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爸,咱家的‘飞鸽’啥时候换啊?后座都快颠散架了。”
我一边擦着手上黑乎乎的机油,一边冲着里屋喊。
“换啥换?补补又能骑十年。”

我爸的声音从老旧的收音机里飘出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焊油混合的味道。
收音机里正放着单田芳的评书,说的是隋唐演义,那调子拖得老长老长,就像我家这间开了快二十年的修车铺子,慢悠悠的,好像永远都不会变。
那是1990年的夏天,我刚上高一,整个世界对我来说,就像我爸手里那把用了多年的扳手,每个螺丝该用多大力气,拧几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白天在学校,我是那个闷头做题,偶尔会因为解出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而得意半天的李伟。
放了学,我就成了修车铺的“小李师傅”,帮我爸打打下手,给自行车扒胎补带,给老式摩托车换个火花塞。
日子就像那辆“飞鸽”自行车,每天在学校和家这两点一线间,咯吱咯吱地响,虽然有点单调,但心里头踏实。
我爸是个老实本分的修车师傅,我妈在街道工厂上班,我们家没什么大钱,但街坊邻里谁家车坏了,我爸总是随叫随到,有时候人家手头紧,我爸摆摆手,说句“下次再说”,也就不了了之。
我那时候觉得,做人就该像我爸这样,本本分分,凭手艺吃饭,对得起良心。
我们班主任姓陈,叫陈静,是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分来的。
她很年轻,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不像教导主任那样扯着嗓子喊。
她教我们语文,课文讲得特别好,讲到《荷塘月色》,我们好像真的能闻到月下荷花的清香。
陈老师不怎么笑,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她在我们眼里,就像课本里那些美好的词句一样,干净,遥远,带着一点不真实。
我那时候心里有个小秘密,偷偷喜欢着我们班的文艺委员,叫林晓梅。
她会弹手风琴,头发长长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觉得她就像电影里的女主角,而我,最多算个路人甲。
这就是我1990年的夏天,一切都稳定得像我爸手里的千斤顶,撑起一个不大但足够安稳的世界。
我以为,这个夏天会和之前每一个夏天一样,在知了的叫声和冰棍的甜味里,平平淡淡地过去。
直到那天下午,我爸接了个活儿。
“小伟,你去趟纺织厂的女工宿舍,302的王阿姨,说窗户插销坏了,让我去给看看。”
我爸一边给一辆金城摩托上着链条油,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我。
“又是我去?”我有点不乐意。
纺织厂的女工宿舍,我最怵头去那地方。
一进去,楼道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空气里都是香皂和雪花膏的味道,混着一股潮气。
女人们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不自在,好像我脸上长了花儿似的。
“就你腿脚快,我这儿走不开。”我爸把一个工具袋递给我,“家伙都给你装好了,快去快回,回来吃饭。”
我磨磨蹭蹭地背上工具袋,骑上我那辆破“飞鸽”,叮叮当当地上路了。
纺织厂离我们家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
那是个老厂,宿舍楼是苏联专家设计的那种红砖楼,墙皮都有些剥落了。
我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一排窗户,也不知道哪个是302。
楼道里比外面阴凉,光线很暗,我摸索着上了三楼。
三楼的布局有点乱,好像是后来改造过的,走廊尽头用木板隔出了一个新的房间,旁边就是公共盥洗室。
我找到了302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王阿姨?”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我猜她可能临时出去了。
正准备下楼等会儿,旁边公共盥洗室的门帘动了一下。
那不是门,就是一层厚厚的塑料布帘子,蓝色的,上面印着早就褪了色的鸳鸯戏水图案。
水声哗哗地从里面传出来。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哪个阿姨在洗衣服。
我探头过去,想问问她知不知道王阿姨去哪了。
“阿姨,请问……”
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帘子被风吹开了一个角,我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不是在洗衣服。
是一个女人在洗澡。
她背对着我,站在一个大铁盆里,正用一个红色的塑料水瓢往身上浇水。
夏天的傍晚,天还没黑透,光线从盥洗室那扇小小的窗户里透进来,给她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水珠顺着她光洁的后背滑下来,没入氤氲的水汽里。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长这么大,别说这种场面,就是电影里稍微亲密点的镜头,我都会脸红心跳。
我应该立刻转过身,马上离开。
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那一瞬间,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陈老师。
是我的班主任,陈静。
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一种我形容不出的慌乱。
她的眼睛睁得*的,嘴唇微微张着,忘了遮挡。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得像我爸铺子里的烙铁。
血液直冲头顶,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狂跳的声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
在学校里那个遥不可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陈老师,此刻,以一种最原始,最没有防备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
我们俩都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空气里只有哗哗的水声,和我们俩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她先反应过来。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骂我。
她只是飞快地蹲下身子,把自己缩进那个大铁盆里,水花溅了一地。
然后,她抬起头,通红的脸颊上,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她咬着嘴唇,用一种又轻又急,带着点颤抖的声音说:
“你还敢看!”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如梦初醒,魂都快吓飞了。
我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工具袋在身后“哐当哐当”地响。
我甚至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我一口气冲出宿舍楼,跳上我的“飞鸽”,发了疯似的往前蹬。
风在耳边呼啸,可我还是能听到陈老师那句话,那五个字,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回响。
“你还敢看!”
