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一场名为“喜宴”的战场
我叫苏佳禾。

今天是我爸妈给我办升学宴的日子。
为了这场宴席,我那个老实巴交的爹,把他小半辈子攒下的那点人情都用上了。
酒店是城南的一家,不算顶好,但菜做得实在,老板是我爸的老战友,抹了零头,还送了果盘。
我爸穿着他最好的那件,领口都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衬衫,站在门口迎客,背挺得笔直。
他逢人就笑,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一边说,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把客人递过来的红包塞进我妈的布兜里。
我妈就在旁边,也是满脸堆笑,嘴里不停地招呼着“快请进,快请进”。
我知道,他们是真高兴。
我考上了省里最好的那所大学,分数高出录取线三十多分。
这对我家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我们家不富裕。
我爸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营厂里当个小组长,我妈在超市做理货员,俩人的工资加起来,刨去日常开销,剩不下几个钱。
我从上高中起,就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校服就是我最好的外套。
今天为了这升学宴,我妈特意去商场,给我挑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标价四百九十九,她跟人家磨了半天嘴皮子,三百八成交的。
我穿上的时候,她眼圈都红了,一个劲儿地说:“我闺女真好看,跟仙女似的。”
我爸就在旁边嘿嘿地笑,不住地点头。
看着他们俩鬓角藏不住的白头发,我心里发酸。
我发誓,等我上了大学,毕了业,我一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宴席定在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图个吉利。
十一点半,亲戚朋友们陆陆续клю地都到了。
我爸单位的同事,我妈超市的姐妹,还有街坊四邻,满满当当地坐了五六桌。
大家都很给面子,红包不论大小,都是一份心意。
我爸我妈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可我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因为,我奶奶家的人,还没到。
贵客
我奶奶,我二叔苏建业一家,是我家最“重要”的亲戚。
重要到我爸在订桌的时候,特意把主桌最中间的位置留给了他们。
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一阵阵地发冷。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但他们也一定会迟到。
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无声的宣告:你们苏建国一家,得等着我们。
果然,十二点十分,宴会厅的门才被“咣当”一声推开。
我奶奶,被我二叔苏建业和我二婶搀着,像个老佛爷一样,在一片喧闹中,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的,是我的堂哥,苏承川。
他穿着一身名牌,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股子傲慢。
一瞬间,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我爸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妈,建业,弟妹,你们可算来了,快,主桌给你们留着呢。”
我奶奶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只是拿眼角扫了一圈,哼了一声。
“建国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挑的什么地方?又小又挤,一股子油烟味儿,怎么请客?”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亲戚朋友们,表情都有些尴尬。
我妈赶紧打圆场。
“妈,建国也是想着这里菜做得好,实惠。”
“实惠?”
我二婶夸张地笑了一声,她那刚做过拉皮的脸,笑起来有点僵硬。
“嫂子,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图实惠啊?讲究的是个排面!你看我们家承川上次过生日,建业直接在希尔顿包了个厅,那才叫气派!”
我爸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苏承川在一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掏出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低头玩了起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尴尬到冰点的气氛里,我奶奶终于发话了。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行了行了,地方不怎么样,心意到了就行。”
她说着,从她那个古驰的包里,慢悠悠地掏出一个硕大无比的红包。
那红包是定制的,上面烫着金色的“前程似锦”四个大字,厚得像一块砖头。
“佳禾啊,过来。”
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磨蹭着,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她把那个红包塞到我手里,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大孙女佳禾的好日子!”
“她考上了大学,是我们老苏家的骄傲!”
“我这个当奶奶的,也没什么好表示的,这里面是五万块钱!”
“五万!”
她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晰。
“希望我们佳禾,以后能有出息,别忘了拉扯拉扯她这个不争气的爹!”
话音一落,整个大厅“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五万?我的天,老太太可真实诚!”
“这奶奶当的,没话说!”
“苏建国,你可真有福气!”
恭维声,羡慕声,像潮水一样向我爸妈涌去。
我爸妈俩人都懵了。
他们看着我手里的红包,又看看我奶奶,脸上的表情,是震惊,是难以置信,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惧。
对,是恐惧。
我看得分明。
我爸的嘴唇都在哆嗦。
而我,低头看着手里这个又厚又沉的红包,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五万?
我奶奶会给我五万?
