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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年,我穷得揭不开锅,女同学塞给我一沓钱,说:以后跟我混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我再也没见过林微微。我们的人生轨迹,就像两颗短暂交汇后便奔赴各自星系的行星,只在彼此的天幕上留下了一道微弱却永不磨灭的光。

但我永远记得,在1996年那个格外漫长而寒冷的秋天,她塞到我手里那沓钱的温度。它滚烫,几乎灼伤了我那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冰凉的手心,也灼伤了我二十岁那年,薄如蝉翼的自尊。

那是一段靠着每月七十块钱助学金,和一日三餐的白水煮面条硬撑下来的日子。我以为自己能撑到毕业,撑到海阔天空,但生活总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给你最沉重的一击。

96年,我穷得揭不开锅,女同学塞给我一沓钱,说:以后跟我混

一切,都要从那封印着乡下邮戳,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家信说起。

第1章 馒头与尊严

1996年的大学校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新旧交替的气息。一边是穿着的确良衬衫,捧着诗集在湖边朗诵的文学青年;另一边,是已经有人开始谈论股票、下海,用着“大哥大”在宿舍楼下招摇过市。而我,陈驰,则属于这两种之外的第三种——一个从沂蒙山区考出来,企图用知识改变命运,却被现实死死按在地上的穷学生。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三点一线:教室、图书馆、宿舍。我的生活也很简单,简单到可以用数字精确计算:早上一个五毛钱的馒头,中午两个,晚饭为了省钱,通常是拿开水泡着中午剩下的那半个。每个月的开销,被我用铅笔在一个小本子上一笔一划地记录着,严格控制在七十块钱的助学金之内。多一分,都意味着下个月要多挨一份饿。

同宿舍的王磊是个热心肠的胖子,家里是城里的工人,条件比我好太多。他总会“不小心”多打一份红烧肉,然后*咧咧地推到我面前:“哎,陈驰,食堂阿姨手抖了,给我这么多,帮我解决点,不然浪费了。”

我心里清楚,那不是手抖,是他善良的托词。我埋着头,用筷子夹起一块肉,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油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眼眶却有些发热。我从不说谢谢,因为我知道,这两个字太轻,承载不起这份情义。我能做的,就是默默帮他洗一个月的臭袜子,或者在他熬夜打游戏第二天起不来时,帮他把笔记抄得工工整整。

尊严,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是最后一件贴身的棉袄。即便它已经破旧不堪,我也想尽力维持它的体面。所以,我从不主动开口求人,也尽可能地避开所有需要花钱的集体活动。班级聚餐,我会提前说家里有事;同学过生日,我只能在熄灯后,小声地对上铺说一句“生日快乐”。

林微微就是在这个时候,像一道不属于我这个灰暗世界的光,偶尔会投射过来。

她是我们班的班花,也是我见过的,活得最肆意张扬的女孩。她父亲是第一批下海经商的,据说生意做得很大。她总是穿着最新款的连衣裙,烫着时髦的卷发,身上有股淡淡的、我形容不出来的香水味。她和我不一样,她的世界是彩色的,是喧闹的,是充满无限可能的。

我们在课堂上唯一的交集,是我这个常年霸占第一排的“书呆子”,和她那个永远踩着上课铃、施施然坐在最后一排的“潇洒派”之间的遥远对望。她似乎对我这个沉默寡言的怪人有点好奇,偶尔会在课堂上,隔着大半个教室,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我。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像是在观察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

有一次,马哲课的老师点名提问,点到了正在打瞌睡的她。全班哄堂大笑,她站起来,一脸茫然。老师的问题很难,是关于辩证唯物主义的一个生僻概念。眼看她就要在全班面前出糗,坐在第一排的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把答案的关键词说了一遍。

我的声音很低,淹没在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中。但她听见了。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亮,顺着我的提示,磕磕巴巴地把答案复述了出来。老师虽然不太满意,但还是让她坐下了。

她坐下前,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感激。

从那以后,她对我的“观察”似乎变得更加频繁了。有时候在食堂,她会端着盛满丰盛菜肴的餐盘,特意从我这张只有馒头和免费汤的桌子旁走过,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有时候在图书馆,她会抱着一本时尚杂志,坐在离我不远的位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用余光偷偷打量我面前堆积如山的书本。

我假装没有察觉。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知道。她世界的绚丽,只会让我这个身处黑暗的人,更加看清自己的贫瘠和窘迫。保持距离,是我维护自尊的唯一方式。

然而,那封家信的到来,将我这件破棉袄彻底撕碎了。

信是妹妹陈月写的,她的字娟秀,但信纸上却有几处被泪水浸润过的褶皱。信里说,父亲在给人盖房子时,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把准备给她交高中学费的钱全花光了。再过一个星期,如果还交不上三百块钱的学费和杂费,她就只能退学。

信的最后,妹妹用稚嫩的笔迹写道:“哥,你别担心,我不想念了,在家里还能照顾爹。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吃好点。”

三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我的心上,让我喘不过气来。对于林微微那样的家庭,这或许只是一件新衣服的钱。但对于我,对于我的家庭,这是天文数字,是能决定我妹妹一辈子命运的天文数字。

那几天,我像疯了一样。我逃了课,跑遍了学校周围所有可能招工的地方。我去工地问要不要搬砖的小工,工头嫌我瘦得像根豆芽菜,一挥手就把我赶走了。我去餐厅问要不要洗盘子,老板娘上下打量我一番,说:“我们这儿包吃,但工钱得押一个月,你干不干?”

押一个月,等拿到钱,妹妹早就失学了。

我甚至厚着脸皮,去找了我们的辅导员,想预支下个学期的助学金。辅导员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他同情地看着我,无奈地摇摇头,说学校的规定,他也没办法。

希望一点点被磨灭,绝望像潮水一样,慢慢没过了我的头顶。那天晚上,我揣着口袋里仅剩的两块五毛钱,在学校的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直到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北方的秋夜,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冷又饿,心里第一次涌起了退学的念ão头。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来读这个大学,我应该像村里其他年轻人一样,早早出去打工,至少能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

就在我准备回宿舍,用最后一点钱买五个馒头,作为接下来三天的口粮时,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陈驰?”

