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红纸
媒人张婶把一口浓痰吐在陈志强家的泥土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志强啊,不是婶说你。”

“你家这情况,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嫌弃地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爹走得早,妈身子骨又这样。”
“就这三间土坯房,风大点都怕把它吹跑了。”
“哪个正经姑娘愿意嫁过来受这罪?”
陈志强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快要熄灭的烟头,没说话。
烟是村里最低等的“大公鸡”,一块钱一包,抽一口,燎得嗓子眼直冒火。
可这火,压不住心里的寒。
张婶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自尊。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二十五岁了,在山坳坳里的青树村,这年纪还没娶上媳妇,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不是他不想,是不能。
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刨土坷垃,连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娶媳妇?
他娘常年吃药,像个无底洞,把他打零工挣来的几个辛苦钱吞得干干净净。
“所以啊,这门亲事,你得拎拎清楚。”
张婶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了屋檐下的燕子。
“是村支书王建国家。”
陈志强猛地抬起头,捏着烟头的手指哆嗦了一下,火星烫到了肉,他却没感觉到疼。
王建国。
这三个字在青树村,就是天。
村里唯一通往镇上的水泥路是他修的。
村头的砖窑厂是他开的。
谁家孩子上学、谁家要批宅基地,都得看他的脸色。
这样的人家,能看上他陈志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张婶,你别拿我开涮了。”
“王支书家什么门第,我家什么光景。”
张婶“嘿”了一声,一拍大腿。
“你小子还不信?”
“王支书亲口跟我说的。”
“他家大闺女,秀莲,你晓得吧?”
陈志强心头一沉。
王秀莲。
他当然晓得。
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傻莲”。
长得倒是白净,眼睛*的,像两颗黑葡萄。
就是脑子,好像缺了根弦。
十七八岁的年纪,心智跟个七八岁的娃一样。
见人就傻笑,手里总攥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糖纸,那是她的宝贝。
陈志强见过她几次,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一群小娃玩泥巴,弄得满身是土,王建国的婆娘跟在后面又气又急地喊。
“王支书的意思是……”
张婶的脸上堆起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同情和算计的笑容。
“秀莲这情况,高门大户的肯定不行,人家嫌丢人。”
“找个条件差不多的吧,王支书又觉得委屈了闺女。”
“思来想去,就觉得你合适。”
“志强你人老实,肯干活,长得也周正。”
“最要紧的,是你家底子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陈志强心里最痛的地方。
因为穷,所以你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你一无所有,所以你才配得上一个有缺陷的她。
“王支书说了,只要你点了头。”
张婶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彩礼一分不要,还倒贴全套的家具家电。”
“第二,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他的砖窑厂上班,给你个小组长当,一个月工资开八百。”
“第三,村南头那块向阳的宅基地,批给你盖新房。”
陈志强的呼吸瞬间就停住了。
八百块!
他在镇上建筑队当小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三百出头。
还有宅基地!
村南头那块地,靠着河,地势平坦,村里多少人眼红得厉害,可王建国一直压着没批。
这些条件,随便拿出一个,都够他蹦起来了。
现在,三个条件像三座金山,直愣愣地砸在他面前。
代价,只是娶一个傻媳妇。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边是暗无天日的穷日子,是母亲咳血的帕子,是自己被磨平了棱角的未来。
另一边,是一个神志不清的姑娘,和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的“便宜女婿”的名声。
“志强啊,你妈的病,拖不起了。”
张婶不失时机地又补了一刀。
“有了这八百块的工资,你就能带她去县里大医院好好瞅瞅了。”
“盖了新房,娶了媳妇,你妈心里也踏实。”
“人活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安稳日子吗?”
“面子值几个钱?”
陈志强手里的烟头早就灭了,他把烟屁股在门槛上使劲地碾碎,像是要把心里的挣扎也一并碾碎。
他站起身,走进昏暗的屋里。
他娘正躺在床上,听到动静,费力地睁开眼。
“强子……是张婶来了?”
“嗯。”
陈志强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被子是灰色的,洗得发了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娘,王支书……想把秀莲嫁给我。”
他娘沉默了很久,浑浊的眼睛望着茅草和泥土糊成的屋顶。
屋顶有个破洞,前几天下雨,漏下的雨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泥坑。
“他家……给啥条件?”