那个连我爸当初为了给我凑学费,跪在她面前磕头,她都只肯拿出三百块钱的奶奶?
那个把爷爷留下的老宅子,连哄带骗地过户给我二叔,让我家到现在还挤在六十平米旧楼房里的奶奶?
那个苏承川买一双三千块的球鞋眼都不眨,我妈过年想给她买件三百块的羊毛衫,她都嫌贵说不值的奶奶?
她会给我五万?
我笑了。
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02 “贵客”驾到
我奶奶非常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效应。
她享受着众人惊叹的目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仿佛一朵盛开的菊花。
我二叔苏建业,挺着他那将军肚,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
“大哥,你看妈多疼佳禾。以后佳禾出息了,你这日子就好过了。”
我爸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点着头,嘴里喃喃着:“是,是,妈最疼我们。”
可他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红包,那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我妈的反应更直接。
她的脸煞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个装红包的布兜,仿佛那个布兜能给她一点力量。
我太了解他们了。
他们不是高兴,他们是害怕。
他们知道我奶奶的为人。
这五万块钱,就像一颗定时炸弹,现在捧在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把我们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炸得粉身碎骨。
奶奶被众人簇拥着,坐上了主桌的首位。
二叔一家,理所当然地坐在她身边。
我爸我妈,反而像是两个局促不安的仆人,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坐哪里。
还是酒店老板,我爸的那个战友,看不过去了,走过来拉了我爸一下。
“老苏,你傻站着干什么?今天你是主角,快坐啊。”
他把我爸按在了奶奶旁边的空位上。
我爸坐下的时候,屁股只沾了椅子一个边,腰板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起立领罚的小学生。
宴席开始了。
一道道菜被端了上来。
我奶奶每吃一道菜,都要点评一番。
“这鱼蒸老了。”
“这虾不新鲜。”
“这汤一点味道都没有,放盐了吗?”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整桌的人都听见。
桌上的气氛,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我爸不停地给她夹菜,给她倒茶,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妈,您多吃点,多吃点。”
我奶奶爱答不理,偶尔从鼻子里哼一声,算是回应。
我二叔则开始高谈阔论。
从国际形势,谈到股票基金,再到他公司下个月就要上市的宏伟蓝图。
他唾沫横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大哥,不是我说你,你就在那破厂里熬着,能有什么出息?人啊,得有眼光,得懂得抓住机遇。”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五粮液,那酒是他自己带来的。
“就说我们家承川,虽然没考上你们说的那种什么重点大学,但那又怎么样?”
他话锋一转,矛头指向了我。
“我已经给他联系好了,去澳洲留学。读个商科,回来直接进我公司,以后这偌大的家业,不都是他的?”
他看了一眼苏承川。
苏承川配合地抬起头,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玩他的手机。
我二婶立刻接话。
“就是啊,现在这年头,学历算什么?人脉和眼光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家承川去澳洲,一年光学费生活费就得五六十万呢。不过这钱,花得值!”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不像有的孩子,死读书,读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一辈子能挣几个钱?”
我放在桌下的手,又一次攥紧了。
这些话,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我心上,扎在我爸妈的心上。
我看见我爸的脸,又红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就把杯里的白酒闷了下去,呛得他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妈赶紧给他拍背,眼圈也红了。
周围的亲戚们,有的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有的则面露不忿,但碍于我奶奶在场,谁也不敢说什么。
我奶奶,却像是没听见她小儿子和小儿媳对我大儿子的羞辱一样。
她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她终于把目光转向了我。
“佳禾啊。”
她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
“你二叔二婶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是为你好。”
“你是个女孩子,以后总是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那才是正道。”
“你看看你堂哥,男孩子,就得有志向,以后是要撑起一个家的。我们老苏家的未来,可都指望他呢。”
这番话,她说得语重心长,仿佛真的是在为我着想。
可我听在耳朵里,却只觉得一阵反胃。
在她眼里,我,苏佳禾,一个拼了命读书,考上名牌大学的孙女,价值还不如一个只知道花钱享乐的孙子。
因为我是女孩。
就因为我是女孩。
我爸似乎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再一次,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
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小时候,我发高烧,我爸背着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医院,嘴里不停地喊着:“佳禾不怕,爸爸在。”
我想起初中时,我想买一本辅导书,我爸二话不说,把他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皱巴巴的几十块钱,还不够,他又去跟邻居借。
我想起高中开学,我爸去给我交学费,学费三千,他只有两千。
他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然后,我知道,他去了奶奶家。
我不知道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一千块钱,像是攥着他全部的尊严。
后来我妈偷偷告诉我,我爸跪下了。
为了那一千块钱,给我奶奶跪下了。
而我二叔,就在旁边看着,嘴里还说着风凉话:“大哥,不是我们不帮你,主要是承川最近要报个补*班,也挺花钱的。”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它没有碎,而是变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铁。
我看着桌子对面,那一大家子“贵客”的嘴脸。
看着我奶奶那副悲天悯人的虚伪面孔。
看着我二叔那副小人得志的嚣张气焰。
看着我堂哥那副目中无人的冷漠德行。
我突然觉得,我不能再忍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爸妈要受这种委屈?
