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有点足,刚坐下十分钟,我后背就沁出了薄汗。桌上的果盘没人动,红酒瓶斜斜靠在冰桶边,七个男人五个女人,十五个人围着圆桌坐成一圈,互相递着烟,说着几年没见的客套话,眼神却不自觉地在彼此的穿着、手表上扫来扫去。谁都没提,我们高三(2)班明明有 52 个人,今天能凑齐这 15 个,还是班长李磊打了三十多个电话,软磨硬泡才拉来的。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所有人的说话声瞬间停了下来 —— 是陈默。
陈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下身是一条普通的黑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板鞋,看起来干净整洁,却和包厢里其他人的名牌西装、连衣裙格格不入。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眼神平静地扫过在座的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陈默?你怎么来了?” 班长李磊率先反应过来,赶紧起身走到门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和尴尬。我们都知道,李磊组织这次同学聚会,挨个给老同学打电话,唯独没联系上陈默。有人说他早就换了手机号,搬了家,和所有老同学断了联系;也有人说他混得太差,根本没脸参加同学聚会,李磊索性就没再找他。

陈默看了李磊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我在同学群里看到通知了,想着大家好久没见,就过来看看。”
同学群是李磊建的,里面加了三十多个老同学,陈默什么时候进的群,我们没人知道。大概是觉得没必要特意说,也可能是没人在意他的存在。
李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都来了,快坐快坐。” 他把陈默领到自己旁边的空位,也就是圆桌最靠边的位置,拿起桌上的茶杯,给他倒了杯温水,“路上挺远吧?喝点水歇会儿。”
陈默说了声 “谢谢”,放下帆布包,在空位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刚才还在热火朝天聊生意、聊孩子、聊房子车子的人,此刻都有些沉默,偶尔有人互相递个眼神,嘴角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叫周明,和陈默高中时是同桌,算是为数不多和他说过几句话的人。我清楚地记得,高中三年,陈默几乎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存在。他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在工地上打零工,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一个在读小学的妹妹。他总是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冬天外面套一件旧棉袄,夏天就单穿校服,从来没见过他穿别的衣服。
午饭时间,我们大多在食堂打饭,三菜一汤或者两菜一汤,陈默却总是从家里带饭,一个铝制饭盒,里面要么是咸菜配馒头,要么是一碗白米饭加一点青菜,偶尔能看到几块肉,估计是他母亲特意给他留的。那时候,班里有些家境好的同学会嘲笑他,说他的饭盒一股怪味,说他舍不得花钱买饭。陈默从来没反驳过,每次都默默找个角落坐下,快速吃完饭,然后就去教室看书。
他的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不差,一直在班里中游偏上。他不怎么说话,下课要么趴在桌子上做题,要么就去操场跑步,很少和其他同学打闹。我之所以和他熟一点,是因为高二那年,我急性阑尾炎住院,耽误了半个月的课,回来后好多知识点都跟不上。陈默知道后,每天晚上自*课结束,都会把他的笔记借我看,还会用课余时间给我讲我没听懂的地方。他的笔记记得特别详细,重点难点都用红笔标出来,条理清晰,比老师讲的还容易懂。
那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愿意帮我。他说:“同学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客套。后来我想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他却拒绝了,说不用这么客气,还说如果我真的想谢他,就好好学*,考上好大学。
高考结束后,我们各自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我考上了本地的一所重点大学,而陈默的成绩刚好过本科线,却没去读。我后来听班主任说,陈默是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跟着他父亲去了工地打工。那时候我还给他打过电话,想劝劝他,毕竟上大学是改变命运的好机会。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我妹妹还小,我妈离不开人,我爸一个人挣钱太辛苦,我得帮他。” 从那以后,我们就渐渐断了联系。我偶尔会从其他同学嘴里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在工地搬砖,每天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有人说他跟着亲戚去了外地做小生意,亏得一塌糊涂;还有人说他结婚了,娶了一个农村姑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久而久之,陈默就成了我们班 “混得最差” 的代名词。每次同学聚会,总会有人提起他,语气里带着同情,更多的却是一种隐秘的优越感。大家都默认,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永远也赶不上我们这些考上大学、在城市里扎根的人。
所以今天,当陈默突然出现在聚会现场,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陈默,你这几年在哪儿发展呢?” 坐在我对面的张涛率先打破了沉默。张涛高中时就爱炫耀,家里是做小生意的,经常穿名牌,现在更是春风得意,听说开了一家建材公司,年入百万,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项链,手上戴着一块劳力士手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陈默抬眼看了看张涛,淡淡道:“就在本地,做点装修相关的工作。”