陈志强把张婶说的一五一十都学了。
他娘听完,又沉默了。
半晌,她叹了口气,像把肺里的浊气都叹了出来。
“傻是傻了点。”
“可毕竟是支书家的闺女,亏待不了你。”
“咱家这光景……娘拖累你了。”
说着,她眼角滑下一行泪。
陈志强的心像是被这滴泪烫了一下。
他知道娘的心思。
她这辈子,苦够了。
她不想让他再苦下去。
他走出屋子,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
张婶还等在院子里,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陈志强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应了。”
张婶脸上的笑立刻开了花。
“哎哟!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塞到陈志强手里。
“这是订婚的帖子,王支书让你去镇上扯二尺红头绳,明天让你妹妹海燕送过去。”
陈志强摊开那张红纸。
纸是上好的洒金宣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人的生辰八字。
字写得龙飞凤凤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可陈志强看着这刺眼的红色,却觉得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知道,从他接下这张纸的这一刻起,他陈志强的人生,就卖给王家了。
第二天,他去镇上,割了猪肉,扯了布,最后在杂货铺,花五毛钱买了两根最红的头绳。
回村的路上,他碰见了王建国的二女儿,王海燕。
她刚从镇上的高中放学回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个马尾辫,辫梢随着走路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王海燕是村里唯一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姑娘,是王建国的骄傲。
她跟她姐姐秀莲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漂亮,聪明,眼睛里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村里的小伙子们见了她,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觉得自惭形秽。
陈志强也不例外。
他以前在路上碰到她,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
可今天,他躲不掉了。
“陈志强。”
王海燕主动叫住了他,声音清清冷冷的。
陈志强停下脚步,手心里攥着那两根红头绳,渗出了汗。
“海燕……放学了啊。”
他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王海燕没理会他的客套,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小姑娘的羞涩,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冰冷的愤怒和……鄙夷。
“你真的要娶我姐?”
她问得直接,像一把刀子。
陈志强被她看得有些狼狈,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嗯……你爹和张婶说的媒。”
“呵。”
王海燕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说媒?”
“说得真好听。”
“不就是看上我爸给的那些好处了吗?”
“砖窑厂的小组长,村南的宅基地……陈志强,你这后半辈子,换得真值啊。”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陈志强脸上。
他想反驳,想说我是为了我娘,是为了这个家。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没错。
他就是拿自己的婚姻,做了一场交易。
“我姐她什么都不懂。”
王海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她就像个孩子,你懂吗?”
“你们这么做,跟卖了她有什么区别?”
陈志强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姑娘,她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比的肮脏和卑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我会对她好”。
可王海燕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给陈志强一个单薄又决绝的背影。
陈志强站在原地,手里的红头绳被汗水浸得黏糊糊的。
那鲜艳的红色,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一片刺目的血色。
第二章 空壳
婚礼办得异常热闹。
王建国嫁闺女,还是嫁给村里最穷的小子陈志强,这事本身就是个大新闻。
村里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来捧场。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流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
王建国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红光满面,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跟这个碰杯,跟那个说笑,派头十足。
陈志强像个木偶,穿着租来的西装,胸口戴着一朵大红花,被王建国拉着到处敬酒。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可他喝进嘴里的酒,比黄连还苦。
每当有人用那种夹杂着羡慕和讥讽的眼神看他时,他就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一层层地剥了下来。
“志强啊,你小子有福气啊!”
“一步登天了!”
“以后可就是支书的女婿了,得罩着我们点啊!”
