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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爹失手打死人被判十年,娘转身就带着我改嫁给了村支书。'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白衬衫

1988年,我十六岁。

我有一件白衬衫。

'79年,爹失手打死人被判十年,娘转身就带着我改嫁给了村支书。'

不是那种劳动布的,是“的确良”的,领子挺括,怎么洗都不皱。

这件衬衫是继父赵卫东托人从县城里给我买的。

他说,男娃,念书了,要有个念书的样子。

穿着这件白衬衫,我走在村里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就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路边玩泥巴的娃子们,看见我,会停下来,怯生生地喊一声,“望哥”。

他们的爹娘在田里直起腰,看见我,也会挤出一个笑,喊一声,“望儿,放学啦?”

我点点头,把胸膛挺得更直。

我知道,他们不是敬我,是敬我继父赵卫东。

他是我们李家洼的村支书。

我们家住在村子最东头,青砖大瓦房,四间,敞亮。

院子里铺着水泥地,不像别家,一到下雨天就满脚泥。

院墙也高,刷着白石灰,墙头还插着一圈玻璃碴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我们家有全村第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每天晚上,院子里就挤满了人,伸着脖子看《霍元甲》。

赵卫东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有一种稳当的、掌控一切的笑。

我娘王秀英就给大家续水,抓瓜子,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光彩,是藏不住的。

我通常不跟他们一起看。

我屋里有张新书桌,桌上有台灯,灯光底下,我摊开课本。

我是全村最有出息的娃。

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我念初三,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班主任说,李望,你努努力,考个中专,跳出农门,以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每次开家长会,去的都是赵卫东。

他坐在教室最中间,听着老师表扬我,腰板挺得笔直。

散会了,别的家长都围上来,给他递烟,说,赵**,你家这娃,随你,有出息。

赵卫东就摆摆手,说,嗨,娃自己争气。

嘴上这么说,他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

回家的路上,他会把大手搭在我肩膀上,那手掌又厚又暖。

他会说,望儿,好好念,以后当个干部,比你爹……比我强。

他总是想说“比你爹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的那个爹,叫李根。

这个名字,像块石头,沉在我的心底,偶尔翻一下,就硌得我生疼。

关于他的事,我都是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凑起来的。

说他是个犟骨头,为了二分地的地界,跟邻村的人打了起来。

说他失手,一扁担下去,把人给打死了。

那是1979年,我六岁。

爹被抓走的那天,我记得。

两个穿制服的人,把他从屋里拖出来,他的手被反剪着,嘴里还在骂。

娘抱着我,跪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

全村的人都围着看,指指点点。

那眼神,像一把把锥子。

后来,爹被判了十年。

家里的天,一下子就塌了。

墙倒众人推。

以前见了娘满脸堆笑的人,现在绕着我们走。

我跟娃子们玩,他们朝我扔石头,骂我,“杀人犯的儿子”。

我冲上去跟他们打,打得满脸是血。

回到家,娘抱着我,不说话,就是掉眼泪。

那泪,滴在我脸上,是凉的。

那段日子,我唯一的记忆,就是饿。

家里没了壮劳力,工分挣不够,分不到粮食。

娘一个女人,拉扯着我,一天天熬。

有时候,她会看着我,喃喃自语,这日子,可咋过啊。

就在我们娘俩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赵卫东来了。

他那时候还是村里的民兵连长,高高*的,穿着一身旧军装。

他提着一袋子白面,还有一块肉。

他对娘说,嫂子,有困难,跟我说。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送点粮食,有时候帮着挑水劈柴。

村里的风言风语就起来了。

说我娘不守本分,说赵卫东献殷勤,没安好心。

我听见了,就跟人吵,跟人打。

有一天晚上,娘把我叫到跟前。

她给我换上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衣裳,给我梳好头。

她眼睛红红的,说,望儿,娘……想给你找个后爹。

我愣住了。

她接着说,是赵卫东,他……他对咱娘俩好。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爹……他要十年才能回来,娘一个女人,护不住你。你跟着我,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看着她,看见了她眼睛里的恐惧和恳求。

