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激光的工作原理建立在原子或分子的能级跃迁之上。然而,并非任意两个能级之间都可以发生辐射跃迁。量子力学表明,跃迁的发生受到严格的选择定则约束,只有满足特定条件的能级对之间才能有效地吸收或发射光子。在电偶极近似下,最基本的选择定则要求轨道角动量量子数的变化Δl = ±1,以及磁量子数的变化Δm = 0, ±1。这些规则不是人为的规定,而是角动量守恒和宇称守恒等基本物理定律的直接体现。

选择定则对激光系统的设计和运转具有决定性意义。它们决定了哪些能级可以被用作激光跃迁的上下能级,影响着泵浦过程的效率,并且与激光输出的偏振特性密切相关。在氦氖激光器、掺杂离子固体激光器、半导体激光器等各类系统中,选择定则都发挥着基础性的作用。理解这些规则的物理根源,有助于深入把握激光物理的本质,并为新型激光器的开发提供理论指导。
本文将从量子力学的角度阐述电偶极跃迁选择定则的起源,分析Δl和Δm规则的物理含义,讨论它们与光偏振的关系,并通过具体的激光系统案例说明选择定则的实际应用。最后,我们还将简要讨论禁戒跃迁的概念及其在某些特殊激光系统中的作用。
选择定则的量子力学起源原子与光的相互作用在量子力学中通过相互作用哈密顿量来描述。当电磁波的波长远大于原子尺度时(这对于可见光和近红外光是很好的近似),可以采用电偶极近似,将原子视为点偶极子与光场耦合。在这一近似下,相互作用哈密顿量可以写为:
H_int = -d^ · E^
其中d^ = -e * r^是原子的电偶极矩算符,e是电子电荷,r^是电子的位置矢量,E^是电场矢量。辐射跃迁的概率正比于初态|i⟩与末态|f⟩之间偶极矩矩阵元的模方:
W ∝ |⟨f|d^|i⟩|^2
选择定则的本质是确定哪些跃迁的矩阵元不为零。如果⟨f|d^|i⟩ = 0,则该跃迁在电偶极近似下被禁止,称为禁戒跃迁;如果矩阵元不为零,则称为允许跃迁。
对于氢原子或类氢离子,能级由主量子数n、轨道角动量量子数l和磁量子数m标记。电子的波函数可以分离为径向部分R_nl(r)和角度部分Y_lm(θ,φ),后者是球谐函数。偶极矩算符的各分量可以用球坐标表示:位置矢量r^的z分量正比于r * cosθ,而x和y分量的线性组合正比于r * sinθ * exp(±iφ)。这些角度依赖性可以用球谐函数展开。
计算偶极矩矩阵元时,需要对角度部分进行积分。关键的数学工具是球谐函数的乘积积分公式,它涉及克莱布希-戈登系数或3j符号。结果表明,积分非零的条件是:
A) 对于轨道角动量:初态和末态的l值之差必须为±1,即Δl = ±1。 B) 对于磁量子数:取决于偶极矩的分量选择,Δm = 0对应z分量,Δm = ±1对应x和y分量的组合。
这些规则可以从角动量守恒的角度直观理解。光子是自旋为1的玻色子,携带一个单位的角动量。当原子吸收或发射光子时,光子的角动量必须被原子系统所吸收或提供。由于轨道角动量l的变化必须等于转移的角动量(数值为1),因此Δl = ±1。同样,m的变化反映了角动量在特定方向(通常是量子化轴方向)上的分量变化,光子可以携带m = +1、0或-1的角动量分量,对应于不同的偏振态。
Δl = ±1规则的物理意义轨道角动量量子数l描述电子绕核运动的角动量大小,其数值为0、1、2、3...分别对应s、p、d、f...轨道。Δl = ±1的选择定则意味着电偶极跃迁只能发生在相邻类型的轨道之间:s轨道只能与p轨道之间跃迁,p轨道可以与s或d轨道跃迁,d轨道可以与p或f轨道跃迁,以此类推。s到s、p到p、d到d等同类轨道之间的跃迁是禁止的。