我回头,看见了林微微。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她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脸上带着一丝犹豫。

“有事吗?”我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她,看到我此刻的狼狈。

她没有在意我的态度,径直走到我面前。路灯的光晕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同情,有关切,还有一丝……不忍。

“我……我听王磊说了。”她低声说,“你家里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王磊这个大嘴巴!我最不愿被人窥探的伤疤,就这么被血淋淋地揭开了。我咬着牙,把头扭向一边,不想让她看到我泛红的眼眶。

“没什么事。”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话然后离开。

但她没有。

她忽然上前一步,将一个东西飞快地塞进了我的手里。那东西很厚,带着她的体温。我低头一看,是一沓用皮筋捆着的钱,最上面的一张是绿色的大团结,十块钱一张。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把手缩回来,但她抓得很紧。

“你干什么?”我几乎是低吼出声,羞耻和愤怒瞬间冲上了头顶。这算什么?施舍吗?

“你别误会!”她似乎被我的反应吓到了,急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就算我借给你的。以后你有钱了,再还给我。”

“我不需要!”我挣扎着,想把钱甩开。我陈驰再穷,也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陈驰!”她加重了语气,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口吻,“妹还在等你这笔钱救命!现在是逞英雄的时候吗?”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是啊,妹妹还在等我。我的尊严,在妹妹的前途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不再挣扎。

她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她把钱塞进我的外套口袋,然后用手帮我把口袋的扣子扣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有些狡黠,又有些霸道的笑容。

她说:“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以后,你跟我混,我保证你不会再为这点钱发愁。”

第2章 那一沓钱的分量

“以后,你跟我混。”

林微微的这句话,伴随着口袋里那沓钱沉甸甸的分量,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我躺在吱呀作响的宿舍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一夜无眠。

“跟我混”这三个字,在九十年代的语境里,带着一股江湖气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它通常出自某个“大哥”之口,对象是需要被庇护的“小弟”。从林微微这样一个娇俏的女生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口袋里的那沓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一层布料,持续地灼烧着我的皮肤和神经。我不敢去数,甚至不敢去触摸。那不仅仅是钱,它是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一份沉重的人情,更是一份对我引以为傲的自尊的公开审判。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趁宿舍里的人都还没醒,悄悄地爬下床。我走到阳台,关上门,才终于鼓起勇气,把那沓钱掏了出来。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清晨微熹的光线下,我颤抖着手,解开那根黄色的橡皮筋。一张,两张,三张……全是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带着一股印刷油墨和她身上那股淡淡香气混合的味道。

五十张。整整五百块钱。

这个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它不仅足够支付妹妹三百块的学费,剩下的钱,甚至够我们全家过一个安稳的年。在那个猪肉才三块钱一斤的年代,五百块,对我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我捏着这沓钱,手心全是汗。昨晚的屈辱和愤怒,此刻已经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巨大的、令人眩晕的感激,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惶恐和不安。我该怎么还?我拿什么来还?我一个穷学生,除了成绩好一点,一无是处。而她,什么都不缺。

王磊起床后,看到我桌上的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靠,陈驰,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没理他,默默地把钱小心翼翼地分成了两部分。三百块,用一个信封装好,准备立刻寄回家。剩下的两百块,我用另一个信封装着,打算还给林微微。我知道,她肯定不会收,但这至少是我的一个态度。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全部的“馈赠”。

那天上午没课,我揣着两个信封,在去邮局的路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寄钱的窗口,我把那三百块钱和一封信递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告诉妹妹,这是我勤工俭学挣的,让她安心读书,不用担心家里。写下“勤工俭学”这四个字时,我的脸火辣辣地烧。

从邮局出来,我捏着剩下的那个信封,在林微微的女生宿舍楼下徘徊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郑重其事地道谢,还是该故作轻松地把钱还给她?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林微微和几个女生说笑着从宿舍楼里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在灰扑扑的校园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对身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我走了过来。

“找我?”她问,语气很自然,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喉咙有些发干:“这个……谢谢你。三百块够了,这两百块还给你。”

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接,反而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怕我赖上你啊?”

“不是……”我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太多了。”

“多吗?”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无法理解的玩味,“对我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你,这可能是救命钱。拿着吧,算我投资你。”

“投资我?”我愣住了,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我看你成绩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我现在帮你一把,等你将来飞黄腾达了,十倍百倍地还我,我不是赚大了?”

她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轻易地化解了我的尴尬,也巧妙地维护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她没有说“施舍”,没有说“帮助”,而是说“投资”。这个词,瞬间让这笔钱的性质发生了改变,从一份单向的给予,变成了一场双向的契约。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里那块坚硬的冰,似乎融化了一个小角。我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看我窘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别跟个木头似的。钱你先拿着,就当是我预支给你的‘工资’。”

“工资?”我又是一愣。

“忘了我昨天说的了?”她扬了扬下巴,带着那股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霸气,“以后,你跟我混。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把那个信封推回我的怀里,然后转身,潇洒地挥了挥手:“下午没课吧?两点钟,在校门口等我。别迟到。”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被退回来的信封,看着她火红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有些不真实。我的生活,似乎从这一刻起,被强行拽离了原有的轨道,驶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我不知道林微微要带我去哪里,要做什么。我心里充满了忐忑,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在我面前停下,车窗摇下,露出了林微微的脸。她冲我招招手:“上车。”

在那个自行车还是主流交通工具的年代,能坐上小轿车,是一件足以在同学面前炫耀很久的事情。我却感觉浑身不自在,拉开车门的手都有些僵硬。车里开着暖气,有一个和我格格不入的、高级的香氛味道。开车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她家的。

“去‘金碧辉煌’。”林微微对司机说。

我没听过这个地方,但光听名字,就知道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道,驶向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最后,在一栋灯火通明、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建筑前停下。门口站着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进进出出的人,个个衣着光鲜。那是一个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世界。