我点了点头。

娘就抱着我,放声大哭。

那一年,我七岁。

娘带着我,嫁给了赵卫东。

我们搬进了这座青砖大瓦房。

我的名字,也从“李望”,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赵**的儿子”。

一开始,我很怕赵卫东。

他很高,不爱笑,说话声音像打雷。

他给我立了很多规矩。

吃饭不许吧唧嘴。

见了长辈要问好。

每天要写一张大字。

他对我,比对我娘还严厉。

可他也是真的对我好。

他给我买新书包,买小人书。

他手把手教我写字,他说,字是一个人的门面,不能马虎。

有一次,邻村的娃子又骂我“杀人犯的儿子”,他知道了,二话不说,领着我找上门去。

他指着那家大人的鼻子,说,以后再让我听见一句,我让你家在这一片待不下去。

那家人吓得脸都白了,拉着自家娃子给我道歉。

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当面那么骂我。

我站在赵卫东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安全感。

一种被人护着的感觉。

慢慢地,我开始叫他“爹”。

第一次叫的时候,很别扭,声音像蚊子哼。

他听见了,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他摸着我的头,说,哎,好娃子。

我娘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白衬衫旧了,赵卫东就给我买新的。

我个子长高了,他就在门框上给我刻下一道道印子。

他会检查我的作业,考问我的功课。

我考了第一,他比我还高兴,会炒两个好菜,开一瓶酒。

他喝得脸红红的,拍着我的肩膀说,我赵卫东的儿子,就是有出息。

我渐渐*惯了这种生活。

*惯了别人羡慕的眼光。

*惯了当“赵**的儿子”。

至于那个叫李根的亲爹,他的样子在我脑子里,已经模糊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遥远的、羞耻的、最好永远不要再提起的影子。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考上中专,分配工作,娶妻生子。

我会彻底洗掉身上的印记,成为一个真正的城里人,一个体面人。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我放学回家。

刚走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

娘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个东西,在发呆。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二、那堵墙

我走过去,问,娘,你咋了?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

她手里的,是一封信。

信封是黄色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写出来的。

收信人地址写的是:李家洼,王秀英(收)。

没有写具体的门牌号。

邮递员大概是问了村里人,才知道送到赵**家。

娘慌忙把信往身后藏,像是那信会烫手一样。

她勉强笑了笑,说,没……没事,一封远房亲戚的信。

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在抖。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有一种预感。

这封信,不是远房亲戚寄来的。

晚上,赵卫东回来了。

他那天好像在镇上开了会,喝了点酒,心情不错。

一进门就嚷嚷,秀英,炒两个菜,我跟望儿喝两杯。

娘应了一声,进了厨房。

我看见她的背影,有些僵硬。

饭桌上,赵卫东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多吃点,念书费脑子。

他又说,我今天碰到你们王校长了,他把你一顿好夸,说你这娃,考个重点高中都没问题。

我“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赵卫东看着我,说,咋了,不高兴?

我摇摇头。

他没再追问,自顾自地喝着酒。

屋子里的气氛,有点闷。

电视机开着,里面的人在笑,可那笑声传到我们家,就变了味。

娘一直低着头,很少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我们添饭。

我能感觉到,她在害怕。

赵卫东也察觉到了。

他放下酒杯,皱起了眉头,看着我娘。

“秀英,你今天一天都神不守舍的,出啥事了?”

娘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赵卫东的脸色沉了下来。

“有事就说,吞吞吐吐的干啥?”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不悦。

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赵卫东的目光落在那个黄色的信封上。

他没动。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电视机里模糊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卫东才伸出手,拿起那封信。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又黄又糙。

上面的字,写得很大,也很用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生疏。

我离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我只能看见赵卫东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得铁青。

他的手,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青筋都爆了出来,好像要把它捏碎。

“他要回来了。”

赵卫东说。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卫东,我……我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赵卫东打断她。

“信上说……就这个月底。”

这个月底。

我心里算了一下,还有不到十天。

十年。

原来,十年这么快就过去了。

赵卫东把信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回来?他还有脸回来?”

“他一个劳改犯,回来干什么?把这个家搅得不得安宁吗?”

“王秀英,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赵卫东的家!跟他李根,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咆哮。

娘捂着脸,呜呜地哭。

我坐在那,手脚冰凉。

“赵**的儿子”这个身份,像一件温暖厚实的外套,我穿了快十年。

现在,我感觉有人要伸手,把它从我身上扒下来了。

赵卫东吼累了,停下来,喘着粗气。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愤怒,有审视,还有一丝……警惕。

他朝我走过来,蹲下身子。

他身上的酒气和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望儿。”他叫我。

我抬起头。

“这十年,爹待你怎么样?”他问。

我点点头,“好。”

“那你记住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有力,“你姓赵,叫赵望。你爹是我,赵卫东。那个从号子里出来的,是个外人,是个给你家丢脸的犯人。你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听明白了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还在哭的娘,不耐烦地说,“哭哭哭,就知道哭!有什么好哭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赵卫东还怕他一个劳改犯不成!”

