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原题：那个清爽的秋天
作者：孙甲春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来得极其清爽，洒脱的秋风掠过成熟的原野。玉米、大豆、高粱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肆意展示着自己迷人的身躯。几天过后，家家户户的场院里、房顶上堆满金黄，点缀着雪白。
当我徜徉于丰收的海洋之时，一张山东省乐陵师范学校的通知书犹如幸福的天使从天而降，把我带向无限憧憬的校园生活。回顾初中求学的四年时光，我是如此的感伤。历经中考的失利，复课的心酸，巨大的失落在残酷的现实中好像发酵的酒糟，失望的气息弥漫了我整个心房。十七岁的季节里顿时失去了萌动的春天和激情的夏季，一下子陷进酷寒的冬天……
清楚记得一九八五年的初秋时节，我一个人牵着老牛随夕阳晚归，恰逢同班女同学——珍。珍同学靓丽的衣装，还有考上师范学校后欣喜的笑容，让我不敢直视。一种透彻心扉的自卑油然而生，当不同的命运降临曾经同窗共读的同学时，我说不清是羡慕还是羞愧？就连正眼看珍同学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反倒是珍同学和我极其热情地打招呼，那时我到底敷衍地说了些什么，自己竟浑然不知。珍同学银铃般的笑声穿透了温和的阳光，倾情弥漫在黄昏里，可我却感到丝丝寒意……
夜深人静的时刻，独自徘徊于村口，淡淡的月光笼罩着小村庄，白日里的一切喧嚣都统统被夜色吞噬。仰天长叹，十七岁的我第一次陷入痛苦的人生思考:在农村种地吗？沿着祖祖辈辈的路走下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是，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固然老百姓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再也不为吃穿而发愁。然而，轰然而来的经济大潮已经把安守园田的生活彻底击碎。学做生意吗？自己从未有此念想，就连爷爷让我到集市上卖掉家中菜园的辣椒茄子，都做不了。守着一堆鲜灵灵的蔬菜，唯恐人家问价。一旦遇见熟人，赶忙把头压低，假装没有看见。没有考上学的自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铭刻于国人基因里的密码时时搅动着我脆弱的神经。
复课吧，也许复课是最好的选择，但已经复课一年依然名落孙山。其实，复课之路也不平坦。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由于教育资源所限，政策是不允许复课的。但是，政策是死的，执行者却是活的。于是，为了复课有改户籍的，改姓名的，去其他乡镇的，总而言之，只要能够复课参加考学就行。以致于，许多人参加工作临近退休的前几年还被人事管理部门审核，并要求证明自己确实是因为复课而改户籍和姓名。在母亲的极力劝导下，我也想再复课……可是，如此残酷的现实，还是让我选择在家自学。
我清醒地知道，在学校复读都难以保证考上，更别说自学啦！冥冥之中，《报任安书》里的几句话跳跃在我的脑海里，“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屈辱是一种财富，也是命运转变的催化剂。农村初中生的复课目标很明确，大多数人的理想就是老百姓常说的“小中专”。因为中师生名额较多，几乎所有的农村学生都会选择“中师生”。“中师生”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国家依据当时广大农村师资短缺的现状，从初中毕业生选取优秀学生进入师范学校，接受三年专业教育而培养的小学教师。一旦考上“小中专”，就意味着吃上“商品粮”，成为国家正式工作人员。在当时刚刚恢复中高考的农村，那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就像古代中举一样。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真冷，一个个滴水成冰的日子串联起我枯燥的自学生活。为了避开政策的限制，最终下了这个决定。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是十分荒唐的，许多在校复课好几年的同学都没有梦想成真，而在家自学脱离竞争激烈的校园环境，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周围的人都用怀疑的眼光看待我。可是，青春萌动的不屈服命运的信念却驱使我义无反顾向前冲。有志者天不负，人世间本来就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