“下车啊,愣着干什么?”林微微推了我一把。

我机械地跟着她走了进去,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皇宫的乞丐。大厅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空气中都飘散着金钱的味道。我的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在这里显得如此刺眼。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微微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熟练地跟经理打着招呼,然后领着我进了一个包厢。

包厢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们看到林微微,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

“微微,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一个头发抹得油亮的青年站起来说。

“给你们介绍一下,”林微微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推到前面,“这是我同学,陈驰,高材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高材生?”那个油头青年笑了笑,伸出手,“你好,我叫张浩。”

我连忙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软,戴着一块金表。而我的手,因为常年洗冷水衣服,粗糙得像砂纸。

接下来的场面,对我来说,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他们开了一瓶又一瓶我叫不上名字的洋酒,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果盘和零食。他们玩着我看不懂的牌,唱着我没听过的流行歌曲。他们谈论的话题,是出国、跑车、谁家的公司又上市了。

而我,像个局外人一样,被按在角落的沙发上。林微微给我倒了一杯酒,说:“尝尝,人头马。”

我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呛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引来一阵哄笑。

“微微,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土包子啊?”张浩毫不掩饰他的嘲讽。

林微微的脸色沉了下来:“张浩,你嘴巴放干净点。他是我朋友。”

张浩耸耸肩,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鄙夷却更深了。

那天晚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我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群和我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心里五味杂陈。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我和林微微之间的差距,并不仅仅是五百块钱。那是一条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她轻易地把我拉进了她的世界,却没有问过我,我是否愿意,是否能够适应。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不开心?”林微微忽然问。

我摇摇头。

“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张浩那个人就那样,嘴贱。”她解释道。

我还是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我带你来,是想让你见见世面,多认识点人。以后对你有好处。”

“我不需要。”我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林微微,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车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就在车子快到学校的时候,她才幽幽地说了一句:“可有时候,生活是怎样的,由不得你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拥有一切、活得光鲜亮丽的女孩,或许,也有着她自己的无奈。

第3章 两个世界

林微微说的“跟我混”,并不是一句玩笑话。从那天起,我的生活被强行植入了她的节奏。

她给我安排的第一个“工作”,是给她当专属的“陪读”和“保镖”。听起来很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她开始和我一起上自*,就坐在我旁边。当然,她看的不是专业书,而是各种时尚杂志或者言情小说。她会时不时地戳戳我,问一些在我看来匪夷所思的问题,比如“你说,这个男主角为什么不直接跟女主角表白,非要搞那么多误会?”或者“哎,陈驰,你帮我看看,这件衣服好看吗?”

每到这时,我只能从厚厚的《高等数学》里抬起头,敷衍地应付几句。而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仿佛我的存在,能让她在枯燥的校园生活里找到一丝乐趣。

所谓的“保镖”,则是因为总有些不三不四的校外青年,被她的美貌吸引,跑来学校纠缠她。有一次,就在我们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被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住了去路。我虽然瘦,但常年帮家里干农活,骨子里有一股蛮劲。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到林微微身前,用身体隔开了他们。我那双因为贫穷和自卑而显得有些阴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吓人,那两个青年骂骂咧咧地对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敢动手,悻悻地走了。

从头到尾,林微微都躲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衣角,一言不发。等他们走后,她才松开手,长出了一口气。她看着我的背影,路灯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说了一句:“陈驰,你还挺有安全感的嘛。”

我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走吧。”

除了这些,她还经常带我出入各种我从未想象过的场合。高级餐厅、保龄球馆、甚至是当时刚刚兴起的KTV。每一次,我都像上次在“金碧辉煌”一样,感觉自己像个异类,浑身不自在。

她似乎执着于改造我。她会拉着我去逛商场,指着一件价格标签能让我心跳停止的衬衫说:“陈驰,你去试试,这件肯定适合你。”

我每次都断然拒绝。我的衣柜里,只有两件换洗的、领口已经磨破的旧衬衫,那是我母亲用缝纫机亲手做的。它们虽然旧,但穿着踏实。我无法想象自己穿上几百块一件的衣服,那会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偷穿了龙袍的乞丐。

我的固执,常常让她感到无奈和生气。

“陈驰,你能不能别这么犟?”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发了火,“我只是想让你穿得体面一点,这有错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谁会看得起你?”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最敏感的神经。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血丝:“是不是在你眼里,我这个样子,就很丢人?”

她被我的眼神震住了,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不用说了,我懂。”我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冰,“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觉得体面的东西,在我看来是奢侈。我拼命想守护的东西,在你看来可能一文不值。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试图改变我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留下她一个人愣在原地。

那次争吵之后,我们冷战了好几天。谁也没理谁。我恢复了以前三点一线的生活,每天啃着馒头,泡在图书馆里,仿佛之前那段光怪陆离的日子,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没有了她的“打扰”,我本该感到轻松。但不知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自*的时候,旁边空着的座位,总让我不自觉地分神。走在路上,也总会下意识地回头,好像身后会跟着那个叽叽喳喳的身影。

王磊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凑过来问:“哎,跟你的富婆闹掰了?”

我瞪了他一眼:“别胡说。”

“切,还嘴硬。”他撇撇嘴,“说真的,陈驰,我觉得林微微那姑娘人不错。她虽然大小姐脾气,但心不坏。她对你,那是真上心。你别老跟个刺猬一样,把人家的好意全当成恶意。”

我沉默了。我何尝不知道她心不坏。只是,她的好意,像一团温暖的火焰,我这个在寒冬里待久了的人,既渴望靠近,又害怕被灼伤。我们之间的鸿沟太大了,她的每一次靠近,都在提醒着我这条鸿沟的存在,让我感到窒息。

冷战的第四天,我接到了妹妹的电话。电话是从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打来的,背景音嘈杂。妹妹的声音却很清晰,充满了喜悦。

“哥!钱我收到了!学费也交上了!老师说,只要我期末考进全班前十,下学期还能减免学杂费!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你丢人!”