那不是愤怒的斥责,也不是严厉的质问。
那声音里,有羞,有急,还有一丝……娇嗔?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只知道,我闯了大祸。
我那个简单、清晰、黑白分明的小世界,在那个傍晚,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的另一边,是水汽氤氲的,我完全陌生的,一个成年人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饭都没吃好。
我妈问我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脸怎么那么红。
我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扒了两口饭就躲回了自己房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重播着下午的画面。
她的背,她的头发,她回过头来的眼神,还有那句“你还敢看!”。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愧疚。
我怎么能去看老师洗澡呢?
我简直不是人!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被子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可我闻到的,全是纺织厂宿舍楼里那股香皂和雪花膏混合的气味。
我完了。
明天怎么去上学?怎么面对陈老师?
她会不会去学校告我?会不会告诉我爸妈?
如果那样,我不但要被开除,我爸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我越想越怕,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硬着头皮去了学校。
我一路上都在想,见到陈老师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道歉?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怎么可能假装得了?
早自*,陈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了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从教室里扫过,我不敢抬头,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在我的头顶,停留了那么一秒钟。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今天我们来讲评一下昨天的作文。”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轻轻柔柔的,听不出任何异样。
我稍微松了口气,也许……也许她决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可我错了。
一整节课,我如坐针毡。
我能感觉到,陈老师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我这个角落。
而我,只要一接触到她的眼神,就立刻像触了电一样低下头。
我的脸一直在发烫。
课间,林晓梅走过来问我:“李伟,你怎么了?今天上课老走神,老师看了你好几次呢。”
我心里一惊,含糊道:“没……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林晓梅“哦”了一声,又说:“陈老师今天好像也有点怪怪的。”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她……她怎么了?”
“说不上来,感觉她今天总是在看你。”林晓梅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又写了什么好作文,被老师当范文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
我和陈老师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在课堂上,她不再点我回答问题。
在走廊里,如果我们迎面碰上,她会提前低下头,或者转向另一边。
我们俩就像磁铁的同极,刻意地,又无法控制地,互相排斥着。
这种无声的折磨,比她当面骂我一顿还要难受。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我心里。
我开始失眠,上课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以前最喜欢的语文课,现在成了我的噩梦。
我一看到她站在讲台上,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傍晚的画面。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愧疚和尴尬。
我的学*成绩,有史以来第一次,亮起了红灯。
一次数学测验,我竟然不及格。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数学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狠狠地训了我一顿。
“李伟,你最近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啊!”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数学老师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了陈老师。
她正抱着教案,准备去上课。
我们俩的距离,不到三米。
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下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她的脚尖,那是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很干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对不起”三个字,就在嘴边,可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
最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绕过我,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难受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的那个“稳定”的世界,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我搞砸了一切。
我不仅伤害了陈老师,也伤害了我自己。
我把自己困在了一个由尴尬和愧కిლი
愧的泥潭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我的名次,从班级前十,一下子掉到了三十多名。
一张鲜红的成绩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脸上。
我爸看着成绩单,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小小的修车铺里烟雾缭绕。
他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小伟,你是不是在学校有啥事?”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有事跟爸说,别自己扛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的机油味很重,却让我鼻子一酸。
我还是没说。
我怎么说?
我说我不小心看到了年轻女老师的身体,从此就魂不守舍,学*一落千丈?