夜深人静之时，那盏20瓦的白炽灯成了我忠实的伙伴，用自己的光努力地带给我最好的安慰，放射着天使般迷人的光辉。窗外的北风像一头发疯的猛兽发出呜呜的怪叫，用利爪撕打着窗棂上的糊纸。冷气浸透棉衣，犹如跌入了冰窖似的，双脚不时跺来跺去。多亏母亲专门为我买了一只暖水袋，每当手指僵硬之时，丝丝暖意恰如母亲期待的目光。顿时，心中充满无比温暖……直到嘀嗒嘀嗒的马蹄钟的指针指向十二点时，倦意也悄然袭来……
至于那年春节如何度过的，记忆中一片空白。亲朋好友聚会时，除去谈论家里的收成之外，始终离不开孩子读书的话题。那时的我自然羞愧难堪，只有那间杂乱的书屋成了最好的避难所。
冬去春来，柔和的东风摇醒漫地的麦苗，绿色扯天连地，看着清清河水流入麦田，我的心也灌满了希望。没有什么东西比这种希望更让人兴奋，更让人增添力量。整个初中阶段的课本被我仔细翻阅了三遍，作了五大本读书笔记，各科*题完成了几十套。那些清晰的解题思路早已铭记于心。即使难以啃咽的英语，三十篇重点文章也烂熟于心，单词和各种句式跟我已经成了好朋友。虽说数学有点遗憾——压轴大题的最后一步原来高山一样的存在，但是我是一位无畏的攀登者，最终征服了它。一时的走神，竟然没有发现水沟溃漏，白哗哗的河水冲垮沟堤向低处流去。直到六叔狼嚎般喊声传来，我才知道——这里不是考场。
在压抑而又单调的煎熬中，数不清的考题铸就了我的自信心。每当拿到一份试卷，就有一种发自心底的兴奋，高度集中的精气神全凝聚其中，攻破一个个堡垒……一鼓作气的胜利感取代了先前的焦虑和担忧。我欣慰地知道，离成功不远了。
当夏季蝉鸣响彻林樾之时，七月的脚步款款而来，属于自己的决战时刻来到了……
记不得一九八六年的中考到底如何度过的。考过后，反倒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静待中考分数发布的每一日子格外清晰，无心关注其他事。朝望东方，目送夕阳，苍白的脸色埋藏着焦急的眼神，把母亲吓坏了。“你应该想开点，年龄还小，属于自己的的日子还长着呢！千万别在这件事上伤了脑子。”母亲安慰的话我懂，我何尝不想放松心情。可是中考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如失去这一步，我的未来又在何方？望着母亲单薄的背影及因长年劳作而过早苍老的容颜，我强作欢颜说，“没事的，儿子想得开……”
农历七月初八的下午烈日炎炎，我先前的班主任李老师亲自登门而来，告知我中考分数恰好位于中师录取分数段，并建议我报考中等师范学校。一阵狂喜过后，泪水模糊了双眼，握着李老师的手一时语塞。李老师顾不得擦汗，急切地说，“赶紧去学校填志愿吧，不要耽搁！”李老师连一杯水也没有喝，就骑上那辆除去铃铛不响各处都响的自行车一阵风似的远去……
农历八月份我收到山东省乐陵师范学校的入学通知书，细瞅了好几遍，生怕漏掉一个字眼。那枚红色的印章就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照亮了自己的未来之路。十八岁的青春在那一刻绽放出炫目的光彩……回首过往的岁月，蝉一般地坚守追求光明的信念，历经漫漫黑夜的持之以恒地掘进及痛苦地蜕变，总算实现了居高鸣天籁的梦想。
光阴荏苒，三十九年过去后，我仍然清清楚楚记得那个清爽的秋天。蓝天高邈，清风涵凉，一个怀揣梦想的青年踏歌远行……
作者简介：孙甲春，笔名春天的老柳，中学高级语文教师，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商河县宣传部特聘“城市形象推广大使”，商河县作协副主席。作品见于《中国教育报》《山东教育》《齐鲁晚报》《山东教育报》《济南日报》《齐鲁文学》《作家报》及《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长江诗歌》等大型诗歌平台。出版诗集《守望泥土》。诗观:让鲜活的生活在诗歌里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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