听着妹妹雀跃的声音,我的眼眶湿润了。我“嗯”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哥,你真厉害,能挣那么多钱。”妹妹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拜,“爹的腿也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他说,让你在外面别太累,要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共电话亭里,久久没有动弹。家人的喜悦和安康,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我心里那道用自尊和偏执筑起的高墙。我意识到,无论我多么抗拒,多么不情愿,我都必须承认一个事实:是林微微,是她那五百块钱,保住了我妹妹的学业,也稳住了我们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这份恩情,我欠下了。

那天晚上,我主动在自*室找到了林微微。她还在看那本言情小说,但看得心不在焉。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来,身体僵了一下,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手里的书。

“我妹妹……把学费交上了。”我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

她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说谢谢我。”我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其实,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林微微,谢谢你。”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对她说出这三个字。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在自*室明亮的灯光下,像是有星光在闪烁。她看了我很久,久到让我有些不自在。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冬日里破冰的暖阳,瞬间驱散了我们之间所有的阴霾。

“一句谢谢就完了?”她挑了挑眉,又恢复了那副傲娇的神情,“我可是要十倍百倍的回报的。”

我也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好,等我以后有钱了,十倍百倍地还你。”

那一次,我们算是和解了。我开始尝试着去理解她的世界,而她,也似乎开始学着尊重我的固执。她不再逼我去逛那些昂贵的商场,但会以“给我参考意见”为名,拉着我去吃一些我能接受的、价格没那么离谱的特色小吃。她会买两张电影票,然后把其中一张塞给我,用命令的口吻说:“陪我去看,就当是你给我当‘保镖’的报酬。”

我开始慢慢*惯她的存在。我发现,抛开她身上那些“富家女”的光环,她其实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她会因为考试前没复*好而紧张,会因为一部感人的电影而哭得稀里哗啦,也会在我给她讲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后,露出崇拜的眼神。

我们的关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慢慢地拉近。我甚至开始产生一种错觉,或许,我们真的可以跨越那条鸿沟,成为真正的朋友。

然而,我太天真了。我忘了,那条鸿沟,是由金钱、地位、眼界和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共同构成的。它坚固而深刻,不是一时的和解和妥协就能填平的。

一个周末,林微微说她父亲的公司有一个小型的庆功宴,在一个度假山庄举行,她想带我一起去。她说,那里有很多商界精英,让我去见识一下,也许能找到一些未来的机会。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一部分原因,是我不想再因为自己的固执而让她失望;另一部分,是我内心深处,也确实存着一丝幻想,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一条可以让我尽快“还清债务”的捷径。

为了这次宴会,我破天荒地,用自己做家教挣来的几十块钱,买了一件新的白衬衫。虽然它和商场里那些动辄几百上千的没法比,但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了。

可当我穿着这件崭新的白衬衫,站在那个富丽堂皇的度假山庄里时,我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第4章 回忆的锚点:父亲的脊梁

在踏入那个度假山庄之前,我脑海里闪过的,是我父亲的背影。那是一个被岁月和重担压得微微佝偻,却又无比坚挺的背影。这个画面,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锚点,它定义了我的出身,也塑造了我的人格。

那是我考上大学那年夏天。村里摆了三桌流水席,父亲喝了很多酒,脸涨得通红,逢人就说:“我儿子,陈驰,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父亲那样意气风发。

喜悦过后,是沉重的现实——学费。对于我们这个靠着几亩薄田和父亲偶尔去镇上打零工为生的家庭来说,那笔学费无异于一座大山。我甚至动了放弃的念头,想跟父亲说,我不念了,我出去打工。

话到嘴边,却被父亲一个严厉的眼神堵了回去。那天晚上,他没跟我说一句话。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他就背上了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一个搪瓷缸子和几个冷硬的馒头。

“爹,你干啥去?”我问。

“去县城,给你挣学费去。”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的晨雾里。

从那天起,父亲就跟着县城的建筑队,成了一个小工。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暑假。母亲和妹妹在家种地、喂猪,而我,则每天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往返三十多里路,去县城的工地上给父亲送饭。

工地上,永远是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父亲和工友们一样,赤着膊,黝黑的皮肤上挂满了汗珠和泥浆。烈日当头,他扛着沉重的水泥袋,在摇摇晃晃的脚手架上,一步一步地挪动。那背影,像一头沉默而坚韧的老牛,在烈日下,用最原始的力量,为我犁开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每次我送饭去,他总是把我拉到工棚的阴凉处,让我坐下,然后从我手里接过那个巨大的饭盒。饭盒里,是母亲精心准备的饭菜,总会有一份炒鸡蛋或者几片腊肉。但父亲总是先用筷子,把里面所有的肉都夹到我的碗里,说:“你吃,你读书费脑子,要多补补。”

而他自己,则端着那碗只有青菜和米饭的饭盒,呼噜呼噜地大口扒拉着,仿佛那是人间最美味的珍馐。

有一次,下起了暴雨。我赶到工地时,浑身都湿透了。父亲正在抢救一批被雨淋的水泥,他看到我,急忙跑过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满是泥浆的雨衣,披在我身上,嘴里念叨着:“你个傻小子,下这么大雨还来!淋病了咋办!”

