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昨天中午，我接到高中时的语文老师的电话，希望我抽空去他老人家那里一趟，有些话要对我说。
老人家已经近九十高龄，早就退休赋闲在家颐养天年了，听大哥（老师的长子，我们以兄弟相称，他比我年长近二十岁）说老师最近耳聋眼花的厉害，基本已经不出家门了，这时候突然接到老人的电话，我有种不祥的感觉。
其实我在读高中时曾经和老师处的并不愉快，甚至一度还有很大的矛盾。
因为老师是南方人，平时上课时带有极重的口音，我们常常为了弄清楚老师到底说了什么而交头接耳，他自然对我们的课堂表现十分不满意，多次讲课中间突然停下来，给我们讲一些莫名其妙的道理，之所以说这些道理也莫名其妙，是因为他讲道理时可能因为激动的原因，口音更重，语速更快，我们不能完全明白他到底讲了什么，只能是糊涂学生糊涂表现，心里盼着这节课快些结束，觉得上他的课就是一种浪费和折磨。
那时已经是高二上学期开学不久，高中学*进入紧张的攻坚阶段。这样的学*效果自然是谁都不满意的。作为班长我责无旁贷，只能找班主任反映情况。
班主任是刚毕业不久的年轻教师，第一次当高中年级班主任，对这种问题也是棘手，就暗示我去找级主任，也就是整个高二年级十几个班的总班主任。
级主任听完我的叙述和诉求，沉思良久，给了我一句莫名其妙又意味深长地答复:自己想办法！
我真是有点抓狂了，什么叫“自己想办法”？我们怎么想？能有什么办法？语文老师都快六十了，又是省级优秀语文老师，学问、能力无可挑剔，按说完全胜任我们班的课程，就因为口音问题，同学们意见大，我不得已才找各级老师反映，实指望学校能出个面，想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解决这个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结果是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去找语文老师，要求他用普通话授课，否则我们就怎样怎样云云？显然这是不现实的，莫说是临近退休的省级优秀语文老师，就是刚毕业的年轻老师，我也不敢冒这个险！我只是无足轻重的小班长，不是人人敬畏的大校长！
图片来自漠漠清寒师友
可是问题总是要解决的，时间紧，任务重，我决定破釜沉舟，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损方法，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目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学校有了这样一种不太体面的做法:如果一个班级的大部分学生觉得某一位老师的授课不合格，或者他的授课方式学生们不能接受，就会在这位老师上课前，把教室的门从里面锁上，老师来了推不开门，就会明白是什么意思，自己就会去级主任那里请辞。我一直觉得这种方式太残忍，太没有人性，可是真正事到临头，我还是不得不选择这种不体面的方式。
我先在班里做了一下统计，发现绝大部分同学都反映听不懂，关键就是口音问题，有不少同学反映说语文老师的能力绝对没有问题，就是因为口音作乱，我们无法清楚明白地接受到他的丰富的知识。我说出了我的打算，同学们没有反对的，只是脸上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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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主任对于我的做法给予了严厉的批评，并要求我在年级大会上做深刻的检查。我以为我的班长职位会被撸了，结果检查过后一切依然，还是涛声依旧！当然，我们的新语文老师很快就到位了，标准的普通话，漂亮的板书，幽默的语言，开放式的讲课方式，令我们大开眼界，兴趣大增，成绩明显提高，原来的语文老师也就成了遥远的过去，慢慢被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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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去年级教研室领资料，看到我们以前的语文老师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大办公室的角落里，办公桌紧贴着墙角，他面对墙角坐着，正在奋笔疾书。他是那种老派的很讲究仪表的传统的教书先生，一身蓝灰色的旧式中山装，剪裁的很合体，稀疏的灰白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不是伏案耕耘的形象，他坐得笔直，可是手中的钢笔，一直在唰唰作响。