这些话,听起来是恭维,可陈志强听出了里面的酸味和不屑。
他只能咧着嘴傻笑,一杯接一杯地把酒灌进肚里。
新娘子王秀莲,也被打扮得漂漂亮亮。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脸上被涂了厚厚的胭脂,嘴唇抹得鲜红。
她坐在新房的床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壳。
有人进来闹新房,让她跟新郎官亲一个。
她不懂,只是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众人,然后咯咯地笑起来,把手里的瓜子分给大家。
“吃,吃瓜子。”
众人哄堂大笑。
陈志强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他觉得这场婚礼,就像一场热闹非凡的闹剧。
而他,就是那个最可悲的小丑。
他看到了王海燕。
她没有穿喜庆的衣服,还是一身半旧的校服,默默地在后厨帮忙端菜洗碗。
她没跟任何人说话,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
有一次,陈志强去后厨找水喝,正好跟她打了个照面。
她的眼神扫过他胸前的大红花,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那眼神,让陈志强浑身一僵。
他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可能连个人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用尊严换取利益的、卑鄙的投机者。
酒席散了,天也黑了。
宾客们带着满嘴的油腻和各种各样的心思,三三两两地离去。
院子里杯盘狼藉,像一个喧嚣过后的空壳。
陈志强的娘被几个亲戚扶着,喜气洋洋地回了老屋。
她今天格外高兴,喝了好几杯酒,脸颊红扑扑的,嘴里一直念叨着“好了,好了,我们强子有家了”。
王建国的婆娘,也就是陈志强的新岳母,把秀莲哄着洗了把脸,换了睡衣,塞进了被窝。
她对陈志强说:“志强,秀莲她……闹腾了一天,累了,你让她早点睡。”
“有啥事,多担待着点。”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疲惫和无奈。
陈志强点了点头。
“知道了,妈。”
这一声“妈”,叫得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王建国喝得有点多,被几个人扶着,还在院子里大着舌头喊:“我……我王建国嫁闺女,办得风光!”
“谁敢说半个不字!”
陈志强关上新房的门,把外面的喧嚣都隔绝了。
新房是王家原来的西厢房,重新粉刷了一遍,置办了全新的家具。
大红的“囍”字贴在窗户上,红色的被褥,红色的枕头,一切都是喜庆的。
可这满屋子的红,却让陈志强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抑。
王秀莲已经睡着了,侧着身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笑,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只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陈志强在桌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他没开灯,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他想起了下午王海燕的那个眼神。
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娶的,不只是一个傻姑娘。
他娶的,是王建国的面子,是这家人不为人知的难堪。
而他得到的,是工作,是房子,是一个看似光鲜的未来。
他出卖了自己,也成了这场交易的帮凶。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腿都麻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借着月光,他看着被子里隆起的一个小小的轮廓。
这就是他的妻子。
他以后的日子,就要跟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绑在一起了。
他要照顾她,哄着她,像照顾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而村里人会说,看,陈志强多有福气,娶了支书的闺女。
他们不会看到,他每天晚上回到家,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空洞的、没有交流的灵魂。
一阵巨大的悲哀和茫然,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想要去掀开那床红色的被子。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或许,他只是想确认一下,这荒唐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被子的一角被掀开了。
月光照亮了床上的人。
陈志强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他的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睁大,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床上躺着的,不是那个睡得香甜、嘴角带笑的王秀莲。
而是一双睁得*的、充满了屈辱、愤怒和绝望的眼睛。
是王海燕。
第三章 交易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时间也停止了流动。
陈志强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像**石像,保持着掀开被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他使劲眨了眨眼。
没错。
床上的人是王海燕。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散落在枕头上,一双清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滔天的恨意,有无尽的屈辱,还有一丝……认命般的死寂。
“怎么……怎么是你?”
陈志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王海燕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转向了一边,紧紧地咬住了嘴唇,肩膀在被子下微微颤抖。
陈志强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猛地回头,看向屋子的另一张小床。
那是给秀莲准备的。
此刻,秀莲正蜷缩在那张床上,睡得正沉,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娃娃。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志强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
新婚之夜,自己的傻媳妇睡在旁边的床上,而她那聪明伶俐的妹妹,却躺在自己的婚床上。
这比他看过的所有戏文加起来还要离奇。
“穿上衣服,跟我出来。”
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志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王建国正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又在这里站了多久。
陈志强手忙脚乱地退后两步,撞到了桌子,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建国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床上的王海燕说:“你待在屋里,不许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院子。
陈志强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跟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清冷的月光下缭绕。
他抽了半根烟,才缓缓开口。
“志强,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犯嘀咕。”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志强的大脑还是一团浆糊,他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是哪样?海燕她……她怎么会……”
“这是我的安排。”
王建国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陈志强彻底懵了。
“你的安排?”
“对。”
王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志强,我问你,我为什么要招你当女婿?”
