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在岛屿读书#
第 1 章

亲爱的爷爷:
爷爷,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要怪我了。您以前花了这么大的功夫教我念四书五经,但除了增长我摇头晃脑的功夫,其余似乎功效不大。现在我给您写信,连之乎者也怎么用都给忘了,还要借用洋人的规矩。但是叫您一声“亲爱的”,希望您揍我的时候能下手轻些。
爷爷,我在纽约过得很好,您千万不要为我担心。人人都说纽约是年轻人的天堂,我想也是这样。
纽约太大了,大得叫人感到安全,冷漠得叫人感到温暖——成千上万的人混杂在城里,任凭你是政府高官、商业大亨、普通职员、还是流浪汉、小偷小贼、非法移民,全部都跟水滴汇入汪洋大海中,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纽约大街上的人多得简直推着你往前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谁在乎你是谁呢?世上可能没有哪个地方,会比纽约还有更多的移民。以前出洋时我还生怕遇见熟人,后来才知道,纽约这么大,我就是最普通的一点小雨滴,和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见,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又得向您道歉了,我没能在大学念完英国古典文学,这个专业实在太过生硬晦涩,对一个在北平长大的野丫头来说,这世上恐怕没有比古英语、头韵体诗、古典罗曼史更难懂的东西了,简直念得我魂飞魄散,在大学白白受两年的罪。
爷爷,我说了您可千万别担心——去年我生了一场病,不严重,但是在医院里躺了一段时间,叫我下定决心从大学里退学了。战后美国社会的风气,女孩子流行早婚,男孩子放弃学位,不进大学。但我可不是跟着美国人学,我只是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是的,我进了一家专科学校,学了一年的西点烘焙,现在已经在工作挣钱了。
烘焙是个体力活儿,手上没点劲儿,连面团都揉不开。大冬天在后厨里忙得满头大汗,但是不用开暖气不怕被冻,这点倒是好。爷爷您肯定想不到吧,我天天四点钟就得起床收拾,从前上学的时候,还觉得七点钟起床就能要了我的命呢,但现在不也*惯了?
对了,爷爷,您可别再给我托梦催我嫁人了。我现在每天工作都很快乐,一点也不累。美国战后繁荣,物价低,房子又大又舒服,工资又多得花都花不完,我哪里需要找个老公来养我呢?我过得可好了,轻轻松松就能养活自己的,您为我操心了一辈子,现在您老人家大可放心了。
……
信写到这里,江月拿着钢笔的指尖冻得微微僵硬。最冷的时节刚过,她就为了节约暖气费,把暖气关掉了。三月份的纽约还很冷,热量积蓄得不够,这会她只能跺跺脚,往指尖哈出一口热气,把最后的落款写上。
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的小闹钟,上班时间快到,江月收好写了大半天的信纸,起身换上一件花呢子短外衣,戴上围巾,匆匆出门去。
她“嘭”地一声关上门,然而门晃晃悠悠就是不肯关上,她只得用肩膀抵着再次用力。
大力之下终于关好门,而门口那盏远远超过服役年限的照明灯闪了数下,终于归于沉寂。江月叹了口气,准备回来再换灯泡。
楼梯间里阴暗狭小,堆满玻璃瓶旧杂志一类的杂物,墙壁上则布满了五花八门的涂鸦。不堪入目的脏话被油漆涂掉,其他涂鸦是“春风吹又生”的,难以处理,只能听之任之。
她拎着一只柔软的牛皮包,小心翼翼而又不失灵活地避过杂物和被涂得脏兮兮的墙面,快步跑下黑漆漆的楼道。
十五分钟后,江月推开了街角梅莉夫人面包房的玻璃门,门铃叮叮当当作响,奏的还是去年圣诞节时流行的曲子。
“小月来了。”店老板梅姐正站在柜台后算账,见她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梅姐。”她轻轻点头,把包放下后,换了一身工作服,往后厨去了。
梅姐是这家面包房的老板,是为数不多在纽约站得住脚的华人。一个人支撑起整个店铺,每天忙里忙外,热情大方。在最困难的时候给江月提供了工作,让她不至于流浪街头,江月对老板很是感激。
烘焙助理小黄已经把面团揉好了,江月只需要检查面团的发酵情况,按着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方法调和,将面团一个个送入烤箱中烘焙,就能为附近的居民们提供一顿美味的早餐。
她发现几个可颂的面团做得不太合适,挽起袖子,自己修改调整了一下。
身边跟着学*手法的小黄突然出声道:“月月姐,你这表是在哪里买的呀?”