说完,他摔门进了里屋。

门“砰”的一声关上,把我和娘隔在了外面。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和爹娘的房间,就隔着一堵墙。

那堵墙,是土坯的,不隔音。

我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里屋的动静。

一开始是赵卫东压抑的咆哮,和娘低低的啜泣。

“……他要是找上门来怎么办?全村人看着,我的脸往哪搁?”

“……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女人……”

“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跟他一刀两断,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

“……可他毕竟是望儿的亲爹……”

“亲爹?他配吗!他进号子的时候,想过你们娘俩吗!是我!是我赵卫东把你们从火坑里拉出来的!是我让你们过上了人过的日子!”

“……卫东,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秀英我告诉你,望儿是我儿子!谁也抢不走!他要是敢来闹,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之后,是长长的沉默。

再然后,是娘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还是一个劲儿地往我耳朵里钻。

那堵墙,平时我觉得很厚实,给了我一个独立的空间。

那天晚上,我却觉得它薄得像一层纸。

它隔开了两个房间,却隔不断那些恐惧、愤怒和算计。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呜呜地响。

李家洼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卫东一回家就拉着一张脸,一句话都不说。

娘的眼睛总是肿的,走路都像是飘着的。

她做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发呆,锅里的菜烧糊了都不知道。

村里好像也起了风声。

我走在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在对我指指点点。

那些原本热情的笑脸,现在都变得有些古怪。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羡慕,多了一些同情,和幸灾乐祸。

我知道,他们在等。

等那个叫李根的男人回来。

等我们家,出一场天大的笑话。

而我,夹在中间,像一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囚犯,等待着审判日的来临。

三、路那头

李根是在一个阴天回来的。

那天,村里的大喇叭正在播一首流行歌,是张蔷的,“爱你在心口难开”。

靡靡之音,飘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赵卫东让我干的。

他说,念书不能念成书呆子,要学会干活。

我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而裂。

就在这时,我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狗在叫,有人在喊。

我停下手,直起腰,朝村口望去。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人,正顺着村口那条大路,慢慢地往村里走。

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很不合身,空荡荡的。

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村里的人,三三两两地从屋里出来,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没人上前,没人说话。

只有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瘦成这样了,在里头没少吃苦吧。”

“……十年啊,出来都变天了。”

“……你看他,敢往赵**家走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他。

李根。

我的亲爹。

尽管我脑子里的他,还是十年前那个高大粗壮的汉子。

可我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他。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路过那些看热闹的村民时,他会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

他像一个走错了地方的孤魂野鬼,和这个热闹的村庄格格不入。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斧头柄,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是该冲出去,还是该躲起来。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我娘从屋里出来了。

她也看见了路那头的人。

她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她扶着门框,身子摇摇欲坠。

李根还在往前走。

他的目的地,好像就是我们这个方向。

他离我们家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褶子,和他那双浑浊、黯淡的眼睛。

他看见了我娘。

他停下了脚步。

他就那么站在路中间,看着她,一动不动。

两个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遥遥相望。

时间好像静止了。

空气里,只剩下张蔷还在唱,“哦哦哦,爱你在心口难开……”

我娘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突然,她转身,像逃一样,跑回了屋里。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李根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

他站在那里,像**风化的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迈开步子。

但他没有再往我们家走。

他拐了个弯,朝着村西头,那片早就荒废的旧宅基地走去。

那里,曾是我们的家。

爹被抓走后,那三间土坯房,没两年就塌了。

现在,只剩下一圈残破的土墙。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轻松,有怜悯,还有一丝……负罪感。

那天晚上,赵卫东没有回来吃饭。

娘做了一桌子菜,都凉了。

她就坐在桌边,不说话,也不动,像个木头人。

我知道,她在等赵卫东回来,等他的“发落”。

赵卫东是快半夜才回来的。

他喝了很多酒,满身酒气。

他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公文包摔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去找你了?”他问娘,眼睛是红的。

娘摇摇头,“没有,他……他没过来。”

“算他识相!”赵卫东冷笑一声,“他要是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他一屁股坐下来,看见桌上的冷菜,眉头一皱。

“人没来,你摆这桌子给谁看?给鬼看吗!”