我看着他被雨水冲刷的脸,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深刻的皱纹里流淌下来。那一刻,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永远记得那个场景。暴雨如注,工地上空无一人,只有父亲,像**雕塑,站在雨幕中,用他那并不伟岸的身躯,为我撑起了一片天。他的脊梁,在那一刻,仿佛比身后的高楼还要挺拔。

开学前一天,父亲终于从县城回来了。他瘦了,也更黑了,但眼睛里却闪着光。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着的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带着褶皱的钱。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张毛票。

“驰子,你数数。”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接过那沓钱,它很厚,但也很轻。我知道,这每一分钱,都是父亲用一滴滴汗水,甚至是用血肉换来的。我一张一张地数着,数到最后,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那张印着工农兵头像的十元纸币上。

钱,正好够学费。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到了大学,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爹还能干得动。”

从那天起,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父亲不再那么辛苦,让他能挺直那被生活压弯的脊梁。

这便是我的出身,我人格的底色。它教会了我坚韧、刻苦,也让我的自尊变得异常敏感和脆弱。每一分钱,对我来说,都必须来得干干净净,必须是我用自己的劳动和汗水换来的。我可以吃苦,可以受累,但我无法忍受不劳而获,更无法忍受别人带着怜悯的施舍。

父亲用脊梁为我换来的读书机会,是我最后的骄傲。我不能给这份骄傲,染上任何不光彩的颜色。

所以,当我穿着那件崭新的白衬衫,站在度假山庄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被那些衣着光鲜、谈吐优雅的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时,父亲那在烈日和暴雨下的背影,就一遍遍地在我脑海里浮现。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里的那个世界,格格不入。这里空气中弥漫的,是昂贵的香水和雪茄的味道,而不是工地上刺鼻的汗味和尘土味。这里的人们,举着高脚杯,谈论着上百万的生意和海外的风光,而我的父亲,可能正在为了一天几十块钱的工钱,在危险的脚手架上挥汗如雨。

林微微的父亲,林叔叔,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他看到我,很客气地跟我握了握手,笑着对林微微说:“微微,这就是你常提起的那个高材生同学啊?果然一表人才。”

我拘谨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宴会开始了,是自助餐的形式。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种我见都没见过,甚至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肴。烤得金黄的火鸡,晶莹剔셔透的鱼子酱,还有堆成小山的、鲜红的大虾。

我端着盘子,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我不知道该夹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吃。周围的人们,从容地取用着食物,低声交谈,姿态优雅。而我,像一个闯入瓷器店的公牛,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笨拙和多余。

林微微看出了我的窘迫,端着盘子走到我身边,低声给我介绍着各种菜品,还帮我夹了一些她认为好吃的。她的善意,在此时此刻,却像一盏聚光灯,把我所有的窘迫和不适都照得一清二楚,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我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希望能把自己隐藏起来。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那个叫张浩的油头青年,也在这里。他端着一杯红酒,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陈大高材生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没理他,把头转向一边。

他却不依不饶,在我身边坐下,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怎么,微微把你带来的,不陪着她去跟各位叔叔伯伯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他顿了顿,凑到我耳边,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告诉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你跟微微,不是一路人。她今天带你来,不过是觉得你这个穷学生好玩,带出来给大家看个新鲜罢了。”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字字句句都扎在我的心上。我的拳头,在身侧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你看看你,”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这件衬衫,地摊上三十块钱买的吧?你知道林叔叔今天戴的这块表多少钱吗?够你那个山沟沟里的爹,搬一辈子砖了。”

“你闭嘴!”我终于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怒视着他。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里,还是引起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林微微和她父亲也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张浩看到林微微的目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得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故意提高声音说:“兄弟,别激动嘛。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来,我敬你一杯,就当是赔罪了。”

他说着,就把自己手里的那杯红酒,朝我的白衬衫上“不小心”地泼了过来。

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我的衬衫,在胸口留下了一大片刺眼的、屈辱的紫红色印记。

周围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都冲上了头顶。我死死地盯着张浩那张得意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挥拳。

就在我即将失控的那一刻,林微微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张浩,你干什么!”她愤怒地对张浩喊道。

“微微,我不是故意的,手滑了而已。”张浩摊摊手,一脸无辜。

“你!”林微微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担忧,“陈驰,你没事吧?我带你去换件衣服。”

我甩开她的手,一句话也没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狼藉的酒渍,那就像一个耻辱的烙印,将我彻底钉在了这里。我再也无法忍受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嘲笑、或看热闹的目光。

我转身,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外走去。

“陈驰!”林微微在身后焦急地喊着我。

我没有停下脚步。我只想逃离,逃离这个让我感到窒ILO息的地方,逃离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冲出度假山庄,外面清冷的空气让我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漆黑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传来了高跟鞋追赶的脚步声。

“陈驰,你等等我!”林微微追了上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不知道张浩会这样……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来这里。”

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转过身。路灯的光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难过。

看着她,我心里的怒火,不知为何,渐渐平息了。我知道,这件事不怪她。她只是单纯地想帮我,只是她不明白,她的世界,对于我来说,是一座华丽的笼子,我飞不进去,也不想飞进去。

“林微微,”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到此为止吧。”

第5章 裂痕

“我们,到此为止吧。”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山庄小路上,却像一声惊雷。林微微抓着我胳膊的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松开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意思就是,”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不想再‘跟你混’了。你的世界,不适合我。你的钱,我会尽快还给你。从今以后,我们还是做回普通的同学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说得很决绝,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张浩的羞辱,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让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当我置身于那个觥筹交错、纸醉金迷的环境中时,内心深处涌起的巨大恐慌和自我厌恶。我害怕自己会沉溺于那种轻易就能获得一切的幻觉中,从而忘记了父亲在工地上弯下的脊梁,忘记了自己来时的路。

林微微沉默了。夜色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低垂着头,路灯的光在她卷曲的头发上投下一层黯淡的光晕。

“就因为张浩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不只是因为他。”我摇摇头,“是因为我。林微微,我跟你不一样。你生来就在罗马,而我,需要拼尽全力,才能买到一张去罗马的站票。我不能走捷径,也不想走捷径。因为我知道,任何一条捷径,暗中都标好了价格。我付不起那个代价。”

“什么代价?”她追问道。

“尊严。”我一字一顿地说。

这两个字,像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横亘在了我们之间。

她不再说话了。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在冷风中站着,谁也没有动。远处的宴会厅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和欢笑声,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送你回学校吧。”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很疲惫,没有了往日的活力和霸道。

我没有拒绝。我们一路无言,坐上了她家的车。司机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一路上没敢出声。