凭什么我要被这样轻贱?
就因为我们穷?就因为我爸老实?就因为我是个女孩?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然后,我端起了桌上的饮料,站了起来。
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微笑。
03 话里藏刀
“奶奶,二叔,二婶,堂哥。”
我举着杯子,声音清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今天是我升学的好日子,谢谢你们能来。”
“特别是奶奶,您给了我这么大一个红包,我……我真是太激动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的表演恰到好处。
一个被巨款砸晕了头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奶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傻孩子,跟奶奶还客气什么?你高兴就好。”
二叔也笑着说:“佳禾,以后可得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你奶奶的一片心意。”
“一定,一定。”
我连连点头,然后把杯子里的橙汁一饮而尽。
坐下后,我把那个“砖头”一样的红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副生怕它飞了的模样。
我的这番作态,显然取悦了他们。
接下来的时间里,桌上的气氛“融洽”了许多。
二叔不再指名道姓地教训我爸,而是把话题转向了在座的其他亲戚。
他挨个问人家在哪里高就,孩子学*怎么样,然后不管人家回答什么,他都能找到一个切入点,最终把话题引到自己和自己儿子身上,不动声色地炫耀一番。
“老李啊,你儿子在工商局?不错不错,铁饭碗。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啊,不能太求稳,得有闯劲。像我们家承川,我就不让他考公务员,没意思,我准备让他接我的班,自己当老板。”
“王婶,你孙女钢琴十级了?厉害厉害。女孩子嘛,学点才艺好,陶冶情操。我们家承川倒是没时间学这些,天天忙着跟他那些国外的朋友练口语呢,毕竟以后是要出去见大世面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别人,但每一个字,都在抬高自己。
我奶奶就在一旁,时不时地补充一两句。
“承川这孩子,就是随他爸,有主见。”
“我们老苏家,就指望他了。”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在座的亲戚们,脸上都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嘴里附和着“是是是”“了不起”,但眼神里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我爸我妈,则完全成了隐形人。
他们低着头,默默地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仿佛这场升学宴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我那个远在澳洲的堂哥。
我抱着那个红包,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我看着二叔喝得满面红光,唾沫星子横飞。
我看着二婶不停地用手机拍照,发朋友圈,配的文字大概是“参加侄女的升学宴,家庭氛围真好”。
我看着奶奶,她正用一种挑剔的眼神,打量着我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arc的轻蔑。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我怀里的红包,明明那么厚实,我却觉得它轻飘飘的,像一团棉花。
不,不对。
不是像棉花。
是真的……很轻。
我抱着它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捏了捏。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触感不对。
我从小到大,收过不少红包,也帮我妈包过红包。
钱的触感,我是知道的。
一百块的新钞,是脆的,硬的,一沓捏在一起,有一种扎实的手感。
而我怀里这个……
软绵绵的。
中间似乎是实的,但两边,却是空的。
一种荒谬而又可怕的猜测,在我脑海里,疯狂地滋长。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爸。
他正好看过来。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我从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也在怀疑。
甚至,他可能已经猜到了真相。
所以他才那么恐惧。
他怕的,不是这五万块钱要怎么还。
他怕的,是这根本就不是五万块钱。
他怕我奶奶在这样一个大庭广众之下,设了一个局,一个让他,让我,让我们全家都下不来台的局。
他怕我当场发作,毁了这场宴席,彻底撕破脸。
所以他不停地喝酒,想用酒精麻痹自己,麻痹这个屈辱的现实。
他用眼神哀求我。
忍一忍。
佳禾,求你了,忍一忍。
为了爸妈,忍一忍。
等宴席结束了,我们回家,关起门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读懂了他的哀求。
往常,我一定会听他的。
从小到大,他都教我要懂事,要忍让,要顾全大局。
“我们是小辈,让着点长辈,不吃亏。”
“你奶奶年纪大了,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你二叔家条件好,我们不跟他们比。”
这些话,我听了十八年。
我忍了十八年。
可今天,我不想再忍了。
凭什么要我忍?
