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李志石

今天一早翻到《小窗幽记》第三卷《集峭》了,撞见这么几句:“一纸八行,不遇寒温之句;鱼腹雁足,空有往来之烦。是以嵇康不作,严光口传,豫章掷之水中,陈泰挂之壁。”
白话讲来也简单,一张写满八行字的信纸,连句嘘寒问暖的客套话都没有;那些靠鱼腹雁足传递的书信,空剩了来回寄送的麻烦。所以嵇康干脆不写回信,严光只让人带个口信,殷洪乔把托转的信全扔水里,陈泰把送来的书信原封不动挂在墙上。这几句读下来,倒叫我想起不少和“信”有关的闲事儿。
过去我总觉得,写信是很郑重的一件事。我亲眼看到我父亲给他远在新疆的叔伯舅舅写信,父亲毛笔字写得好,他写信一般都用小楷一笔一画写。毛笔蘸得墨浓,下笔要想半天,生怕哪个字用得不妥帖,一张信笺纸,好像能写上好几个小时。我奶奶去世早,也没听说过她有亲兄弟姐妹,父亲是打心底里尊重奶奶,才把她的叔伯舅舅也当成自己的亲舅舅。信发出去了,父亲就一直在等回信,可那时候哪有那么方便啊,写出去的一封信,来回得有一两个月时间。但父亲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写上一封信,问长问短,絮絮叨叨全是家常。后来日子过得快了,毛笔用得少了,就换成钢笔写。
我学会写字的时候,也帮不认大字的几个邻居写过信。我毛笔字不行,写小楷更是没那个耐心,自然是用钢笔。写好后还一字一句读给他们听,表达的意思不准确,他们还让我把它改正过来,修修改改,让对方看不清,就再找张纸认认真真地誊写一遍。然后他们拿去贴上邮票到镇上的邮局代办所寄出去。如今再看,邮局的绿邮筒早成了街上稀罕的风景,没人再特意买邮票寄信了。回头琢磨古人那些跟信有关的荒唐事,倒更觉出几分趣味。
我从书上看到,古人写字讲究一纸八行的规制,可偏偏有人连句寒暄都懒得写,那信递过去,跟张白纸也差不了多少。鱼腹藏尺素,雁足系家书,听着挺浪漫,实则来回折腾,麻烦透顶。嵇康说自己不擅写信也不喜写信,搁现在就是不爱回信息的性子,你再怎么催,他也不理。严光更妙,光武帝派人送书信请他做官,他倒好,不回一字,只捎句话过去,劝人家好好做事,别听阿谀奉承的话。这股子懒劲儿和硬气,可比现在那些长篇大论的空洞的信,洒脱多了。
最有趣的是殷洪乔。这人要去豫章做官,临走前一堆人托他带信,足有上百封。换旁人,要么勉为其难应下,要么婉言谢绝,他倒好,走到江边,把那些信一股脑全扔水里,还念叨着“沉者自沉,浮者自浮”。
我退休后收拾书房,从旧书橱里翻出一些牛皮纸信封,里头好些早年的信。许多是那些没头没尾的客套信,字里行间全是虚头巴脑的客气,没一句实在话。当时没舍得扔,现在看着,倒真想学殷洪乔,找楼下那条小河,把它们叠成纸船,顺水流走算了。
还有陈泰,把别人送的书信全挂在墙上,连信都不拆。我老伴总笑我,说我手机里一堆未读消息,跟陈泰挂在墙上的信一个样。不过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写信了,一次我到邮局去寄快递,还看到有几个人在那里邮寄挂号信,估计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过,现在大家有事没事都在微信上敲几句,语音一条接一条,文字消息蹦来蹦去,比当年的驿马快了何止百倍。那些小区群里的@全体成员,那些推销保健品的广告私信,还有那些复制粘贴的节日祝福,因为不是自己写的,就没有什么亲切感,还不如过去在明信片上写上一两句话呢。看着看着,权当是手机里的“壁上笺”。前几天清理手机内存,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半天,又缩回来,倒不是舍不得,是忽然想起陈泰挂信的模样,觉得留着这些,也留有点挂念,添点趣味。
疫情封控那会儿,我和女儿通信最勤,有时候每天写一封,也有时候隔三差五写一篇。我守在乡下,她困在城里。起初写信,无非是怕她买不着吃食,挂心她的三餐。后来她阳过两遭,信里的话就又多了些嘱咐,总惦记着她身子骨能不能缓过来。
封控不用上班,日子一下子空出来。我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翻书。手边搁着搪瓷缸子,泡的粗茶,喝着解渴。翻到有意思的地方,就随手在书眉上划几笔,或是撕张废纸记下来。往后我和女儿在微信上的信,多半成了读书笔记。儒释道也好,历史、文学、哲学、社会学也罢,想到什么便写什么,没个拘束。长信能写个三四千字,平日里见面哪有这般工夫说这么多话。有些话当面讲总觉得别扭,落笔反倒自在。
一来二去的通信,倒让我瞧明白了,女儿是真的长大了。她的见识宽了,眼界也高了,好些地方比我懂得透彻。这种感觉,真是痛快。
有一次,上小学三年级的外孙女犯了错,我批评了她,要她写一份检讨。她不知道什么是检讨书,就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第一句话是“亲爱的外公您好”,接着写自己今天做错了什么,以后会怎样怎样,末尾还画了个偷笑的鬼脸。写好了没当面交给我,悄悄塞在了我的枕头底下。我第二天早上看到,心里头美滋滋的,这年头,我也很少能收到一封信了。
我跟她说,你的信写得挺好。外孙女奶声奶气地说:“外公,我哪是写信呀,我写的是检讨啊。”我逗她:“那你怎么不直接交给我,要不你从邮局寄给我吧。”她眨巴着眼睛问什么是邮局、什么是邮票,一脸新鲜。
我就跟她讲鱼腹藏尺素、鸿雁传书的故事,讲殷洪乔把百十来封信扔进江里的趣事。她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攥着我的袖子晃了晃:“外公外公,那咱们也叠纸鱼吧,我要在里面塞小纸条,送给我们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说着就跑去客厅翻彩纸,还不忘回头喊一句,“要红色的纸,鱼要红的才好看!”我俩蹲在茶几旁叠了半,她还非要在纸鱼尾巴上画个小笑脸,说这样纸条飘到同学手里才喜庆。老伴端来一盘洗好的砂糖橘,剥了一瓣塞我嘴里,甜丝丝的汁水漫开来,她说:“你呀,就喜欢琢磨这些没用的老事儿,还影响外孙女的学*。小姑娘本来就爱瞎折腾,你再给她讲这些扔信挂信的歪理,回头指不定把作业本都叠成纸鱼扔楼下河里去。”
不管是从前的八行笺纸、鱼雁传书,还是如今的微信消息、语音通话,说到底,形式真不重要。要紧的是话里头的那份真心实意。少了这份心意,再正经的八行书,扔进水里也只是一摊废纸;多了这份心意,哪怕是微信里一句“有空聚聚”,也够暖人半天的。过日子嘛,快也好慢也好,繁也好简也好,说到底,真诚才最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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