我过去提了提他桌角旁的热水瓶，发现是空的，翻开桌上的茶杯，也是空的，似乎很久没有用过。老师听见异响扭过头来，认出是我，有那么几秒钟的停顿，终是什么也没说，又扭过头继续工作。
我拿了茶杯、提了水壶去到开水房。
开水房与办公楼之间隔着两栋教学楼，是一段不近的距离。老师们喝水都是由各自班级轮流值日的学生打水，偶尔也会自己去打，或者要求校工去打，只是校工很有派头，一般不会去普通的教师办公室服务。
我们的老语文老师暂时没有被安排上课，具体原因我们学生不得而知，可是他的热水瓶，也就无人问津了。
我在水房里仔细洗干净茶杯和水瓶，打了一壶热水提回去，路上我想，以后他的喝水问题，我要想办法解决。
高二就要期中考试时接到学校通知，各班级要认真组织举办元旦晚会，到时候校领导及各任课老师要下沉到各个班级表演节目，与同学们共度元旦佳节！
按照班主任指示，结合学校要求，我们班委一干人立刻行动起来。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如今回想起来，我的高中阶段无时无刻不是时间紧，任务重），根据同学们的特长组织排练节目，安排人动用班费去买花生、瓜子、糖块、水果、彩纸、拉花和彩灯。被派去买彩灯的劳动委员是个比鬼还吝啬的吝啬鬼，一问价格就是一哆嗦，最后买了几个五瓦的小灯泡就回来了，我一看气不打一处来:
平时你小子小气就小气了，就当是勤俭节约，也算美德，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还有两天就元旦了，到时候校领导一视察，别的教室都是五光十色，我们教室就几个白灯泡，我们学生丢不丢人无所谓，替班主任想过没有，是我们无能还是班主任不重视学校的安排！还有别的班主任和一众任课老师，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肯定有比较，有判断。
可是灯泡都买回来了，也不能浪费了，我立刻带着物理科代表去了物理教研室，找到我们的物理老师，打开器材室，借出涤纶电容、电解电容、金属膜电阻、稳压二极管、发光二极管、三极管、双向晶闸管以及现成的电路模板，在物理老师的指导下做了一个多谐振荡器，又找来彩笔把小灯泡涂上各种颜色，一个简易的分时段多变彩灯就算做成了，通电一试，效果马马虎虎，倒也能用。
办晚会自然离不开唱歌，要唱歌就需要伴奏，都不是专业的歌手，如果干嚎就没意思了，班里有位女同学的家就在学校附近，正好家里有双卡的录音机，还带着麦克风可放可录。赶紧和同学商量，能不能江湖救个急！女同学很大方，立马表示同意。我不带好气地看了看劳动委员，安排他到时负责把录音机搬过来，布置好，晚会结束后再负责安全送回去，这小子自知理亏，勉强点头同意了。
没想到这小子因祸得福，若干年后竟然和这位女同学结婚了，两人还生了一对双胞胎，真是傻人有傻福！当然这是后话。
晚会当晚，校领导看了我们的手工霓虹灯，不惜溢美之词大加赞赏，一高兴还多唱了一首歌，领导就是领导，那歌唱的，闭上眼睛就和录音机里放出来的一样！
同学们的节目也在有序进行，不时有任课老师进来说几句祝福的话，表演个小节目，甚至我们年轻的地理老师还跳了孔雀舞，那优美的舞姿，把我们一帮半大孩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就要接近尾声的时候，曾经被我们拒之门外的老语文老师来了，我们一下子安静下来，看着以前熟悉的他，心里五味杂陈。他的怀里抱了一摞书，微笑着走进来，把书放在墙边的课桌上，拿起麦克风，缓缓说到:我的普通话不标准，我尽量说慢点，希望同学们能够听明白。首先我先道个歉，由于我业务不过关，耽误了大家宝贵的学*时间，在此我给大家真诚道个歉！