我爸不打死我才怪。
这根刺,只能我自己吞下去。
学校要开家长会了。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这意味着,我爸会和陈老师,面对面地坐在一起。
他们会谈论我的成绩,我的在校表现。
陈老师会怎么说我?
她会不会把我最近的失常,和我那天下午的“罪行”联系在一起?
我不敢想象那个场面。
那几天,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我甚至想过装病,逃过这一劫。
就在家长会的前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自*课。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都像出笼的鸟一样往外冲。
我正收拾书包,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李伟,你留一下。”
是陈老师。
我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同学们都走光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好长。
她就站在讲台上,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低着头,绞着衣角,等待着审判。
“你最近……是怎么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你的成绩,掉得太厉害了。”她说,“明天你爸爸就要来了,我该怎么跟他说?”
我沉默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李伟,”她又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更轻了,“我知道,最近……我们之间,可能有些……不太自在。”
她用了“我们”这个词。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你”,她说的是“我们”。
这意味着,感到“不自在”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她也是。
我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在出事之后,我正视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那种属于老师的关切,但底下,还藏着一丝和我一样的,慌乱和无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她和我一样,也是这个尴尬事件的受害者。
她也在这场无声的煎熬里,备受折磨。
她也是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一个人从大城市来到这个小县城,面对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子,她心里,也许比我更害怕,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心里,那个一直以来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巨大的愧疚感,忽然松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陌生的感觉。
那是一种……想要去理解她,甚至,想要去保护她的冲动。
我不再仅仅想着“我该怎么办”,我开始想,“她该怎么办?”
“老师,”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说得无比艰难,也无比郑重。
她好像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微微泛红。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轻轻地说:“不怪你,是个意外。”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是,李伟,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的前途,不能毁在这件事上。明天……我会跟你爸爸说,你最近学*压力大,让他多关心你。至于那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们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吗?”
“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我和陈老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谈论了那件事。
虽然我们都说得无比隐晦。
但那之后,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真的被搬开了一半。
我不再是被动地承受这份尴尬和愧疚,我开始想,我能做点什么,来弥补这个“意外”带来的裂痕。
我开始重新努力学*,我想用成绩告诉她,我没有被毁掉。
我开始在课堂上,尝试着,像以前一样,抬头看她,回答她的问题。
虽然一开始,还是会不自然地脸红,但我在努力。
我也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去观察她。
我发现,她并不总是像在讲台上那样,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有一次,我提前到学校,看到她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里,拿着一封信,静静地流泪。
我躲在树后面,不敢过去。
我猜,那应该是她的家信。
我第一次意识到,她也会想家,她也会脆弱。
还有一次,我看到她推着一辆破旧的女士自行车,链条掉了,她蹲在地上,笨拙地想把它安上去,手上沾满了油污,显得很狼狈。
那一刻,她不是我的老师,她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普通的年轻女人。
我心里那个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放学,下起了大雨。
我爸让我给他送雨衣,我路过学校门口,看到陈老师撑着一把小伞,站在公交站牌下,浑身都湿了半边。
公交车迟迟不来,她冻得嘴唇都有点发白。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车。
我把身上的雨衣脱下来,走到她面前。
“陈老师,您穿上吧。”
她看到我,很惊讶。
“那你呢?”
“我没事,我家就在附近。”我把雨衣塞到她手里,“您快穿上,别感冒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最后,她还是接了过去,轻声说:“谢谢你,李伟。”
那天,我冒着大雨,一路狂奔回家。
虽然淋成了落汤鸡,但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那堵墙,好像彻底消失了。
我们还是师生,但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种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互相的关心。
她自行车坏了,我会主动帮她修好。我家的手艺,对付一辆自行车,小菜一碟。
她有时候备课晚了,错过了食堂的饭点,我会从家里给她带一份我妈做的热饭。
我做得小心翼翼,从不让第三个人看见。
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我们用一种成年人的方式,化解了那场尴尬,并且建立起了一种新的,更温暖的关系。
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和喜欢林晓梅那种朦胧的好感完全不同。
我对林晓梅,是仰望,是欣赏。
而我对陈老师,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愧疚,敬重,和一种……想要照顾她的责任感。
我的成绩,也慢慢地恢复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小心,只要我们都把这份关心藏在心里,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我忘了,这里是九十年代的小县城。
没有秘密,能永远是秘密。
流言蜚语,就像空气里的灰尘,无孔不入。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有人看到我冒着雨给陈老师送雨衣。
也许,是有人看到我蹲在宿舍楼下,帮她修自行车。
也许,是纺织厂宿舍里,某个多嘴的阿姨,把那天下午我慌慌张张跑下楼的样子,当成故事讲给了别人听。
一开始,只是窃窃私语。
“哎,你看见没,高一那个李伟,跟他们班主任陈老师,走得挺近啊。”
“是吗?我也觉得。上次我还看见他给陈老师送饭呢。”
“一个学生,一个老师,这么好,有点不正常吧?”