这一规则的深层原因与宇称守恒有关。宇称是描述波函数在空间反演(r → -r)下变换行为的量子数。球谐函数Y_lm的宇称为(-1)^l,因此s轨道(l=0)具有偶宇称,p轨道(l=1)具有奇宇称,d轨道(l=2)具有偶宇称,以此类推。电偶极矩算符d^ = -er^在空间反演下变号,是奇宇称算符。
根据宇称守恒,矩阵元⟨f|d^|i⟩非零要求被积函数具有偶宇称。设初态宇称为(-1)^l_i,末态宇称为(-1)^l_f,算符宇称为-1,则被积函数的宇称为(-1)^(l_i + l_f + 1)。要使其为偶(即等于+1),需要l_i + l_f为奇数,这意味着l_i和l_f一奇一偶,即Δl为奇数。进一步的角动量耦合分析表明,在电偶极近似下,Δl只能是±1,不能是±3、±5等更大的奇数。
考虑氢原子的具体例子。基态是1s态(n=1, l=0),第一激发态包括2s态(n=2, l=0)和2p态(n=2, l=1)。从1s到2s的跃迁是禁止的,因为两者都是s轨道,Δl = 0。从1s到2p的跃迁是允许的,Δl = 1。这就是著名的莱曼α线,波长为一百二十一点六纳米,处于远紫外区。类似地,巴尔末系的Hα线对应从3d/3s到2p或从3p到2s的跃迁,其中只有涉及Δl = ±1的过程是电偶极允许的。
在多电子原子中,选择定则变得更加复杂,因为需要考虑电子之间的耦合。在LS耦合(罗素-桑德斯耦合)方案下,总轨道角动量L和总自旋S分别是好量子数,选择定则变为ΔL = 0, ±1(但L = 0到L = 0禁止)以及ΔS = 0。后者反映了电偶极跃迁不改变自旋态的事实,因为偶极矩算符不作用于自旋空间。在重原子中,自旋-轨道耦合变强,LS耦合不再是好的近似,选择定则需要用总角动量J来表述。
Δm规则与光的偏振态磁量子数m描述角动量在量子化轴(通常取为z轴)上的投影,取值范围从-l到+l。Δm = 0, ±1的选择定则与辐射的偏振特性密切相关,反映了光子角动量分量的转移。
当Δm = 0时,原子在z方向上的角动量分量不变。这种跃迁由偶极矩的z分量d_z引起,发射或吸收的光在垂直于z轴的方向上观察时是线偏振的,偏振方向平行于z轴。这种跃迁称为π跃迁。
当Δm = +1时,原子的m值增加1,意味着吸收了一个单位的z方向角动量。这对应于右旋圆偏振光(从光源向观察者方向看)沿z轴传播时的吸收,或在垂直于z轴方向观察时发射的线偏振光。当Δm = -1时,原子释放一个单位的z方向角动量,对应于左旋圆偏振光。Δm = ±1的跃迁统称为σ跃迁,可以进一步区分为σ+和σ-。
偏振选择定则在塞曼效应中有直观的体现。当原子置于外磁场中时,不同m值的能级发生分裂,分裂量与m成正比。在正常塞曼效应中,一条谱线分裂为三条:π分量位于原波长位置,σ+和σ-分量分别向高频和低频方向移动。沿磁场方向观察只能看到圆偏振的σ分量,垂直于磁场方向观察可以同时看到线偏振的π和σ分量。
在激光物理中,偏振选择定则被广泛利用。光学泵浦是一个典型例子。在碱金属原子(如铷、铯)的光学泵浦实验中,用圆偏振光照射原子,选择性地激发特定m态的原子。由于Δm = +1或-1的选择性,可以将原子布居积累到特定的磁子能级上,实现自旋极化。这种技术是原子钟、磁强计和量子信息实验的基础。
氦氖激光器的偏振特性也与选择定则有关。虽然氦氖激光器在没有偏振选择元件时通常输出随机偏振的光,但可以通过在腔内插入布儒斯特窗来选择特定偏振。布儒斯特窗对不同偏振的反射损耗不同,使得某一偏振的模式优先振荡。从原子物理的角度看,增益介质中的氖原子在各向同性环境中时,不同m态的跃迁概率相等;但在存在磁场或偏振选择时,特定的Δm跃迁会被优先利用。