江月心中微微一滞,她忙着工作,忘了遮掩手上的腕表。白金表壳和白色珐琅表盘被厨房暖黄的灯光照耀,柔柔散发润泽光芒,分外显眼。
“市面上很少见到仿得这么好的百达翡丽哎,月月姐眼光真不错。”小黄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在店里兼职,平时活泼开朗,叽叽喳喳地整天说个不停。
“在香港买的,不贵。”江月故意说了个天南海北的地方,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放下白衬衫的衣袖。
“这么远呀,我本来都还打算买一个呢。”小黄听了,有些失望地念叨着,果然不再多问。
江月收敛神色,专心做着手上的工作,一络子头发从耳后垂落,遮住她眼底的一点伤神。
热气在眼前氤氲,烤箱单调的声音在耳旁回响,尚是黑夜的后街上偶尔有一两辆汽车飞驰而过,她不禁回想起从前……
“爷爷!”十八岁的江月手上戴着繁复精美的蕾丝手套,穿着一身玫瑰花图案的白色蓬蓬纱裙,迎着众人惊艳的目光,从二楼款款而下。
江老爷子本古板守旧,平时最看不惯小辈们穿西洋服装,但此时面对江月胆敢把两条手臂都露在外的行径,反而笑得最为灿烂,对着他最宠爱的孙女招手道:“月月,快过来,看爷爷给你准备了什么。”
她踩着两寸高的高跟鞋过去,挨着江老爷子坐下,撒娇道:“我要看看,爷爷准备送给我什么生日礼物?”
一旁北平城中有头有脸的掮客上前来,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打开几个丝绒盒子,将盒中物送到江大小姐面前来。
“江小姐,这都是市面上最新的手表,游轮刚刚靠岸,我就给您送过来了,每个款式保准整个北平城都寻不出第二件一样的来,您瞧瞧。”
江月手肘撑在膝盖上,手心托着下巴,兴致缺缺道:“哎呀爷爷,我又不懂手表……”
那掮客生怕丢了这笔好生意,连忙介绍道:“江小姐,您看看这一款。”
“月月!”江家大宅里涌入一群替她庆生的年轻男孩女孩,江月瞬间来了兴致,从沙发站起身,随手指了一块手表,道:“就这个了。”
说罢,她丢下一句“爷爷,我去跳舞了。”便提着裙子,欢快跑远。
谁知她随手一指,就选中了最贵的一块手表。江家虽然不心疼钱,但担心这么个小孩子压不住。只有江老爷子乐呵呵的,觉得江月不愧是他的孙女儿,有眼光,只有最贵的手表才配得上她。
……
其实当天的回忆早就模糊了,只记得不停跳舞、和朋友偷偷喝了一点洋酒、礼物跟流水一样送进房间里去。
年轻的身体钻进漂亮的裙子里,毛茸茸的粉扑子滚过脸蛋,足尖都像踩在棉花里,这便是十八岁的江月所能想象到的全部快乐了。只有这块手表,当初不甚在意,如今倒只有它陪在自己身边。
中途休息时间,江月穿上外衣,推门走出面包房,准备到街角买杯咖啡提神。
纽约城刚刚从一夜狂欢中苏醒过来,晨光熹微,寒风呼啸,她紧了紧大衣,将下巴埋在围巾里,心道今年年底一定去买件厚外套,不然要是冷出感冒来,又是一笔花销。
路过街角一家书店,她想起自己还差一本翻糖蛋糕的菜谱,跺跺脚,推开门进去了。
翻糖蛋糕极考验烘焙师的技术,江月虽然下功夫苦学了一年多,但自己对成品还是不太满意,她准备翻翻书,参考一下新颖的花样和纹路。
她顺利找到一本极为称心的菜谱,各种花式精巧可爱,一下就击中江月的心。然而翻到背面看了看价格后,她默默把书放了回去。
最近手上的钱越发紧张,不能再随意乱用了。
另挑了一本较为物美价廉的菜谱后,江月排进队伍里,准备结账走人。
