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7 年的夏天,鲁西南的日头毒得像火烤,玉米地的叶子卷着边,蝉鸣嘶啦嘶啦地扯着嗓子,把乡村的燥热翻了倍。我攥着师专的录取通知书,指节捏得发白,纸角都被汗浸湿了。这是全县唯一一所师范专科学校,考上就意味着能端上 “铁饭碗”,可三百八十块钱的学费,像一座山压得全家喘不过气。

我叫陈守业,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爹娘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城。拿到通知书那天,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烟锅子敲得石头当当响,娘在灶房里抹眼泪,翻来覆去地数着家里仅有的八十多块钱积蓄。“守业,要不…… 咱不上了?” 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里的活儿还缺人手,将来娶媳妇也得花钱。”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可我知道爹说的是实话。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开始四处借钱。爹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跑遍了所有亲戚家。二伯家孩子多,日子紧巴巴,只凑了二十块;三姑家倒是有闲钱,可姑夫脸一沉,说 “读书没用,不如学门手艺”,最后只给了五块钱,还絮絮叨叨劝我放弃。最让我难受的是去舅舅家,舅妈当着我的面把钱箱锁得死死的,说 “万一你将来毕了业忘了本,这钱不就打了水漂”,那眼神里的轻视,我到现在都记得。
半个月跑下来,总共才借了一百二十块,离三百八十块还差一大截。我看着爹娘日渐憔悴的脸,夜里偷偷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我就拼命下地干活,玉米秆划得胳膊上全是红印子,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我想把自己累垮,这样就不用想上学的事了。
同班同学林晓燕家就在邻村,她也考上了师专,不过她家条件比我好一些,她爹是村小学的代课老师,娘在村里的小卖部帮忙。我们俩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她学*好,人也文静,平时不爱说话,但心肠热。有一次我在学校发烧,还是她骑着自行车驮我去的卫生院。
那天我在地里掰玉米,远远看见林晓燕骑着车过来,车后座上捆着个布包。她停在田埂边,喊我:“陈守业,你怎么没去学校领新生须知?” 我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汗,苦笑着说:“不去了,学费凑不齐。”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新生须知,我帮你领了。你再想想办法,师专多好的机会,不能放弃。”
我接过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心。“没办法了,该借的都借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说,信用社最近有针对学生的贷款政策,你要不要去问问?” 我摇了摇头,信用社贷款需要担保人,我们家穷,没人愿意担保。她又说:“那你再等等,也许会有办法。” 说完,她骑着车匆匆走了,车后座的布包随着车身晃了晃。
接下来的几天,我还是照常下地干活,心里却总惦记着上学的事。有一天傍晚,娘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沓钱,激动得手抖:“守业,钱!有人把钱放在咱家门口,还留了张纸条,说让你安心上学。” 我赶紧接过钱,数了数,正好二百六十块,加上之前借的一百二十块,刚好够学费。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好好读书,将来回报家乡。” 没有署名,字迹娟秀,像是女孩子写的。
我心里纳闷,谁会匿名给我送钱?难道是亲戚?可亲戚们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我突然想起林晓燕,她那天说会有办法,会不会是她?我想去问问她,可又怕猜错了,让她难堪。娘说:“不管是谁,这份情咱得记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
第二天,我拿着钱去信用社存起来,准备开学报名用。信用社在镇上,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里面摆着一张木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我刚把钱递过去,就看见林晓燕和她娘也来了,她娘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样子也是来存钱的。
林晓燕看见我,冲我笑了笑。她娘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工作人员数了数,抬头问:“王婶,一共二百八十块,存定期还是活期?” 林晓燕的娘刚要说话,林晓燕突然开口了:“婶子,不对,这钱少了。” 她娘愣了一下:“不少啊,我在家数过的。” 林晓燕摇摇头,脸色有点急:“真少了,本来应该是五百四十块,怎么只剩二百八十块了?”
工作人员也愣住了:“不可能啊,我刚数的就是二百八十块。” 林晓燕的娘急了:“这钱是给晓燕交学费的,怎么会少呢?” 林晓燕看了看窗外,突然说:“娘,我想起来了,刚才在路上,风太大,把钱吹走了一沓。我追了半天,只捡回来这些。”
她娘一听,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那可是二百六十块钱啊,够一家人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了。” 林晓燕低着头,小声说:“我也没想到风会这么大,吹得钱到处都是,有些掉进了沟里,捡不回来了。”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这大风天,确实容易出事,下次存钱可得把钱攥紧了。”
我站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二百六十块?正好是匿名给我送的钱数。林晓燕的字迹,还有她那天说的 “会有办法”,难道送钱的人真的是她?她为了给我凑学费,故意说钱被大风吹走了,其实是把钱匿名送给了我?