选择定则在激光系统中的应用选择定则在各类激光系统的设计和分析中都发挥着作用。下面通过几个具体案例来说明。
氦氖激光器是最经典的气体激光器。其激光跃迁发生在氖原子的能级之间。最常用的六百三十二点八纳米红光来自3s_2到2p_4的跃迁(使用帕邢记号)。在现代量子力学记号中,这对应于电子组态2p^5 3s到2p^5 2p的跃迁,涉及一个电子从3s轨道跃迁到2p轨道(或等效地,空穴从2p跃迁到3s)。这里Δl = 1,满足选择定则。氖原子还有其他激光跃迁,如一点一五微米和三点三九微米的红外线,它们分别对应不同的能级对,但都满足Δl = ±1的要求。
掺钕钇铝石榴石激光器(Nd:YAG)是最重要的固体激光器之一。钕离子Nd^3+的基态电子组态是[Xe]4f^3,激光跃迁发生在4f电子的不同能级之间。最常用的跃迁是从^4F_3/2到^4I_11/2,产生一点零六四微米的激光。这里需要注意的是,4f到4f的跃迁按照Δl = 0的严格选择定则应该是禁止的。然而,由于晶体场效应和自旋-轨道耦合,纯粹的LS耦合描述不再适用,f轨道的波函数混入了其他成分,使得原本禁止的跃迁获得了一定的允许程度。此外,稀土离子中存在显著的电四极和磁偶极贡献,进一步增强了这些"准禁戒"跃迁的强度。尽管如此,稀土离子跃迁的振子强度通常比典型的电偶极允许跃迁小几个数量级,导致辐射寿命较长(毫秒量级),这反而有利于粒子数反转的建立。
钛宝石激光器是另一种重要的固体激光器,其增益介质是掺钛的蓝宝石。钛离子Ti^3+只有一个3d电子,基态是^2T_2,激发态是^2E。激光跃迁对应于3d电子在晶体场分裂的能级之间的跃迁,严格说来也是d到d跃迁,Δl = 0。然而,由于八面体晶体场对d轨道的强烈作用,以及振动与电子态的耦合(即声子辅助跃迁),这些跃迁获得了可观的强度。钛宝石的宽带增益谱使其成为超短脉冲激光的首选增益介质。
半导体激光器的选择定则需要用能带理论来表述。在直接带隙半导体如砷化镓中,导带底主要由s型波函数构成,价带顶主要由p型波函数构成。电子从导带到价带的辐射复合涉及s到p的跃迁,Δl = 1,满足选择定则,因此是强允许跃迁。这是直接带隙半导体能够高效发光的物理原因。相比之下,硅和锗是间接带隙半导体,导带底和价带顶位于布里渊区的不同位置,跃迁需要声子参与以满足动量守恒,效率大为降低。
在量子阱和量子点半导体激光器中,选择定则变得更加丰富。量子限制改变了电子和空穴的波函数对称性,导致跃迁矩阵元依赖于量子阱的取向和光的偏振方向。例如,在生长于(001)方向的砷化镓量子阱中,重空穴到导带的跃迁对于平行于量子阱平面的偏振有最大的跃迁矩阵元,而轻空穴跃迁则对垂直偏振有较大响应。这种偏振依赖性可以用于控制激光器的输出偏振。
禁戒跃迁与选择定则的突破严格满足Δl = ±1、Δm = 0, ±1的跃迁称为电偶极允许跃迁。不满足这些条件的跃迁称为电偶极禁戒跃迁。然而,"禁戒"并不意味着绝对不能发生,只是意味着在电偶极近似下跃迁矩阵元为零。实际上,通过其他机制,禁戒跃迁仍然可以发生,只是强度通常比允许跃迁弱得多。
磁偶极跃迁是最常见的替代机制。磁偶极矩算符正比于角动量算符L^ + 2S^,在空间反演下不变,具有偶宇称。因此,磁偶极跃迁的宇称选择定则与电偶极相反:Δl = 0是允许的,而Δl = ±1是禁止的。对于角动量量子数,磁偶极跃迁满足ΔJ = 0, ±1(但J = 0到J = 0禁止)。磁偶极跃迁的强度通常比电偶极跃迁弱约五个数量级,因为磁偶极矩比电偶极矩小一个因子α(精细结构常数,约1/137)。