这些话,像蚊子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试图不去理会。
我觉得,只要我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陈老师似乎也听到了什么。
她开始有意地疏远我。
我再给她送东西,她会找各种理由拒绝。
在学校里碰到,她也只是点点头,匆匆走开。
我心里有点失落,但也能理解。
我想,只要我们都退回到安全的距离,这些流言,应该很快就会散去。
但我又一次,低估了人言的可畏。
流言没有散去,反而愈演愈烈。
版本也变得越来越难听。
从“走得近”,变成了“关系不正常”。
最后,演变成了一个不堪入耳的版本:
“听说那个陈老师,跟她班上的一个男学生,搞到一起了。”
“真的假的?她看着挺正经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现在的年轻人,胆子大得很。”
这个版本的流言,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校园里,炸开了。
我走在路上,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
以前和我关系不错的同学,开始躲着我。
林晓梅看我的眼神,也从以前的欣赏,变成了鄙夷和不解。
我成了一个“坏学生”,一个和老师搞“不正当关系”的,不知廉耻的家伙。
而陈老师的处境,比我更艰难。
她是一个未婚的年轻女老师,名声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到她一天比一天憔Said。
她上课的时候,还是会努力保持平静,但她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恐慌。
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如果不是我当初那个愚蠢的“意外”,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一切。
我试图去弥补,结果,却把她推向了一个更深的深渊。
我恨我自己。
我恨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我想去解释,可我能跟谁解释?
我怎么解释?
难道我要把那天下午的事情,公之于众吗?
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让陈老师,彻底没有退路。
我被逼到了一个死角。
我所有的主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关心,最后,都变成了一把伤害她的利刃。
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百口莫辩。
暴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一天下午,我被教导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校长也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李伟,”教导主任指着我对校长说,“就是他。”
校长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说吧,你和陈静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我们……我们没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说。
“没什么?”校长冷笑一声,把一封信拍在桌子上,“没什么,会有人写匿名信,举报到我这里来?说你们师生关系不当,败坏学校风气!”
匿名信!
我看着那封信,脑子“嗡”的一声。
我完了。
陈老师也完了。
“说话!”教导主任吼道,“你一个学生,不好好学*,跟老师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你对得起你爸妈吗?”
我紧紧地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说什么?
我说我们是清白的?他们不信。
我说出真相?我不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老师走了进来。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到我,眼神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校长,主任。”她开口了,声音很稳,“这件事,跟李伟同学没有关系。是我……是我没有处理好和学生的关系,引起了大家的误会。”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李伟是个好学生,他只是……看我一个人在这里,比较照顾我。帮我修修东西,送送饭。都是我,没有注意分寸。”
“照顾?”校长哼了一声,“陈老师,你也是大学毕业生,师生之间该有什么样的‘分寸’,你不懂吗?现在流言蜚语满天飞,对学校造成了多坏的影响!”