我辛辛苦苦考上了大学,我爸妈为我骄傲,为我自豪,他们想堂堂正正地办一场酒席,告诉所有人,他们的女儿有出息了。
这有错吗?
可他们呢?
他们凭什么要来砸场子?
凭什么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羞辱我们?
就因为他们有钱?就因为奶奶偏心?
我看着我爸那张被酒精和屈辱烧得通红的脸,看着我妈那双强忍着泪水的眼睛。
心里的那团火,再也压不住了。
我慢慢地,把那个红包,放在了桌子上。
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我二叔的话,停在了半空中。
奶奶也皱着眉,看向我。
“佳禾,你干什么?”
我站了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端杯子。
我只是看着奶奶,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只是那微笑,有点冷。
“奶奶,”我说,“您给了我这么大一份礼,我总得当着大家的面,好好谢谢您啊。”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最后,落在了那个红得刺眼的红包上。
04 那个红包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爸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哀求。
他甚至在桌子底下,偷偷地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冷汗。
我妈也紧张地看着我,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白线。
而我奶奶,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带着一丝倨傲。
“谢什么谢,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她端起茶杯,想用喝茶的动作,来掩饰她的心虚。
我二叔则是一脸的不耐烦。
“佳禾,有话快说,别耽误大家吃饭。”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想说几句感谢的话,走个过场。
我笑了。
“二叔,不耽误。感谢的话,一定要说,而且要说得明明白白。”
我拿起桌上的麦克风。
那是酒店准备的,本来是想让我上台说几句获奖感言的。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我清了清嗓子,麦克风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大家好。”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今天,是我苏佳禾的升学宴。首先,我要感谢我的爸爸妈妈,是他们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向着我爸妈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爸妈俩人都愣住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台下的亲戚朋友们,响起了善意的掌声。
我直起身,继续说道。
“其次,我要感谢今天到场的所有亲朋好友,谢谢你们来分享我的喜悦。”
我又鞠了一躬。
掌声再次响起。
然后,我顿了顿,把目光,转向了主桌。
转向了那个硕大的,红色的红包。
“最后,我最要感谢的,是我的奶奶。”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刚刚,我奶奶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她说,这个红包里,有五万块钱。这是我长这么大,收到的最大的一笔钱。”
“五万块啊!”
我拿起那个红包,在手里掂了掂,动作夸张。
“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五万块钱,我该怎么花呢?我爸妈一年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到五万块。这笔钱,对我家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我可以用它来交大学四年的学费,剩下的钱,还能给我爸妈买几件新衣服,给家里换个新电视……”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奶奶和二叔的表情。
奶奶的脸色,已经有些变了。
她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二叔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又想,奶奶这么疼我,给了我这么大一笔钱,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收下。”
“这份恩情,太重了。”
“我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表达我最诚挚的感谢。”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伸出手指,插进了红包的封口。
那个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爸“啊”地一声,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妈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的。
我奶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她一身。
“你……你要干什么!”
她尖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佳禾!不许胡闹!”
我二叔也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厉声喝道。
他想上来抢。
但已经晚了。
我用力一撕。
“刺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彻整个宴会厅。
那个硕大无比的,烫着“前程似锦”的红包,被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了。
撕开
红包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没有马上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我只是举着那个破了口的红包,微笑着看着我奶奶。
“奶奶,您别紧张啊。”
“我就是想让大家看看,您对我的爱,有多深,有多重。”
她的脸,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像个调色盘一样。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二叔的脸,也黑得像锅底。
“苏佳禾!你疯了!快给我放下!”
他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红包。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
“二叔,您别急啊。这是奶奶给我的红包,我想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吧?”