前面似乎有位客人因书本印刷质量而和收银员起了争执,队伍顿时慢了下来,她百无聊赖,目光四处逡巡,直到发现书架上一本《儿童创意下午茶点》。
书架有些高,她踮起脚尖,费力地把这本书从堆得满满当当的杂志中抽出来,连试了好几次,指尖都刮得微红,总算成功。
不料内容却有些不尽如人意,她随意翻看几页后,失望地准备把书放回去。
不料书堆得太多太密,又全是十六开又大又薄的杂志,这本书竟然塞不回去了。
前面的争执已经解决,队伍又开始缓慢移动起来,她卡在中间忙着放书,迟迟不动,身后排队的顾客已经有些不悦。
听到身后的白种男人轻轻“啧”了一声,江月拼尽全力踮脚扒拉着那一堆书,却还是塞不回去,不好意思得脸上通红。
正准备灰溜溜地躲到一旁,给后面的人让出道来,身侧突然伸来一只手,单手推开厚厚一堆书,替她腾出足够的空隙。
冷冽而清淡的茶树味传来,江月得救般地连忙将书放回原位。
转身过来,入眼的先是一丝不苟的西装领结,以及略显瘦削坚毅的下巴。她刚要开口,望见此人面容,道谢的话却全部堵在喉中,嘴唇微张,唇边只有一丝受惊的空气。
陆照年怎么会在纽约?!
然而陆照年显然并无同她打招呼的意思,冷漠收回手,迅速转身离开。
书店门铃轻柔作响,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茶香,她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人是自己的错觉了。
第 2 章
大概是没有认出她吧。
毕竟爷爷要是猛地瞧见她现在这幅样子,恐怕也认不出她的样子吧。
从前一头长发被剪得短短的,被压在鸭舌帽下面,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也被大西洋海岸的阳光晒黑了,下巴还沾了一点面粉,和以前那个穿衣打扮处处挑剔的江大小姐的确天差地别。
“同学你没事吧!真抱歉,是我没太注意!”十六岁的江月骑着脚踏车在大学校园里横冲直撞,结果学艺不精,很不幸地撞在路边一个行人身上。
书本散落一地,她吓得嘴里不住道歉,连忙蹲身下去帮他捡着书,直到发现学生证里的名字,她才抬起头兴奋道:“同学,你叫陆照年吗?”
身着一袭素白长衫的陆照年不想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接过她手里的书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同学别走呀,你有没有受伤呀,我还没道歉呢!”她跺跺脚上的小皮鞋,推着脚踏车追了上去。
她来大学里找堂兄们玩,结果今天正是学校出成绩的日子,堂兄们生怕课业不及格,没空陪着小妹妹玩,只好打发她自己在学校里闲逛。
堂兄们都只顾捧着成绩单看,江月兴致缺缺,唯独记住了高居榜首那人的名字——陆照年。
不料刚才还感叹过这人厉害,一转头就撞上了人家。十六岁的江月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毫不知羞地主动跟上去。
从此,一向独来独往的陆照年身后就多了个小尾巴。
起初,江月学着旁人唤他“同学”,后来竟开始叫他“表哥”。
“表哥表哥表哥”,简直叫得校园里人尽皆知。
陆照年被她跟得烦了,终于肯搭理她,没好气道:“我是你哪门子表哥?”
抱着国中英文课本的的江月丝毫没觉得他态度冷淡,眨了眨眼睛,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家三婶婶的表妹夫是你二姑姑的表弟呀,所以你是我表哥嘛!”