陈老师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低着头,轻声说:“我知道错了,校长。我愿意接受学校的任何处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她是为了保护我。
她宁愿牺牲自己的前途,也要把我摘出去。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不是的!”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不关陈老师的事!都是我的错!”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就在这时,陈老师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制止。
然后,她转向校长,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而决绝的语气说:
“校长,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从今天起,我保证,除了课堂之外,我不会再和李伟同学有任何私下的接触。”
她说完,又转向我。
那一刻,她的眼神,像十二月的冰。
“李伟同学,请你以后,也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我们,只是师生关系。”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斩断这一切,保护我们两个人。
可那句话,还是像一把刀,插进了我的心脏。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我只记得,我爸被叫到了学校。
我躲在办公室外面,听到里面传来校长严厉的声音,和我爸压抑着怒火的,一声声的“是,是”。
后来,我爸出来了。
他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失望和疲惫。
“回家吧。”他说。
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那辆破“飞鸽”,发出的“咯吱”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回到家,他关上铺子的大门,从墙角抄起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
“跪下!”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知道,这一顿打,我躲不掉。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我爸的打。
木棍一下一下地落在我背上,很疼。
但我一声没吭。
因为我知道,我爸心里,比我更疼。
他打的,不是一个犯了错的儿子。
他打的,是一个让他丢了脸,让他一辈子老实本分的信条,蒙上了污点的儿子。
我终于,把我那个安稳的小世界,彻底地,亲手地,砸了个粉碎。
我不仅失去了老师的信任,同学的友谊,还有我爸,这个世界上我最敬重的人的,信任。
我一无所有了。
我被我爸关在家里,一个星期不准去上学。
那一个星期,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我每天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张哭泣的脸。
我一遍遍地回想整件事。
从那个傍晚,到那场雨,到办公室里,陈老师那双冰冷的眼睛。
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把一件已经发生的,尴尬的事情,变得好一点。
我只是想,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关心一个,我觉得需要关心的人。
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我想不通。
我心里充满了委屈,愤怒,还有……绝望。
我觉得,这个世界,跟我爸教我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你本本分分,与人为善,就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有时候,你的善意,会变成刺向别人的刀。
你的努力,会把事情推向更坏的深渊。
我爸没有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每天默默地开铺,关铺,吃饭,睡觉。
我们父子俩,像两个哑巴。
家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星期后,我爸终于开口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修车,而是坐在我的床边,给我递过来一瓶红花油。
“自己擦擦。”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默默地接过,拧开盖子。
一股刺鼻的药油味,弥漫开来。
“还在想?”他问。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抽烟。
“小伟,”他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烟圈,“爸知道,你不是那种坏孩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那天在学校,爸没信他们说的。”
我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但是,爸生气。”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气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让你陈老师,一个年轻姑娘,在背后被人戳脊梁骨。我也气我自己,没把你教好,让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人心有多复杂。”
他顿了顿,又说:“你觉得你没错,对不对?你觉得你只是想帮她。”
我点了点头。
“可你想过没有,”他说,“你的‘帮’,是在什么情况下?是在你们俩之间,已经有了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之后。你越是‘帮’,在别人眼里,就越是‘不清不楚’。”
我爸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我心上。
“你是个半大小子,做事凭一股子热血,不计后果。可你陈老师,是个成年人,她要工作,要生活。名声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你以为你是在拉她,其实,你是在把她往泥潭里推。”
我爸很少跟我说这样的大道理。
他是个修车师傅,他的道理,都在扳手和螺丝里。
但那天晚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一直以为,我的痛苦,来源于那个“意外”,来源于那些流言。
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
我真正的错误,不是看到了什么,也不是去关心谁。
我真正的错误,是我的“自以为是”。
我自以为是地,想用我的方式,去“修正”一个错误。
我自以为是地,觉得我的关心,能抚平她的不安。
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站在她的角度,去想一想,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她需要的,不是我偷偷摸摸送去的饭,不是我笨拙的关心。
她需要的,是“距离”,是“清白”,是回到一个正常的,安全的师生轨道上。
而我所做的一切,恰恰都在破坏这个安全距离。
我的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提醒她那个尴尬的傍晚,都在给那些流言,提供新的“证据”。
我不是在帮她,我是在满足我自己那点可怜的,想要“弥补”的赎罪心理。
我的善意,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自私。
我爸掐灭了烟头,站起身。
“人这辈子,做错事不打紧。打紧的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他拍了拍我的被子,“想明白了,就去上学。天塌不下来。”
我爸走了。
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那一刻,我好像忽然长大了。
我明白了,真正的善良,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而是懂得克制,懂得设身处地,懂得有时候,“不打扰”,才是最大的温柔。
我也明白了,真正的成长,不是学会如何去解决问题。
而是学会,如何去承担,那些你解决不了的问题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包括误解,包括孤独,包括那些,你永远也无法说出口的真相。
