祝贺的,羡慕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我爹拿出了他藏了半辈子的那点老白干,逢人就敬。
我娘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我被围在中间,听着那些恭维和赞美,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个梦,像一个巨大的谜团,依然悬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
我也不知道,它以后,还会不会再来。
但,我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命运给我什么样的“剧本”,最后执笔写下结局的,只能是我自己。
几天后,我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绿皮火车,又慢又挤。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我爹娘,还有厂里的几个老师傅,把我送到了车站。
临上车前,我爹把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拿着,穷家富路。”
我打开一看,是二十块钱,和几张粮票。
钱是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
我知道,这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了。
我的鼻子一酸。
“爸……”
“别说了,”他拍了拍我的背,力气很大,“到了学校,好好学。别给咱老林家丢人。”
我娘在一边,只是哭,说不出话。
汽笛长鸣。
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位置。
火车缓缓开动。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我爹娘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们一直在挥手,一直在挥手。
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再见了,红星齿-轮厂。
再见了,我那战斗过的,充满了油污和汗水的青春。
北京。
一个崭新的,未知的世界。
正在我面前,缓缓展开。
我的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图书馆里,有我一辈子都看不完的书。
教室里,有学识渊博的教授,为我们打开一扇又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我的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段传奇的故事。
有在乡下插了十年队的老大哥,有和我一样来自工厂的青年,还有一些干部子弟,但他们和陈东不一样,他们谦逊,好学。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水分。
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卡尺和齿轮的学徒工。
我开始读鲁迅,读巴金,读莎士比亚,读巴尔扎克。
我开始学*什么是诗歌,什么是小说,什么是戏剧。
我的那篇高考作文,被李建国老师推荐,发表在了校报上。
后来,又被一家全国性的文学杂志转载。
我,林卫东,一个曾经的工人,成了一个小小的“名人”。
有很多同学,都来找我,和我探讨文学。
他们说,我的文字,有力量。
他们说,我的故事,很真实。
每次听到这些,我都会想起那个梦。
那个给了我“状元”头衔,却也让我背负了巨大秘密的梦。
我把它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从不对人提起。
我努力学*,我拼命写作。
我想用我自己的努力,来证明,我配得上这份幸运。
我配得上,“状元”这两个字。
大二那年,我用我发表文章得来的稿费,给我爹娘,在老家县城,买了一套小房子。
虽然不大,但干净,明亮。
我爹再也不用去忍受厂里的噪音。
我娘也再也不用去洗那条油腻腻的臭水沟。
我把他们接过去的那天,我爹喝多了。
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卫东,爸这辈子,没白活。”
那一刻,我觉得,我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四年大学生活,就要结束了。
我们面临着毕业分配。
因为我成绩优异,又在全国性的刊物上发表过文章,学校给我的选择有很多。
留校,去国家部委,去大的报社,出版社。
任何一个,都是旁人梦寐以求的金饭碗。
同学们都羡慕我。
他们说,林卫东,你这辈子,稳了。
我也曾一度以为,我会选择一条最平坦,最光明的路。
直到,我收到了李建国老师的一封信。
他已经从招生办,调到了一个新成立的教育改革研究小组。
他在信里,跟我谈了现在教育中存在的一些问题。
谈了很多像我当年一样,有才华,有梦想,却被埋没在底层,没有机会接受教育的年轻人。
信的最后,他问我,愿不愿意,毕业后,加入他们。
去一个偏远的,贫困的省份,参与一项教育改革的试点工作。
他说,那个地方,需要我这样,从底层走出来,又懂得教育的人。
他说,那会很苦。
但是,很有意义。
我拿着那封信,想了一整夜。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红星齿轮厂的油污,浮现出我爹卖掉《红楼梦》时那不舍的眼神,浮现出我娘为了几根蜡烛去跟人吵架的背影。
我想起了我的那篇作文。
我想起了我写下的第一句话。
“我的手,应该握笔。”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我放弃了留京的机会,放弃了那些金饭碗。
我选择了李老师说的那条,最苦,但也可能最有意义的路。
我的决定,惊动了所有人。
我的同学,我的老师,都来劝我。
他们说我疯了。
他们说我傻。
说我这是自毁前程。
我爹娘,在电话里,也哭了。
他们不理解,我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福不享,要去自讨苦吃。
我没法跟他们解释清楚。
我只是告诉他们,爸,妈,请相信你们的儿子。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最终,他们没有再反对。
我爹只说了一句话:“你自己的路,自己选。别后悔就行。”
我没有后悔。
当我背着行囊,再次踏上绿皮火车,前往那个陌生的,贫困的省份时,我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我知道,我不是去“吃苦”。
我是去,还愿。
还那个诡异的梦,欠我的,也欠这个世界的一份“真”。
我是去,让更多像我当年一样的孩子,能够有机会,用自己的手,握住自己的笔。
写下属于他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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