到了学校门口,我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陈驰,”她忽然叫住了我,“那五百块钱,你不用急着还。我……不缺钱。”

“我会还的。”我没有回头,说完这句话,便关上车门,快步走进了学校。我没有勇气回头再看她一眼。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在课堂上,我们又恢复了最初的状态。我坐在第一排,她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不再来找我上自*,我也没有再为她挡过那些无聊的骚扰者。我们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再无交集。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自*室里,我旁边的空座位,再也没有人坐过。食堂里,我啃着馒头时,总会下意识地望向门口,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又害怕看到。我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平静,心里却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

我开始了疯狂的“搞钱”计划。我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排满了。我去给一个初中生做家教,一周三次,风雨无阻。我接了图书馆整理旧书的活儿,在尘土飞扬的地下书库里,一待就是一下午。我还跟着王磊,去学校的勤工俭学中心,领一些抄写文稿的零活,经常熬到深夜。

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清苦,甚至比以前更累。但我的心,却是踏实的。每当我把一张张零碎的、带着自己汗水温度的钞票,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时,我都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那个铁皮盒子,是我还清债务、赎回尊严的希望。

王磊看我这个样子,不止一次地劝我:“驰子,你何必呢?跟林微微服个软不就完了?你看你现在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只是摇摇头,不说话。有些事情,是无法对人解释的。

那天,我从家教的学生家里出来,已经很晚了。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没带伞,只能抱着书包,在公交站台下躲雨。深秋的雨夜,冷得刺骨。我穿着单薄的外套,冻得瑟瑟发抖。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缓缓地在我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是林微微。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车里的暖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也看着她,我们隔着雨幕对望着。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我们之间无声的对白。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摇上车窗,车子缓缓地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雨夜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但我们之间那道名为“尊严”的裂痕,已经深到让我们连一句简单的“上车吧”,都说不出口了。

这次偶遇,并没有改变什么。我们的冷战依旧在继续。

期末考试前,学校里流传起一个消息,说学校有一个去香港大学做交换生的名额,为期半年,所有费用全免。这个消息在全校引起了轰动。对于我们这些普通学生来说,九十年代的香港,是一个遥远而璀璨的梦。能有这样的机会,无疑是鲤鱼跳龙门。

选拔的条件很苛刻,不仅要求专业课成绩全系第一,还要通过一场极其严格的英语口语面试。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名额,非林微微莫属。她的成绩虽然不是顶尖,但也不差。最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她父亲是学校的校董,捐了一栋实验楼。这种好事,肯定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连王磊都酸溜溜地跟我说:“唉,条条大路通罗马,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咱们这种人,奋斗一辈子的终点,不过是人家的起点。”

我没说话。我承认,我嫉妒了。我嫉妒她能拥有我梦寐以求的机会,而这一切,似乎都来得那么轻而易举。这种嫉妒,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让那道裂痕,变得更深了。

我把自己埋进了书堆里,更加疯狂地学*。我不是为了跟她争,我知道我争不过。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心里的不甘和无力。我告诉自己,就算没有交换生的机会,我也能靠自己的努力,走出一条路来。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辅导员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递给我一张表格,笑着说:“陈驰,恭喜你。经过系里和学校的综合评定,决定推荐你去参加香港大学交换生的选拔面试。”

我愣住了,拿着那张表格,感觉像在做梦。“老师,您……您是不是搞错了?这个名额,不是……”

“不是内定给林微微的,是吗?”辅导D员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学校的选拔,自然有学校的规矩。我们首先看的是成绩和综合表现。你这个学期的成绩,全系第一,而且是遥遥领先的满分绩点。你的申请材料,是所有候选人里最优秀的。系里的教授们,一致推荐了你。”

我走出辅导员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我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和喜悦,心里反而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不安所占据。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我下意识地觉得,这件事,一定和林微微有关。

我需要一个答案。我跑到女生宿舍楼下,让同学帮忙把林微微叫了出来。

她看到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是你做的,对不对?”我开门见山地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是你放弃了,然后向学校推荐了我,对不对?”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我:“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你不是一直想靠自己的努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现在机会来了。”

“我不要这种被施舍的机会!”我几乎是吼了出来,“林微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弥补你对我的伤害吗?还是你觉得,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一切?”

我的话,一定很伤人。因为我看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身体晃了晃,仿佛快要站不稳了。

“陈驰,”她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失望和悲伤,“在你心里,我为你做的所有事,都是施舍,都是别有用心,是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我只是觉得,这个机会对你比对我更重要。”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你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难道,这也有错吗?”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陌生人。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宿舍楼。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初冬的冷风吹过,我才发现,原来最伤人的,不是别人的羞辱,而是自己那颗被贫穷和自卑扭曲了的心。

那道裂痕,原来不在我们之间,而在我自己的心里。它已经深不见底,将我所有的理智和善意,都吞噬了。

第6章 无声的摊牌

去香港大学的面试,定在了一周后。那张薄薄的面试通知单,此刻在我手里,却重若千钧。我把它放在桌上,一遍遍地看,心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王磊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驰子,你这是怎么了?拿到交换生名额,不高兴疯了,怎么还跟丢了魂似的?”他把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放在我桌上。

我没有胃口,摇了摇头。我把下午和林微微争吵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骂我不知好歹,劝我去跟林微微道歉。

但这一次,他听完后,却沉默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驰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骨气,最大的缺点,是骨气太硬了。硬得像块石头,不仅硌着别人,也把自己硌得遍体鳞伤。”

他拿起一个包子,掰开,递给我一半:“我理解你的自尊心。从山沟沟里出来,走到今天,你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尊严,有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偏执?你把所有试图靠近你的人,都当成了潜在的敌人,用满身的刺去对抗他们。”

“林微微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看在眼里。她娇生惯养,是,她大小姐脾气,是。但她对你,是真的没话说。她把你拉进她的圈子,方式是蠢了点,但初衷是好的。她看你过得苦,想帮你,但又怕伤了你的自尊,只能用那种‘跟我混’的笨拙方式。这次交换生的事,我敢打赌,肯定是她求了她爸,让她爸跟学校打了招呼,把机会让给了成绩最好的你。”