“再说了,让大家一起见证一下这五万块的巨款,不是更能体现我们老苏家家风好,长辈慈爱,子孙和睦吗?”
我字字诛心。
“你!”
我二叔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我没办法。
因为我说的话,在明面上,一点错都没有。
周围的宾客们,也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
他们也想看看,这五万块的红包,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不再理会他们。
我把红包口朝下,轻轻一抖。
哗啦啦。
几张红色的,崭新的,一百元人民币,飘落在了桌子上。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
没了。
就五张。
五百块钱。
剩下的,是一沓厚厚的,裁剪得整整齐齐的,红色的,广告纸。
那些广告纸,跟我家门缝里经常塞的超市促销传单,一模一样。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那孤零零的五张钞票,和那一大堆红色的废纸。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五万吗?怎么就五百?”
“那厚厚的一沓,是纸?”
“我的天,这……这也太……”
议论声,嘲笑声,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刺向了主桌。
刺向了我奶奶,和我二叔一家。
我爸我妈,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桌上的那堆东西,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
表情从震惊,到错愕,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
我奶奶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十字街头,任人围观的,极致的羞耻和恐慌。
她指着我,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你这个……孽障!”
她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我二叔的反应更快。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堆广告纸,想往口袋里塞。
“误会,都是误会!肯定是拿错了!我妈本来准备了两个红包,一个五万的,一个五百的,肯定是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
他编造着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试图挽回一点点颜面。
我二婶也赶紧附和。
“对对对,就是拿错了!佳禾,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你怎么能当众拆红包呢?太没礼貌了!”
她反过来指责我。
苏承川也终于不玩手机了。
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拿错了?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拿起麦克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拿错了?”
“二叔,你当在座的各位,都是傻子吗?”
“哪个正常人会把广告纸裁得整整齐齐,塞在红包里充数?”
“哪个正常人会准备一个五百块的红包,却做得像五万块一样厚?”
“你们不就是想在所有人面前,装一个大方,显摆一下你们家多有钱,顺便再踩我们家一脚,说我们家穷,说我爸没出息吗?”
“你们不就是想让我爸妈,让我在所有亲戚朋友面前,对你们感恩戴德,把你们当成救世主一样供起来吗?”
“你们想挣这个面子,又舍不得花这个钱,所以就想出了这么一个‘聪明’的办法?”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五万块,说得倒是好听!你们以为,我爸妈贪图你们这五万块吗?”
“我告诉你们,我爸妈给我在银行存了三万块钱的学费!那是他们俩,一张一张,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比你们这虚情假意的五万块,干净一万倍!”
“还有你,奶奶!”
我猛地转向她,目光如刀。
“我爸是我亲生的吧?我也是你亲孙女吧?”
“从小到大,你给过我爸好脸色吗?你正眼看过我吗?”
“你心里只有你那个会花钱的小儿子,只有你那个会投胎的好孙子!”
“爷爷留下的老宅子,你眼都不眨就给了二叔,让我们一家三口挤在破楼里!我爸妈吭声了吗?”
“我上高中,差一千块钱学费,我爸给你跪下,你给了吗?你只给了三百!剩下的七百,是我妈找超市的同事,一家一家借来的!”
“现在,我考上大学了,你跑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给我五万块!你安的是什么心?”
“你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家占了你天大的便宜吗?你是想以后拿这件事,戳我们的脊梁骨,戳一辈子吗?”
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因为羞愤而扭曲的脸。
我把那五张一百块钱,和那一堆广告纸,一起扔在了她的面前。
“奶奶,这五万块,我们家要不起!”
“我只想问你一句。”
我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带着十八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愤怒。
“你的脸呢?!”
05 没有回头路
“你的脸呢?!”
这五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宴会厅里轰然炸响。
我奶奶的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她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二叔苏建业,彻底疯了。
“反了!反了!苏建国,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她还有没有一点教养!她这是要逼死她奶奶啊!”
他指着我爸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爸,那个老实了一辈子,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却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我二叔,也没有看我奶奶。
他只是走过来,站到了我的身边。
他没有说话。
但他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
我妈也走了过来,她红着眼睛,默默地牵起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冰凉,却充满了力量。
我们一家三口,就那样站在一起,像三棵沉默的树,对抗着满世界的狂风暴雨。
我二叔看着我们,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他那个窝囊的大哥,有一天,敢用这种方式反抗他。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气得脸色发青。
“苏建国,你行!你们一家子都行!从今天起,我们就断绝关系!我没你这个大哥,妈也没你这个儿子!”