“装修?” 张涛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是在装修公司打工,还是自己单干啊?要是打工的话,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这话问得有些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冒犯。在座的人都看了张涛一眼,有人面露尴尬,有人则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看陈默怎么回答。
陈默倒是没在意,依旧平静地说:“自己做点小生意,不算大,够糊口。”
“小生意啊。” 张涛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看向旁边的王倩,“倩倩,你老公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怎么样了?听说投资了不少钱。”
王倩穿着一条名牌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容,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还行吧,现在刚起步,估计年底能盈利。我老公说了,等项目稳定了,就带我去欧洲旅游,顺便给我买个爱马仕的包。”
“哇,那可太好了!” 旁边的李娜立刻附和道,“倩倩你可真有福气,老公这么能干,不像我,嫁了个公务员,虽然稳定,但挣不了大钱,想买个好点的护肤品都得犹豫半天。”
“公务员也不错啊,铁饭碗,福利好,不像我们做生意的,起早贪黑,还得担风险。” 张涛接口道,话里话外却都是炫耀。
接下来的时间,包厢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大家继续围绕着房子、车子、孩子、生意这些话题展开,互相攀比着,吹嘘着自己的成就。没人再主动和陈默说话,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喝一口水,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既不羡慕,也不自卑。
我看着陈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高中时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出来,除了帮我补课外,我还想起了一件事。高三那年,张涛丢了一个钱包,里面有两千块钱,是他准备交的学费。那时候两千块钱不是小数目,张涛急得不行,在班里哭着说谁捡到了还给他,他愿意给五百块钱作为报酬。班里闹得沸沸扬扬,班主任也出面调查了,却一直没找到。
后来过了一个星期,张涛突然说钱包找到了,里面的钱一分没少。我们都以为是哪个同学捡到了偷偷还给他的,直到毕业多年后,我偶然从班主任那里得知,当年捡到钱包的其实是陈默。陈默在操场的草丛里捡到了钱包,里面有张涛的学生证,他本来想直接还给张涛,但又怕张涛以为是他偷的,就把钱包交给了班主任,让班主任转交给张涛。班主任说,陈默当时还特意叮嘱他,不要告诉张涛是他捡到的,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为了那五百块钱报酬。
而张涛,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当年帮他找回学费的,就是他现在不屑一顾的陈默。
还有王倩,高中时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得漂亮,身边围着一群追求者。有一次学校组织文艺汇演,王倩要跳一支独舞,需要一套漂亮的演出服,但那套演出服要三百多块钱,她家里觉得太贵,不愿意给她买。王倩为此哭了好几天,上课都没心思。陈默知道后,悄悄去校外的餐馆打了一个月的工,挣了三百块钱,托我转交给王倩,还让我不要说是他给的,就说是班里同学凑的钱。王倩拿到钱后,买了演出服,演出很成功,她在台上风光无限,却从来没问过那笔钱到底是谁凑的。
赵鹏坐在张涛旁边,他现在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销售经理,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高中时是体育生,性格张扬,经常欺负同学,尤其是对陈默,更是毫不客气。有一次,赵鹏把陈默的饭盒打翻在地,饭菜洒了一地,陈默只是默默地捡起饭盒,打扫干净,没说一句话。赵鹏还在旁边嘲笑他,说他的饭菜难以下咽,打翻了正好。现在想想,当时的陈默心里该有多难受。
聚会进行到一半,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桌,有龙虾、鲍鱼、海参,都是些价格不菲的硬菜。李磊作为班长,拿起酒杯站起来:“来,大家都举起酒杯,难得聚一次,祝我们友谊长存,以后都越来越好!”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酒杯,互相碰杯,说着祝福的话。陈默也跟着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没怎么动过的茶杯,轻轻碰了碰旁边李磊的酒杯。
“陈默,怎么不喝酒啊?” 赵鹏注意到了,大声说道,“同学聚会,哪有不喝酒的道理?是不是舍不得买酒啊?没事,我这儿有好酒,给你倒一杯。”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茅台,就要给陈默倒。
陈默摆摆手:“谢谢,我酒量不好,喝点茶就行。”
“哎呀,喝一点怕什么?” 赵鹏不依不饶,“是不是觉得我们喝的酒太贵,你喝不起啊?放心,今天这顿我请,不差你这一杯酒的钱。”
赵鹏的话让气氛再次变得尴尬起来。李磊赶紧打圆场:“赵鹏,别这么说,不喝酒就不喝,喝茶也一样。”
“就是啊,每个人的*惯不一样,不喝酒也挺好。” 我也跟着说道,想缓解一下尴尬。
赵鹏撇了撇嘴,没再坚持,但看陈默的眼神里依旧带着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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