电四极跃迁涉及电荷分布的四极矩,选择定则为Δl = 0, ±2,Δm = 0, ±1, ±2。电四极跃迁的强度比电偶极跃迁弱约(a_0/λ)^2倍,其中a_0是玻尔半径,λ是波长,这个因子约为10^-6到10^-8。
在某些特殊的激光系统中,禁戒跃迁发挥着重要作用。前面提到的稀土离子激光器就是例子。另一个重要的例子是汞离子光钟,它利用汞离子的电四极跃迁作为频率标准。这种跃迁的极窄自然线宽(由长寿命导致)使其成为高精度频率测量的理想候选。
外部微扰也可以"打开"原本禁止的跃迁。在强激光场中,多光子过程可以实现单光子禁止的跃迁。电场或磁场的存在可以混合不同宇称或不同角动量的态,使禁戒跃迁获得一定的允许程度。在凝聚态环境中,晶体场、声子耦合和杂质效应都可能修改选择定则。
自旋禁戒跃迁(ΔS ≠ 0)在有强自旋-轨道耦合的系统中也可以发生。磷光材料就是利用这种机制:分子被激发到单重态后,通过系间窜越转移到三重态,然后经由自旋禁戒的三重态到基态单重态跃迁发光。由于这种跃迁被禁止,发光寿命很长,可以持续数毫秒甚至数秒。在有机发光二极管中,通过引入重金属配合物来增强自旋-轨道耦合,可以提高三重态发光效率,这是磷光有机发光二极管的工作原理。
选择定则与原子光谱的实验验证选择定则的存在通过大量的原子光谱实验得到验证。最直接的证据来自对谱线的系统观测和分类。
在碱金属原子光谱中,选择定则的作用非常明显。钠原子的D线是最著名的例子,它对应于3p到3s的跃迁,Δl = 1,是强允许跃迁。钠原子没有从4s到3s的跃迁线,因为Δl = 0是禁止的。通过系统分析碱金属光谱中各条谱线的能级归属,可以验证Δl = ±1的选择定则适用于所有观测到的强谱线。
塞曼效应实验提供了Δm选择定则的直接验证。将原子置于磁场中并分析发射光的偏振态,可以观察到π分量(Δm = 0)和σ分量(Δm = ±1)具有不同的偏振特性和不同的频率位移。这些观测结果与基于选择定则的理论预测完全一致。
吸收光谱实验可以更定量地验证选择定则。测量原子对不同波长光的吸收系数,可以确定各跃迁的振子强度。允许跃迁的振子强度接近于1,而禁戒跃迁的振子强度小很多个数量级。这种巨大差异正是选择定则有效性的体现。
高分辨激光光谱技术使得对选择定则的验证更加精确。通过测量原子能级的精细结构和超精细结构,可以详细检验各种选择定则(包括总角动量J、核自旋I等的选择定则)的适用范围和可能的破坏机制。这些实验不仅验证了基本理论,也为原子钟和精密测量提供了基础数据。
总结
电偶极跃迁选择定则Δl = ±1和Δm = 0, ±1是量子力学基本原理在原子光学中的直接体现。Δl规则源于角动量守恒和宇称守恒,要求光子携带的一个单位角动量必须被原子的轨道运动所吸收或提供,同时宇称必须改变以匹配电偶极算符的奇宇称性质。Δm规则与光的偏振态相关,π跃迁对应线偏振光和Δm = 0,σ跃迁对应圆偏振光和Δm = ±1。这些规则决定了激光系统中哪些能级对可以参与激光跃迁,影响着泵浦方案的设计和输出光的偏振特性。在氦氖激光器、Nd:YAG激光器、钛宝石激光器和半导体激光器等各类系统中,选择定则都发挥着基础性作用。对于不满足电偶极选择定则的跃迁,可以通过磁偶极、电四极等高阶机制发生,尽管强度较弱,但在稀土离子激光器和光钟等应用中仍具有重要价值。选择定则的深入理解不仅有助于分析已有激光系统的工作机制,也为开发新型激光器和量子光学器件提供了理论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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