王磊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你总说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可你从来没想过,她一直在努力地,想要走进你的世界。而你呢?你却用一堵墙,把自己死死地围了起来,还把她推得远远的。”

我拿着那半个包子,久久没有动。包子的热气,熏得我眼睛有些模糊。我不得不承认,王磊说的,都对。

是我,用自己那可怜又可笑的自尊,一次又一次地误解了她的善意。我把她的帮助看作施舍,把她的关心当成怜悯,甚至把她为我争取来的宝贵机会,当成是一种侮辱。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我想起了她在我被小混混堵住时,躲在我身后抓着我衣角的紧张;想起了她在我拒绝穿新衣服后,独自站在商场里的失落;想起了她在雨夜里,隔着车窗看我的担忧;更想起了今天下午,她转身离开时,那双写满了失望和悲伤的眼睛。

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去跟她道歉吧。”王磊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还来得及。”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去见她。不是为了那个交换生的名额,而是为了我欠她的那一句“对不起”。

我冲出宿舍,跑到女生楼下。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我拜托宿管阿姨,无论如何都要帮我把林微微叫下来。

几分钟后,林微微的身影出现在了宿舍门口。她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看到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有事?”她问,声音冷淡而疏远。

“我……”我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对不起”却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我看着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一阵刺痛。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我存了很久的铁皮盒子。盒子不大,但很沉。我把它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皱了皱眉。

“钱。”我说,“一共是五百块。你点点。”

这个铁皮盒子里,是我这两个多月来,用尽所有力气挣来的每一分钱。有做家教得来的整钞,也有抄写稿件换来的零钱,甚至还有几枚硬币。它们皱巴巴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也是我全部的尊严。

林微微看着那个铁皮盒子,没有接。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那片死水,似乎起了一丝波澜。

“我不要你的钱。”她说。

“你必须收下。”我固执地把盒子往前又递了递,“这是我还你的。从今天起,我们两不相欠。”

说出“两不相欠”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手,却没有去接那个盒子,而是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那张纸币很旧,上面甚至还沾着一点墨水的痕迹,那是我熬夜抄稿子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她看着那张纸币,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陈驰,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残忍。”

她把那张十块钱的纸币,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她把那个装满了钱的铁皮盒子,用力地推回到了我的怀里。

“钱,我收了。”她说,“剩下的,就当是你去香港的盘缠吧。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她转过身,没有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快步走回了宿舍楼。她的背影,决绝得像是在与过去做一场彻底的告别。

我抱着那个冰冷的铁皮盒子,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我终于明白,我用我自以为是的尊严,彻底摧毁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可能。我以为还清了钱,我们就能两不相欠。可我错了。有些东西,是金钱永远无法衡量的。比如,一颗真心。

我以为这是一场摊牌,却没想到,是一场无声的审判。而我,被判了无期徒刑,永远地囚禁在了自己的固执和悔恨里。

我最终还是去参加了面试。面试出乎意料的顺利。我的英语口语很好,专业知识也扎实,几个面试的教授都对我赞不绝口。

一个星期后,结果出来了。我成功拿到了那个去香港大学交换半年的名额。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没有一丝喜悦。我拿着那份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我们第一次说话的那个操场。

我看到了林微微。她正和张浩在一起。张浩开着一辆崭新的红色跑车,停在路边,引来了无数人侧目。林微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朝我的方向看一眼。

跑车发出一声轰鸣,绝尘而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份通知书,纸张的边缘,深深地嵌进了我的掌心。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是真的,走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选择了她的阳关道,而我,即将踏上我的独木桥。只是这座桥,通往的,是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第7章 各自的路

去香港的手续办得很顺利。临走前,王磊请我吃了顿饭,就在学校门口那家我们常去的小饭馆。他破天荒地要了两瓶啤酒。

“驰子,到了那边,好好干。”他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别再跟个闷葫芦似的,多跟人交流,多长长见识。这机会来之不易,别辜负了。”

我点点头,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要把我心里所有的苦涩都冲刷掉。

“林微微……她怎么样了?”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王磊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跟那个张浩走得挺近的。听说,两家是世交,早就打算订婚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感到一阵窒息。

“她……挺好的。”王磊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安慰我,“大小姐嘛,总归是要回到她自己的圈子里的。你跟她,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忘了她吧,去香港开始新的生活。”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倒了一杯酒。我知道王磊说得对。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短暂地交汇,然后,便注定要渐行渐远。

离开的那天,是个阴天。我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站在校门口等车。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我知道,她不会来。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承载了我两年青春的校园。我没有看到她,却看到了王磊。他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用力地朝我挥着手。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香港,对于九十年代的我来说,是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这里有林立的高楼,有川流不息的车流,有说着粤语和英语的、行色匆匆的人们。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那么的繁华,却又那么的陌生。

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里的一切。我努力学*,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港大那座巨大的图书馆里。我选修了很多在内地接触不到的课程,参加各种学术讲座,眼界被前所未有地打开了。

这里的学*压力很大,但我却乐在其中。因为只有在埋头苦读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过去,忘记那个曾经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女孩。

我用林微微“给”我的那笔盘缠,过得很节俭。我依然*惯了精打细算,每一笔开销都记在小本子上。我没有辜负这笔钱,也没有辜负这个机会。

只是,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当我从书本中抬起头,看到窗外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时,我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她。

我会想起她在我身边叽叽喳喳的样子,想起她带我去吃的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美食,想起她在我被欺负时挡在我身前的愤怒,想起她转身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

我给她写过一封信。信里,我写下了那句迟到了太久的“对不起”。我为我的固执、偏激和自卑向她道歉。我感谢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向我伸出了援手。我告诉她,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担心。

信的最后,我祝她幸福。

我把信寄了出去,却没有写回信地址。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收到,也不知道她收到后会是什么反应。这封信,更像是我对自己内心的一个交代。