第二天,我回到了学校。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
我没有躲闪。
我平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书本。
我开始像以前一样,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
我不再去看来来往往的人的眼色,也不再去理会那些窃窃私语。
我的世界,重新变得简单起来。
只有课本,*题,和我自己。
我和陈老师,真的,再也没有任何私下的接触。
在课堂上,我是她的学生,她提问,我回答,公事公办。
在走廊里,我们擦肩而过,只是淡淡地点一下头,像两个最普通的,熟悉的陌生人。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有冰冷,也没有了之前的复杂。
只是一种,淡淡的,像水一样的平静。
我知道,她明白,我也明白了。
我们之间,有了一道新的,看不见的墙。
但这道墙,不再是尴尬和折磨。
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保护。
流言,在没有了新的“燃料”之后,慢慢地,也就淡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只是,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天真的,非黑即白的小子。
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很多事情,藏在心里。
高二那年,文理分科。
我选了理科。
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选文。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逃避。
我不想再坐在她的课堂里。
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尴尬。
而是因为,我怕我看到她,就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我曾经犯下的,那个自以为是的错误。
我想,离得远一点,对我们两个,都好。
分班那天,我抱着书,从原来的教室搬出去。
经过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门开着。
她正坐在桌前,批改作业。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还是那么柔和。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我们俩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
没有躲闪,没有尴尬。
我看着她,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愣了一下,随即,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自从那个夏天以来,她第一次,对我笑。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心里,那个一直以来,阴暗潮湿的角落。
我知道,我们之间,和解了。
不是和那个“意外”和解,而是和那个,因为“意外”而变得面目全非的,我们自己,和解了。
高中剩下的两年,我过得平静而努力。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上。
我考上了一所外地的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
像我爸希望的那样,成了一个和钢铁、零件打交道的人。
离开小县城那天,我爸来送我。
在火车站,他塞给我一个信封。
“穷家富路,自己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我爸那歪歪扭扭的字:
“别怕犯错,但要学着长大。”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站台上,哭得像个孩子。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
我听我妈在电话里说,陈老师后来,嫁给了我们县一中的一个物理老师。
再后来,她调走了,跟着她丈夫,去了省城。
我“哦”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永远失去了什么。
毕业后,我留在了上大学的城市,进了一家国企工厂。
工作,结婚,生子。
我成了一个最普通的中年人,每天为了生活奔波,头发开始掉,肚子也慢慢鼓了起来。
我很少再想起我的高中时代,想起那个小县城,想起那个叫陈静的,我的第一位班主任。
那段记忆,被我尘封在心里,一个很深很深的角落。
直到去年,我爸生病,我回了趟老家。
老家的变化很大,高楼多了,街道宽了。
我家的那个修车铺,早就不在了,变成了现在流行的,什么“网红奶茶店”。
我爸的病,需要去省城的大医院。
我带着他,在省城住了一段时间。
一天,我扶着他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迎面走来一个女人。
她推着婴儿车,车里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细纹,身材也有些发福。
但那眉眼,那气质,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陈老师。
她也看到了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李伟?”她试探着叫了我的名字。
“陈老师。”我笑了。
三十年了。
我们都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毛头小子,她也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女老师。
我们都成了,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
我把我爸介绍给她。
她也把她的女儿,介绍给我。
我们聊了聊近况。
她的丈夫,已经是省重点中学的特级教师了。
她的女儿,刚上幼儿园。
她的生活,幸福而美满。
临走的时候,她看着我,忽然说:“李伟,当年的事,谢谢你。”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她谢我什么。
谢我当年的莽撞,给了她那么大的麻烦?
还是谢我后来的沉默,保全了我们最后的体面?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说:“谢谢你,让我很早就明白,做老师,该是什么样子。”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和释然。
我忽然明白了。
我们每个人,都是在一次次的“意外”和“错误”中,被生活,雕刻成最终的模样。
当年那件事,对我,对她,都是一场灾难。
但也是那场灾害,让我们,都提前学会了,如何去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
我学会了克制和承担。
而她,也许,学会了如何更好地,去保护她的学生,和她自己。
“您也是,”我对她说,“您是我最好的老师。”
这不是客套。
是真心话。
她教会我的,远远不止是课本上的知识。
她用一场无声的,惨痛的经历,给我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告别了陈老师,我扶着我爸,继续往前走。
夕阳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爸忽然开口问我:“刚才那个,就是你当年的那个……陈老师?”
我“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看着,挺好的。”
“是啊,”我说,“都挺好的。”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但我们心里都明白。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但那些经历,那些伤痛,那些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夜晚,最终,都会变成我们身体里的一部分。
让我们,在以后的人生里,走得更稳,也更清醒。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
她推着婴儿车,慢慢地,汇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我收回目光,扶着我爸,坚定地,朝前走去。
我知道,我的那个九十年代,那个兵荒马乱的青春,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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