说完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我们全体同学“哗”的一声都站了起来，一个个惊慌失措，感觉受之有愧。
再就是跟大家汇报一下，我新编的《高中语文学*辅导》一书已经出版了，刚好今天拿到新书，我当时就跟出版社说好了，要了七十本，班里各位同学一人送一本，希望能对你们的学*有所帮助，一会儿晚会结束后班长分发一下，我就不占用大家宝贵的放松时间了。
最后，送给大家一句话，希望同学们学好语文，当然别的科目也要学好，我只是想强调的是，尤其要学好语文，因为这是咱们中国人的根本，咱们中国人的底色，咱们将来强大的力量源泉。
好了，就说这些，耽误大家娱乐了，大家继续。
我冲全班使了个眼色，大声说道:
都有！
然后全班同学齐齐鞠躬:
谢谢老师！
老先生略微一愣，随即恢复常态，欣慰地埋怨道:
这些孩子！这些孩子！都玩吧，我走了。
我起来要送老先生，他冲我摆摆手，兀自一个人出门下楼去了。
图片来自师友我是万山
这本书我至今留着，还会时常翻一翻，每次翻开这本书，就会想起那次我看到的情景，老先生笔直坐在墙角的办公桌旁，面对着墙角，奋笔疾书。
在我考上大学那年老先生光荣退休了。
我记得那天是九月十号，教师节，我趁着去大学报到前的几天空闲，去学校里帮我弟弟采买一些生活用品，我考出去这年，他正好考进去。
在校门口正好遇到有些落寞的老先生，怀里抱着一个装饰很精美地写着“光荣退休”四个烫金大字的镜子。
我忙过去接过他怀里的镜子，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突然腿一软。我急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很沉，感觉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往下沉，我拉过他的胳膊，架在我的肩上。
“你如果现在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先送我回家吧。”
莫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有，我也要先送他回家，他这种状态，明显不正常，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得后悔一辈子。
我给他打了近一年的开水，早就混得很熟了。似乎他不是老师，我不是学生，我们只是忘记了对方年龄的朋友。
我小心架着他，慢慢向教师家属院走去，他的精神有些恢复，腿上明显又有了劲道，压在我肩上的胳膊，也没有那么沉了。只是他没有要抽回去的意思，我便依然架着他，回到了他的家里。
我不是第一次到他家来，只是今天家里的氛围有些特殊。师母看到我们这样进来，急忙奔过来扶着老师，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老师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转过头对我说:
中午在家里吃吧，都是大学生了，可以喝酒了，一会儿陪我喝两盅。
他接过我手里的镜子，转身进了书房。
实际上我除了初中时和几个狐朋狗友偶尔偷喝几口白酒外，直到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前，再没有喝过任何与酒有关的饮品。
那天的酒喝了很久，老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有关他和他的家族的故事。
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上的低落和心底的无奈。从江南水乡到鲁西平原，一路转折坎坷，几次起起伏伏，他始终热衷教育和坚持学问。他拉着我走进他的书房，指着一摞摞读书笔记和几本他写的书，嘴唇哆嗦着情绪几乎不能自已。
他抽出一本《文心雕龙》，搬出十几本笔记，颤抖着手随便翻开一页，语调抑扬顿挫地背诵起来。
我在以后的读书生涯和工作生活之余热衷于研*《文心雕龙》，不能说和这次喝酒畅聊没有关系。
以后的近十来年时间里，我和老师几乎没有什么联系。在他乡求学，在他乡工作，每次回老家都是来去匆匆。偶尔回到高中母校，他不是去了国外看孙子就是和一众文友相约着出游，鬼使神差我们总是擦肩而过，倒是书信来往和电话关怀，每年都有十数次，表明我们并没有离开太久，太远。