天知道她琢磨出这层亲戚关系来的时候有多开心,这下子陆照年可没有借口再丢掉她了。
然而陆照年对这等远在十万八千里外的亲戚关系嗤之以鼻,转身就走。
“表哥等等我嘛。”她毫不气馁地追上去,热情得简直叫那些暗地里倾慕他的女孩子们纷纷退避三舍。
她锲而不舍地追了许久,直到陆照年转身过来,眉眼仍然冷淡,“别再叫我表哥。”
她有些委屈,抱着书低头道:“为什么嘛?”
“因为现在我是你男朋友。”
……
见到了又如何?他不会想和她相认的吧。
江月对着镜子叹了口气,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叹了口气。她连忙拍了拍脸蛋,给自己打气道:“年纪轻轻,好手好脚的,叹什么气呢,振作振作!”
如此重复两遍后,门外的同事开始催她了:“小月,还没好啊?要出发了噢!”
“来了来了!”江月急匆匆地从洗手间出来。面包房今天接到一个差事,上门为人家准备晚宴上的甜点,店里的员工都要赶去做准备。
一辆老旧的雪铁龙里挤了全部店员,梅姐负责开车,江月一人坐在后排,小黄则坐在副驾驶上,兴奋得叽叽喳喳。
“梅姐,长岛的海滨庄园,得多少价呀?”
“咱们一车人的手指头都比划不过来。”专注于开车的梅姐笑道。
“听说是个华人哎,能买得起庄园,真给我们长面子。会不会因为是同胞,才给我们这个机会呀?”小黄对这次的雇主充满好奇。
上门做甜点并不稀奇,但是像这样显赫有钱的雇主,还是第一次。
“那是因为我们便宜。”梅姐毫不留情地揭露真相。
“哎呀!”小黄双手捧脸做备受打击的模样,活力四射又不失天真活泼的小姑娘,惹得几人都欢快笑起来。
江月也跟着轻轻地笑,末了却有点怅然若失。孤身远渡重洋,本以为黄皮肤黑头发就是团结的标志,不料“同胞”反倒成了一些人诈骗欺负人的手段。
想到刚来美国时,刚下轮船,还没等到前来接她的司机,就被一个自称是北平人的老爷爷骗去一百美金。
那时候她提着皮箱,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在叽里呱啦的洋文里听到“北平”二字,简直激动得热泪盈眶,全然没有察觉那京片子根本不纯正。等她反应过来时,骗子早就溜之大吉,哪里还有身影?
这些都罢了,反倒是大学里,那些欺负她的华裔女孩子们。不过是比她早几年来美国罢了,嫌弃她英文说得不好、笑话她穿旗袍、不敢穿超短裙……
晦涩的记忆浮上心头,江月赶紧摇摇脑袋,把不好的回忆赶走。
收回心思,她开始专心翻看手上便条——雇主已经定下甜品菜色,他们只需要去做甜品就好了。
“好好好好……大!”刚下车,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草坪,小黄目瞪口呆地感叹道。
一栋法式别墅静静矗立在草地中,墙身在日光下反射着淡淡白光,一面墙爬满了蔷薇,还不到开花季节,绿叶如同瀑布般从墙面倾泻而下。
立马有训练有素的管家上前来,引着众人往后厨而去。走在草坪中的石板路上,江月听着同事们对这座庄园的低声赞叹,并未出声附和,而是低头稍显愣怔。
只因这座别墅,和她从前的家,几乎一模一样。