他一挥手,把一盘花生米扫到了地上。

盘子碎了,花生米滚了一地。

娘吓得一哆嗦,赶紧蹲下去捡。

“别捡了!”赵卫东吼道,“看见你就心烦!”

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跟我过来!”

他把我叫到院子里。

夜很黑,没有月亮。

他递给我一支烟。

我不会抽,被呛得直咳嗽。

他自己点上一支,猛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今天,看见他了?”他问。

我点点头。

“记住,”他说,“从今天起,绕着他走。不许跟他说话,不许看他一眼。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是我们家的仇人。”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不仅是杀了人,他还让你娘,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是我,把你从泥里拉起来的。你不能忘本。”

“我没忘。”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

“好孩子。爹没白疼你。”

“明天,爹带你去县里,给你买双新皮鞋。我们考上高中,就穿皮鞋去报到。”

从那天起,李根就成了村里的一个影子。

他住在那片废墟里,用一些烂木板和油毛毡,搭了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窝棚。

没人知道他吃什么,喝什么。

他很少白天出来。

偶尔有人在清晨或者黄昏,看见他在村外的河边洗脸,或者在山脚下挖野菜。

他从不跟人说话。

别人问他,他也是低着头,快步走开。

村里人对他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漠视和嫌弃。

他们说,一个劳改犯,能有什么出息。

他们教育自家孩子,离那个怪人远一点。

我严格遵守着对赵卫东的承诺。

我绕着村西头走。

我假装那个人,那个窝棚,根本不存在。

有一次,放学路上,我和几个同学在路上追逐打闹。

拐过一个弯,我冷不丁地,就和他撞了个满怀。

我被撞得一个趔趄。

他比我更狼狈,整个人都摔倒在地上,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也破了,里面滚出几个黑乎乎的红薯。

那是他全部的晚饭。

我愣住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土,就去捡那些红薯。

他的手,又黑又瘦,像鸡爪子一样。

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的同学在旁边指指点点地笑。

“李望,你撞到那个‘老劳改’了。”

我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

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李根捡起最后一个红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们十年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对视。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是惊讶?是渴望?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看。

我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

我没有道歉。

我没有扶他。

我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我转过身,在同学们的哄笑声中,落荒而逃。

我跑得很快,我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追着我。

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在我的背上。

一直扎到我心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六岁那年。

爹用一根竹竿,给我做了一只风筝。

我们跑到山坡上,他举着风筝,我在前面跑。

风筝飞得很高很高。

我在风里笑着,叫着。

爹在后面,也笑着。

他的笑声,那么爽朗,那么响亮。

醒来的时候,我的枕头湿了一片。

四、大喇叭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滑向了夏天。

我的中考成绩出来了。

全县第三名。

稳稳地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重点高中。

赵卫东高兴坏了。

他破天荒地请了三天假,说要给我好好庆祝一下。

他决定,在村委会的大院里,摆上十桌酒席,请全村人吃饭。

他说,我赵卫东的儿子考上重点高中了,这是我们李家洼的大喜事,得让所有人都跟着高兴高兴。

娘劝他,说别这么张扬。

赵卫东眼睛一瞪,说,怎么就张扬了?我儿子有出息,我高兴,我乐意!谁敢说闲话?

娘就不敢再说话了。

我知道,赵卫东这么做,不仅仅是为我庆祝。

他是在向全村人,也是在向村西头那个沉默的影子,宣示他的主权。

他在告诉所有人,李望,是他的儿子,一个前途无量的、跟他一样体面的儿子。

跟那个劳改犯,没有半点关系。

庆祝的酒席定在一个星期天。

那天,村委会大院里,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赵卫东请了镇上的厨子,搭起临时的土灶。

炖肉的香味,飘了半个村子。

院子里摆了十张大圆桌,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

他们带着笑脸,说着恭维的话。

“赵**,您可真有福气啊。”

“望儿这孩子,从小就看出来,是块读书的料。”

“以后当了大干部,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啊。”

赵卫东满面红光,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卡其布中山装,穿梭在人群中,敬酒,发烟,笑声洪亮。

我穿着他给我新买的白衬衫和黑皮鞋,站在他身边。

那皮鞋有点夹脚,但我必须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我像一个木偶,被人摆弄着,接受着所有人的祝贺和艳羡。

娘也穿了一件新衣服,在人群里忙碌着,脸上带着一种既骄傲又不安的复杂神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卫东喝得有些高了。

他站到院子中间搭起的一个小台子上。

那上面,放着一个麦克风,连着村里的大喇叭。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乡亲们!”他拿着麦克风,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李家洼。

“今天,是我家的大喜日子!我儿子李望,不,我儿子赵望!”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考上了县重点高中!”