陈志强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因为……因为秀莲她……”
“没错,因为秀莲。”
王建国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鹰。
“我王建国在青树村说一不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我这辈子,就栽在我这个大闺女身上了。”
“她这个样子,我能怎么办?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不能让她一辈子待在家里,让人戳脊梁骨,说我王家生了个傻子,连婆家都找不到。”
“我得给她找个家,一个名正言顺的家。”
陈志强听着,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寒意。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是个老实人,家里也困难。”
王建国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给你工作,给你宅基地,让你盖房娶媳妇,一步登天。”
“你呢,就给我闺女一个名分,让她名义上是你陈志强的媳妇。”
“你每天在外面,把她当个祖宗供着,让全村人都看到,你对她好,我们王家没看错人。”
“这样,我的面子保住了,你的里子也有了。”
“这是笔交易,对你我都有好处。”
陈志强听得浑身发冷。
交易。
王建国竟然把这桩婚事,赤裸裸地说成了一场交易。
他陈志强,只是这笔交易里,用来遮羞的一块布。
“那……那海燕呢?”
他声音颤抖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秀莲她……她不懂男女之事。”
“她给不了你一个正常的家,也生不了孩子。”
“我王家,不能断了后。”
“我不能让别人说,我王建国的血脉,传到秀莲这就没了。”
听到这里,陈志强如遭雷击。
一个疯狂到让他不敢相信的念头,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建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建国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冷地说道:
“所以,传宗接代的任务,得海燕来完成。”
“轰”的一声,陈志强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场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一个天大的、荒唐的、灭绝人性的骗局!
他娶的是王秀莲,可真正要给他当“妻子”的,却是王海燕。
他要在所有人的面前,扮演王秀莲的丈夫。
却要在黑夜里,和她妹妹生下一个孩子。
而这个孩子生下来,名义上,还要管王秀莲叫“妈”。
“你……你们……你们疯了!”
陈志强失声喊了出来,他因为愤怒和恐惧,全身都在发抖。
“这是犯法的!这是乱伦!”
“闭嘴!”
王建国厉声喝道,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什么叫乱伦?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谁知?”
“孩子生下来,就是你陈志强和王秀莲的。”
“海燕读完高中,我就送她去外地读大学,永远不回来。”
“等她走了,这事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会知道!”
“你还是我王建国的女婿,砖窑厂的小组长,守着你的新房子,守着你的老婆孩子,过你的好日子!”
陈志强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他不是人,他是个魔鬼。
为了自己的“面子”和“后代”,他竟然能想出这么歹毒的计策。
他把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一个当成摆设,一个当成生育的工具。
也把他陈志强,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牲口。
“我不干!”
陈志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不是畜生!我做不出这种事!”
“你把钱还我,这亲事,我不认了!”
他转身就想往屋里冲,他要去带走他娘,他要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站住!”
王建国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
“陈志强,你把事情想清楚。”
“你今天从这个门走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他凑到陈志强耳边,声音阴冷如毒蛇。
“你娘的病,还治不治了?”
“你那三间土坯房,还想不想要了?”
“还有你,骗了我王家的亲事,你觉得你能在青树村待下去?”