江家公馆是当年北平城中第一幢法式别墅,专门请了法国建筑师设计,落成那日,惹得半个北平城的百姓们前来看热闹。后来江公馆逐渐成了城中的地标,附近的人都不再说原来的地名,只说“江公馆”,黄包车夫便知要往哪里去了。
她落后几步,往别墅后花园望去——一架洋铁秋千静静立在草地中,牵牛花藤萝蜿蜒其上,把纯白色的秋千装点得如同梦幻。
怎么会这么巧,连秋千都一模一样……江月指节绷得微微发白,从前她窝在花园秋千上懒洋洋晒太阳,被家中婶婶嫂嫂们瞧见了,必定要笑话她的。
只是那些日子如同流水般逝去,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中间只隔着滔滔长河流淌。
“小月?”梅姐似是发觉了她的异常,回过头来喊她。
“来了。”江月脸上挤出笑容,把那架秋千和它搅动起来的回忆抛之脑后,连忙赶上前去。
有了这桩庄园外观的冲击,厨房中的设备再怎么精妙,众人也能忍住了。同事之间分配好任务后,便专心埋头工作起来。
江月主要负责巧克力布朗尼、水果塔和枫糖甜甜圈。
黄油、糖霜、蜂蜜、奶油的甜蜜香味开始在厨房中蔓延,把最后一批甜甜圈从烤箱中取出来,趁着它们还滚烫着,赶紧在表面淋上一层融化的黑巧克力,再撒上糖粉,便算大功告成。
另一边的水果塔准备得还不够,她耐心把草莓、葡萄和奇异果等一个个洗净,用刀切出心仪的形状,再一一摆放到挤了奶油的蛋糕坯上。
因有好几个大功率烤箱同时工作,厨房中甚至比烘焙坊后厨还要热,在这三月的天,江月额上后背出了一层汗,因不断揉面团,肩膀和脖子的连接处都微微有些酸痛。
但她一点也不累,嘴里哼着收音机里听来的流行曲,在烤箱和案板中欢快穿行,检查蛋糕和烘烤状况、迎接每一批糕点的出炉,始终带着诚挚的微笑。
“先生,您有什么吩咐吗?”管家见陆照年站在楼梯处,隔着一个玄关望着厨房方向出神,还以为他是对厨房里的情况有什么不满,出声询问道。
“没事。”陆照年指尖夹着一支香烟,透过淡蓝色的烟雾,他狭长的眼眸微眯。
日光穿过落地窗照进厨房中,她脸上也淡淡映了斑点日光,侧面更显得那睫毛浓密,跟把小扇子似的微微颤动。
看着倒是一副快活样子。他眼中晦暗不明,在那人抬头的前一秒,掐灭香烟,转身上楼。
晚宴开始后,他们的工作也算完成了一大半,江月捏起拳头捶着微微酸痛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手绢擦去额上汗珠,笑道:“收工了收工了。”
小黄在一边起哄道:“老板要付加班费啊!要请吃饭!”
梅姐看了一眼厨房墙壁上悬挂的时钟,也道:“加班费少不了你们的。再等一会,不用加餐就可以先走了,回去还赶得上一顿宵夜。”他们从中午忙到现在,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着实是饿了。
几人正收拾着桌案时,白胡子管家推着个餐车进来了,笑呵呵道:“几位辛苦了,先生特意交代我为大家准备的晚饭,还请大家慢用。”
揭开盖子,竟然是中餐,瞧着非常正宗,色香味俱全,久违的家乡味勾得众人食指大动。江月看中了那道荷叶鸡,正想端起碗筷,却听管家道:“江小姐请跟我来这边。”
不得已放下碗筷的江月有点疑惑:“叫我吗?”