院子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这孩子,争气!给我赵卫东长脸了!也给我们李家洼长脸了!”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只要他想念,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念大学!念博士!”

“我赵卫东的儿子,以后,是要当国家栋梁的!”

他的声音,在喇叭的放大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霸气。

我站在台下,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我看见院子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李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就站在大门外,人群的边缘,远远地朝里望着。

他身上还是那件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

他比前些日子,好像更瘦了,也更黑了,像一根被太阳晒干了的柴火。

他没有往里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院子里的热闹。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像,也有一丝欣慰。

像一个在寒夜里赶路的人,看到远处有一星温暖的灯火,即使那灯火不属于自己,也会感到一丝暖意。

有几个村民发现了他,开始窃窃私语。

台上的赵卫东,也发现了他。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他握着麦克风的手,紧了紧。

他看着门口那个不速之客,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大家都不说话了,目光在台上的赵卫东和门口的李根之间,来回逡巡。

“有些人,”赵卫东突然开口了,声音通过大喇叭,变得异常刺耳。

“就是不知好歹。”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自己做了丑事,丢了人,就该夹着尾巴做人。躲在阴沟里,别出来碍眼。”

李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走,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赵卫东见他没反应,似乎更来劲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把麦克风顶在嘴上。

“十年大狱,没把你的骨头改造好,倒把你的脸皮改造厚了!”

“怎么?看着我儿子有出息,眼红了?也想来沾沾光?”

“我告诉你,李根!”

他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就是一堆臭狗屎!谁沾上谁倒霉!”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你有什么脸,来看我的儿子?”

“滚!”

“你给我滚!”

“我们李家洼,不欢迎你这种败类!滚出我们的视线!”

那一声声“滚”,像一记记重锤,通过大喇叭,狠狠地砸在李根身上。

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见李根的身体,在剧烈地晃动。

他想抬起头,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抬不起来。

他那佝偻的背,此刻,仿佛被一座大山,死死地压住了。

那座山,是羞辱,是唾弃,是十年的牢狱,是众人的目光。

他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承受着所有人的围观和凌迟。

尊严,被碾得粉碎。

我看着他。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无声地抽动。

我看见他用那只像鸡爪一样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脸。

我好像听见了一声,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碎了。

五、咱回家

我迈开了腿。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身体,好像不听我的大脑使唤了。

我穿过沉默的人群。

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脸,在我眼前晃动,表情各异。

有惊讶,有不解,有同情,有看好戏的兴奋。

我娘冲了过来,想拉住我。

“望儿,你干什么去!快回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轻轻地,但是坚定地,挣开了她的手。

我继续往前走。

台上的赵卫东,也愣住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赵望!你给我站住!”他对着麦克风吼道。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回荡。

我没有站住。

我一步一步,走到了院子门口。

走到了那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像狗一样蜷缩着的男人面前。

我蹲下身。

我看着他。

他还在用手捂着脸,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脸上拿开。

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了沟壑的脸。

脸上,全是泪水。

浑浊的,夹杂着灰尘的泪水。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望……望儿……”

他叫我。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点点头。

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很轻,轻得像一捆干草。

我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所有的人。

面对着台上那个目瞪口呆、脸色铁青的赵卫东。

“他叫李根。”我说。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我的亲爹。”

人群一阵骚动。

赵卫东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扔掉麦克风,从台子上冲了下来,几步就到了我面前。

“你疯了!”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我脸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很平静。

“我知道。”

“我养了你十年!”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形,“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念书!你身上这件衬衫,脚上这双皮鞋,都是我给你买的!你对得起我吗!”

“你养的是‘赵**的儿子’。”我说,一字一句。

“不是李根的儿子。”

赵卫东愣住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拉着李根的手。

他的手,冰凉,粗糙,布满了老茧。

但很温暖。

“爹。”我看着他,说。

“咱回家。”

李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用力地点着头,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拉着他,转身就走。

“站住!”赵卫东在我身后咆哮,“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回来!我赵卫东,就没你这个儿子!”