十年前我回到家乡工作，我们的走动又逐渐频繁起来。我知道他在搞文学创作，已经是有些名气的作家和诗人。他的儿子也已经退休，结束了国外的生活，回到他的身边，照顾他的晚年生活。
师母前两年不幸染病不治，对他是个沉痛的打击。我去看他，他一个人蜷缩在书房的椅子里，精神非常萎靡，目光呆滞，反应迟钝，只是当我和他说起他正在整理的家族历史，他才有些许兴趣，给我介绍了大体的进度和眼下的困难，还问我关于敏感时期的内容，是否也应该实事求是添加进去。
后来他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米寿一过，开玩笑说自己已经是望九之年，正向着期颐之年阔步前进，回头看看那些喜寿和耄耋，觉得这些小老弟也有可爱之处。我们不禁哑然，“老而不死近乎妖”，老师鲐背之年，冻梨芳华，活的如此淡然通透，生死无意，世事洞明，也算是佳话美谈。
我驱车赶到老师家里，他在客厅里坐在太师椅上迎我。见我进门，要在椅子上站起来，我忙快走两步，轻按着他的胳膊，嘴里说着身体怎样，精神怎样。
他没有执意站起来，只是一把抓住我的手，大着声音问我:
听说莫言挨骂了？不少人都骂他，到底为了什么？
我不禁哭笑不得，老爷子心急火燎叫我来，就为了问我这些！
是有些争议，不过没有什么大问题，都是些网络上的言论，还没有听到任何官方的评价。
我冲着他的耳朵，大声说道。
你小点声，我又不是听不见。
到底为什么？中国文坛就容不下一个莫言？
跟文坛没什么关系，到现在为止很少有真正的作家实名发表观点，偶尔有自称为“书者”的，在网上评论一番，更像是一种娱乐。
什么“者”，你说清楚点，小心我把你关屋外去。
我无奈苦笑，果然是老小孩，这点“私仇”，几十年了，他还记得很清楚。
“书者！书本的书！”
书者，卖书的？
好像不是，至少明面上不是。
那就是写书的！写书的不是作家或者作者吗？怎么又出来个“书者”，狗长犄角，净闹这洋式。
也可能是藏书的，嫌弃莫言的书没有收藏价值，伤害了他的利益，就借助网络平台出来说几句重话。无关乎文学的任何事。
乱弹琴，搞这些窝里横的把戏，让亲者痛，仇者快！何苦来哉？
没事老师，关乎不了大局，到现在为止都是围绕一篇讲话稿在做文章，没有什么实质内容，而且表现积极的几个人似乎也不是文学圈子里的人，真正搞文学的，谁有时间扯这个！
为什么会是莫言？就因为他得了那个奖？
他不得那个奖也没有那篇讲话稿，自然也就没有攻击的目标。
欲戴王冠，必受其重！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莫言得了这个奖还是替中国文人出了一口恶气的。
是啊，那时候举国欢庆、奔走相告的盛况我还历历在目。
可惜时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桂冠成了现在的累赘。
倒也没有那么悲观！所谓好事多磨，说不定哪一天风向一转，这些声音就销声匿迹也说不定。
那倒是，如今什么都是快餐，连文化都快餐了，也就三分钟热度，很快就被别的热点淹没了，都是些趋利的人，没有了利益自然也就没有了围观的乐趣，到时候风平浪静，一切如故。
但愿吧，只要不是祸起萧墙，有点争论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你最近的工作怎么样？孩子们都好吧？
好着呢！您老就别操心他们了，自己保重身体，保持心情愉快，才是我和大哥这些人最期望的。
我没事，吃得饱睡得着，就是眼花耳聋，看不了手机也听不了广播，才捎信把你叫来，和你说说话，心里就亮堂多了。
我一会儿就得走，不能陪您吃饭了，单位还有事，需要我尽快处理一下。
回去吧，我没事了，我就纳闷这一件事，听你一说我就明白了，这么说起来还幸亏是莫言，要是别的作家或者文人，反而情况更糟糕了。
放心吧老师，不会是别人，别人又不叫莫言！
行了，你回去吧，我也累了，需要假寐一会儿。说完，老师提了提身上的薄毛毯，我上去给他把边角掖好，轻轻退出客厅，掩上门。
屋外骄阳似火，远处隐约有轰隆隆雷声，看来这份燥热已是最后的疯狂，雷声到了，雨还会远吗！
尾记，感谢头条师友@漠漠清寒5692和@我是万山的图片支持，在此一并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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