“是的。”管家点点头,肯定道。
“有什么事吗?”她只觉得奇怪。难道是自己做得甜品不好,不肯给她饭吃?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江小姐来就知道了。”管家脾气很好,耐心解释道,却是说了跟没说一样。
“小月,去吧。”主顾出手大方,梅姐不愿得罪了客人。但她留了个心眼,对江月眨眨眼睛,示意她会留心情况的。
见从管家这里问不出什么来,江月只好点点头,起身跟着管家走出厨房。
管家带着她七拐八拐,见推门进了一个房间,她警惕地站在门外不肯轻易进去——毕竟独身在外生活了好几年,必要的警惕是应当且能救命的。
然而管家只是按开电灯,微笑着招呼她进去用餐,江月放松警惕,慢慢进入房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菜色全部合她的北方胃口,不但如此,管家还贴心地退出房间,留给她个人的用餐环境。
把自己叫过来,就为了让她单独吃顿饭?饿了一整天的江月大快朵颐时,对这事疑惑不已。
然而这间房确实舒服,厨房里毕竟太热了,一边流汗一边吃饭可不算享受。这里温度适宜,落地窗外还能看到海面夜景,江月不知不觉就吃了两大碗。
撑了。
她轻轻揉着肚子,推开门,想回到厨房去和同事们集合。
绕过回廊,却见灯影下站着一个男人。
第 3 章
人影从回廊绕了过来,江月看着眼前的常信文,有一瞬间的失神,竟然在这里遇到他。
常信文客气而疏离地微笑道:“江小姐,幸会。”他和陆照年是大学同学,后来两人一同经商,最后又出国打拼创办商业,感情自然非比寻常。
江月出现在宴会上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别有用心,但他不愿好友的陈年伤疤再被人翻出来一再撕扯。
更何况还是这个当初下手最狠的江月。
他虽然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江月知道他一向不喜欢自己,从十年前就不看好她和陆照年,现在更是客气疏离。
不过现在看来,常信文确实说得没错,她和陆照年的确无疾而终。她轻轻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当初心高气傲的江家大小姐,竟然沦落到给后厨帮工的地步,可见纽约比起北平,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常信文饮尽杯中红酒,重新回到一楼大厅中的衣香鬓影中。
发现陆照年正站在楼梯拐角后抽烟,他上前去:“你这个当主人的,躲在这里?”
“少抽点烟,你肺不要了?”常信文打趣道。
陆照年眉间微蹙,他常年不是面无表情就是不悦皱眉,连眉心都有了两道浅浅痕迹。
“抽两根又没事。”
“刚刚在后厨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你猜是谁?”
“不感兴趣。”他没有搭理好友话中的试探,转身径直下楼。
回到后厨时,众人已经吃完饭开始休息。江月在厨房中坐了一会儿,只觉后厨热得难受,她胸闷气短,只好站在厨房通往后院的小门处透气。
只有几颗星星疏疏散布在深蓝的夜空中,微微闪烁。整个后花园都浴在银色的月光中,客厅中乐队奏乐之声传来,更显得后院一片静谧。
她望见那架秋千,在朦胧月色中更显熟悉,她情不自禁地迈步往它走去。
在秋千坐下,她下巴搁在膝盖上,一闭眼,院外仿佛不是南汉普顿的大道,而是江公馆外的煤渣小路,人力车夫拉着黄包车飞奔而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着,渐渐远去。
草丛里隐隐传来声响,江月以为是主人家来了,连忙站起身来。
“吧嗒吧嗒”声响起,似乎有什么正踩在小路上,然而她刚站起身,就被一个毛茸茸的大家伙扑了满怀。
竟然是一只萨摩耶!
“别闹别闹。”她被冲击得一下子坐回秋千中,一手替这只狗狗顺毛,一边躲着它过分亲昵的动作。
这狗应该是主人家养的,脾气好亲近人,毛发打理得油光水滑,江月把它抱在怀里,简直沉得她两臂发酸。
“吃饭了吗?”她伸出手点了点狗狗湿漉漉的鼻尖。
萨摩耶当然不会说话,只喉咙里呜咽了几声,又往她手上凑过去。
江月懂了,她刚做完甜品,这狗是循着味道来的。
“你不能吃这些的,明白吗?”她摸着它的脑袋安慰道。
然而它仿佛极为委屈,咬着她的衣袖又呜咽几下,突然仰着脖子,朝天叫了两声。
这两声狗叫在静谧的后花园中极为明显,江月回头一望,见三楼一房间的窗口虽然没开灯,却有一点猩红在静静燃烧。
这必定是主人了。
自己悄悄撸狗的行径恐怕被主人家看去了大半,江月哪好意思还在这里久留,把狗放下去,连忙离开后花园。