我没有回头。

我拉着我的爹,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曾经让我感到无比荣耀,此刻却让我感到窒息的院子。

我听见身后,是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听见身后,是全村人死一般的寂静。

我脚上的新皮鞋,踩在村里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有点夹脚。

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走得这么踏实过。

我们往村西头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高大的,一个佝偻的。

两个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

六、旧屋梁

村西头的废墟,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所谓的“家”,就是一个用烂泥和碎砖头垒起来的窝棚,顶上盖着几块捡来的石棉瓦。

风一吹,四面漏风。

窝棚里,除了一堆烂稻草,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我爹这几个月来,住的地方。

我和他,站在这个“家”的门口,相顾无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里的风,很凉。

李根搓着手,局促不安地说,“这……这里冷,你……你还是回去吧。”

我摇摇头。

我走进窝棚,把最干净的一块地方清理出来,让他坐下。

我跑出去,捡了一些干柴,生了一堆火。

火光,映着我们两个人的脸。

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爹,”我开口,“你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然后赶紧点头,又摇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在酒席上偷偷藏起来的馒头。

已经凉了,硬邦邦的。

我把馒头放在火上烤了烤。

烤热了,我递给他一个。

他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馒头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他嚼得很慢很慢。

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就是默默地流泪。

那泪水,一滴一滴,掉在馒头上。

他把那个带着泪水的馒头,一点一点,全都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就围着那堆火,坐了一夜。

我们没说太多话。

他给我讲了一些在里头的事。

讲得很零碎。

他说,里头的饭,不扛饿。

他说,他最想的,就是我。

他说,他给我写过很多信,但都寄不出来。

他说,他出来的时候,人家给了他二十块钱。

他省吃俭用,就想等我考上学,给我买个礼物。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支崭新的钢笔。

英雄牌的。

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着光。

“他们说……城里的学生,都用这个。”他喃喃地说。

我接过那支钢笔,很沉。

我紧紧地把它攥在手里。

第二天,我开始动手,收拾我们的家。

我把窝棚里的烂稻草都清理出去,从河边割来干净的干草铺上。

我用泥巴,把墙上的洞都堵上。

李根也跟着我一起干。

他的身体很虚,干一会儿就喘得厉害。

但他不肯歇。

我让他歇着,他就在旁边,默默地给我递东西。

我们俩,像两只蚂蚁,一点一点地,修补着这个破败的巢。

第三天傍晚,娘找来了。

她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还有一床厚实的被子。

她站在窝棚外,看着我,眼泪就下来了。

“望儿……”她哽咽着,“跟娘回家吧,你继父……他说他原谅你了。”

我摇摇头。

李根躲在窝棚的阴影里,不敢出来。

娘把篮子放在地上,说,“那……你把这些吃了,别饿着。”

她又看着我身上的白衬衫,已经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衣服也脏了,脱下来,娘给你拿回去洗洗。”

我脱下那件白衬衫,递给她。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她看了我很久,又看了看窝棚里的李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娘每天都会偷偷地来送饭。

有时候是白天,赵卫东不在家的时候。

有时候是深夜。

她从不多说,放下东西就走。

我和爹,也从不拒绝。

我们知道,那是她唯一能为我们做的事了。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依旧很复杂。

但没人再敢当面说什么。

我和爹,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们把废墟旁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上了菜。

我们去山里砍柴,背到镇上去卖。

日子很苦,很累。

每天晚上,我都累得骨头散架。

但我的心,是踏实的。

有一天,我们爷俩在修补屋顶。

我爬上那根歪斜的旧屋梁,把新的茅草铺上去。

爹在下面,给我递东西。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一抬头,就能看见远处连绵的青山,和天上飘着的白云。

我突然觉得,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天空这么近。

李根在下面,仰头看着我。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安详的笑容。

他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好像都舒展开了。

他不再是那个阴沉的、沉默的影子。

他是一个父亲。

我的父亲。

那支英雄牌钢笔,我一直贴身带着。

开学那天,我用它,在我的作文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我的名字。

李望。

那一刻,阳光正好,从教室的窗户照进来,洒在纸上。

我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

但我不怕。

因为我找到了我的根。

我的脚,终于踩在了属于我自己的土地上。

那片土地,很贫瘠,但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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