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宝,今儿个想跟你唠唠我记忆里最难忘的一个春节,那是1983年的大年初一,没有大鱼大肉,没有新衣服新鞋,就靠着一屉蒸得暄腾腾的馒头,把一整年的苦都焐热了,也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啥叫穷日子/里的甜。

那年我才八岁,家里的光景是真叫一个难。我爹在生产队里扛了一年的活,年底分红就分回来半袋玉米面和几斤白面,还有一小串挂着霜的干辣椒。我娘把那几斤白面用布包了又包,藏在炕头的小匣子里,说要留着过年蒸馒头。那时候,白面金贵得跟宝贝似的,平日里顿顿都是玉米面窝头,喇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得就着两碗白开水,不然能噎得半天喘不过气。
离春节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我就天天扒着炕头的匣子瞅,闻着那隐隐约约的麦香味儿,口水能流三尺长。我娘笑着拍我的后脑勺:“小馋猫,急啥?等大年三十晚上蒸出来,让你吃个够。”可我知道,娘也就是说说,家里五口人,几斤白面能蒸出多少馒头?顶多就是一人一个,解解馋罢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天寒地冻,北风跟刀子似的刮着,把窗户纸吹得哗哗响。我娘一大早就起来了,把那包白面小心翼翼地倒出来,用温水和面。她的手冻得通红,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可和面的时候,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我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盆,看着那团雪白雪白的面团在娘的手里慢慢变大,变得软乎乎、暄腾腾的。
娘说,发面得用老面引子,那是她攒了好几个月的宝贝,用温水泡开了兑进面里,得放在炕头焐着,等面团发得跟棉花似的,摁下去能弹回来,才算好。那天,我娘把面盆放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还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我时不时就掀开棉被瞅一眼,盼着面团能快点发起来。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大年三十。下午的时候,面团已经发得满满一盆,还冒着细密的小气泡,闻着一股子甜丝丝的麦香。我娘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开始揉面。她揉面的力气很大,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一下一下,把面团揉得光滑细腻。我和弟弟妹妹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娘。
娘把揉好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搓成圆圆的馒头,摆在铺了笼布的蒸笼里。那蒸笼是用竹子编的,已经用了好多年,边缘都磨得发亮了。摆好馒头,娘又把蒸笼放在锅上,添了满满的一锅水,开始烧火。
烧火的活儿归我爹管。我爹是个闷葫芦,平日里话不多,可那天,他却难得地跟我们说了几句话。他说,他小时候过年,能吃上一个白面馒头,就跟过年穿新衣服一样开心。他还说,等明年,他多挣点工分,让我们顿顿都能吃上白面馒头。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就烧开了,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浓的麦香,飘满了整个屋子。那香味儿,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我和弟弟妹妹守在锅边,不停地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蒸笼,恨不得能把蒸笼看穿。
娘说,馒头得蒸够半个时辰,不然会夹生。那半个时辰,过得比一年都慢。我一会儿跑到门口看看太阳,一会儿又跑到锅边问问爹,熟了没有。爹总是笑着说:“快了快了,别急。”
终于,娘说:“好了,可以出锅了。”
爹赶紧把蒸笼端下来,娘掀开笼盖的那一刻,一股热气“腾”地一下冒了出来,带着麦香,扑了我们满脸。蒸笼里的馒头,一个个都蒸得白白胖胖的,跟小娃娃的脸蛋似的,暄腾腾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娘把馒头一个个捡出来,摆在案板上。一共十二个馒头,不多不少。娘把最大的两个,递给了爷爷奶奶,又给我和弟弟妹妹一人一个,然后,她和爹分了剩下的。
我捧着手里的馒头,舍不得吃。馒头热乎乎的,烫得我手心发痒,可我却舍不得松手。我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真香啊。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软软的,甜甜的,带着麦子的清香,咽下去的时候,连嗓子眼都是暖的。
弟弟妹妹吃得狼吞虎咽,几口就把一个馒头吃完了,吃完了还眼巴巴地看着案板上剩下的馒头。娘叹了口气,把她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弟弟,又掰了一半,递给妹妹。她说:“娘不饿,你们吃。”
我看着娘,她的嘴唇干裂着,脸上满是疲惫,可眼神里却带着笑意。我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递到娘嘴边:“娘,你吃,我吃不了这么多。”娘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摸了摸我的头,咬了一小口馒头,笑着说:“真好吃,俺闺女长大了,懂事了。”
那天晚上,没有春晚,没有烟花,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照着一大家子人。我们围着桌子,啃着白面馒头,喝着玉米糊糊,说着话,笑着,闹着。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可屋子里却暖烘烘的,那股暖意,从嘴里一直流到心里,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驱散了。
后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白面馒头再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过年的时候,桌子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可我却总觉得,再也没有吃过1983年那个春节的馒头那么香的味道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是真苦啊,苦得能让人掉眼泪。可也是真暖啊,暖得能让人记一辈子。那屉馒头,蒸的是白面,更是一家人的互相惦记,互相扶持。
宝,你看,日子再难,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有一口热饭吃,有一盏灯亮着,就有盼头。那点暖,就像黑夜里的星星,能照亮往后的好多年。
如今,爷爷奶奶不在了,爹娘也老了,可每次过年,我还是会蒸上一屉白面馒头。看着那白白胖胖的馒头,我就想起1983年的那个春节,想起娘揉面的手,想起爹烧火的背影,想起一家人围在一起啃馒头的样子。
那点暖,从来都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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