“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和你娘,活得生不如死。”
陈志强僵住了。
王建国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刀,插在他的心上。
他说的没错。
他王建国,有这个能力。
只要他一句话,砖窑厂的工作立马就没。
只要他一句话,村里没人敢卖药给他娘。
只要他一句话,他陈志强就会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斗不过他。
他就像一只被捏在巨人手里的蚂蚁,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志强,我这是在给你指一条活路。”
王建国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仁慈”。
“海燕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我也不想委屈她。”
“可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等她生了孩子,完成了任务,我会给她一大笔钱,让她远走高飞,找她自己的幸福。”
“我对得起她。”
“我也对得起你。”
“你只要乖乖听话,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陈志强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他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他名义上的岳父,这个掌握着他全家生死的土皇帝。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他点头答应这门亲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个他永远也爬不出来的陷阱。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头被驯服的野兽。
“想通了就好。”
“回屋去吧。”
“别让海燕……等急了。”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志强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焦的树。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那扇透着微弱光亮的房门。
他知道,门后面,是一个地狱。
而他,必须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第四章 假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了。
一种诡异的、畸形的、不见天日的日子。
在人前,陈志强是青树村人人羡慕的“好女婿”。
他每天去砖窑厂上班,穿着干净的工服,骑着王建国给他买的永久牌自行车,见了谁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下班回家,他会耐心地陪着王秀莲。
秀莲喜欢在院子里用小石子摆各种各样的图案,他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还帮她一起摆。
秀莲喜欢吃镇上卖的麦芽糖,他每次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上一大包,然后看她吃得眉开眼笑。
秀莲有时候会突然发脾气,把饭碗摔在地上,他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地收拾干净,再重新给她盛一碗,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吃饭。
村里人都说,王支书真是没看错人,这陈志强,真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
陈志强的娘,病也好多了。
他每个月都带她去县医院检查,给她买最好的药。
老太太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见人就夸自己儿子有出息,媳妇虽然脑子不好,但心地善良,是个有福的人。
村南头的新房子也动工了。
王建国批了最好的地,找了最好的施工队,地基打得又深又牢。
陈志强有时候会去工地上看看,看着那红砖一天天垒高,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村子,算是扎下根了。
他有了体面的工作,有了丰厚的收入,有了即将落成的新房。
他得到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灵魂。
每当夜深人静,他关上房门,就从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女婿”,变回那个被困在交易里的囚徒。
王海燕会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她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走进他的房间。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的对视。
屋子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对陈志强来说,这是最深的煎熬。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工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有尊严的姑娘。
他能感受到她的屈辱和憎恨。
每一次,他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抗拒,能听到她压抑在喉咙里的、细微的哭泣声。
这哭声,像一万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觉得自己比强盗还卑劣。
强盗抢的是钱财,而他,在王建国的逼迫下,正在一点一点地,抢走一个姑娘的清白、尊严和未来。
而对于王海燕,这更是一种凌迟般的酷刑。
她恨。
她恨她父亲的冷酷无情,恨他为了所谓的面子和香火,把她当成祭品。
她也恨陈志强。
她恨他的懦弱和贪婪,恨他为了那些物质上的好处,就甘愿成为父亲的帮凶。
她觉得他脏。
每一次被迫走进这个房间,她都觉得是对自己的一种玷污。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用沉默和冰冷,筑起一道高墙,来保护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们的关系,就在这种极致的痛苦和压抑中,扭曲地进行着。
一个月后,王海燕没有来月事。
王建国的婆娘,用一种近乎狂喜的、小心翼翼的姿态,证实了她的怀孕。
从那天起,王家的气氛就变了。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走路都带风,好像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的婆娘更是把王海燕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每天鸡汤鱼汤地伺候着,不让她干一点重活。
但这种关心,却让王海燕感到更加窒息。
她知道,他们关心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肚子里那个“王家的后代”。
陈志强的心情,则更加复杂。
他一方面感到解脱,因为这意味着,他和王海燕之间那种屈辱的关系,可以结束了。
但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罪恶感攫住了他。
一个生命,一个由他和她共同创造的生命,正在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孕育着。
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背负了谎言和罪恶。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
他甚至不敢去想,当孩子出生后,他该如何向他解释这荒唐的一切。
那天晚上,陈志强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王海燕从屋里走出来,倒了杯水。
这是她怀孕后,两人第一次在“那种关系”之外的碰面。
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
陈志强掐灭了烟,站了起来。
“你……多注意身体。”
他说得干巴巴的。
王海燕端着水杯,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转身要回屋。
“海燕。”
陈志强鼓起勇气,叫住了她。
“对不起。”
他说。
这三个字,他已经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却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
王海燕的脚步顿住了。
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你不用说对不起。”
“你没有错。”
“错的是我,错的是我生在了王家。”
“你只是……选择了一条对你最有利的路。”
她的话,很平静,没有指责,没有怨恨。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陈志强的心,比被她痛骂一顿还要难受。
因为这代表着,在他和她之间,已经连恨都懒得有了。
只剩下彻底的、冰冷的绝望。
王海燕回了屋,关上了门。
陈志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可他却觉得,那月光,冷得像冰。
他知道,他正在戴着一张厚厚的假面生活。
这张假面,给了他富足的生活,给了他旁人的尊重。
可假面之下,他的脸,早已腐烂不堪。
第五章 裂缝
秋天的时候,王秀莲病了。
起初只是有点咳嗽,谁也没在意。
可后来,她开始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说胡话。
王建国的婆娘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开了几包药,吃了也不见好。
秀莲开始不吃不喝,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来还有点肉的脸颊都凹了下去,眼睛显得特别大,却没什么神采。
王建国那几天正忙着砖窑厂扩建的事,天天在外面喝酒应酬,回家看了一眼,只是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了句:“怎么这么麻烦!赶紧送去镇上卫生院!”