我心里又感动又愧疚,想当场拆穿她,可又怕让她娘知道了生气。林晓燕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不要说话。她娘还在埋怨她不小心,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存完钱,我和林晓燕一起走出信用社。路上,我忍不住问她:“晓燕,那钱是不是你送的?”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不想让你放弃上学的机会。我爹娘本来给我凑了五百四十块学费,我想着你差二百六十块,就把钱拿出来给你送过去了。我怕你不肯要,就没署名,也跟我娘撒谎说钱被风吹走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你怎么能这么做?这可是你的学费。” 她笑了笑:“没关系,我爹又给我凑了学费,他说,帮助别人是好事。” 我知道,她爹只是个代课老师,工资不高,凑五百四十块学费肯定不容易,她这么做,一定挨了不少骂。
“谢谢你,晓燕,这份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我郑重地说。她摇摇头:“不用谢,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好好学*,将来当个好老师,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开学那天,我和林晓燕一起去师专报到。学校里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学生,我们俩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在学校里,我们俩经常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讨论问题。她学*很努力,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我也不甘落后,每天都泡在教室里学*,因为我知道,我不能辜负林晓燕的帮助,不能辜负爹娘的期望。
师范三年,我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把省下来的钱寄回家,还时常给林晓燕买些学*用品。她总是说不用,可我坚持要送,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们俩的关系越来越好,同学们都以为我们在处对象,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份感情比爱情更珍贵,是互相扶持、互相鼓励的战友情。
毕业后,我和林晓燕都回到了家乡,她去了村小学当老师,我去了镇中学任教。我一直想报答她,可她总是说:“你把书教好,让更多的农村孩子走出大山,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后来,我听说林晓燕的娘一直不知道当年的真相,还总埋怨她不小心,把钱弄丢了。有一次,我去她家串门,趁她娘不在,我把当年的事告诉了她爹。她爹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天晓燕回来,神色不对劲,我追问了半天,她才说了实话。我没怪她,她做得对,帮助别人是积德的事。”
我心里很感动,林晓燕有这样通情达理的爹,难怪她心肠这么好。她爹说:“守业,晓燕这孩子,从小就善良,她知道你是个好苗子,不想让你被学费耽误了。你现在好好教书,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镇中学教了二十多年书,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很多学生都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林晓燕也一直在村小学任教,她教过的孩子,有的还考上了师专,成为了像我们一样的老师。
有一年,县教育局评选优秀教师,我和林晓燕都当选了。颁奖典礼上,主持人让我们分享自己的教育故事。我站在台上,把 1987 年夏天的事说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林晓燕表达了感谢:“如果不是林晓燕同学当年的帮助,我不可能有今天。她用一个善意的谎言,给了我上学的机会,也给了我回报家乡的机会。”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林晓燕站在我身边,眼里含着泪,笑着说:“其实我没做什么,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陈守业老师后来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他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学*的人。”
颁奖典礼结束后,很多记者围着我们采访,我们的故事被刊登在了报纸上,感动了很多人。有一次,我和林晓燕一起回村,遇到了当年信用社的那个工作人员,他已经退休了,看到我们,笑着说:“我当年就觉得奇怪,好好的怎么会被风吹走那么多钱,原来你们是在做好事啊。”
现在,我和林晓燕都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都有些花白,但我们依然坚守在教育岗位上。我们经常一起交流教学经验,一起去看望那些贫困学生,尽我们所能帮助他们。我总是对学生们说:“做人要常怀感恩之心,要乐于助人,因为一点小小的善意,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1987 年的那场大风,吹走了林晓燕的二百六十块钱,却吹来了我一生的机缘,也吹开了人与人之间善意的花朵。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记着林晓燕的恩情,也记着那张纸条上的话:“好好读书,将来回报家乡。”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夏天,那个善良的女孩,用一个善意的谎言,给了我一个不一样的人生。而这份善意,也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让我懂得了帮助别人的快乐,也让我坚守在教育岗位上,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更多像我当年一样需要帮助的孩子。
生活中,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温暖,让人在困境中看到希望。林晓燕的善意,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而我也明白,最好的报答,就是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用自己的行动,去温暖更多的人,去回报这个曾经帮助过我的社会。如今,我的学生们也纷纷走上了工作岗位,有的成为了医生,有的成为了工程师,有的也像我一样成为了老师,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传递着善意,回报着社会。我想,这就是对当年那份善意最好的回应,也是对 1987 年那场大风最好的纪念。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