三楼阳台中,陆照年站在阳台上,见她坐在秋千中,整个人浴在淡蓝的月光下,同当年几乎没有区别。
都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还圆,然而这轮看了不知多少年的明月,此时却仍然冷清无情地照着异国他乡
见她起身消失在花园中,他握紧手中高脚杯,良久,才将杯中酒液全部送入喉中。
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平复胸腔中暗自涌动的情绪。
今天的工作顺利结束,除了原先谈好的工资以外,还有一笔丰厚的小费。回去的路上,梅姐大手一挥,把小费全部分给大家,众人都兴奋哄闹起来,唯有江月垂眉,坐在后座不声不响。
*
因为老客户临时把一笔订单推迟到下周末,今天无事可做,江月也就早早脱了围裙从后厨中出来。
同梅姐打过招呼后,刚拎起包要往外走,却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似乎是轮胎在地面上大力摩擦而过。
小黄的惨叫声同时响起,江月和梅姐对视一眼,连忙往外跑去——
果然,小黄连同脚踏车都倒在地面上,外卖面包洒了一地。两人赶紧把她扶了起来,腿上划破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半大姑娘疼得呲牙列嘴,开口道:“梅姐……我赔钱……”
“都这会儿了还谈钱!”梅姐没好气道,指挥江月赶紧从店里柜台后取过急救箱来。
手忙脚乱替小姑娘上好药,但订单还得去送。见小黄实在走不动路,店里也不能少了梅姐坐镇,江月干脆自己推起车,笑道:“我去送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
骑着脚踏车穿行在纽约街头的车水马龙中,江月暗自奇怪,市中心的人怎么会大老远的在他们店里订面包。
但路上车渐渐多了起来,她很快丢开不去想,专心致志骑车。
到达订单上的目的地,正是最繁忙的商业街,高楼大厦伫立在道旁,玻璃楼身反射着冷光。她抬头一眼望去,几乎望不到这座楼的尽头。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周围全是穿着职业套装、手持咖啡的人来来往往,个个仿佛脚下生风,尖刀般的细高跟踩得风风火火。
唯独江月一人穿着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额前本虚虚隆隆的刘海被汗水浸湿大半,略显狼狈。
时间不早,她来不及多想,拎起打包好的面包就进入大厦。
大厦里十足的冷气让燥热不堪的江月舒服了些,刚想迈步进入大厦中,却被那身穿制服的保安伸手拦了下来。
“小姐,工作证。”保安提醒道。
周围来来去去的人果然胸前都挂着工作证,江月不仅没带证件,还因骑了大老远的车而一身狼狈,当然一抓一个准。
江月也曾听小黄抱怨过,有些地方规矩死板得很,死活不肯让送餐的人通行。
尤其是黄种人,更是被人为难的对象。
没想到今天让她给碰上了。眼见着时间快到,江月不得不放软了态度道:“抱歉,我是送餐员,这里是订餐信息,我要把这份餐送到18楼去,麻烦让我通行一下。”
那白种保安却不肯放行,一直重复规矩。
吃完午饭回来的人逐渐变多,周围人来来往往,不时往她这边看两眼。江月急得浑身冒汗,又不好当真转头就走,只好一再哀求道:“麻烦你……”
“打扰一下,需要我帮忙吗?”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过来,冲着江月微笑一下。
那保安一转刚才爱答不理的态度,对着她敬了个礼连忙解释起来。
“一件小事而已,不用这样。”她在这公司的职位应当不低,对着保安交待两句就转头过来,“这位小姐,走吧,没事了。”
江月如同绝处逢生,这两句熟悉的中国话更勾起她的乡思,她连连道谢过后,终于得以通行。
她在电梯前站定,不料等了好半天电梯才下来,电梯如同巨兽般将人吐出,又将人吞纳入肚,她手上提着外卖,竟没能挤上电梯。
眼看着时间就快来不及,江月在原地有些着急,忽然瞥见正中还有一座空闲电梯,她没有多想,连忙上前去。
她赶时间,没有看清这座电梯上贴的标语——内部人员专用,旁人请另行。
顺利将外卖送达后,江月又乘那座电梯下楼去。不料电梯下到15楼,突然被人按开,察觉到电梯外站了不少人,个个都西装革履光鲜靓丽,江月只默默往角落里站了站。
“这位女士,请你出来一下,麻烦了。”
客气而疏离的声音响起,江月只当自己挡了别人的路,抬头,却和最意想不到的一双眼睛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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