他婆娘带着秀莲去了卫生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打针。
可秀莲一到陌生环境就又哭又闹,死活不肯让护士靠近,针头都打不进去。
没办法,只能又把她带回了家。
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压抑。
秀莲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像只受伤的小猫。
王建国的婆娘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王海燕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被勒令待在屋里养胎,不能靠近病人。
她隔着窗户,看着床上虚弱的姐姐,眼圈红了又红。
只有陈志强,默默地承担起了照顾秀莲的责任。
他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秀莲不肯吃药,他就把药片碾碎,混在糖水里,一勺一勺地喂。
她不肯吃饭,他就把米熬成最烂的粥,一点一点地哄。
她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里会突然惊醒,哭着喊“怕”。
陈志强就握着她滚烫的手,轻声跟她说话。
“秀莲,不怕,哥在呢。”
“你看,窗外有月亮,月亮在看着我们呢。”
“等你病好了,哥带你去镇上看电影,买大白兔奶糖,好不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出于一种赎罪的心理。
他觉得,王家所有人都对不起秀莲,而他,作为这场交易的参与者,罪孽最深。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自己内心的愧疚。
奇怪的是,秀莲虽然神志不清,却好像很依赖他。
只有他喂的东西,她才肯吃一点。
只有他握着她的手,她才能安稳地睡一会儿。
一天深夜,秀莲又发起了高烧。
她浑身滚烫,不停地打哆嗦,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水……水……”
陈志强赶紧去倒水,可水太烫。
他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还是觉得有点热。
他把水杯放在嘴边,用自己的嘴唇一点点地试着温度,直到觉得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送到秀莲嘴边。
“秀莲,喝点水,喝了水就不难受了。”
秀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顺从地张开了干裂的嘴。
她喝了两口,好像舒服了一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看着陈志强,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纯净得像个婴儿。
“哥……甜。”
她含糊不清地说。
陈志强愣住了。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水甜,而是他之前喂她吃的糖水。
在她混乱的意识里,他喂给她的东西,都是甜的。
他这个用卑劣的交易换来名分的“丈夫”,在她心里,竟然是“甜”的。
这一瞬间,陈志强再也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汹涌而出。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是在演戏。
不是在做给任何人看。
他是在为自己可悲的人生而哭,为秀莲纯净的心灵而哭,为这整个荒唐的、扭曲的现实而哭。
他觉得,自己心里的某样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碎掉了。
是那张戴了太久的、厚厚的假面。
他不想再戴下去了。
他受不了了。
他宁愿回到过去那种穷得叮当响的日子,也不想再过这种表面光鲜、内里腐烂的生活。
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海燕站在门口。
她大概是被秀莲的动静吵醒了,披着件衣服走了出来。
她看到了蹲在地上痛哭的陈志强。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绝望的悲伤。
她愣住了。
在她心里,陈志强一直是个贪婪、懦弱、没有骨气的男人。
她从没想过,他会为了姐姐,哭成这个样子。
那哭声,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压抑了太久的痛苦的宣泄。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五味杂陈。
她一直以为,这场交易里,只有自己是牺牲品。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陈志强,或许也是。
他被金钱和前途捆绑,被她父亲的权势压迫,同样活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他得到的那些好处,或许并没有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快乐。
反而,让他背负了更沉重的枷锁。
陈志强终于止住了哭声。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站了起来。
他看到了门口的王海燕。
四目相对。
这一次,王海燕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憎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同情。
陈志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又去给秀莲换了一条湿毛巾,搭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
仿佛床上躺着的,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
王海燕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道坚冰筑成的高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
第六章 糖纸
秀莲的病,在陈志强的精心照料下,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虽然人还是痴痴傻傻,但气色恢复了,也能下地走路了。
她比以前更黏陈志强了。
陈志强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像个小尾巴。
陈志强在院子里劈柴,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剥着糖纸,一边看着他笑。
陈志强去砖窑厂上班,她会一直送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
村里人见了,都笑呵呵地说:“秀莲这是知道心疼自己男人了。”
陈志强听了,只是苦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秀莲对他的,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个孩子对唯一对自己好的人的那种最纯粹的依赖。
而这种依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每天都烫着他的良心。
新房子盖好了。
青瓦白墙,玻璃窗户,水泥地面,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