半年的交换生生活,很快就结束了。回到内地时,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敏感、自卑、浑身是刺的穷小子了。香港的经历,让我变得更加自信、从容和开阔。我明白了,真正的尊严,不是靠拒绝别人的善意来维护的,而是靠自身的强大和内心的丰盈来建立的。

我用在香港打工挣来的钱,把欠林微微的那四百九十块钱,连同我写的那封信的复印件,一起寄到了她家里。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收,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它代表着我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那段过去,也代表着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偿还一份不仅仅是金钱的恩情。

毕业后,我凭借着优异的成绩和在香港的交换经历,顺利地进入了一家知名的外企工作。我从最底层的职员做起,拼命地工作。我不再是为了“还债”,而是为了我自己的未来,为了让远在山东老家的父母和妹妹,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几年后,我用攒下的第一笔钱,在老家县城给父母买了一套房子,把他们接出了那个贫穷的小山村。我还资助妹妹读完了大学,她后来成了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

父亲的脊梁,终于不用再为生计而弯曲。他可以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喝着茶,看着报纸,安享晚年。每当看到这一幕,我都会想起林微微。

是她,在我人生的至暗时刻,点亮了一盏灯。虽然这盏灯的光芒,曾经灼伤过我,但最终,它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曾经向王磊打听过她的消息。王磊说,她大学毕业后,就和那个张浩订了婚,然后跟着家人一起,移民去了加拿大。从此,音讯全无。

我们的世界,终究是隔着一个太平洋的距离。

我把那段记忆,连同那个装着我汗水和尊严的铁皮盒子,一起封存在了心底最深处。我以为,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直到很多年后的一天。

第章 多年以后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2008年,我已经是那家外企在华北区的销售总监。我有了自己的车,在城市里有了自己的房子,娶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成了别人口中“成功”的陈总,过上了当年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我不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为三百块钱学费而走投无路的穷学生。岁月磨平了我身上的棱角,也让我学会了从容和淡定。

只是,在午夜梦回时,我偶尔还是会梦到1996年的那个秋天,梦到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孩,和她塞到我手里的那沓滚烫的钱。

那一年,汶川发生了特大地震。消息传来,举国同悲。我们公司组织了募捐活动,我也以个人的名义,捐了一大笔钱。在整理捐款人名单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微微。

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加拿大的地址,捐款数额是一笔不小的加元。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我让负责统计的同事,把那个地址抄给了我。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给她写一封信。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道歉,也不是为了还钱,只是作为一个老同学,一份单纯的问候。

信里,我简单地讲述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我告诉她,我过得很好,家庭幸福,事业顺利。我感谢她当年的帮助,那五百块钱,改变了我,也改变了我们全家的命运。

信的最后,我写道:“多年未见,不知你是否一切安好。若有机会回国,希望能有机会,请你吃顿饭。这一次,我来买单。”

信寄出去后,如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音。我渐渐地,也把这件事淡忘了。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我收到了一个来自加拿大的国际邮件。信封上的字迹,娟秀而熟悉。我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简单的卡片,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微微。她站在一片枫树林里,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和多年前那个秋夜里一模一样。她的脸上,带着恬静而温暖的笑容。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外国男人,怀里抱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混血小女孩。看起来,她过得很幸福。

卡片的背面,是她写的几行字:

“陈驰,你好。

信收到了,很高兴知道你现在过得这么好。当年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从未后悔过‘投资’了你这支潜力股。事实证明,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那张十块钱,我一直留着。

祝好。

林微微。”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和那句“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我终于明白,她当年的那句“以后跟我混”,不是一句霸道的宣言,也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那只是一个善良而骄傲的女孩,用她自己独特的方式,在笨拙地、努力地,想要守护一个男孩那脆弱的尊严。

而我,却用了整整十多年的时间,才真正读懂了她。

我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我的钱包夹层里。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我知道,我们的人生,已经不会再有交集。我们都会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前行,变老。

但我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她曾在我最黑暗的岁月里,给了我一束光。而我,也曾是她青春记忆里,那个倔强而闪亮的少年。

这就够了。

人生海海,山高水长。有些人,遇见,就是一场盛大的馈赠。无论结局如何,那份最初的温暖和善意,都足以让我们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有勇气去抵御世事的风霜。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在某个街角偶然重逢,我会笑着对她说一句:

“嗨,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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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8 07:24

孩子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家长记得修改个税信息

近日,高校录取通知书寄递工作开始,不少学子已经收到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不过别光顾着高兴,做好这几件事也很重要↓↓↓家长需修改个税信息子女由幼儿园升入小学、初中升入高中、

2026-01-18 07:23

786.5、785.5…沈阳中考发榜了!高分考生来自这些中学……

今天上午2024沈阳中考成绩公布啦!中考成绩一出来,就又到了羡慕“别人家孩子”的时候了这些高分考生是如何脱颖而出的,他们有什么独家学习心得,他们有啥兴趣爱好……喜欢读书、酷

2026-01-18 07:23

2022年云南省高考相关数据分析出来啦!云南家长请关注

2022年云南省高考录取已于8月23日结束了,很多人关心2022年云南高考录取率甚至是全国各地高考录取率到底是多少?本篇作者专门整理了2022年云南省高考相关数据情况,让我们一起回

2026-01-18 07:22

权威发布 | 昆明市2020年6.925万人参加中考 7月25日29日考试8月1日—5日估分填报志愿

昆明市招生委员会发布《关于做好2020年高中阶段学校招生考试工作的通知》,根据通知,今年全市初中毕业在昆报考人数6.925万人,高中阶段计划招生6.8万人。考试时间为7月25日-29

2026-01-18 07:22

云南省2025年高考各市州龙头高中高考情况

这高考榜单看着真就昆明曲靖二人转,其他市州拼命追。物理历史前50名65个名额,昆明36个曲靖29个,直接包圆了。临沧拼出8个红河抢下7个,但架不住昆曲联手垄断全省三分之二的高分

2026-01-18 0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