他转头对我奶奶说:“妈,我们走!别跟这种白眼狼待在一起!晦气!”
说着,他就要去搀扶我奶奶。
可我奶奶,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爸。
她的眼神里,有愤怒,有羞耻,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建国……”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你也要为了这个孽障,不要我这个妈了吗?”
我爸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孝”这个字,像一座大山,压了他一辈子。
我甚至有点担心,他会心软,会退缩。
但是,他没有。
他看着我奶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妈,佳禾是我女儿。”
“她今天做的事,也许是冲动了点,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这些年,我们家是怎么过来的,您心里有数。”
“我没本事,我认了。我穷,我也认了。”
“但我不能让我老婆孩子,跟着我一起,连做人的尊严都没有。”
“今天这顿饭,本来是喜事。你们来了,我们欢迎。但你们做的事,太伤人了。”
“这个家,是被你们,一点一点,亲手推开的。”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拉着我妈,又拉着我,转身,向着大厅门口走去。
“各位亲戚朋友,对不住了。”
他对着满堂宾客,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的宴席,就到这里吧。让大家看笑话了。”
他的背,依然有些佝偻。
但那一刻,在我眼里,他的形象,却无比高大。
我二叔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叫骂。
我奶奶发出了尖锐的哭嚎。
宾客们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但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了。
我们一家三口,手牵着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名为“喜宴”的战场。
走出酒店大门,外面阳光正好。
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爸我妈,也哭了。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相拥在一起,在马路边,哭得像三个孩子。
那是委屈的泪。
是愤怒的泪。
也是……解脱的泪。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我们和奶奶家,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06 新的门
那场不欢而散的升学宴,很快就在我们那个不大的亲戚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版本有很多。
有人说我嚣张跋扈,当众逼疯了奶奶。
有人说我爸妈教女无方,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当然,也有少数知道内情的人,偷偷跟我妈说:“佳禾做得对,那种人,就不能惯着。”
但更多的,是疏远和冷眼。
我爸妈单位的同事,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街坊四邻,见了面也只是尴尬地点点头,然后匆匆走开。
“不孝”这顶帽子,太大,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段时间,我家的气氛很压抑。
我爸变得更加沉默了,每天除了上班,就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抽就是大半夜。
我妈的白头发,好像一夜之间,多了好多。
她不再去跳广场舞,也不再跟邻居聊天,每天买菜都挑人最少的时候去。
我好几次,都看见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我知道,他们后悔了。
不是后悔跟我奶奶家撕破脸。
是后悔,让我,一个即将踏入大学校门的孩子,来背负这一切。
一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了阳台。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佳禾,这里面是三万块钱,是爸妈给你攒的学费和生活费。”
“密码是你的生日。”
“到了学校,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了自己。”
“家里的事,你别管了。”
我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和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鼻子一酸。
“爸,对不起。”
“是我太冲动了,给你们惹了这么多麻烦。”
我爸摇了摇头,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是我记忆里,他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方式,表达他的父爱。
“傻孩子,说什么呢。”
“你没错。”
“错的是我。”
“是我没本事,让你和你妈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那天,你站出来的时候,爸……爸心里,其实是骄傲的。”
“我苏建国的女儿,有骨气。”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只是……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就靠你了。”
那一晚,我和我爸,在阳台上,聊了很久很久。
从我小时候,聊到我上大学。
聊我们家的过去,也聊我们家的未来。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和父亲的距离,那么近。
几天后,我踏上了去大学的火车。
我爸妈一起来送我。
在站台上,我妈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儿地嘱咐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跟同学搞好关系。
我爸就站在旁边,红着眼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往我手里塞东西。
苹果,橘子,煮鸡蛋,还有一包热乎乎的,我最爱吃的板栗。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他们在站台上,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以为,撕破脸的那一刻,是结束。
可我后来才明白。
当一扇门被决绝地关上时,另一扇新的门,也正在缓缓打开。
那扇门的背后,没有虚伪的亲情,没有刻薄的羞辱,没有令人窒息的压抑。
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彼此温暖。
虽然艰难,但干净,坦荡,而且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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