王建国决定,要大办一场乔迁宴。
一来是庆祝,二来也是向全村人展示,他王建国对女婿有多看重。
宴席就摆在新房的大院子里。
那天,王家张灯结彩,比结婚时还要热闹。
王建国穿着一身新西装,容光焕发,跟来道贺的各路人马推杯换盏,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的婆娘抱着刚出生几个月的“外孙”,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个男孩,长得很壮实。
按照事先的约定,孩子户口本上的母亲,是王秀莲。
王海燕没有出现在宴席上。
王建国对外说,她去南方的亲戚家了,准备复读考大学。
陈志强知道,她是被送走了。
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开始她被规划好的“新生活”。
临走前,她和陈志强见过一面。
“孩子……就拜托你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声音很轻。
“嗯。”
陈志强点了点头。
“你……自己保重。”
“你也是。”
没有告别,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们之间那段孽缘,就这样,随着孩子的出生,画上了一个句号。
或者说,一个省略号。
宴席上,陈志强作为主人,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
“志强,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房子、儿子、票子,全有了!”
“人生赢家啊!”
陈志强听着这些恭维,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看着这个气派的院子,看着满桌的丰盛酒菜,看着人们脸上艳羡的表情。
他觉得这一切,都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而他,就是那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秀莲也穿着新衣服,坐在主桌上。
她不懂大人们在高兴什么,只是觉得很热闹。
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地拍着。
婴儿在她怀里,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秀莲低下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陈志强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让这个无辜的孩子,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他也不能让自己,一辈子活在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煎熬里。
轮到王建国讲话了。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
“今天,是我女婿志强乔迁新居的大喜日子!”
“我王建国没别的说的,就一句话!”
“志强就是我半个儿!以后谁敢欺负他,就是跟我王建过不去!”
院子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王建国很满意,他举起杯,正要说“大家吃好喝好”。
就在这时,陈志强站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走到秀莲身边,蹲下身,剥开糖纸,把那颗雪白的糖果,放进了秀莲嘴里。
“秀莲,甜吗?”
他轻声问。
秀莲含着糖,用力地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甜!”
陈志强笑了。
他站起身,面向院子里所有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王建国的脸色,微微一变。
“志强,你这是干啥?”
陈志强没有理他,而是直起身,拿起桌上的一瓶白酒,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杯。
他举起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
“感谢大家今天来捧场。”
“我陈志强,有几句话想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建国瞬间阴沉下去的脸,扫过他娘错愕的表情,最后,落在了秀莲那张纯净的、懵懂的脸上。
“我陈志强,是个穷光蛋。”
“能娶到支书的闺女,住上这么好的房子,在砖窑厂有份体面的工作,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按理说,我该磕头谢恩,一辈子当牛做马报答王支书。”
他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王建国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但是!”
陈志强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这福分,我受不起!”
他将杯中的酒,猛地泼在地上。
“**,这房子,我住不起!”
“这小组长,我当不了!”
“我陈志强是穷,但还没穷到,要拿别人的辈子,来换自己的日子!”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王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志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
陈志强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秀莲身边,轻轻地从她怀里抱过那个还在熟睡的婴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秀莲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剥开的糖纸。
“秀莲,哥带你回家。”
他说。
说完,他抱着孩子,牵着秀莲,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富丽堂皇的院子。
他没有回头。
他把所有的喧嚣、所有的财富、所有的谎言,都留在了身后。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可能会变回那个一贫如洗的陈志强,会再次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
他娘可能会不理解他,王建国也绝不会放过他。
可他一点也不害怕。
当他走出那个大门,沐浴在午后阳光下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身边一脸茫然、却紧紧跟着他的秀莲。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为他们撑起一片真正的、干净的天。
那张被秀莲攥在手心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它又薄又脆,好像一碰就会碎。
可陈志强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实在的东西。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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