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史记》的第一篇《五帝本纪》以这样看似平实的句子开篇:“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当我们翻开这部煌煌巨著,期待看到华夏文明跌宕起伏的完整史诗时,首先遇到的却是一个笼罩在传说与迷雾中的时代——五帝时代。
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随之浮现:为什么司马迁要将看似虚实难辨的“五帝传说”作为中国历史的开篇?这位严谨的史学家,是在记录真实的历史,还是在建构一个民族的精神源头?
一、司马迁的历史抉择:在神话与信史之间

在司马迁所处的时代,关于上古的记载远比今天丰富,也更混乱。他曾坦言:“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
面对堆积如山的材料,他做出了两个关键决定:
1、切断神话:他没有从更古老、更缥缈的“三皇”(如伏羲、女娲)时代写起,而是将历史叙事的上限明确划在“黄帝”这里。
2、筛选传说:他亲身游历各地,考察传说遗迹,将“不离古文者近是”的文献(如《尚书》《春秋》)与实地见闻互证,摒弃了大量荒诞不经的说法。
这并非全然的客观记录,而是一次精心的历史建构。黄帝,从众多上古传说人物中被“选择”出来,成为了中华民族公认的“人文初祖”。通过黄帝战炎帝、平蚩尤、初创文明的故事,司马迁确立了一个血脉同源、文化同根的华夏共同体起点。五帝之间或为子孙,或经禅让,形成了一个德政相承、天下归一的连续谱系,这为后来秦始皇实现的、汉武帝所巩固的政治“大一统”,提供了一个源远流长的历史范本。
二、五帝时代:德治与禅让的理想国
《五帝本纪》为我们勾勒了一个被后世儒家无限追忆的“黄金时代”。
黄帝:文治武功的奠基者。他不仅是用武力统一各部的战神(阪泉之战败炎帝,涿鹿之战擒蚩尤),更是文明的创造者。他“治五气,艺五种”,发展农业;“官名皆以云命”,初创制度。在他身上,武功与文治得到了完美结合。 尧与舜:禅让政治的典范。尧的时代是儒家理想政治的巅峰。他自身“其仁如天,其知如神”,生活简朴而心系万民。在选择继承人时,他摒弃了不肖的儿子,而是通过长期考察,将权力禅让给了以孝德闻名、能力出众的平民——舜。舜则不负众望,任用大禹治水,天下大治。这个故事树立了一个至高无上的政治原则: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司马迁笔下,这个时代的权力转移充满了温情与智慧。尧在禅让前,对舜进行了长达二十余年的全方位考验:“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这是一种基于德性与能力的严格选拔,与后世血腥的宫廷政变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司马迁的深意:为历史确立“道统”
司马迁如此开篇,蕴含着深刻的个人情怀与时代使命。
1、确立评判历史的“德性”标尺:
他将五帝塑造为“修德振兵”、以德服人的圣王。这为整部《史记》奠定了一个核心价值基调:一个政权或个人的成败,根本在于其“德”行。这既是对先秦以来“以德配天”思想的继承,也隐含了对汉武帝时代严刑峻法、穷兵黩武政策的潜在反思。
2、寄托对理想政治的追求:
司马迁亲身遭遇宫刑巨祸,对专制皇权的残酷有着切肤之痛。他在《五帝本纪》中浓墨重彩地描绘“禅让”,实质上是在歌颂一种权力和平、有序、公天下的转移方式。这成为贯穿《史记》的一种政治理想,与后世诸多“家天下”的乱政形成对照。
3、构建民族的共同记忆:
在汉朝国力鼎盛、民族认同亟需巩固的时代,司马迁通过《五帝本纪》,为散布在广阔疆域内的不同族群,编织了一个共同的血缘与文化起源故事。从此,“炎黄子孙”成为凝聚亿万人的精神纽带。
四、现代视角:传说与信史之间
从现代考古学与历史学的角度看,“五帝”显然并非确切的王朝世系,而是一个漫长部落联盟时代的象征性概括。考古发现的仰韶文化、龙山文化等,或许能与传说时代相互映照,但难以一一对应。
然而,这丝毫不减《五帝本纪》的价值。司马迁的工作,不是提供一份精准的年表,而是完成了一次伟大的文化叙事。他基于所能掌握的材料,进行理性筛选与逻辑编排,为中华民族找到了一个光辉的起点和一套核心的价值体系。
结语
因此,《史记》从黄帝写起,不是一个简单的“历史事实”问题,而是一个意义深远的“文化创造”事件。司马迁以史学家的审慎与文学家的情怀,在神话的废墟上,为我们建立了一座精神的殿堂。他告诉我们:历史从哪里开始,一个民族的自我认同与价值追求就从哪里开始。
当我们读起“黄帝者,少典之子……”时,我们不仅是在回溯一个遥远的开端,更是在重申一种对德行、统一与公天下理想的古老信仰。这正是《史记》作为“史家之绝唱”开篇的磅礴力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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